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嚐嚐,這就是我們這兒的名菜,雙菜小饞湯,你從來沒喝過吧?」媽媽一邊勸我多喝,一邊擠眼。她不能擠單隻眼,要閉上兩隻眼睛都得閉上,笨笨的樣子真滑稽可愛至極。我瞄了一眼大砂鍋,掐指一算,十六碗湯盛出來,裡邊應該已經快到底了,終究沒有勇氣再討。唉,我本是五碗的量啊。
一時間又站起來兩個舅媽跑去廚房支援,端出來好幾個菜。我一看都是我最喜歡的小海鮮。大舅站起來一一介紹,雖然菜並不是他做的,但我感覺到他有一種權威性。果然,媽媽說:「你大舅是我們家的第一廚師,他最會做的。」
「這些都是我們本地的小海香(鮮),薄殼是一種貝殼啦,我們這邊用炒的,炒的是金不換,聽見過嗎?金不換。金不換就是——你們叫九層塔。」看我一臉迷茫,大舅又道,「九層塔嘛,就是你們叫香菜仔啦。」我的迷茫在加劇。大舅皺了皺眉頭,立刻又舒展開:「就是臭蘇葉子!懂了噢?」我終於痴呆了。大舅失去了自信:「魚生草?魚生草知道嗎?就是魚生草。」大舅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輕輕嘆了口氣,放棄了我,轉過臉去,道:「那個是若(肉)骨煲竹胎。」好些年後我才知道,金不換,九層塔,香菜仔,臭蘇葉,魚生草,就是羅勒呀。
薄殼真是好吃,舌頭一卷就把肉卷出來,滑嫩鮮香不用說,肉汁還有清淡的甜味,與羅勒的檸檬氣息相配至極。可喜這道菜就在我面前,我趁著他們聊天勸酒吃了一大半,殼子都堆到爸爸那邊,他偶一低頭,失聲叫道:「啊——」發現是我,也不便聲張,只得默預設了。
「二嫂,你這肉骨煲竹胎真好,方子給我抄下來,我拿回氣(去)斜一斜(學一學)啦。」
「蔣當蔣當,一兩季話啦。」二舅媽笑道。他們之間本不需要說普通話,但為了我們特意勉為其難。這時我已經具有相當的聽力,知道二舅媽說的是「簡單簡單,一兩句話」。我在心裡向自己翻譯出來,臉上露出神秘而得意的笑。
「跟狗肉煲一樣香哦!」小舅贊。
「狗肉煲?」大舅忽然插口,「你吃狗肉煲了?你幾時吃的?跟你講過不可以吃狗肉煲的,講過的吧?」大舅生氣了。
小舅知道自己說走了嘴,企圖嘻嘻哈哈混過去。「早先吃的了。」他含混地說。但大舅不放過他,火氣更大了:「狗肉不可以吃的,懂嗎?那些狗是哪裡來的你知道?是給毒死的!狗肉是帶有毒素的,賣狗肉的沒有天良。」
「沒有吃了已經。」小舅囁嚅,完全沒有底氣。
「醫院裡我見得多了,吃死的也不是沒有!」大舅根本不管一大家子人看著,不給小舅留面子,只顧自己申斥得痛快。他還把小舅看作是幼弟,他長兄當父,有出手管教的權力。他越說越怒,恨弟弟不爭氣,幾乎要動手揍他——這暴脾氣,呵呵,他們家真是基因裡帶著的。
幸好二舅媽又端上兩個菜,機智地請大舅解說菜名,算替小舅解了圍。整個席桌的氣氛這才緩和下來。趁大舅發言,二舅輕輕拍拍小舅後背,又給他斟酒。大舅媽坐在小舅媽旁邊,原先一直沒說話,這時附耳向小舅媽嘀咕了幾句,小舅媽笑著直襬手搖頭。二舅媽把最後一勺酸菜小腸湯盛出來,正要倒進媽媽的碗,但媽媽拿我的碗替下了。阿嬤大概已經吃飽,又開始走神。她東看西看,上看下看,又別過身子,看看後面桌上的蠟梅花水仙花,望了望牆上掛著的畫像,我高我曾我祖父。
檀生媽媽孃家姓陳,在本地雖然不算望族,但也五代人定居了,而且還有些聲名,因為從媽媽的爺爺起,陳家就開著一間五官科私人診所,其中尤擅眼科。診所傳到我們的阿公手裡,更興旺了,因為家裡有遠見,送阿公去日本留學,學的就是眼科。那時整個鎮上,沿公路兩側以及下面的幾個村子,只有一家衛生所,長年排著長隊,醫術也未見高明。一般人假如有些毛病寧可上陳大夫家來。老一輩還更相信陳大夫。時至今日,陳家做大夫已經三代人。現在坐堂的陳大夫,其實是兩位陳大夫,二舅和三舅,他們一個大學畢業,一個去省裡進修回來,證書就被裱在玻璃框裡,玻璃框掛在面南的堂屋,側對著老陳大夫的照片和老老陳大夫的畫像,彷彿是一種告慰,也表示在祖宗眼皮子底下不敢胡來。
確實治好了很多眼耳鼻喉疾病。證書下面又掛著一溜錦旗,「妙手回春」「高術仁心」「名不虛傳」等等,一看落款,無非附近村鎮鄉民。雖然寫的套話,但據說好些都是治好了以後親自敲鑼打鼓送來,親自爬牆敲釘子掛上,不顧陳大夫一再勸阻。
不過業務太好也有不好,常常有患者在不太合適的時間上門看病,鄉里鄉親的,二舅三舅也不好說什麼。因為診室和堂屋幾乎連著,中間僅有半扇牆壁隔斷,所以病人等於是到家裡來看病,家裡就別想有什麼隱私了。還是的嘛,鄉里鄉親,人家要進來,二舅三舅也不好不讓,只得在半扇牆壁下面預備了工夫茶具,希望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就在我們家吃得美滿歡欣之際,大門忽然被推開了,進來一個老頭,他含笑挨個把我們巡視一遍,宣佈自己是來看眼睛的。檀生爸爸笑著為我逐句翻譯道:「他講——我的眼睛這兩天看不清字書,趁今晚有空,過來請陳大夫診一下。沒關係,你們吃,陳大夫你慢慢吃,我就在這邊等著好了,我不著急,你們吃。」
老頭帶著詫異的笑看著檀生爸爸,他們都驕傲地說這是我們陳家的長女婿,從北京來的喔!老頭馬上起了敬意,伸出一隻手豎起大拇指,專向爸爸道:「一門四傑!——陳家!」大家鬨笑,大舅小舅都嚷「哪有哪有」,請他入席他不肯,說就願意站著看。
但陳大夫們哪裡還坐得住,二舅按住三舅,囑他只管吃喝,自己領著病人進了那邊診療室裡間。他剛離席,熱氣騰騰的大菜上來了,而且並不是僅僅一口大鍋就能概括的,其餘構成元素分別由三位舅媽各跑兩個來回才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