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團圓記 楊雲蘇 第2頁,共2頁

「我只愛吃他的豆腐乾。吃了很多呢——橫浜橋那邊後來打起仗來了才不過去了。」

姑奶奶說的「那時」和我們說的「那時」不是同一個那時,中間差了有六十年。聽二舅媽大略提過,姑奶奶在上海頭幾年好好的,又有親戚照應,老家這邊爹媽總算放心。通訊時她還提到要家裡寄一張全家照,家裡也馬上就去潮州最大的照相館拍了寄去,以慰女兒思鄉之苦。然而很快局勢就不好了,先是聽說上海鬧轟炸,日本飛機就在他們姑娘頭上飛,緊接著日本兵從海上登陸,日本兵窮兇極惡殺人如麻,後來又見報上說整個上海淪陷敵手,成了所謂孤島。

「到後來又生肺炎,錢早都沒了,沒地方醫病,小姐妹送我去教堂,神父嬤嬤叫人給我醫好的——我不信教,但是我記他們耶穌基督這個恩情。」

「回不了家,根本沒辦法,聽人家說潮州也有日本人吶——他們怎麼臭蟲一樣到處都是的!」姑奶奶笑道,彷彿品味出苦難兇險裡的荒誕滑稽。

我們半天都沒有插進話,只不斷地嗯嗯啊啊,嘖嘖嘖,啊喲喲喲,天哪,等等,對姑奶奶口述的她個人在歷史中的戲劇性命運,我們只有張口結舌的份兒。我們也很沮喪,遇到我們這樣乏味的聽眾姑奶奶大概很掃興,我們對不起她的大起落大開合。然而竟然沒有,她不嫌棄我們,她要說,她很愛說,似乎在上海的顛沛流離是她最得意最美好的回憶。我漸漸意識到,姑奶奶就是為了要講給我聽,我身上那個「老家在上海」的標籤她看得很重,很珍惜,彷彿我倒是「君自故鄉來」,我倒成了她老鄉,她使勁抓住我,有傾訴不盡的離愁和懷念。

「姑奶奶那時有去新雅飯店吃過家鄉菜嗎?」我笑道,想起新雅曾是家粵菜館。

姑奶奶一聽新雅飯店愣了一下,啞聲問:「是新雅茶室哦?也在北四川路上的?粵菜館子?吃過的啦,我們那時有幾個廣東老鄉一起去吃的。」姑奶奶幾乎要落下眼淚。

「我聽說新雅飯店裡最好吃的是一個滷水鵝。」我笑道。

姑奶奶又愣一下,突然呵呵呵呵笑起來,丟下我轉頭去跟學生姑娘說話,嘰裡咕嚕一句潮州土話,我聽不懂,只見姑娘一聽完就笑得趴在寫字桌上了,男朋友也笑了。他冒出一句話,我聽到一點資訊,他說:「吊在上面的呀,人家怎麼可能看到,就是巧嘛。」他們師生三個笑作一團。

姑奶奶又說幾句,姑娘遲疑一下站起來,拉著男朋友往廚房走去。兩人還帶著笑看了我一眼,好像有點詫異的樣子。馬上廚房裡就傳出鍋碗的響動,原來是姑奶奶叫他們去做晚飯。我看下錶竟然已經快五點,我們是時候告辭了——講好不留我們吃飯的。檀生會意,使眼色叫我進入最後一道流程——送禮物。我從包裡取出絲巾。

「姑奶奶,不知道您喜不喜歡,好像這邊我看見也有人戴的——」我託著絲巾走到她身邊,躬身問她。本以為她還是淡淡的,誰知道她一把接過絲巾,轉頭大聲朝廚房喊:「哎哎,小吳啊,過來看下,ralph lauren前幾年的東西。」

學生姑娘馬上跑出來:「還是他們的經典款哦。」她把絲巾接過去。

「所以你不要只盯他們那幾家,什麼經典不經典,他們也拿不出新辦法了——這個你拿去!」姑奶奶好像很開心,很興奮地說了一些職業上的話。我想起二舅媽說的,姑奶奶是做珠寶飾品設計的設計師,沒想到她做到八十多還沒有退休。我先還以為這禮物送到她心坎兒上了,結果她立刻轉送給學生,一時好尷尬。但她忽然站起來往裡間臥室走,邊走邊轉頭跟我說:「你等一下。」

她返來時手裡握著兩個黑色絲絨面的盒子,擱在寫字桌上:「過來看。」

第一個盒子一開啟我就嚇一跳,是一個胸針,樣式很簡潔,但中間鑲一顆寶石,黃綠色,大指甲蓋大,晶瑩剔透。我不認得也不懂寶石,反正就感覺價值連城似的。

「小玩意不值錢,橄欖石。你戴就戴它一個樣子,值錢是不值錢的。」姑奶奶輕描淡寫。她又開啟另一個盒子,是一對兒襯衣袖釦,四方紅寶石外又鑲了碎鑽。她向檀生道:「這個給你,穿西裝用啦。紅寶石好看,就是挑人,我猜你這輩子也戴不成兩次。」姑奶奶笑。這兩樣東西不知是不是她的作品。

我嘴張開以後就沒再合上,是寶石呀,而且偷偷掂了一下,盒子分明有分量呢,怎麼會「不值錢」?給檀生的紅寶石我更是在腦子裡想遍了也沒想出他有配得上的袖子。姑奶奶的手筆駭人。我和檀生從沒接到這樣貴重的禮物,半天愣著回不出話來。

「橄欖石寓意很好,就是夫妻美滿的意思——」學生姑娘探出身子來跟我笑道。她在淘米。

「什麼夫妻美滿,吹得天花亂墜。」姑奶奶不屑一顧。二舅媽說過,姑奶奶後來等抗戰勝利了才從上海回來,從此沒再婚嫁,更沒有兒女。

我跟檀生捧著盒子,傻頭傻腦一再謝姑奶奶,但姑奶奶不再理會。我們要告辭時姑奶奶又朝我笑道:「你知道福開森路嗎?——我以前在福開森路那邊念夜校的,先生是個女先生。」原來她還想回到她心愛的話題。

我正要回答,忽然門鈴響了。那種老式電鈴的聲音又粗又沙,響一聲就已經振聾發聵,但摁它的那根手指偏偏不叫它歇氣,一聲一聲都連上跟警鈴似的。檀生跑去開門,我詫異地看向姑奶奶,誰這麼魯莽啊?

「小姨!」檀生大聲說,「姑奶奶,小姨來了!」

姑奶奶卻半天不作聲,等小姨走進來才問:「你來做什麼?」聽著口氣怎麼不大對勁。

小姨笑吟吟的,把手裡的一個保溫桶舉到面前:「我想他們過來了嘛,我就送一點點心過來啦。」

對小姨我沒什麼印象,只記得那晚的飯桌上她話不多,臉上一直笑,像是個不善交際的人。她對她大姐大姐夫,也就是檀生媽媽爸爸,很恭敬的,甚至對檀生和我也有一點謙卑,照說她是長輩啊。不知道是不是長年保持笑容的緣故,她臉上的細紋全都是笑紋了,笑沒笑都在笑,卻又是發愁的笑。

她站在原地,姑奶奶既不叫她坐,也不說吃不吃她的點心。這個性奇突的老太太裝作自己不在房間。小姨也不以為意,轉而朝我道:「你們肯定還沒有吃點心吧?」她說完笑得更濃,嘴角的金牙噌噌地閃著光。我很為難,不知怎麼答她,只得賠出傻笑拖延時間。忽然,我看到她臉色大變,笑容倏地沒了,金牙也消失了,眼睛裡有強烈的吃驚。另外我敢說我絕對沒有看錯——還有一絲悲憤。順著她的目光,我發現她正看著我手裡的黑絲絨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