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小姨進門之前,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右手裡攥的盒子上。檀生沒有背包包來,我得把盒子放進我的包包裡。從沒有收到過這麼貴重的寶物,「放進包包」就成了個艱難的動作。同時嘴裡還得艱難地說點話。我本來打算姑奶奶說什麼我都一律回答「是是」的,可她一個勁兒說「不值錢不值錢」,我總不能順著她說「是是,確實不值錢」,這叫什麼話。待要替寶石們說話吧,也不行,怎麼,難道你比姑奶奶還懂?所以怎麼都不對。這時候檀生是指望不上的,他固然甜蜜周到,功力卻還很不夠,遇到這樣複雜的情況肯定要出岔子。而且我還擔心再在這個話題上耽擱下去,檀生童心大發,說不定還會向姑奶奶討個克拉秤來稱稱。我很瞭解他,他不貪財,他貪玩兒。

小姨只要晚進來一分鐘,我就能收好兩個盒子,一氣呵成滴水不漏,保管家裡一團和氣。偏偏偏偏。

她的目光一落在盒子上,那臉色真個是突變,人在情急之下是很難掩飾的。她的驚詫好像不是普通的吃驚,或者對一個玩意兒的好奇,她恰恰表現出並不感到意料之外,反是之內,因為她瞬間眉心緊蹙,彷彿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我雖然年輕糊塗,卻也是從小在親戚堆裡成長的,一看她這臉色我就懂,小姨不願意我們得到這個禮物,肯定,她很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

現在想起來,任何時候想起來,那一刻的難堪仍是清清楚楚可感可知。雖然一坐三站也就四個人,卻能覺出姑奶奶的過廳,過載了。檀生完全沒意識,還一勁兒讓小姨坐,一手奪過保溫桶,一手幫著張羅抬竹凳。姑奶奶誰也不看,把剛才那張報紙又拎起來,嘩啦嘩啦翻翻檢檢。我握著盒子的右手微微往前伸,舉起放下都不對,僵了好一會兒,像在猶豫要不要檢舉自己。小姨根本,根本毫不避諱,死死盯著盒子,我甚至覺出她的腦袋在輕微但持續抖動。直到腿彎感覺到竹凳時小姨才收了目光,她坐下那一瞬間彷彿剛剛參加完拔河比賽,既虛脫了還慘敗了。趁她轉頭,我終於把兩隻胳膊垂下去。

「小姨,您也太客氣了,還專門送趟點心!我們正要走呢!」檀生笑道。他剛才反正一直站著也就不再去坐,朝我使個眼色叫我這就走。他的禮貌熱情活潑可愛是有時限的,過點會出問題,因為他劃撥給這一切的精力是有限的,像灰姑娘一過午夜十二點就原形畢露。我感覺到他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吃了不吃了,中午我們在二姨奶奶家吃了太多……」他真心推辭,又抓走我手裡的盒子往我包包裡一塞,還一氣呵成拉上拉鏈,「姑奶奶,我們這就回去了,今天打擾您一下午真是……」他正說著,小吳姑娘從廚房走出來,含笑俯身問了姑奶奶幾句話,等她答覆。姑奶奶馬上就給出答覆,卻不是朝著她而是朝著小姨:「點心你放在這裡好了,我們吃完晚飯再吃,保溫桶你下趟來取——現在我們要吃晚飯。」

這下連檀生也聽出不對勁了吧,老太太的逐客令也太粗暴,我覺出他一直輕輕推在我背上的手忽然撤了內力。但是我們都不敢去看小姨,都鼓著眼睛看地。

「噢,好的好的,飯後吃點心也好,甜湯芡實吃過晚飯再吃更相宜,姑媽很會保養。」小姨笑嘻嘻地回答,邊站起來加入我們告辭的隊伍,「這兩個小的我送他們回那邊,我想他們不一定認得呢。你們吃飯吧,我們回那邊——跟姑奶奶說再見!」還引導我們說再見。

「他們不走,他們在這裡吃晚飯。」姑奶奶放下報,仰頭說,「我留他們吃晚飯——中午跟那邊講好的。」

姑奶奶說瞎話。我背上的手戳了我一下,但他不像有意的,我明白檀生這是一哆嗦。

「沒有啊,我聽他們講的不留兩個小的吃晚飯,說你交代的,那邊還等他們回去。」小姨笑道。

姑奶奶說瞎話被拆穿,過廳突然寂靜,成為全球最為難堪之地。我背上的手剛離開我背就搭在了我肩上,檀生的胳膊好重,他肯定也沒見過這種神仙打架的情形,胳膊先癱了。作為凡人,我們倆都意識到遭殃大概不遠。

「你們自己講呢?」小姨笑問檀生,「在這邊吃還是回去?阿嬤他們還在等,你們爸媽也在等。」果然,要我們選。要我們站隊。

留還是不留,這是個問題。檀生低頭含笑,往渾身口袋摸煙摸火機,好像煙癮犯了得先顧這頭兒。臭小子把球踢給我。我滿臉堆笑看向姑奶奶。

我萬萬,萬萬,萬萬想不到,姑奶奶會是這個表情:哀求。剛才還高傲冷酷盛氣凌人的形象突然就垮塌了,她臉上有驚慌、委屈,都快急眼了。我忽然意識到,姑奶奶一是不慣撒謊,被戳穿後沒有應變措施,二嘛,難道……她不是小姨的對手?

「那我們肯定留下啊,」我拍手笑道,「中午二舅是說過的,不讓我們在姑奶奶這兒賴到吃飯,他可能沒想到姑奶奶有飯給我們吃,哈哈哈。」我一邊說一邊催檀生打電話告訴二舅他們不必等我們了,一邊蠍蠍螫螫就拉著小吳姑娘往廚房去,「我來幫忙……」我嚷。檀生張著嘴瞪著我,像木偶一樣把已經找到的煙盒、火機裝回褲兜裡,很機械地撥手機號碼,呆裡呆氣說:「喂喂喂,媽,我跟你們說啊,我們——」

我已經進了廚房,但尖著耳朵聽外面。姑奶奶一直沒說話,只有些窸窸窣窣,她又假裝看報呢。檀生電話裡說得亂七八糟:「媽,剛剛姑奶奶說留我們吃晚飯,對,她留我們了,她剛說了……哦哦,不是,她其實中午就說留的,是二舅傳達錯誤。哎哎,你別啊!別別別讓二舅聽電話……喂,二舅啊,對對,對……不是不是,我沒怪您傳達錯誤,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媽傳達錯誤,對,是我媽!哎哎,您別給她了,哎喲……喂喂,媽……喂喂?喂?」想是那邊馬上就展開調查追責了。

我等著小姨的下一步。除了告辭,退下,從外面關上大門,我替她想不出別的。

「那麼好吧,你們吃飯吧,飯不是已經燒好了嗎?吃吧吃吧。」小姨笑道,又轉頭向著姑奶奶,「我就在這裡等一等,我等他們吃完送他們回去,兩個小的一定不認得路。」

「別啊小姨,怎麼能讓您在邊兒上等啊,要不——」檀生話到一半突然剎住,等再開口卻又換了一個話題,「洗手間在哪兒啊,小吳?」我一猜就猜到了,他又犯了「不能冷場必須喜氣洋洋熱熱鬧鬧」的北京老毛病,還想替姑奶奶做主叫小姨一起吃呢,但肯定猛地想起來自己具體幾斤幾兩,才閉嘴。

小姨倒沒有追問,笑嘻嘻地去坐了我剛剛讓出來的椅子,又撿了姑奶奶剛剛讓出來的報紙,笑道:「你們慢慢吃——我看看新聞。」

過廳右邊就是客廳兼飯廳,四方桌子小小的,頂多能坐下四個人。小吳男朋友一邊上菜一邊請纓自去灶臺上吃,很熟練地在圍裙上擦擦手,圍裙也合身。姑奶奶說:「不要,我們擠一擠,馬上過年了可以熱鬧一點,可以的。」姑奶奶竟然有這種人間煙火氣的邏輯,聽著非常不相稱,像孩子學說大人話。小吳端了一個竹凳來放到門口,姑奶奶叫她還坐老位子也就是自己身邊,小吳說她得離廚房近一點,已經燒水了怕馬上要開。姑奶奶說讓他去好了,「他」指的是那男朋友。檀生拉我一起坐在姑奶奶另一邊,他剛彎腰,姑奶奶就說:「你們兩個換一換。」意思讓我挨著她。結果那男朋友讓檀生坐了正方形的最後一條底邊,而他自己則端端正正抵住一個直角。方桌就這個不方便,比不上圓桌圓滑不得罪人。不過那男朋友好像真是大大咧咧春風和樂的個性,下得廚房上得廳堂,我不由得向小吳讚歎一句:「你們這位能力很強啊!」小吳還沒來得及開口,姑奶奶先笑道:「她自己也能幹,很多是她教他的。」怕我不知道誰才是真英雄。

嘴裡談笑著,我早已心猿意馬。自從來了潮州地界,每一個飯桌都那麼動人。今天桌上簡單,每人面前一碗白粥一套骨碟勺筷,中間一個大大的影青瓷盤,裡面平平地鋪陳著已經分切好了的滷鵝。

我為什麼看出是滷鵝呢?因為頭天在二姨奶奶家桌上見過。那頓菜雖然多,但滷鵝偏偏離我很遠,檀生媽媽偏偏又說「不用給他們夾菜,年輕人嫌我們」,偏偏他們還都聽了她的話特別尊重我們,所以看是看了竟偏偏沒吃上。這暗虧我記在心裡,也跟檀生報備了,沒想到是姑奶奶給找補回來。

姑奶奶也不讓我們,自己端碗先舀一勺白粥吃著,含含糊糊道:「動呀,還等什麼,就這一個菜。」我們才開始動。她又一左一右向我和小吳晃晃下巴,「翅膀你們把它分掉。」翅膀一共就兩個,意思沒有檀生和那男朋友的份兒。但檀生也不需要人家讓,已經搛了一塊腿肉,我以為他要塞嘴裡,結果他竟然放到那男朋友粥上,苦笑道:「哥們兒,咱倆只能互相照顧照顧了。」原來姑奶奶偏愛兩個女生他全看懂了,心裡明鏡似的。那男朋友也扮出滿肚苦水的樣子,也給檀生回敬一塊擱他粥上。檀生專門放了筷子騰出兩手給他作了個揖,他也放筷子還禮,嘆口氣「同是天涯淪落人」。就這樣不知不覺間盤子裡最大的兩塊腿肉就沒了。我和小吳笑得都快趴桌上了,偷眼看姑奶奶,姑奶奶斜舉著碗半擋住臉,莞爾一樂。

「滷鵝我叫他們去買的,我們自己做不了。」姑奶奶一點也不肯居功。

「我們買的時候只剩下一個,我們和人家平分的,頭也一邊一半。」小吳道。果然只有半個鵝頭,但因為是那邊特有的獅頭鵝,腦奔兒發達,看上去還是很大隻。

「你買的哪一家?52號的?」小姨在外間大聲問,一邊問一邊人就出現了,叉腰倚著門框。小吳說不是的,是52號斜對過的一家。「那就是弟弟家。弟弟家滷水比不上他哥哥,差得遠了。你應該去哥哥家買的。」小姨搖頭。小吳笑道哥哥家早就賣光關門了。「那怎麼不早一點去?都知道他們鋪子開得晚關得早。」小姨笑道,不等小吳開口又叫,「啊呀,怎麼沒有蒜頭醋?不蘸不好吃的。」小吳只得懊喪嘆口氣,承認剛剛就發現了,肯定是忘在店裡了。

「所以你做事呀,就——馬虎!」小姨眉頭皺了很深。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覺得小姨好像太挑剔人家,小吳怎麼也算是客呀,而且是姑奶奶的客,又不是自家晚輩。

「我們吃粥,不蘸亂七八糟的東西。」姑奶奶嘴裡含著粥,勺子划著粥,眼睛也看著粥,打斷道。怎麼是亂七八糟?我記得大舅還專門分析過吃滷鵝必要蘸蒜泥醋汁呢,醋汁裡還要放點點糖,第一口最是甘美無比。姑奶奶為了護犢子連實事求是也不顧了。

「不是亂七八糟,姑媽,不蘸就不正宗,配粥吃也要蘸蒜頭醋才正宗。不蘸的話……」小姨還在分辯,灶上燒的水開了,突然尖嘯起來。那種帶哨子的老式水壺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發作起來從有先兆到抓狂不過幾秒鐘。小姨還想用更高的音調壓住它呢,但一開口就失了聲,水壺的攻擊性很強。那種兇囂幾乎不像來自物理,而是一種表態。不愧是姑奶奶的水壺,沒白養它,知道護主。到底是男朋友擠出去關的火,小姨守著門明明更近卻不去。尖嘯停下後又傳來呼嚕嚕嚕的水聲,男朋友熟練地灌了兩個暖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