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地鐵正在穿過漢江。我聽著列車軌道傳來的轟隆聲,望著窗外。太陽當空散發著光芒,陽光下的江水亮得有些刺眼。穿著杏色衛衣的小姑娘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她微張著嘴,似乎睡得很沉。
看著這一幕,我想起二十多歲時每天坐地鐵往返三個小時走讀的那段時間。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很累,在地鐵裡的大部分時間在打盹兒。睡得太沉的時候,我也會不知不覺地把頭靠向旁邊的人。「同學,沒關係,倚在我身上吧。」很多女人會這樣說,然後把肩膀借給我。那時的我沒有把她們的好意太當一回事。
婚後有段時間也是坐地鐵上班。在研究生院的研究室裡待了一整天,回家的時候,我經常想象自己乘坐的地鐵不是去自己的家,而是去別的地方。回到有毒的家裡,我努力花在丈夫身上的那點心力也日漸微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回家我都很緊張。
那天我也是蜷縮著肩膀,正神情嚴肅地用手機看著新聞。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邊打盹兒邊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氣得扭動了一下肩膀,讓她無法倚上來,可她還是一直靠過來。我用餘光掃了一下,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大大的背包,腳上穿著一雙似乎很久沒有刷過的破舊的運動鞋。她的頭總是碰到我,我覺得很煩,很生氣,於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曾以為是丈夫的外遇以及和他的離婚摧毀了我的精神支柱。但是,真的只有這些嗎?像我曾經相信的那樣,像我想相信的那樣,他對我來說真的是有意義又有分量的人嗎?在知道他有外遇之前,我真的像一直以來堅信的那樣,沒有那麼痛苦,也沒有那麼病態嗎?
我想通過和他結婚,逃避自己存在的問題和具有的可能性。我想遠離我的原生家庭,遠離看似難以解決的傷痛,遠離受傷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遠離真正的愛。我不想經歷真心實意地深愛一個人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想遠離這種感情上的可能性,在不冷不熱的關係中安全地生活。還有比欺騙自己更容易的事嗎?離婚後我經歷的痛苦時光不只是因為丈夫的欺騙,也是我欺騙自己的結果。捫心自問,其中更讓我痛苦的正是我對自己的欺騙。
在那段追求安定的時間裡,我沒有獲得成長。就像被困在缸裡的樹木,不能盡情地伸展樹枝,與世隔絕了。「看你說話真是噁心。像你這樣的人誰會喜歡?」他的母親這樣對我說,而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你為什麼看不到我的痛苦?他扔下獨自流淚的我,關上了房門,然後播放音樂,做起了健康操。他看起來就像對我切斷了感情線路。向他一一解釋我的感情是沒有意義的,是行不通的。不是應該到此為止嗎?但是我又逃避了這個問題,裝作沒發生過那些事。我死心了。他不在家的時候,即使我正在哭,只要他的電話打進來,我也會清一清嗓子再接電話。如果他問「你的聲音怎麼回事」,我就會說:「哦,剛睡醒。」
我對誰說過謊?
對我,對我的人生。因為不想承認,因為不想知道,因為不想感受。
黑暗就在那裡。
靠在我肩膀上的女孩表情平和地睡著。正是晴朗的午後,肩膀上傳來的重量讓我感覺很好。我想起曾借給我肩膀的那些素不相識的女人。一定也有人把自己的肩膀借給過她們。該是多麼疲憊才會睡這麼沉,希望她能好好放鬆一會兒。我想,就是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意,有時也會給人以活下去的力量。不管是對於靠在別人肩膀上的人,還是把肩膀借給別人的人。就像一縷陽光從雲縫裡照出來,這種心意也再次降臨到了我的身上。我很欣慰。
我正在去國立中央圖書館的路上,打算去那裡看一下一九九二年kbs播出的紀錄片資料。祖母說,一九九二年秋天在紀錄片中看到過喜子,還說,別的不管,她只想知道喜子是否還活著。祖母說自己每年都會夢到一次喜子,最近則頻繁夢到。她覺得如果喜子還活著,說不定也在尋找自己。祖母這樣說的時候雖然看似漫不經心,但其實我也很想找到喜子。我一直牽掛著,新雨大嬸去世後,喜子過著怎樣的生活。
喜子辦完喪事,和曾祖母一起來到熙嶺。喜子燙了長鬈髮,穿一件黑色大衣,臉色蒼白,努力向祖母笑了一下。喜子在祖母家一連睡了好幾天。雖然水壺和杯子就放在枕頭邊,但她好像一口水都沒喝過。過了幾天,她才走出房間,喝了祖母做的綠豆粥。喝粥的時候,喜子說:
——現在哪裡都沒有我的家了,姐姐。
——別這麼想。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你這麼說太讓人難過了。
儘管如此,祖母依然沒有信心成為喜子的家人。她和喜子已經十年沒見過面了,她幾乎無法想象喜子的生活。喜子也一樣,她們之間沒有現實的公分母。雖然過去她們經常互相寫信,但這與坐在同一張飯桌前、吃同一鍋飯的時期相比,感覺是不一樣的。不過祖母還是覺得自己是喜子的家人,「累的時候來熙嶺玩兒」這句話也是發自真心。所以,喜子說現在哪裡都沒有自己的家了,可能讓祖母的心裡有了一些芥蒂。
對話的次日。祖母正在打掃掉在地上的線頭和碎布,喜子開啟房門說:
——我想看海。
祖母把媽媽交給曾祖母看,和喜子一起去了烏龜海岸。冬日的寒風凜冽,吹得人頭疼,海面上波濤洶湧。喜子坐在沙灘上,用戴著手套的手劃拉著沙子。祖母遠遠地站了一會兒,走到喜子身邊,在她身後跪下,緊緊地抱住了她。也許是世界上只剩下風聲和海浪聲,所以才可能這樣。祖母是不習慣做出這樣的舉動的。
祖母還記得,喜子從剛學會走路的時候起,不管走到哪裡都像影子一樣跟在自己後面。還有年幼的喜子一刻不停地嘰嘰喳喳,努力把自己所有的故事都講給自己聽,生怕有一絲遺漏的樣子。還有喜子穿著露出纖細小腿的舊短裙在衚衕裡跳繩的樣子。因為近視嚴重,喜子向前伸著頭、眯縫著眼睛的臉。說著「姐姐,好好吃飯。再見,再見」,在汽車站告別時的樣子。祖母把頭埋在喜子的長髮裡,久久地抱著她,直到頭被海風吹得像要裂開一樣痛,直到戴著手套的手也被風吹疼。
坐了那麼久,全身都凍僵了,祖母和喜子用像是跳舞一樣奇怪的姿勢從海邊走了回來。兩個人看到對方的樣子,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祖母告訴喜子,新雨大嬸在那一帶的海邊一直玩到裙子被海水打溼。那時的她真的看起來比任何人都健康。
——玩的是扔球遊戲。
——什麼球?
喜子向祖母走進一些,問。
——拳頭大小的橡皮球。是新雨大嬸買給美仙的,從大邱帶過來的。
——還做什麼了?
祖母從新雨大嬸踏入熙嶺的那一刻起,直到她離開,把那期間所有的事情都一字不漏地講了一遍。
——阿媽沒有說過什麼關於我的話嗎……
喜子嘴唇嚅動著,低聲問。
——她說有時會夢到喜子你變成了鳥。她說,看到一隻特別好看的鳥立在高高的樹枝上,於是激動地說:「鳥兒呀,你下來好嗎?」可那隻鳥踩著樹枝飛向了高高的遠方,她有一些傷心,接著又無比地高興,高興得要流眼淚。
——怎麼知道那隻鳥是我……
喜子用沙啞的聲音說。
——不管你變成一隻鳥、一隻鼴鼠,還是一棵柿子樹,新雨大嬸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喜子啊,我們可愛的喜子啊。
——是啊,應該是吧。
喜子摘下眼鏡,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一週後喜子回了首爾。她給祖母寫信的次數比任何時候都多了。暑假到了,喜子拖著行李來到熙嶺,假期給村裡的孩子們做課外輔導,還幫忙照顧媽媽。她經常和祖母一起拿著漏氣的皮球出去玩,直到太陽落山。後來喜子也經常來熙嶺玩。
一方面祖母對喜子的來訪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喜子又讓她並不那麼自在。喜子現在和祖母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說首爾話,祖母總是因為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而輕易受傷,也常因為一點點小事就生氣。一天,喜子隨口說道:「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上大學。」這句話深深刺痛了祖母的心。難道喜子不知道自己所享有的特權嗎?世界上到處都是因為沒有飯吃而忍飢挨餓的人,她是吃飽了撐的所以在這裡無病呻吟嗎?祖母終日辛苦勞碌,才能讓一家三口吃飽肚子。她不想對如今孤身一人的喜子冷酷無情,臉上的表情卻騙不了人。
當喜子毀掉與未婚夫的婚約,說要去德國留學的時候,祖母也沒有祝福喜子。「你一個女孩子真是膽子大。女孩子家孤身一人出門在外,能保全自己嗎?」這是祖母出於擔心說的話,喜子卻因為祖母不支援自己感到生氣,祖母也對喜子難掩氣憤。直到喜子去德國,兩人之間的隔閡也沒有消除。
「為國爭光的海外同胞」系列是一九八八年夏天至一九九三年夏天播出的紀錄片節目。《密碼學家金喜子博士》那一期於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八日播出。
她戴著一副圓圓的黑框眼鏡,留著及肩的黑色直髮。薰衣草色的襯衫塞進了古銅色休閒褲裡面,腳上穿著牛津鞋。紀錄片的第一個鏡頭,她坐在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畫面下方有「密碼學家金喜子博士(五十歲)」的字幕。下一個場景中,她和三四個同事在一個閃爍的黑色大機器前用德語交談著。其中一個褐色頭髮的男子說:
「在為一些大公司提供特殊的安全系統方面,她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她用自己的方式建立了一套資訊訪問控制系統。」
畫外音講述著她在德國取得的成就,然後介紹了她作為密碼學家的生活:當年她以國家公費獎學金獲得者身份前往德國留學,在獲得數學碩士和博士學位後,成為密碼學家,往返於美國和德國。中間穿插著對一些同事的採訪,大家都對她進行了不錯的評價。接下來鏡頭上出現了她工作時的樣子,最後,她的家出現在螢幕上。小小的公寓裡看不到什麼傢俱,牆上也沒掛任何相框。
「作為著名學者的家,這裡顯得過於樸素了一些。小小的廚房和客廳、一個房間,這便是全部,連基本的書房都沒有。」
接下來是一個特寫鏡頭。她坐在芥末色的沙發上,手裡拿著茶杯開口說:
「我已經習慣了經常離開,所以不怎麼買東西,東西多了打理起來也很難。工作都是在餐桌上完成的,這是從學生時代養成的習慣。」
她這樣說著的時候,鏡頭拉遠對向了周圍,她坐著的沙發,旁邊的檯燈和床頭櫃同時進入觀眾視野。床頭櫃上有個小相框,我按下停止鍵,仔細看著相框裡的照片。那是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在熙嶺照相館拍的合影,和祖母手裡那張照片一樣。
我又按下播放鍵。採訪者問起她的故鄉和童年,這時鏡頭再次對準了她。
「我一九四二年出生於開城。‘6·25’時期我去了大邱的姑奶奶家避難,上大學之前我一直住在大邱。一九六一年我考入梨花女子大學數學系。」
她用從前的首爾口音說。
「您那個年代能上大學,家庭應該很富有吧?」
她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是以第一名的身份考進去的。有獎學金,所以才能去。」
「父母把年幼的女兒送到外地上學,一定很不容易。」
「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母親獨自撫養我長大。母親經常說,要多學習,要走得遠一些。也許這樣說聽起來像是自誇,但我確實天生頭腦聰明。母親可能早就看出來了。她出生於日本帝國主義時期,在那個時代,‘女人的命就是個空心葫蘆’這句話對人們來說簡直是絕對的信仰。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的母親算是個異端了……我是這麼想的。」
說到這裡,她大聲笑了。
「留學生活中一定很想念媽媽吧。」
聽到這個問題,她的眼神晃動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示意對方提下一個問題。
「作為女性,專攻數學會不會很難?」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笑。雖然畫面的清晰度不高,但還是能隱隱地看出她的憤怒。
「我的意思是,您很了不起,我想說的是這個。一個女人,而且是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您至今未婚的原因是什麼呢?」
「精力都用在了學習和工作上,所以沒有閒心談戀愛。我原本也對男人沒什麼興趣。」
採訪者聽到她的回答大聲笑起來。也許這是採訪者做出的有誠意的回應,但作為回答者的她,臉上卻是一副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笑的表情。
「您打算什麼時候再回韓國?」
「不知道。因為我總是很忙。」
「肯定有家人在等您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想見我。」
說完,她笑著聳了聳肩,似乎剛剛開了個玩笑。
採訪內容轉向了她作為密碼學家的職業生涯。
祖母看這部紀錄片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呢?密碼學專家金喜子博士依然在德國生活,從她所在大學的網站上找到她的電子郵箱地址不是什麼難事。我給她發了一封很長的郵件,但是幾天過去了,依然沒有等到回信。
我經常和祖母見面,一起喝茶、吃飯,但我沒說看過金喜子博士紀錄片的事情,也沒說給她發過郵件的事,當然也沒有提在網上搜尋她的資訊時感受到的那種複雜而微妙的情感。祖母沒有跟我再說喜子去德國留學的事。她大學畢業後,二十六歲的時候去了德國,祖母只說了這些。我一邊回想著祖母說過的話,一邊思考著金喜子博士不給我回復郵件的原因。也許是時間,最為強力的時間讓她和祖母的那些記憶都褪色了吧。
祖母直到冬天還在工作。去泡菜工廠給醃白菜填料,參加市裡的公共勞動。通過這一年的相處,我才知道祖母是那種什麼都不會浪費的人。祖母拖著小拖車去市場買回一週要吃的蔬菜,然後做成小菜,做多少就吃多少。東西也不怎麼常買,但是一個月一次的搖會聚會是例外。每到這一天,她會穿上最好看的衣服,頭髮也梳得漂漂亮亮的,去和朋友們見面,還會用攢了幾年的錢和大家一起去濟州島旅行。
說話的祖母、大聲笑的祖母、打花牌時的祖母、坐上面包車去幫工的祖母、坐在亭子裡聽朋友們說話的祖母、拉著拖車上坡的祖母,偶爾拿出放大鏡讀東西的祖母……在所有這些形象中,我的腦海裡總是最先浮現出祖母坐在餐椅上,一隻手放在杯子上,看起來好像在出神的樣子。有時候祖母明明和我在一起,卻似乎忘了自己身在這裡。有時幾秒鐘,有時一兩分鐘,祖母好像總會離開所坐的位置,不知其終。每當這時我就一直等著,直到祖母回來。我在等待祖母回來喝下杯中的飲料,感受一下自己所停留的地方。每次這樣等待著,祖母就像潛水後浮出水面的自由潛水員一樣,慢悠悠地重新回到這裡。
我沒有告訴祖母我被大田的研究所錄取了。我沒有勇氣告訴祖母,到了春天我就要離開熙嶺。我和祖母打紙牌、做炒年糕吃、用望遠鏡觀察月球表面、在去集市的路上打雪仗,可我依然無法開口說自己要離開熙嶺。
我苦惱著該什麼時候開口,不知不覺中睡著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必須把斑馬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夢裡是嚴冬,卻下著傾盆大雨。因為沒有雨傘,斑馬和我被淋成了落湯雞,但還要向前走。我再也撐不住了,睜開了眼睛,房間裡的地暖竟然停了。起來檢視了一番,發現家裡的地暖全部停了。
原來,一直都有問題的鍋爐再次發生了故障。現在是凌晨四點,我把被子和毯子都拿出來蓋在身上,仍然冷得受不了。苦惱了一會兒,我給祖母發了條簡訊,說家裡的鍋爐好像壞了,不知道祖母家裡怎麼樣。實際上我是想請求幫助。發完簡訊沒過多久,祖母打來了電話。祖母說自己家裡很暖和,讓我過去睡。
祖母開著廚房的燈在等我。走進門,只覺得屋裡的暖氣瞬間擁抱了我的身體。我在祖母身旁已經鋪好的褥子上躺下,蓋好被子。身體好像在慢慢融化,肚子和腿開始發癢。祖母關掉廚房的燈,在黑暗中靠著牆坐了下來。
「我把您吵醒了嗎?」
祖母搖了搖頭。
「我吃完晚飯就睡著了。你發來簡訊的時候我剛起來。最近每天都醒得很早,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故意晚點睡也沒有用。」
「那麼早醒了都幹什麼呢?」
「玩糖果傳奇、看電視、打掃衛生、煮鍋巴粥。每天不一樣。然後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就趴在窗戶上看日出,看日出怎麼看都不會膩。你快睡吧,還得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