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天。太冷了,感覺都沒睡意了。」
「那也得睡。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但心裡始終盤旋著再過不久就要離開熙嶺的事實。總有一天,這一瞬間會成為無人記得的遙遠的過去。那時候,就沒有祖母了。和祖母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將會成為只屬於我自己的記憶。我閉著眼睛對祖母說:
「幾個月前我對媽媽說了很重的話,媽媽到現在都沒有和我聯絡。」
「什麼很重的話?」
「我說,是媽媽讓姐姐成為不曾來過這個世界的人,連姐姐的名字都不提……我問她這像話嗎。」
祖母久久地陷入沉默。我焦急地等待著她的回答。不知過了多久,她低聲說道:
「美仙認為正妍的事情是自己的錯,其實那完全不是美仙的錯。也許到現在她還在那樣想……美仙可能認為你說的是對的,她在恨自己,不是恨你。」
祖母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刺痛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媽媽道歉。」
「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她的女兒。媽媽原諒女兒是很容易的事。」
祖母安靜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前祖母因為活兒多而沒時間照顧媽媽的時候,年幼的媽媽總是安安靜靜地自己玩,從沒像別的孩子那樣給大人惹過麻煩。她喜歡看書,還從學校圖書館借來小說送給祖母看。這樣,祖母有空了就能看看自己喜歡的小說。兩人坐到一起共同讀一本書,這是祖母和媽媽之間為數不多的情感表達。
吉南善去了束草以後,一次也沒有聯絡過祖母。但母親在戶籍上並不是祖母的女兒,而是與自己沒有任何共同記憶的生物學上的父親及其配偶的孩子。吉南善似乎認為,自己沒有讓女兒成為私生子,已經盡到了對女兒的義務。至少在戶籍上,媽媽是一個正常家庭的成員,不會因為沒有父親而受到社會的歧視。
祖母希望媽媽不要憎恨自己的爸爸,所以編造了吉南善做出這種無恥行為的理由——「你父親以為他的家人在戰爭中都喪命了,他把這些都告訴我了,所以他和我結婚不是重婚而是再婚。你父親得知他以為去世的那些家人都還活著的時候,不得不離開我們。他想把你帶走,但我沒允許,於是你就跟著我了。我還求他不要再回來了,我怕你見到父親會難過。」聽了祖母的話,媽媽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是媽媽上小學四年級時的事情。
祖母和媽媽之間沒有常見的母女矛盾。祖母責備媽媽時,媽媽不會說別的,只說對不起。祖母經常說媽媽是「沒有感情的孩子」。媽媽沒有否定這句話。媽媽不是那種叛逆的女兒,她品行端正,學習也不用人操心,從未闖過什麼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媽媽開始對祖母說敬語。祖母看到別的孩子惹是生非、闖了禍以後,一邊喊著「媽媽,媽媽」一邊掛到自己媽媽身上時,總是感到很羨慕。
祖母知道媽媽在刻意和她保持距離,但還是努力告訴自己,媽媽只是比其他孩子早熟和沉默,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有所改變的。可媽媽高中一畢業就去了首爾,在那裡找到工作後,就地紮了根。她和熙嶺的祖母以及曾祖母刻意保持著距離,就像在懲罰祖母,就像在示威——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懲罰祖母。祖母對媽媽的這種態度感到傷心,更因為自己不夠強大、承認自己受了傷害而感到憤怒,於是經常向媽媽顯露出攻擊性。
「一天,美仙打來電話說自己要結婚了,帶著你爸爸來到了熙嶺。我不太喜歡這個姓李的年輕人,可美仙喜歡,我能說什麼呢?他們在家裡住了一晚,走的時候李女婿說,他聽說了美仙父親的事情,說自己會好好說服父母的。‘那麼,你們家還沒有接受美仙嗎?’我問。他低下了頭。當著他的面,我說,我不希望我們美仙的婚姻得不到祝福。但是沒有用,婚禮照常舉行了。在相見禮上,我向親家一家低頭表示感謝,說感謝他們接納了我們如此不足的女兒。」
祖母淡淡地說。
「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生了女兒就要低人一等。被婆家抓住把柄能有什麼好處?父親的問題已經成了女兒的短處,我不想因為自己讓女兒變得更加難堪。我告訴自己,輸也是贏,說點他們想聽的話得了。我覺得那都是為了美仙。」
「反抗的話會挨兩拳、三拳,而且不會贏。不反抗的話,挨一拳就可以結束。」我想起了說這話時的媽媽的臉。「輸也是贏。」「如果因為別人欺負你,就跟他們一樣使壞的話,你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扼殺自己就可以活下去。」這些話充滿了失敗感,因為認定了就算反抗也不可能贏,於是早早地繳械投降。我是多麼蔑視那種心態啊。為了不被那種心態影響,我掙扎了那麼久。我討厭強迫我這樣想的媽媽,抗議說自己不想過那種屈辱的生活。可是,為什麼我憤怒的箭頭總是指向媽媽呢?為什麼不是向著那些讓媽媽選擇屈服的人呢?如果我在和媽媽一樣的環境中長大,我肯定會做出和她不同的選擇嗎?我能像自己想的那般理直氣壯嗎?我試著把自己放到媽媽的位置上,結果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我在見面禮上是那樣說的,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回家後我給美仙打了電話。我說,‘你哪裡差了,還沒結婚就要俯首帖耳?你難道不應該找到尊重你的男人和家人嗎?都準備結婚的人了,怎麼臉色越來越差?’最後我說,‘希望美仙你能幸福’。」
可是媽媽用喝醉的聲音反問:「幸福?」然後尖聲笑了起來。祖母聽著媽媽的笑聲,心裡不安起來。
——我也想過平凡的生活,這是我的夢想。對別人來說很簡單的事情,到了我這裡卻這麼艱難。
媽媽的話在祖母聽來像是在埋怨自己。「為了撫養你,我吃了多少苦啊。你以為一個女人獨自撫養孩子容易嗎?」祖母心想。媽媽像是讀懂了祖母內心的想法,她說:
——如果沒有我,媽媽就不會那麼辛苦了。您當初還不如把我送到爸爸那裡呢。那樣的話,媽媽和我都會輕鬆很多。
媽媽這樣說的時候,好像已經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到最後就像在喃喃自語。
「我知道那不是美仙的真心話,但還是很傷心。她不是會說那種話的孩子,所以我才更傷心的吧。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哭了很久,邊哭邊想——從來不會流露出疲憊神色的孩子喝了酒說出那些話,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誰把美仙的心裡攪得太亂,所以她就那麼爆發了?那個人不會是我吧……直到結婚那天我們都沒有再聯絡。我只是寄了些錢給她,讓她買被子和嫁妝什麼的,買點好的。結婚典禮那天,我和你曾祖母一起去了新娘等候室,看到我們,美仙哭得像個孩子。我走到她身邊,她對我說:‘媽媽,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因為這句話,我原諒了她。」
我想起在媽媽的相簿裡看到的結婚照片。可能是典禮開始之前媽媽一直在哭,雖然化了濃妝,但還是能看出來她的臉很紅、眼睛充血。那時的媽媽是怎樣的心情呢?在裝著結婚照片的影集中,有媽媽新婚旅行時的照片和新婚時期的照片。那時的媽媽看起來很開心,不知道是因為那時候年輕,還是因為照片美化了那些瞬間,抑或媽媽真的快樂地度過了那段時光。不可否認的是,照片上的媽媽確實散發著光芒。
「美仙結婚以後,我就更難見到她了。婆婆家很近,她好像也去不了哪裡。過節的時候她也回不來。李女婿是家中長孫,親戚也多,所以偶爾美仙來一次熙嶺對我來說就像禮物一樣。她一年能回來一次,孩子很快也大了……」
最後祖母有些語焉不詳。
「姐姐……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我猶豫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
「我叫她小土狗。」
「小土狗?」
我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小土狗。她真愛感嘆啊,看到小青蛙也‘哇’,看大海螺殼也‘哇’,總是‘哇哇’的。其實你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是看著姐姐長大的。說不定是從我媽媽那裡遺傳下來的呢。她對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喜歡感嘆,我常常想,她以後的人生該有多豐富啊。今後的日子裡每當有好事發生,她就會說‘哇’。那曾是我的希望。」
一開口似乎就要流淚,我在沉默中等待著祖母的故事。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淋浴器的水流聲,水聲響了一會兒停了,不久又重新響起來。水聲消失後,過了一會兒,祖母接著說:
「她喜歡唱歌,有時候還會自己寫歌唱。每次想到正妍,我就會想起她站在院子裡一臉淘氣地唱歌的樣子。她喜歡以這樣的方式被人關注,所以我和你曾祖母經常一起給她鼓掌,同時喊著‘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裡屋角落裡有個放被子的地方。姐姐喜歡爬到上面,兩手交握著唱歌。在衚衕裡奔跑的時候她也愛放聲歌唱,為此還被鄰居們說過。所有這些記憶對我來說都栩栩如生。都說四五歲時的記憶不可能那麼具體,如果抹去童年記憶的力量真的如此強大,那麼內心深處的我可能是在拼命地抵抗那股強大的力量。我非常迫切地記住了一切。
「智妍你很喜歡正妍,你以她為傲。大家都說你太小了,不懂什麼……但我不這麼想。」
這句話我已經等了很久了,雖然我自己一直沒有意識到。
「正妍不是很像美仙嗎,長相也好,說話也好,吃飯的樣子也好。」
的確如此。姐姐和媽媽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笑起來眼睛會變成半月形,額頭窄窄的。姐姐的面孔又鮮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美仙經歷過什麼。除了美仙,再沒有人知道。你卻對她那樣說……」
祖母似乎在思考應該怎麼說,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
「我說,人命在天,這不是沒有辦法的事嗎?因為美仙總是自責,所以我想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
祖母看著媽媽聽完那句話的表情,終於明白,自己的女兒是不會原諒自己了。還有,是自己推開了那一瞬間女兒伸過來的手。
「從那以後我就不說話了。你也知道的。」
媽媽和祖母越來越疏遠。我十歲的時候,時隔五年媽媽又帶著我回到熙嶺,我對熙嶺的記憶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祖母非常高興,認為和媽媽的關係迎來了新的轉機。可晚上我睡著以後,媽媽告訴祖母,自己第二天要離開熙嶺。
——請幫我照看十天孩子。孩子她爸知道我和智妍都來熙嶺了,您不要說漏嘴。
祖母憂心忡忡地問媽媽:
——我不明白。你要去哪裡?
媽媽撕下一頁筆記本寫了些什麼,然後遞給祖母。紙上寫的是她在慶州的住處和電話號碼,媽媽說她要在那裡暫時待幾天。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祖母心頭。
——去慶州做什麼?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我需要時間一個人思考。
——思考什麼需要十天的時間?
——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媽媽含糊地說。祖母揣測著這句話裡的種種可能性,卻什麼都不敢問。
——你去哪裡做什麼都行,但是十天後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回來啊。你只答應我這一點就行了。
——謝謝,媽媽。我會好好跟智妍說的。
媽媽從包裡掏出我的應急藥和乳液、衣服等,向祖母一一做了說明。她又拿出一個關於我的筆記本,裡面寫著——她不愛吃肉,不要勉強,不然吃了會嘔吐;她經常肚子疼,睡覺的時候別讓她涼著肚子;她行動比較慢,但沒有問題,請不要一直催促,孩子會有壓力的;萬一抽風了,要馬上叫救護車。有問題的話,請馬上打電話到我的住處。
這些祖母都照做了。她帶著我去溪谷、寺廟、海邊,叫來朋友一起跳舞、逛市場。儘管如此,祖母的心還是一直系在慶州的媽媽身上。「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媽媽這樣說著的時候,表情竟然出奇的平靜。她似乎早已不是處在問題的中心,而是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篤定了心意。對任何問題都心如死灰、無論如何都讓自己儘量去適應的女兒,現在竟然說自己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十天後,媽媽按照當初的約定回到了熙嶺。她吃著祖母準備的飯菜,一邊問我作業做得好不好,日記有沒有落下,一邊喃喃地說:「離開學還有十天……」她又決定回到那個自己滿心希望能離開的地方了,祖母望著女兒,眼神苦澀。
——想回來的話,隨時可以回來。
望著祖母,媽媽點了點頭。我生怕錯過任何細節,誇張地講述著過去十天裡發生的事情,媽媽努力地向我擠出一絲笑容。在我來熙嶺之前她再也沒有去過熙嶺。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祖母輕聲說。
「我也是。如果我沒來熙嶺……」
「我們就沒有機會了解對方。」
凍僵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溫度。時間過去很久了,太陽很快就要出來了。天亮了,我就更沒法對祖母說出那句話了。我終於開口了:
「應該事先跟您說一聲的,但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什麼?」
「我要去大田的研究所上班了。我,三月就要離開熙嶺了。」
「大田啊,太好了。那裡是大城市,住著很多年輕人,對智妍你更好。」
沒想到祖母很高興。
「謝謝您,祖母。」
「祝賀你!我就知道會有好事發生的。」
「我還會來玩的。」
「好。你隨時可以回來。」
窗外漸漸亮了起來。我聽著祖母的聲音,進入夢鄉。我要離開熙嶺了,離開祖母……這裡曾經是我苦苦支撐的地方,是我一直都希望能離開的地方,但和祖母相比,此刻的我對這次的離別似乎更感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