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我不忍心大聲,只這樣喃喃自語著。

「事情都過去了。即使說了,她也不會活著回來。」

媽媽避開我的視線說。

「媽媽。」

我走近媽媽,她後退了一步。

「大叔叔看不起我?最看不起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別人。你一直在否認我的人生!」

媽媽近乎喊叫地說。停車場對面的人們一邊小聲地議論一邊看著我們。媽媽整理了一下頭髮,加大步伐離開了停車場。深藍色的韓服裙子被風吹起,裡面的白色襯裙露了出來。我靜靜地看著媽媽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大樓後面。

在公共場所對丈夫或子女發脾氣的女人、在公交車上抽抽搭搭哭泣的女人、在路上對著電話發洩憤怒的女人,媽媽說她們不知羞恥,還說做這種不入流的低階事情是拉低自己價值的行為。可現在媽媽讓我看到了她一生都想逃避的樣子。她的指責烙進了我的心裡,但看到她「不知羞恥」地發洩自己憤怒的樣子,我體會到一種解放感。

結婚典禮過後媽媽就沒有聯絡過我。我不時想起那天我對媽媽說過的話,還有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裡記起的傷心往事。那時,我以為我是為了傷害媽媽才惡意編造了一些謊話,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回過頭再看,我覺得那些想讓媽媽傷心的話並不是純粹的謊言。我來到熙嶺分明就是為了遠離離婚後傷害過我的媽媽。那句「是媽媽讓姐姐成為不曾來過這個世界的人」,其實也是因為我無法承認,甚至都沒能意識到的無意識的一部分。

媽媽說我看不起她。最開始我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仔細想來,我對媽媽的態度中確實總是帶有一種輕蔑。難道是因為在潛意識裡我知道,這是攻擊她的最有效的方法,只有這樣她才能更認真地對待我?無論我怎樣渴望、哭泣、哀求、埋怨,她都無動於衷,直到我隱隱開始無視她的時候,她才會以某種方式做出反應。難道我是喜歡這樣的嗎?給媽媽的簡訊寫了刪,刪了寫,到頭來我還是沒有先跟她聯絡。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道歉,更害怕即使我道歉,媽媽也不會接受。

除了去扔可回收垃圾時碰到過一次,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祖母了。我工作很忙,祖母也一直忙著去果園和農場幫工。下次再看到祖母一大早就坐上面包車出去幹一整天活兒,我一定會說:「不要再幹了,以後好好休息吧。」那天,在分類回收站前面,祖母揚起曬得黑紅的臉一直強調說,到了冬天,休息的日子就多了,因此在那之前要儘可能多幹些活兒。雖然自己不如那些七十歲出頭的老人,但她自豪的是,自己能憑本事保持著和果園、農場主人的聯絡。看著樂觀開朗的祖母,我想,不知祖母是否有像樣的保險,也不知她到現在存了多少錢,而且,祖母明年就是八旬高齡的老人了,在農場和果園裡來回奔波是不是太辛苦了?

不知不覺已是晚秋。上下班的路上開始變得昏暗,偶爾颳起的冷風讓人渾身發抖。大田的一個研究院釋出了招聘公告,那是我很久以前就夢想去工作的地方。為了準備材料,我忙得昏天黑地。遞交上所有材料後,週末我終於抽出時間去看祖母。

我把在冰箱裡放了很久、熟透了的水蜜桃拿出來,仔細洗乾淨,又用熱水給玻璃瓶消了毒。把桃肉和白糖放進鍋裡,開小火一直攪拌,做成桃子醬。再把從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和鮮奶油裝進紙袋,把在家裡衝好的咖啡裝進保溫瓶,我帶上它們去了祖母家。我想對住院期間為我受累的祖母表示一下心意。

出院的時候我曾給祖母送過一個紅包,結果很尷尬。我拿出信封,祖母的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但隨即恢復了正常,然後努力笑著讓我把錢收回去,說自己有錢。其實祖母還不如一直用受傷的表情看著我。我的做法明明讓她受傷了,只是她不便表達,甚至想隱藏自己。那一年的秋天,我總是回憶起自己遞去紅包時,祖母的表情一下子暗了下去,然後又若無其事地重新露出笑容的樣子。

「這是用您給我的桃子做的。」

我在麵包上依次抹上鮮奶油和桃子醬,遞給祖母,又把裝在保溫瓶裡的咖啡倒進馬克杯,放到桌上。祖母咬了一口麵包,喝了一口咖啡。

「你脖子不好,還一直站著做果醬啊?」

「現在不怎麼疼了,再說做果醬很有趣。」

「和黑咖啡一起喝,味道真不錯。本來我還想,不加糖的咖啡有什麼好喝的,但和甜的東西一起吃真不錯呢。你怎麼光看?你也吃。」

我也咬了一口麵包。下午一點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頓飯。喝了熱咖啡,感覺身體慢慢暖和起來。

「我還記得我十歲來熙嶺的時候,您給我吃過桃子罐頭。我們把罐頭倒進碗裡,放一些冰塊進去吃。不是特別甜,咯吱咯吱的,可好吃了。」

祖母似乎想說什麼。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又看著我。

「我是不捨得把桃子一下子吃完才那麼做的。喜歡的人來了也會給他們一些。」

「媽媽特別喜歡桃子。她說懷著我的時候也吃了很多。」

「美仙懷著你的時候,來熙嶺住過一段時間,帶著正妍。記得我們還坐在一起吃過桃子。」

這是我第一次從祖母的口中聽到姐姐的名字,以往她都是含糊地說著「你姐姐」。我已經很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正妍」這兩個字了。透過陽臺可以看到一部分大海,在陽光的照射下,大海就像白色的玻璃紙一樣閃爍著。

一九六三年一月,從大邱來了一封電報。發信人是喜子。

祖母說自己也要去大邱,但曾祖母勸住了祖母。她說,揹著孩子換乘公共汽車去大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還有,客人預訂的團體服裝的交貨日期也快到了。祖母知道曾祖母說的是對的,可還是像孩子一樣耍起賴來。

——我說過,新雨大嬸好像病了。可媽媽聽進去了嗎?「新雨沒事,新雨沒事」,這就是媽媽的回答。媽媽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就不能認真聽我說話?

正在收拾行李的曾祖母冷冷地望著祖母。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新雨她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擔心和同情自己。她向來便是這樣。她想隨心所欲地過完剩下的日子,我能說什麼呢……如果裝作一無所知是新雨所希望的,那麼無論多麼難,我也會那樣做。

曾祖母用手背擦乾眼角的淚水,繼續收拾行李。

是啊,媽媽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眼睛能看到,媽媽也不可能看不到。祖母呆呆地看著曾祖母收拾好行李然後站起身。

——祖母,您要去哪裡?

媽媽醒了,躺在炕頭上問曾祖母。

——我去看朋友。

——要在那裡過夜嗎?

——是啊,要在那裡過夜。

——睡一晚就回來嗎?

——睡十晚再回來。

聽到這個回答,媽媽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曾祖母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新雨大嬸隱隱還有一點意識。她躺在褥子上,在曾祖母說話時能用眼神做出一些回應。

新雨大嬸的目光穿過曾祖母的身體,穿過她的心靈,到達了一個也許該稱之為「靈魂」的地方。在那裡,不到五歲的年幼的曾祖母抱著被太陽曬熱的石頭,嘴裡說著「朋友啊,朋友啊」。那麼一點溫暖也讓她充滿渴望,但是人真的太可怕了。曾祖母蹲在院子的角落裡,看著自己的影子。

從她的視線中,曾祖母明白了,當時自己也不知道叫的是誰,卻還是那麼懇切地呼喚的人就是新雨大嬸。你聽我說話,還說我做的菜很好吃。你叫我三川,新雨你總叫我三川。

——新雨啊。

新雨大嬸的眼睛眨了一下。

——是我啊,三川。

新雨大嬸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溫柔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喜子的房間租給了一位叫景順的女人住,她是新雨大嬸印刷廠的同事。她看到新雨大嬸的情況不好,趕緊叫來了醫生,還給喜子發了電報。她留著短髮,看上去二十多歲,穿著燈芯絨褲子和黑色手工毛衣。她蹲在院子的一側邊抽菸邊說:

——醫生也不知道是什麼病,能有什麼法子呢?我也在想,是不是閉經太早也是問題。喜子媽說過,自己三十多歲的時候月經就停了,這不太正常吧?

她抬起頭看著曾祖母。曾祖母對此一無所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臥床不起的……

——給喜子發電報的時候還可以一個人上廁所。喜子回來以後,連這都不行了……一直告訴我絕對不要叫喜子回來呢,結果喜子回來了,她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她不想讓孩子看到自己痛苦的樣子,這個我能理解,可那樣的話不是讓孩子終身抱恨嗎……

——喜子現在在哪裡?

——去市場買吃的了。

兩人在寒冷中蜷縮著身子,一言不發地望著不同的地方。

——啊,我介紹晚了。我是英玉她媽。

——我知道。經常聽喜子媽提起您。

她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用非常疲憊的眼神望著曾祖母。沒過多久,大門開了,喜子走進院子。喜子凍得通紅的臉皴著,眼睛也腫著。

——大嬸,我們這是多久沒見了?

喜子可能哭了很久,聲音都變啞了。

——喜子啊。

——您大老遠跑來辛苦了。不要站在這兒,進屋暖和暖和吧。

——好,好。

喜子、曾祖母和景順都進了屋,一起蓋上毯子,看著新雨大嬸。

——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喜子說。雖然炕下燒了火,但泥牆的縫隙裡不斷有寒氣進來,讓人鼻子發涼。

——說實話我很埋怨你們。阿媽也好,大嬸也好,還有景順姐,我都很埋怨。如果有人告訴我真相,我就能早點回來看阿媽。在阿媽清醒的時候,至少能和她說上幾句話。

——小聲點,讓媽媽好好歇息一下。

景順責備喜子。

——我就是要讓阿媽聽到。阿媽怎麼能這樣對我?一直告訴我不要欺騙別人的人怎麼能欺騙我呢?早知道這樣,管他是首爾還是大學我都不會去的。上什麼大學,就為了讓我一個人過上好日子嗎?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讓我怎麼活下去啊!

——喜子啊,喜子啊。

曾祖母撫摩著喜子的頭。

——叫我怎麼辦……

——喜子啊,媽媽都能聽到。

景順壓低聲音拍了拍喜子。

——新雨會理解喜子的心情的。喜子啊,你繼續說吧。你想說什麼,想告訴阿媽什麼,都說出來吧。新雨也不會希望你把它們憋在心裡,你說吧。

曾祖母說。

——阿媽,戰爭中你牽著我的手從新雨來到這裡,為的就是這麼一走了之嗎?你辛辛苦苦送我上學唸書,又送我去首爾,現在就可以撒手了嗎?阿媽,你怎麼能這樣?你以為這樣忍耐和隱瞞下去,我就會覺得阿媽很了不起嗎?不,阿媽。我不覺得阿媽了不起。

這樣大聲說完,喜子低下了頭。喜子說得沒錯。新雨走了,就只剩喜子孤身一人。曾祖母不知道該對喜子說些什麼,只望著對面的牆壁,眼淚順著臉頰不住地往下流。

曾祖母、喜子和景順決定輪流睡覺。兩個人在裡屋睡覺,另一個人在外屋照顧新雨大嬸。景順去上班時,曾祖母就和喜子輪流照看新雨大嬸。新雨大嬸的狀況越來越不好,她對外界的聲音已經沒有任何反應,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經常需要別人確認是否還有呼吸。

來到大邱三天了,那個凌晨,曾祖母面對著新雨大嬸躺下了。她靠得非常近,兩人的鼻子和鼻子幾乎都碰到了一起,她抱住了新雨大嬸。薄薄的皮膚下面,可以感觸到一根根嶙峋的脊骨。曾祖母把手指放到新雨大嬸的臉上,感覺就像在摸冰冷的絲綢。新雨大嬸抬著下巴,微微張著嘴。曾祖母把手放到新雨大嬸的鼻子下面,可以感受到猶如孩子嘆息般微弱和溫暖的呼吸。「你就想著這樣已經足夠了,不行嗎?」……曾祖母的耳邊似乎又響起在熙嶺一起躺著的時候,新雨大嬸安慰自己的話語。

——好的,新雨。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你不用擔心。

曾祖母看著新雨大嬸的臉小聲地說著。

風吹動窗欞。

——新雨啊……你的朋友三川為了活著,一輩子都在尋找生路。像野獸一樣,像以泥土和塵芥為食的蟲子一樣,一輩子都在尋找生路。我是丟下阿媽跑出來的啊。

曾祖母停下來,聽著新雨大嬸微弱的呼吸聲。

——拋棄阿媽前往開城的時候……在那個三九寒天,讓新雨你出去避難的時候……都是沒有辦法啊,沒有辦法。雖然狠下心那麼做了,可我知道不該那樣。

衚衕對面的房子裡傳來男人們大笑的聲音。

——新雨啊……我死後應該見不到你了。雖說草綠同色,但我們卻太不一樣了,不能說是一類人……如果我死了,肯定見不到阿媽,也見不到你。因為我們會去不同的世界。我絕對去不了新雨你所在的地方。所以這就是全部……這就是全部……

曾祖母用雙手撫摩著新雨大嬸的臉。

——我們的新雨,去一個不冷不餓的地方,不要再吃苦了,也不要操心了。去見所有你想念的人吧。

沒過多久,曾祖母感到新雨大嬸的身體微微顫抖,呼吸困難。景順去上夜班了,不在家裡,喜子在睡覺。曾祖母到裡屋把喜子叫醒。在曾祖母和喜子的注視下,新雨大嬸的身體漸漸起了變化。胸廓的顫抖消失了,脖子的顫抖也消失了。新雨大嬸嘴裡撥出了最後一口氣,曾祖母和喜子抱著新雨大嬸的身體放聲大哭。時間是凌晨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