十三

團圓記 楊雲蘇 第2頁,共2頁

等安靜下來小姨又開了口,這回說的別的:「初一我們過來,我們過來嚯,姑媽?你年夜飯不來吃的話,我們初一給你送過來嚯?」

「埋。」姑奶奶閉眼擰了下脖子。

「我們三個,他爸爸也來。」

「埋。」姑奶奶又閉眼擰脖子。我猜「埋」肯定是「不」的意思吧。

「那就還是我過來,菜做好了總要送過來。」

「埋。」

「那我叫穗穗送過來。」

「埋!」姑奶奶終於抬頭看回小姨,「一個也不要來。穗穗更不要來,她怎麼拿得了東西呢?你做媽的不替她想想嗎?真是的。」

「那我們……」

姑奶奶逐漸有一點生氣,嚥了一口粥後忽然想起了什麼,馬上放下碗站起來走出去。她身形矮小步子倒快,很快就從她臥室回來。小姨笑盈盈朝著她,手裡接下她塞過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姑媽,好像我是來討紅包的,我不是的。」小姨邊說邊把手裡的信封朝我們晃晃,表示太好笑了,沒想到姑媽居然這樣誤會她。

「我沒有紅色的信封,只有這個。」姑奶奶端起粥碗看著粥面說,「拜年就不用拜年了。」

小姨笑個不停,向著我們:「年也不許我們拜,拜年也不能來拜,姑奶奶真的。」又把沒拿紅包的手搭在檀生背上,「因為姑奶奶不喜歡人多熱鬧。」她說,說了一個詮釋,也不管這詮釋和眼前的情形多麼矛盾。檀生背對她只是假意笑笑,沒接話茬。我就比較麻煩了,正面對小姨,小姨看著我,眼裡明確要求我接收並回復。我也笑:「小姨家離得不遠,對嗎?」

小姨回答很近,騎電瓶車也就幾分鐘,答完了也笑完了。剛一笑完她就告辭,我們都還沒吃幾口但也站起來送她。她收拾東西時我才注意到她全身,之前注意力都在她臉上,顧不上她還有個身子。這穿的是什麼年代的衣服啊,上邊一件淺棕色帆布拉鏈夾克,鏈牙沒包邊完全裸露著,拉頭拉到很高,閃著鐵光。裡面是本白色襯衫。又沒人查風紀,風紀扣卻扣得嚴嚴實實,鎖喉似的緊緊勒在脖子上。領子是大尖領子,跟外面夾克的小方領子在風格上是完全相反的表述。下面一條深藍色的布褲子,一雙黑色沒襻皮鞋。這是一身七十年代的工人裝束,還是男工。小姨這會兒按年齡還不該退休,可聽說她已經被廠子買斷工齡。

「保溫桶我下次來取噢!」她朝裡喊一聲。可同時小吳已經把保溫桶從廚房拿出來,雙手捧給她,笑道:「陳老師叫我洗乾淨了,你不用再跑一趟——湯我倒出來,她等下就吃。」小姨沒搭腔,一把接過來塞進提包裡。

她這個提包,不一般。其實她一進來我就留意到了,只是沒工夫細看,此刻她在過廳燈下,這包被追光那麼一打,怎麼說呢,流光溢彩。滿眼是紅的藍的立體薄紗扎花,熒光玻璃珠子萊茵石,粉的綠的亮片,金線銀線,邊緣綴著大半圈黃的紫的絲絛排穗兒。

這是一個自制的提包。樣式雖然跟法國餃子包差不多,但布料是地道的印花粗布,各種裝飾顯然是手工縫上去的。材料既多細節又密,繁縟複雜看得我兩眼發花。

小姨見我盯包,又笑起來,這笑聲跟剛才她所有的笑聲不一樣,咯兒咯兒咯兒地聽著很快活。「我自己做的,醜噢?」她舉到我眼前。

「很好看啊!」我真誠誇道。心裡卻非常驚奇,她衣服穿成那樣,包卻做成這樣。好像恨不能把一切錦繡珍奇都集中在包上,一切熱愛迷戀都寄託在包上,她自己可以寒素簡陋但不能委屈包,她不是包的女主人倒像它的老女僕。包的珠光寶氣讓我又記起剛才那三顆寶石,和小姨那鋼針似的眼神兒,不由自主捯了口氣。

小姨其實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談起寶石,可見還是能剋制住,只是不明白一開始她為什麼那麼大反應。她的驚訝裡帶著生氣和傷心,我絕不可能看錯。驚訝生氣我勉強都能理解,畢竟我們頭一回見姑奶奶就得這麼大一個彩頭是說不太過去;但傷心是什麼來頭這就有點費解。幸好估計我們再也不會見面,年夜飯她們做「走仔」的按規矩都上公婆家去團圓,之後幾天也去那邊走親戚,而我們元宵之前就得回北京。所以她這時離開差不多就可以算是和我們的正式告別。檀生本來要送她下樓的,她不讓,叫我們吃飯,笑呵呵地自己走掉,沒半分鐘電瓶車啟動的「哼哼哼」就傳上來了。

回到飯桌,發現那小兩口專門把碗筷都放下了等我們,姑奶奶好像快要吃完。檀生坐下的一瞬間沒忍住,「唉……」他長長地吐了一大口氣,好像終於把之前默默揹負的重物卸下去。我看他這算是完全暴露了他對小姨的觀感。我撲哧樂出來。沒想到幾乎同時,小兩口也樂出來,原來大家都一樣憋著呢。只有姑奶奶是淡淡笑笑,有點無奈,有點愁。

重新拿起筷子的感覺真好。這下我才算真正能嘗明白潮州滷鵝的滋味。

跟大舅說過的潮式清甜不同,滷鵝是濃甘。相比清甜的開放悠揚,滷鵝的濃甘靜止聚斂。因為是冷盤的緣故,鵝肉即使切塊盛盤,甚至近在咫尺也不覺得香味多麼強烈,好像香味並不針對嗅覺,只獻給口腔。也不知道潮州人用了什麼手段,像拉上帷幔使這濃甘不流散不揮發,牢牢地蘊藏在鵝的肉身上。潮州菜就有這個厲害,安安靜靜不乍呼,也沒什麼玄虛陣仗,壓根兒也不急於誘惑你。但它又料定你會就範,只要你張嘴。

「吃起來沒完啦,一塊接一塊的——你粥早都沒了……」檀生陰陽怪氣道。他是我在這餐桌上最強勁的對頭。

我不喝酒不懂得酒的好,之前小舅說滷鵝適配任何酒,果酒糧食酒,連洋酒也可以的,他全就著滷鵝喝過。他說這話時大舅又聽不慣又批評他:「酒喝那麼多傷身體的不知道嗎?」但自己轉頭又向我們殷勤舉薦本地揭陽的一種什麼老牌子酒,說是世上唯一與滷鵝相得益彰的。今天我覺得白粥才是滷鵝的頂配。我想象酒太強大了,要同滷鵝爭搶,而白粥甘願託舉著它,像那些古典雕塑的底座。

「全部吃完,不要留下。」姑奶奶放下碗。我忽然發現她似乎一塊鵝肉也沒碰,骨碟裡沒有骨頭,只有一個像棗核似的東西。旁邊有一小罐黑乎乎的什麼醬料,她剛才倒是用小勺盛出來一些放在粥面。

「陳老師吃粥只吃一個橄欖菜,我們這裡的橄欖菜。陳老師每次都是先把一隻橄欖吃掉,這個是橄欖的果核。」男朋友笑道。他看我看骨碟,知道我有疑雲馬上趕來驅散。姑奶奶端過小吳兌了新開水的茶杯,扭身望著窗外:「咦,什麼時候落過雨了?廣播裡面沒有講啊。」

但雨已經漸漸停住,遠處水霧並不陰沉,是明淨的晴嵐。窗戶望出去正對一個背靜的丁字路口,姑奶奶這樓房剛好在那丁字的一橫上。一豎則是個瘦長的小巷,兩邊擠著老房子住家戶,戶門看著都像後門,前臉不知朝向哪裡。小街在通往大街的過程中被幾蓬濃密的樹冠打斷了數次。剛才雨應該不小,好些人家房頂的曬臺上積出水灘,映著天光。除此,霧氣裡還有一些星星點點的閃爍,看久一點才知道是曬臺的欄杆。那些老房子都泛著深深淺淺的磚石灰,色彩原來留給了曬臺的欄杆。欄杆一根根被打磨成酒瓶形狀,細頸鼓肚子,表面似乎裹了一層晶瑩的琉璃釉衣,碧綠泛藍,蓊蓊鬱鬱,遠看是一溜整整齊齊列著隊的玉壺春,像一個愛喝幾口的家庭經年累月攢下的。整條小巷很靜,卻又能聽見急忙忙跑來跑去的木底拖鞋的聲音,「夸脫夸脫夸脫夸脫」,來自樹下簷下。

「等一會兒你們就從這條路回去,近。」姑奶奶朝窗外揚揚下巴說,「走去大路上,兩個大轉彎就回到你們來的路。」

「大轉彎是怎麼轉啊?」檀生茫然,以為是什麼本地土話。我解釋說大轉彎是左轉彎,右轉彎是小轉彎。再看姑奶奶,她果然在微笑,因為這是上海人的老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