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我孃家的家族就算是夠龐大了,每年團年外婆家的大長方桌一桌是坐不下的,孫輩必須另開一小桌,一大一小兩桌滿滿當當。外婆在長方桌上居中,自以為兒孫滿堂、香火鼎盛。可是跟阿嬤這邊一比,居然還是顯得蕭索。而且不知是潮汕的風俗還是自己家裡的習慣,他們家長幼不分桌,四世同堂好像專門就要體現在飯桌上。

這邊的排場大得駭人。首先一張圓桌檯面,我就沒見過。我也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人了,也沒見過這麼大的檯面。尺寸說不好,總之圓周能坐下二十幾個人。阿嬤右邊是我們家四口的位置,左邊依次為大舅、小舅、二舅、三舅及各舅媽,阿嬤正對二姨、小姨及姨夫。不過我看出來二舅媽的位子其實是虛設的,因為她得不停地在廚房和席上伺候著。

本來按照習慣,年夜席上一般是沒有三個女兒女婿及外孫的位子的,因為人家在婆家團圓呢。但今天並不是團年,姨媽姨夫才會出現。按規模,今天超過以往團年。所以落座的時候大家把凳子捱得很緊很緊,坐不下也要坐。忽然一陣喧鬧,原來是舅舅們使勁把姨夫們往凳子上按,一定要他們先行就座,就怕他們不好意思。兩位姨夫似乎真是有點不好意思,講了很多謙辭,表示自己絕對不可能擁有這個榮幸,舅舅們也絕對不應該把注意力錯誤地放在他們身上,推讓半天,終於敵不過某個舅舅暗下狠手,跌坐下來。然而他們真是多慮,畢竟一下子走掉五個後生仔啊,席上座位鬆快了好多。

我猜要是沒緣沒故地這五個後生仔溜號兒,敢一齊缺席這樣的家族盛宴,必定是要捱罵捱到腦殼裂掉,即便他們各家關起門來都當皇太子養著。這大概也是這邊的規矩,一旦出了自己小家的門來到家族裡,就統一受到家法的管制了。傳統傳到今時,家法中棍棒的實物早已經消失,但奇妙的是,威壓似乎仍然存在。

今晚倒是網開一面,他們五個揚長而去攔也攔不住。因為長輩們都受了驚嚇,根本反應不過來,絕沒想到還有這種情況,腦子裡搜遍家法也沒找到能處置這種情況的法條。畢竟家法還是落伍了。

我附在媽媽耳邊,告訴她檀生和阿康應該算是和好了,他們弟兄幾個勾肩搭背的,檀生肯定後悔得不行。媽媽不看我,只輕輕捏了下我的胳膊。一股微風拂動我鬢角的碎髮,我知道她長舒了一口氣。她又附耳告訴爸爸,剛說兩句,爸爸就樂了。「早跟你說嘛,就沒事兒。」他衝她擠擠眼。

我這時已經大致辨清了幾位舅舅,發現哎呀不好,席上我們家和三舅夫婦正正相對。捱揍的阿康是三舅的寶貝兒子呢。偷眼看他倆,三舅低頭與三舅媽嘀咕,一邊嘀咕一邊搖頭,他臉上的笑在燈光下時隱時現,乍看淺淺的,我卻覺得意味深長,當然是做賊心虛的緣故。果然檀生媽媽坐不住了,往三舅那邊走去。她還沒走到呢,三舅夫婦就雙雙站起來,迎向她。可見他們心裡也密切關注著我們這邊呢。

媽媽哇啦哇啦說了一大堆,根本不給三舅說話的機會,三舅一直笑一直笑,頂多能插嘴說兩個字,我猜是「大姐」。他翻來覆去叫「大姐大姐」。大姐就是不停地說,說的什麼我聽不懂。忽然說著說著媽媽哭了,眼睛瞬間就紅得很厲害,好像暴出血絲,眼淚嘩嘩流,她雖然儘量抑制可還是大聲抽泣起來。我給嚇住,不知要怎麼辦才好。我問檀生爸爸,爸爸搖頭不讓我過去。三舅先是握著他大姐的手,拉著她坐下,結果他們兩個一坐下,三舅也哭了,默默地淌眼淚。三舅媽拿了手絹遞給他,他自己不擦,給大姐擦。好容易大姐才不抽泣了,他們姐弟倆一時都說不出話,就那樣枯坐著,擦淚。

「媽媽是替檀生跟三舅道歉嗎?三舅咋說啊?」我悄悄問爸爸。

「就說了一句,媽媽說你說的,看見他們兄弟出門就摟一塊兒了。」爸爸悄聲說。

「那媽媽咋哭了?後邊又說什麼了?」我問。

「說的是他們小時候,後邊有戶姓徐的人家,大兒子是個惡霸,有次來咱家搗亂,你媽跟他吵,被他打了,阿公那時候不在,大舅二舅都在學校裡,你三舅還不到十三歲,看見姐姐捱打就去找那惡霸報仇,結果兩條腿都被打流血了,回來姐姐找的紗布給他包紮的——他們倆說這個呢。」爸爸年輕時在潮汕待了一兩年,能聽懂一些當地話。

「我去把她接回來吧。」爸爸說,「要不沒法開席了,都等著呢。」真的,媽媽和三舅說話那會兒,我瞟見二舅媽從廚房跑出來兩趟,大概是要張羅開席,但看見他們姐弟說話落眼淚,就愣了,俯身向二舅討主意,二舅輕輕搖頭。等到爸爸同三舅三舅媽寒暄著把媽媽接回座位,二舅媽才端著一口大砂鍋登場。第一道菜是湯。我幫二舅媽數了下,足足要盛十六碗。她邊盛邊向我笑說:「很餓很餓嚯?」我忙說沒有沒有:「並沒有,之前媽媽——」我想說媽媽剛剛才帶我去對面巷裡喝過酸菜小腸湯,但被媽媽打斷了:「之前我們在飛機上吃過點心的,還不太餓不太餓。」啊,我真不懂事,差點說漏嘴,明知道家裡為了我們大排筵席,卻先溜出去吃獨食,說出來豈不掃人興致。

「在飛機上吃過點心的。」我附和道,接過湯碗端給媽媽。湯碗裡是棕色的蔬菜和腸肚一類,看著格外眼熟。

「哎呀,怎麼——」媽媽接過碗,隨即大叫一聲,「雙菜小饞湯!是雙菜小饞湯啊!」

果然是酸菜小腸湯,我們幾十分鐘前剛剛喝過。

「幾十年都沒喝過了噢,大姐?」二舅得意揚揚,指著二舅媽背脊道,「她跑去跟王記學的啦,硬要了人家的祖傳秘方。」二舅媽只是笑。原來那家小店叫王記。

「大姐最喜歡的嘛,小饞湯,老是偷偷去王記喝,其實誰不知道——」小舅從見面起就沒有說過話,甫一開口四座皆驚,真沒想到他那麼矮小嗓門卻那麼大,「阿爸給她牆(錢),揹著我們給,那麼多小孩就只喜歡她一個人哦。」小舅笑,但幾十年憋著的醋意和氣惱並沒有消。「我怎麼知道的?——我偷過大姐的牆吶!不偷不知道,一偷嚇一跳,好傢伙我講——這麼多牆!」

大家一邊喝湯一邊要笑死了。阿嬤聽不懂小舅的潮普,小舅媽又翻譯回潮州話講給她聽,她也笑,並進一步揭露二舅也偷過,不止一次。二舅害羞到臉通紅,自己斟酒喝了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