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知道了,知道了,英玉啊。

新雨大嬸一到家就開啟了包袱,裡面裝的各種東西撒了出來。有糖果、蕨菜乾、辣椒麵、柿餅、一包松子、一打鉛筆、精裝版《簡·愛》、黑色的皮球、十雙襪子、一雙白色運動鞋、一瓶營養霜、兔子玩偶、三塊香皂、兩件羊毛衫、兩條棉褲、兩套內衣、一副嬰兒手套、一件嬰兒棉夾克、一個日式不鏽鋼鍋……每拿出一樣新的東西媽媽就大聲感嘆著,拿到兔子玩偶和給自己的夾克更是開心得不得了。曾祖母的表情卻很凝重。

——你哪兒來的錢,買這麼多東西?

——就是一點點攢的。我們這麼久沒見過面,難道我連這點錢都攢不出來嗎?

——大嬸,這也太破費了,又不是一兩分錢……

祖母拿起閃閃發光的不鏽鋼鍋說。

——英玉你剛才對我說什麼來著?你說我再這樣你就要難過了。我才難過呢,英玉啊,你結婚的時候我也沒有為你做過什麼,生孩子的時候也一樣。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高高興興地收下好嗎?

——可是大嬸……

——英玉啊,聽我的話。就當是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吧。

聽到大嬸這樣說,祖母只好點點頭。

——書和兔子玩偶是喜子從首爾買來的。

新雨大嬸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喜子。因為當時祖母家裡接連發生了不好的事情,新雨大嬸不想讓人以為她在誇耀自己的孩子,所以說話很小心。大嬸說喜子正在適應首爾的生活,而且在大學裡學習很愉快。看著新雨大嬸說起喜子時的表情,祖母知道新雨大嬸不只是單純地為女兒感到驕傲。畢竟獨自賺錢為女兒創造學習環境在當時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連想都不敢想上大學的那種環境下,跨越了大學入學這一障礙的絕不僅僅是喜子一個人。

雖然不想這樣,但一想到喜子,祖母就對自己感到很失望——輕易放棄了學習;什麼都沒有夢想過;試圖通過結婚逃避困難;不管是對事還是對人,一次都沒有為了什麼而努力過。這一切都讓祖母感到羞愧。儘管在當時,她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是合情合理的。

祖母精心準備了飯菜。把早上從集市上買回的魷魚蒸上;把鰈魚裹上面粉,放很多油來煎;拿出醃得入味的越冬泡菜,盛了冒尖一碗;還做了大麥飯。新雨大嬸流著汗津津有味地吃著祖母做的飯菜,連連稱讚,說祖母準備這些真是辛苦了。新雨大嬸就是這樣,看到別人努力,總不忘撫慰對方的苦心。看到別人在大冬天洗衣服,她會問手冷不冷;買菜回來了,她會問一路上累不累。看到新雨大嬸還是像從前一樣照顧自己的感受,祖母的眼淚差點就掉下來了。

太陽落山後,四名女子在上房鋪好被褥睡下了。除了媽媽,其他人都沒有立刻入睡。曾祖母低聲說了句:

——新雨,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問什麼都可以。

——你吃飯什麼的都還好吧?

——每天都按時吃飯的。剛才你不是都看到了嗎,我吃得多香。

曾祖母猶豫了一會兒,又開口道:

——倒不是別的,就是看你瘦了很多,所以問問。

——三川你淨擔心些沒用的。我住的地方在山坡上,每次回家都要走很久。還有那印刷廠的老闆也把我當狗使喚……就算吃再多,這麼累,能不掉肉嗎?

——新雨啊。

——嗯。

——我覺得好可惜。

——什麼?

——和你在一起的這些時間太可惜了。

新雨大嬸好一陣沒有回應。

——覺得可惜的話就會難過。已經足夠了,你就想著這樣已經足夠了,不行嗎?你就想著我們能成為朋友已經足夠了,這樣想不行嗎?

——……

——我不希望三川你感到可惜、惋惜,然後難過。

聽了這句話,曾祖母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新雨大嬸提議一起照張相。她說,因為不能經常見面,希望想念的時候可以拿出照片看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穿著白色的韓式短襖和黑裙子,帶著祖母和媽媽去了照相館。

祖母還記得曾祖母一邊看著鏡子一邊整理頭髮的樣子,以及曾祖母和新雨大嬸不自然地坐在那裡看著攝像機的樣子。攝影師說:「請笑一下。」兩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再照一次。」攝影師說完,新雨大嬸把一隻手放在了曾祖母的手背上。閃光燈一響,兩人像小孩子一樣眨了下眼。

走出照相館,她們去了烏龜海岸。天氣很熱,但海邊吹著涼爽的風。新雨大嬸一屁股坐到沙灘上,望了一會兒大海,然後脫下膠鞋和布襪,把裙角拉到膝蓋處,向大海走去。一個大浪打過來,水漫到了小腿,新雨大嬸尖叫著大聲笑了。她又試著走到更深的地方,當海浪撲過來的時候,就像孩子一樣大叫著跑回沙灘上。她向看著她的祖母、曾祖母和母親揮著手,在海邊玩兒了很久。

「那天,新雨大嬸在海邊玩兒了很久。」祖母以這樣的方式記住了那一天。那一天,有「新雨大嬸」,有「大海」,還有「玩兒」這個詞。這些詞都是祖母喜歡的,因此她無法忘記那一天。

玩了一會兒,新雨大嬸一邊擰乾溼透的黑裙子,一邊來到沙灘上。祖母把一個黑色的皮球扔向新雨大嬸,新雨大嬸撿起落在腳前的皮球,扔給曾祖母。曾祖母后退幾步接住球,把球扔給祖母,祖母又把球扔給新雨大嬸。就這樣,三個女人在沙灘上相互傳著球,看著彼此為了接住球而手忙腳亂的樣子,哈哈大笑。

那天的大海不再是祖母印象裡熙嶺的大海。既不是思念著明淑奶奶、新雨大嬸和喜子,覺得自己好像被囚禁在熙嶺的年幼的祖母的大海,也不是抱著發燒的媽媽瑟瑟發抖地去找醫院的途中看到的洶湧冷酷的大海。那一天祖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只是盡情地笑著,喊著。

新雨大嬸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了大邱。她囑咐說照片出來了一定要寄到大邱,下次大家在大邱見。可能是在海邊玩了一天的緣故,新雨大嬸蒼白的臉曬得通紅。她拎著粉紅色的包袱上了公共汽車。這次包袱裡裝滿了幹魷魚、幹貽貝、幹海帶、幹昆布、幹鯷魚、幹明太魚。祖母知道,曾祖母為了準備這些禮物,用掉了一部分攢了很久的錢。汽車駛出車站的時候,曾祖母看著汽車的背影不停地揮手。那一天大家都笑著說了再見。

回到家後,祖母猶豫片刻便拿起鉛筆開始寫信。「喜子啊,是我,英玉。好久不見了……」

祖母寄出信後不久,喜子回信了。

寫給英玉姐姐

姐姐,你過得好嗎?已經是炎熱的夏天了。熙嶺那邊怎麼樣?阿媽從熙嶺回來後,告訴了我大叔的事情。

這幾天我經常想起大叔,走在路上的時候,吃飯的時候。我有時還會想起在大邱一起生活的日子。不知道姐姐現在的心情是怎樣的。本來也不知該說什麼,正猶豫的時候,姐姐來信了。姐姐是不是哭了很久?有沒有好好吃飯?我很放心不下。

姐姐說很擔心阿媽。其實我也害怕,姐姐。雖然我努力不讓自己想這些,可阿媽的樣子一直在眼前晃。阿媽總想讓我去首爾,說回大邱沒什麼好的,可是我每個月只回去一次,她又對此很不滿意。

上一次見到阿媽是剛放假的時候。我說阿媽看著比以前瘦多了,有些擔心,結果她生氣了。她說自己很好,幹嗎老是擔心,把她當成病人。

我知道阿媽為了讓我上首爾的大學吃了多少苦。我說可以在家裡上走讀的大學,我想和阿媽在一起,但她還是希望我能去首爾。我不能違背阿媽的願望,所以也盡力了。雖然內心有些害怕,但我還是來到了首爾,一節課不落地用功學習。雖然有時候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我努力不讓自己這樣想。

可是,姐姐,有時候我想,這一切都有什麼用呢?我知道這樣說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和我住一個房間的學姐說她也是這樣,過一段時間就會適應的。可我還是很想阿媽。在路上看到媽媽和女兒挽著胳膊並排走的樣子,有時還會忍不住流下眼淚。

我的家人就只有阿媽了,可她說我的房間已經租出去了,叫我別回大邱。阿媽離我這麼遠,我能知道什麼呢?姐姐,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這個週末我想回一趟大邱。現在給姐姐寫著信,更是感覺一定要這樣做。

姐姐,保重身體。

為大叔的冥福祈禱。

一九六二年八月

喜子

讀著喜子的信,祖母總是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新雨大嬸時的樣子。祖母告訴曾祖母,新雨大嬸看起來不太好,還說了喜子的來信。

——得病的人哪有那麼能吃、活蹦亂跳的?我沒見過這種。

——喜子也在擔心。

——你和喜子都不瞭解新雨。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了。新雨健康著呢。

說完,曾祖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紙袋。

——照片洗出來了。拿出一張用紙包好,寄給新雨吧。

那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中,新雨大嬸把自己的手放在曾祖母的手背上。祖母寄照片時給新雨大嬸寫了一封簡訊,新雨大嬸也很快便回信了。她說,用熙嶺的海帶煮了湯喝,味道不是一般的鮮美,還有她永遠不會忘記一起在海邊玩球的事情。後來,大家又像以前那樣斷斷續續地互相寫信,新雨大嬸講述著自己的日常生活——印刷廠同事結婚、去八公山賞楓葉、和出租房的同事一起烤土豆吃……新雨大嬸看起來和以前別無二致。

喜子來的信比在大邱時還多。

「在路上相遇的話,我們還能認出彼此嗎……」

喜子這樣寫道,然後把一張很小的高中畢業照寄給了祖母。照片中的喜子戴著度數似乎很高的黑色鏡框的眼鏡,微微笑著。祖母把喜子的照片放進錢包,想起來就拿出來看看。祖母沒有可以送給喜子的照片。不過,祖母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寫下來寄給了喜子。丈夫的重婚、自己對父親說過的帶有詛咒的話……把孩子哄睡後,坐在飯桌前寫信的時候,祖母反而會感到輕鬆。能把這些都寫出來是件好事,而且對方是近十年沒有見面的人,這一點也不錯。

祖母回家後,病房裡只剩我一個人。我拿出手機看著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的合影。不同於祖母所說的,看新雨大嬸的臉,感覺年紀並不大,儘管她很瘦,嘴角和額頭上的皺紋很深。我看著照片中新雨大嬸的眼睛,她的眼睛閃著光。這一瞬間,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鮮活。

媽媽說要來熙嶺照顧我,我說不用。我不想媽媽因為我受累,也沒有信心和媽媽在這麼小的空間裡相處。我擔心我們會像上次那樣,又觸動彼此的神經,給對方造成傷害。我把這些如實告訴了媽媽。剛開始媽媽得知我出了交通事故,十分著急,執意要過來。後來她說知道了,讓我自己看著辦,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不到一個小時她又發來了簡訊,寫著「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但我會等你的訊息的」。還說爸爸去旅行了,所以沒有告訴他我住院的事情。

我和智友說了自己的事。對媽媽說的時候我把事故描述得很小,但對智友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智友很長時間都說不出話來,最後狠狠地表達了對肇事司機的憤怒。激動了一陣,智友又補充說,幸好我的傷勢不太嚴重。我能感覺到她在努力不表露出驚訝的樣子,但她的聲音在顫抖。第二天,她坐公交車來看我了。換作以前,我會說「很抱歉讓你大老遠跑來這裡」,但這次我沒那樣說。我只是說了聲謝謝,還誠實地提到了自己感受到的疼痛。這是因為我希望智友遇到困難時也不要假裝堅強、隱藏自己的痛苦。

過了幾天,不用別人攙扶,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活動了。除了脖子疼痛,其他的都還能忍受。大部分時間我都像昏倒似的酣睡著,吃完早飯睡覺,吃完午飯睡覺,晚上繼續沉沉睡去。是不由自主地入睡,就像有人按下了我背後的電源開關那樣。

每次醒來,感覺頭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我看著病房窗戶上太陽昇起的樣子,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姐姐對我說的那些話,我知道那不是幻想和夢。我決定一輩子都不向任何人說起這些。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待那個瞬間。我也知道,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瞬間了。

因為已經足夠了。不能再奢望了。

住院最後一天,祖母決定晚上來病房睡覺。祖母躺在陪護床上睡著後,半夜時分我的手機突然來簡訊了。是媽媽發來的,她說想幫我辦理出院手續,明天會坐第一趟班車過來。我回復說我會看著辦的,媽媽卻說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來。我知道再拒絕也沒用,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聽到我說媽媽要來,祖母說那自己這就走,她收拾了下包便離開了。我透過窗戶看著祖母往醫院門口走去,前面停著一輛計程車。身穿象牙色開衫和同一色系長裙的母親從計程車上下來了。祖母看到媽媽,停了下來。媽媽也看著祖母,靜靜地站在那裡。兩人站在那裡互相看著,然後向對方走去。媽媽對祖母說了些什麼,又點頭聽著祖母的話。

祖母轉過頭來指了一下我所在的病房。可能是因為窗戶反光,祖母和媽媽好像都沒看到我,然後兩人又說了些什麼。遠遠地能看到媽媽的表情很柔和,雖然看不到祖母的臉,但看得出談話的氛圍很好。祖母和媽媽到底是什麼關係呢?如果兩人表情嚴肅地針鋒相對,也許我會感到壓抑,但可以理解。可是,在那麼長時間裡幾乎沒有聯絡,見面後還能這樣正常地對話,這讓我無法理解。

看著她們的樣子,我想,也許媽媽和祖母會一起來病房。可是,她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短暫地聊了幾句後就分開了。祖母向媽媽揮了揮手,媽媽則輕輕地垂下頭向祖母告別,然後沒有回頭,向醫院大廳走來。

「臉這是怎麼弄的……」

看到正在整理東西的我,媽媽驚慌地問。雖然腫基本消下去了,但額頭和眼角還有大片藍色和紫色的瘀青,左眼還不太能睜開。

「你對我說謊了嗎?不是說只是輕微的交通事故嗎?這還叫輕微嗎?」

「就是怕媽媽這樣才沒說的。不用擔心,都處理好了。」

聽了我的話,媽媽癱坐在陪護床上。

「你真的沒事吧?到底是什麼程度的事故?」

「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拍了ct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媽媽靜靜地看著我,似乎馬上就要哭了。

「回家以後定期再來醫院接受治療,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向媽媽大致說了一下事故的經過。她久久地呆坐在那裡。

「怎麼會……讓你遇到這種事呢?」

媽媽無力地問道,就像我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一樣。

辦完出院手續,我們去防波堤附近的飯店吃午飯,這期間媽媽也是失魂落魄的樣子。吃完午飯,我們在餐廳停車場各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前方是防波堤,堤岸盡頭是燈塔。我拿出手機打算叫一輛計程車,這時媽媽指著燈塔說:

「去那裡看看吧,就當是促進消化了。」

我搖了搖頭。

「躺了那麼久,得多走走路了。去吧,很快就回來了。」

「又不是來這裡旅遊的。」

我又開始看手機。

「滿足媽媽一個願望就那麼難嗎?」

媽媽突然大喊起來,停車場的其他人都盯著我們看。媽媽拿著紙杯的手在顫抖。她把還沒喝完的咖啡連同紙杯扔進垃圾桶,一下癱坐在地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頭。媽媽的長裙碰到停車場地面的水坑,裙邊被髒水打溼了。

「大嬸,我得把車開走,請你讓開點。」

一位中年男子說。我扶起媽媽去了停車場的花壇。媽媽坐在花壇邊上,雙手捂著臉哭了很久。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這麼厲害,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發洩自己的情感。媽媽不是這麼容易衝動的人。我遞上紙巾,等待她的哭泣平息下來。

「去一趟燈塔那裡吧。就像媽媽說的,促進一下消化,活動活動。」

「算了,我不該固執。」

「不是的。走吧。」

媽媽把身體稍微靠在我身上,慢慢地走著。過了一會兒她離開我,走到前面,步子很快。媽媽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走著,短髮隨風飄舞。海風很涼爽。

在通往燈塔的路旁,海浪猛烈地拍打著堤岸,海水濺到我們的身上。媽媽快步走過去,把背靠在燈塔上。

「要給你拍照嗎?」

聽到我的問話,媽媽用哭笑不得的表情笑著搖了搖頭。媽媽的腳下,一群長得像蟑螂一樣的蟲子爬來爬去。防波堤或海邊的岩石上經常可以看到這種蟲子。我帶著厭惡的表情遠遠地站在一旁,媽媽卻蹲在地上看著那些蟲子,臉上帶著隱隱的微笑。看了好一陣子,媽媽向我走來。

「是海蟑螂。」

媽媽露出調皮的表情。

「海蟑螂?」

「讓你害怕的這種蟲子。你小時候也很怕它們。」

「看起來那麼噁心,誰能不害怕。」

「我喜歡它們。」

媽媽的表情彷彿在說,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海蟑螂生活在海邊的石縫或防波堤上,它們能清潔灘塗。」

媽媽用像介紹朋友一樣的語氣繼續說道。

「小時候獨自坐在海邊,總覺得勤勞地跑來跑去的海蟑螂非常親切。我總是在心裡叫它們,‘海蟑螂呀,你們從不做壞事,可人們總說你們噁心、嚇人’。」

媽媽用哭得紅紅的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凹陷了。沒有化妝的臉上,斑斑點點看得非常清楚,頭頂也花白了。海風把媽媽的短髮吹得東倒西歪。

去燈塔的時候是背風走,從燈塔出來時卻要全身迎著風。風很涼,我們走路的時候都抱著胳膊。

回家的計程車裡,媽媽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起來好像在專心思考著什麼。小雨點打在媽媽頭靠著的車窗上,大風把路邊的各種垃圾都吹到空中,一個黑色的袋子飛得很高很高。

那天我們睡得有些早。拉上遮光窗簾,我靜靜地躺著,聽著媽媽呼吸的聲音。媽媽好像也沒有立刻入睡,她問我:

「睡不著嗎?」

「需要一些時間。」

「小時候你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有時沒睡著,是裝作睡著了。」

「是嗎?」

我喜歡媽媽一邊看著我,一邊嘴裡說著「智妍睡著咯,好像睡著咯」。她看著熟睡的我,眼神是那樣溫柔。這些我不用睜眼也能感受得到。

「在墨西哥的時候,我經常夢到你。」

「是嗎?」

「嗯。

「也夢到過媽媽。」

「祖母?」

「嗯。」

然後,媽媽什麼話也沒說。我猶豫了一下,說:

「和祖母在一起的時候我還聽說過祖父的事情。祖母可能不知道媽媽沒跟我說起過那些。」

過了一會兒媽媽才開口說:

「你也有權利聽的。因為那也是你的故事。」

媽媽曾告訴我祖父在她出生後不久便去世了。其實這句話也不能說是假的。對媽媽來說,他從來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因為扮演父母角色的從來都只有祖母自己。

媽媽說過,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還說因為和爸爸結婚,自己也組建了平凡的家庭,因此她很高興。以前我不太理解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的媽媽。我在腦海裡畫了一個圈,在裡面寫下「平凡」這個詞。與其他人沒什麼不同的人生、不突出的人生、不顯眼的人生,因此是不會成為任何話題、不會受到任何評價或審判、不會被排擠的人生。不管那個圓圈有多麼狹小和令人感到痛苦,都不能從裡面出來。也許這就是媽媽的信仰吧。聽著熟睡的媽媽的呼吸聲,我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