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朋友送的我們。小吳可以留宿,他不行。他說要趕班車回韓師,也就是韓山師範學院,宿舍裡睡一晚明天再來,這一向天天如此。檀生對他印象很好,很替他不容易:「哥們兒,你這戀愛談的,跟打卡上班一樣啊,太辛苦了。」男朋友傻樂,很甘願的樣子:「陳老師家實在沒地方,只有小吳有一張行軍床,陳老師給她準備在那裡的,她可以睡。」
「哦,對啊,就是我們去的時候你還在睡呢,原來你就只有白天才能睡。」檀生心疼地揶揄道。
「不是不是,我睡的是凳子,凳子接在一起可以睡的。行軍床白天要收起來。」男朋友傻樂,很甘願的樣子。
檀生朝我咧了下嘴表示震驚,什麼嘛,明明有床也不給人家睡。我憋著樂,這哥們兒米也淘了粥也熬了,圍裙也圍了暖瓶也灌了,到頭來還得睡凳子。這可是潮州啊,以偏疼男孩子出名的地方。我們目送他奔去班車站的背影,好像他背包裡的東西特別沉,他雖然使勁蹦跳了卻根本離不了地。他大喊大叫讓班車等他一下,嗓子也是沙啞的。檀生嘆口氣,我以為他要說幾句哀憐的話,結果他開口卻是埋怨:「老太太真夠可以的!」這共情到深處了。
可話音未落,他就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快快快快快快,快拿出來拿出來拿出來!」急不可耐樂不可支要翻我包包。我按著不叫他搶,這麼寶貴的東西怎麼能在街上——哎呀,哪裡搶得過他,他還從絲絨盒子裡取出來託在手心裡瞪眼看,兩個指頭捏著舉到半空裡虛著眼看。街燈忽然亮了,他又轉向街燈,上上下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我急得跳,跳起來也夠不著,只得仰頭沐浴在寶石們的光芒下。仰著仰著,我的嘴就不由自主地咧開了,不由自主就垂涎三尺。尤其紅寶石,它要滴落到我嘴裡,該是那種醇厚甜濃的滋味吧?
「我們來的時候經過一箇中藥鋪子,記得嗎?——我看見他們櫃上有個很小的土秤,老式帶秤砣,杆子標刻度的。」檀生一邊掂著分量一邊嘀嘀咕咕,同時東張西望開始找那藥鋪了。這真是胡鬧,做袖釦的寶石能重到哪兒啊,還抬不抬胳膊了。
「哼哼,我就記得小姨看我那眼神兒。」我陰森森答道。這話效力大,檀生倆胳膊立刻沒了勁道垮下來,笑也僵住:「那我沒看錯,她那眼神兒不對勁——像怪咱們不懂事似的。」他努力去想為什麼,越想越不明白:「小姨最蔫的,他們姊妹裡最老實膽小的,平常只有笑臉兒的……」
「我看她那意思,」我提出一個驚人的猜測,「像我們搶了屬於她的東西。」檀生愣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沒錯兒,我感覺她想動手了都,後來回過神自己忍下去了吧。」
可我們怎麼也想不明白她一個做長輩的跟我們有什麼好爭的,而且姑奶奶的東西想給誰給誰,關你小姨什麼事呢,就算她不給我們,難道就歸你小姨了?還有最難理解的,她竟然還傷心,有那麼一瞬間,她眉毛從倒八字垮塌成八字。
「所以她這勁兒真是莫名其妙——女的嘛。」檀生歸納。我本來最不喜歡這個歸納,但一時也沒法說什麼。他接著又鬆口氣:「我聽二舅說的,二姨小姨她們都不跟阿嬤這邊團年,她們不算老陳家的人了——所以幸好,不用再見面。」
幸好。
有了這個幸好作保障,我們輕鬆了很多。檀生一朝財大氣粗,馬上就樂善好施,已經決定把他這份兒禮物獻出來,說重新鑲成一對兒耳墜給我戴,戴去辦公室向同事們誇耀:長長碎鑽鏈子垂到肩膀,末端綴著紅寶石,頭甩大一點幅度兩顆寶石還會相撞,發出刺眼的強光和哐哐巨響。又說獻給他媽,打成倆戒指戴在中指和無名指上,能非常有效地遮蓋長年積勞引起的關節變形。又說獻給我媽、他爸、我爸、他阿嬤、我外婆、他姑、我姨,等等,許了無數人家兒。邊走邊吹,得意忘形,路過藥鋪時我也沒敢提醒他,還專門側身擋了下櫃檯上躺著的小土秤。
到家時他們早已吃過飯。
「給你們留了湯,怕你們吃不飽。」二舅媽正在堂屋角落裡拖地,看見我們回來馬上把拖布靠牆放下,「我去燒熱。」說完,就要往廚房去。她做事情從早到晚不停。我趕忙攔下她。她悄悄問:「姑奶奶給你們吃的什麼呀?啊呀,吃鵝肉呀——了不起了不起……」
二舅三舅和檀生爸爸在堂屋正中圍著茶几喝茶。再一看是來了客,他們正陪著說客套話。檀生本打算一進門立刻就舉行名貴珠寶博覽會的,只好強行忍住。
三舅負責泡茶,專注得顧不上看我們。二舅邊跟客人交談,眼睛卻瞟我們,他的微笑是皺著眉頭的,我理解這裡邊有點驚羨的意思。按他之前的部署,我們應該既拜訪了,又沒打擾到姑奶奶,既恭敬殷勤,又矜持嚴謹,總之一切都剛剛剛剛好,足夠證明他對禮數的研習和執行已臻完善,走遍潮汕也挑不出毛病。但他絕沒想到還能錦上添花,我們竟然被姑奶奶留下吃飯,試問舉家誰曾有過這份殊榮?他的微笑裡飽含著不敢相信。
檀生爸爸也皺眉微笑,眼神兒也透著遲疑,卻不太一樣。好像有不便當著人說的話,還不是一句兩句。只告訴「你媽她們在後面」,朝背後努嘴。檀生敷衍兩句就拉著我往後面去。後面的臥室是阿嬤住,再往後是一個連著廚房的小院子。檀生往院子一看沒人,扯開喉嚨就要喊媽,但嘴剛一張忽然就見鬼了似的失了聲。我順著他目光一看,阿嬤門外的竹椅上,有個提包歪在那兒,紅的藍的立體薄紗扎花熒光玻璃珠子萊茵石粉的綠的亮片金線銀線邊緣綴著大半圈黃的紫的絲絛排穗兒,怎麼說呢,流光溢彩。
檀生走上去捏了捏提包。「溼透了,」他瞪向我,「下雨那會兒來的。」說著下巴就吊下來了。
「那,來半天了。」我下巴也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