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發現事故現場的是一位坐著卡車回家的木匠。她發現我昏迷了,就撥打了119。在救護車來之前,努力叫醒我的人也是她。我在急診室嘔吐後,終於慢慢恢復了意識。與汽車嚴重受損需要報廢的程度相比,我受到的外傷並不嚴重。
醫生問我監護人的聯絡方式,我猶豫了一下。我不想跟媽媽或爸爸聯絡。最後我在監護人的聯絡方式一欄寫下祖母的電話號碼,並在與患者的關係欄裡寫下「祖母」。第二天早上,醫生和護士走進病房,拉開床簾,這時我才看到蜷坐在陪護床上的祖母。她的後腦勺上還掛著兩個沒來得及解開的熒光粉色髮捲。
醫生說我可能有腦震盪,問我是否還想嘔吐,有沒有頭暈。我說還有點噁心和頭暈,呼吸時胸口和脖子會感到疼痛,在床上起身時也非常吃力。
「因為身體受到驚嚇才這樣的。頸椎的疼痛是椎間盤脫出還是扭傷,需要分別進行檢查。」
醫生說。
「我需要住多久呢?」
我問。
「需要休息幾天。先不要想別的。」
醫生和護士走了出去,祖母才從位子上站起身,走了過來。祖母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後開口說:
「真該把那些酒後駕車的傢伙都殺掉。」
她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狗崽子差點要了你的命。」
「我沒死呢。」
我想緩和一下氣氛,於是這樣說。可祖母皺起眉頭,出去了。
「祖母。」
我躺在床上叫她。
「祖母。」
我又提高聲音叫了一遍,祖母還是沒有回來。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被人用橡皮筋牢牢地綁在了床上。又過了好一會兒,祖母回來了,用稍微恢復平靜的表情看著我,然後小心地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開車越過中線的那個人酩酊大醉,根本不記得當時的事情。我避開了酒駕者的車子,卻撞向了路邊的山坡。所幸的是當時我開的速度不快,安全氣囊也及時開啟了,事故發生後有目擊者及時發現了我。但如果和那輛車正面相撞,結局就不一樣了。祖母可能是從醫生那裡聽到事故情況的。
「車很危險的。不管我們開得多麼小心,如果運氣不好,也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知道。」
我試圖保持微笑,卻沒能做到。
「我送你去廁所吧?」
祖母手伸到我背後,把我扶了起來。然後一隻手挽著我的胳膊,另一隻手推著吊瓶支架,一直把我送進衛生間。
「你自己進去能行嗎?」
我點了點頭。洗手間的鏡子裡映照出我的樣子,臉腫得厲害,額頭和眼角都有瘀青,左眼皮上的瘀青最為嚴重。醫生說,在這種程度的事故中,沒有受到嚴重的外傷已經非常罕見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您很幸運。一般發生事故的話身體會條件反射性地緊張,傷勢也會更重。事故發生時您的身體好像沒有用力,不過也可能會有後遺症,我們繼續觀察吧。」
為什麼當時身體沒有用力呢?我看著鏡子,靜靜地回憶著事故發生的瞬間。
中午吃的是醫院裡的午飯,祖母吃的是給監護人提供的飯。這期間我們什麼話都沒說。吃完飯,我又躺下,昏昏沉沉地睡著,祖母則趴在那裡一直看手機。睡了一覺醒來,祖母還在看手機。仔細一看,原來祖母在玩糖果傳奇。玩了很長時間糖果傳奇,祖母又玩起了消消樂,玩完消消樂重新玩糖果傳奇。雖然動作不快,但她是個有毅力的玩家。媽媽也喜歡玩糖果傳奇和消消樂,我好奇地看著祖母。
「我都不知道您也愛玩遊戲。」
「有時間就玩一下。你不喜歡玩遊戲嗎?」
「我沒有那麼入迷過。」
「還以為我們家的女人都喜歡呢。」
我上高中的時候,媽媽經常到我們讀書室那座樓的一個網咖裡玩星際爭霸。名義上是因為我總是學習到很晚,需要等我,事實卻是媽媽打遊戲總是入迷,往往需要我去網咖找她。後來媽媽在小區文化會館舉行的「星際爭霸中年組」比賽中獲得亞軍。想到這裡我笑了,於是告訴祖母媽媽有多喜歡玩遊戲。
「美仙花牌打得很好。美仙、我和我媽媽一起打過很多次花牌。三個人玩花牌正合適。美仙去了首爾以後,媽媽和我玩過那種兩個人打的紙牌,但沒意思。兩個人玩花牌實在是沒意思,但想著那也算是盡孝道,就陪媽媽打了幾局。不過後來,我還很懷念那個時候……」
躺在掛著簾子的床上,聽著這樣的故事,我突然感覺祖母比任何時候都要親近。床邊的小冰箱發出「嗡嗡」的聲音,旁邊床上的兩個女人小聲地說著什麼。我突然很想走走路,哪怕會很累。
「我想到外面看看。」
祖母站起來,把手放在我背後,把我扶了起來,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我握住祖母的手,她的手很大、很厚、很涼。我們乘電梯下到一樓,走出醫院的大門。風呼呼地吹著,有些涼,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天陰陰的。
「坐這兒吧。」
祖母指著放在門前的塑膠椅子說。我們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著遠處的山,三個男人穿著喪服在抽菸,有卡車「哐啷哐啷」地經過。這時,烏雲迅速聚集,四周變得昏暗起來。風颳得越來越大。
「和你說著話,總覺得非常可惜。」
祖母開口打破了沉默。
「可惜什麼?」
「就是,就算不是很親近,如果我們能經常見面會怎麼樣呢?這樣想著就會覺得,過去的時光非常可惜,而且我知道這一刻也會成為過去,所以很可惜。」
就像對於狗和人來說時間流逝的方式不同那樣,三十歲的我和七十歲的祖母,時間流逝的方式也不一樣。一道閃電劃過,接著傳來了雷聲。
「去年這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我會來熙嶺;也沒有想到會和丈夫分開,獨自生活;當然也沒有想到,我有機會和祖母這樣並肩而坐。」
說完,我看著祖母笑了。
「醫生說,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故,傷得這麼輕很罕見,說我很幸運。我無法否認我很幸運。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但總是不開心。沒有什麼時間是珍貴得讓我想要抓住的。我好像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風吹得有些冷,我縮了一下肩膀。
「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也是這樣。不敢期待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自己剩下的時間都浪費掉……」
又是一道閃電,祖母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不久下起雨來,我們去了醫院的休息室。祖母說要回一趟病房,我自己在那裡看電視。螢幕裡,一位廚師正在介紹有助於肝健康的烹飪方法。我已經不記得上次買回食材做飯吃是什麼時候了……料理曾是我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那天早上我照例洗好米、下鍋,用淘米水煮了湯,收拾好章魚,煮熟後和丈夫一起吃了早飯。可當我得知他吃了這些出門去和情人一起過夜後,便從此對做飯失去了興趣。處理食材、洗淨、調味、烤、蒸、煮……整個過程都全神貫注、無比投入,多麼可笑。我為什麼要全心全意地為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做料理呢?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費盡心思做的東西到頭來卻變得讓人蔑視的感覺是怎樣的。正這樣想著,肩膀上忽然傳來溫暖的感覺。回頭一看,我的肩上多了一件紫色的披肩。披肩散發出淡淡的樟腦丸的味道。
「這是用羊毛線織出來的,輕便保暖。披上它會越來越暖和的。」
祖母說得沒錯。一直蓋到胸部的披肩讓我的身體越來越溫暖。
「這也是祖母織的嗎?」
「這是給我媽媽織的,偶爾我也用。你披著它,可真像我媽媽。到現在看到你我還是會驚訝,感覺就像是媽媽變回年輕時的樣子回來了。」
原來祖母在我的臉上尋找著已經去世的曾祖母的模樣。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還是對此感到驚訝。
「那您一定知道我老了會變成什麼樣子。」
祖母點點頭,說:
「不只是臉,眼神和表情也一樣。如果有人想把你踩到腳底下,你絕不會乖乖就範,所以就會很痛苦。不是嗎?」
祖母說得沒錯,這是我的天性。我可以為對方輸得一敗塗地,但如果對方想把我踩在腳底下,我絕對無法忍受。
「曾祖母當時是怎麼做的,當知道了祖母的婚姻屬於重婚以後?」
祖母仔細想了想,說:
「媽媽知道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去束草了。他把美仙登記在自己的戶籍上,作為在北邊結婚的那個妻子和自己生的女兒。」
「那麼祖母……」
祖母撫摩著我披的紫色披肩,過了一會兒才說:
「在法律上,我一輩子都不是美仙的媽媽。連一個普普通通的存摺我都沒法給她辦,因為我們不是母女關係。」
祖母面色凝重地看著我。
「算是一種交易吧。作為允許我撫養孩子的代價,美仙必須登記在他們的戶籍上。」
「沒有辦法登記到祖母的戶籍上嗎?」
「以前的法律就是那樣的。如果生父主張登記在自己的戶籍上,我就沒有任何權利。」
吉南善去了束草以後不久,喜子寄來一封信。那時來信已經斷斷續續地停掉一段時間了。喜子在信中說,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梨花女子大學數學系,還說她獲得了首席獎學金,可以不用為學費擔心,還可以住學校的宿舍。這封信祖母讀了好幾遍。在此之前,祖母從未聽說過女子考上大學的事情。喜子竟然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這麼好的大學,還不用交學費。祖母無法想象,喜子這是做成了多大的一件事。
祖母為喜子感到自豪,內心深處的一個想法卻是——現在只會和喜子越來越遠了。喜子成了大人物,自然會忘了我。對她來說,我算什麼?祖母給喜子寫了回信。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心地寫起字來。喜子的字看起來工整、清秀,祖母非常羨慕她的字型。不知不覺間祖母也模仿著喜子的字型寫著回信。「喜子,祝賀你。」這樣寫了一行,祖母心裡咯噔了一下。「喜子,你會忘了我吧。」寫完祖母又用橡皮擦去了這句話。她決定不寫自己的婚姻是如何結束的。一方面,她不想讓喜子的心情變得沉重;另一方面,不想自己被同情。她不想讓喜子看到自己落魄的樣子。祖母用手中最好的布做了一件襯衫和一條裙子,連同自己的回信一起寄到了大邱。
祖母揹著孩子在村子裡到處找工作。主要是修補衣服,但也接到了一些量身定做衣服的活兒。漸漸有了一些口碑,她便擠出睡覺的時間來工作。她知道,這樣才能養活自己和孩子。
顧客們有時會問:「你丈夫去哪裡了?」祖母直言不諱地說:「他是重婚,後來選擇和在北邊結過婚的女人一起生活了。」「那孩子的戶籍呢?」如此解釋完,便會出來後面這樣的問題。每當祖母說孩子登記在丈夫的戶籍上了,女人們就嘆息不已。「美仙媽真了不起啊。」對話大多都是以這樣結束。起初說出實情很難,但一次次聽到這些問題,然後回答,最後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了。就像在說其他人的故事。
還有人公然指責祖母。男人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欺騙她,祖母肯定是知道他有老婆還跟他結婚的。「這女的也好不到哪裡去。」祖母知道,這是眾人的最終結論。因為人們一直都是這樣。丈夫打了妻子,人們會說女的也有不對的地方;丈夫出了軌,人們會說女的也有過錯。這些話的核心向來便是,是女人為男人創造了這樣做的機會。
那段時間曾祖父在做送貨的工作,經常幾個月不在熙嶺。他不知從哪裡聽到訊息,來到祖母家裡。只聽他的呼吸聲,祖母就知道曾祖父要為此事責罵自己。對著臥病在床的祖母,曾祖父口若懸河地責怪起她來,嫌她無能,沒能把丈夫留在熙嶺。
——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現在被人搶走了,沒什麼好委屈的。
祖母閉著眼睛,忍受著他言語的鞭笞。
——這句話你再說一遍。
坐在一旁的曾祖母平靜地說完,起身朝他走去。
——你若敢再說第二遍,我就跟你拼命。再敢這樣說英玉,就從我們眼前消失吧!
——你算什麼,敢這樣跟我說話?要不是我你早就……
——是,要不是你,我可能根本活不成。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才能跟著你過了這麼多年。你一直當我是來討債的對吧?覺得是我欠你的。
——當著自己丈夫的面你竟敢!
——是我讓你逃跑的嗎?是我讓你拋棄自己的父母的嗎?是我要和你結婚的嗎?憑什麼我一輩子都不能說個「不」字呢?我犯了什麼罪?就因為我是白丁的女兒?那你不要管我就是了。我們英玉,我的命根子英玉也要成為你的出氣筒,她這麼難受你還要出言羞辱她,如果非要讓我看到這一幕,當初還不如把我留在三川,不要和我扯上任何關係!
——任憑你怎麼胡鬧,我可從未打過你啊。
——這也值得誇耀嗎?
聽到這裡,曾祖父拾起地上的一本書就要往曾祖母身上扔,曾祖母用雙臂抱住頭。這時祖母張開乾枯的嘴唇,說:
——爸爸,您去死吧。死掉吧,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聽到這句話,曾祖父手裡的書掉到地上。曾祖母靜靜地注視著祖母。祖母用紅腫的眼睛注視著曾祖父。
——您死了我不會掉一滴淚,也不會去給您上墳。我會忘掉您。您走吧,去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結束自己吧。
這是祖母那一瞬間的真心話。雖然她從沒在心裡想過這樣的話,也一直奉行著要恭敬生父,就像不可殺人一樣的絕對準則,但是那一瞬間,她打破了這一信條。不是因為生曾祖父的氣,也不是為了激怒他,說那些話完全是出於絕望。
幾個月後,曾祖父在束草的馬路邊被一輛公交車撞死了。
目擊者說,當時車以很快的速度開過來,但是曾祖父仍在慢悠悠地過馬路。司機踩了剎車,但為時已晚,下車檢視時,他已經當場斃命。
葬禮在熙嶺舉行。由於曾祖父與家人失去了聯絡,葬禮險些在沒有喪主的情況下舉行,住在熙嶺附近的新雨大叔的大哥聽到訊息後趕了過來,充當了喪主。「所以說家裡一定要有男人啊……」前來弔唁的人們竊竊私語。
我叫爸爸去死,他就真的死了。
祖母神情恍惚地站在那裡,心裡反覆想著這句話。
說完這些,祖母用雙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因為您的話……」
聽我這樣說,祖母聳了下肩膀。
「我媽媽也這樣說過,說讓我不要那麼想。即便如此……有時候真的會那麼想。當我想懲罰自己的時候,莫名想對自己不好的時候。那種時候常常會有這種想法——我到底做了什麼啊?那是我對爸爸說的最後一句話,就算我再恨他,最後一句話竟然是這個……真的會有人認為這不算什麼嗎?」
「是他把已經和別的女人結婚的男人介紹給了自己的女兒。不僅如此,他還說丈夫離開了是祖母的錯。這不是別人,而是您的親生父親啊。」
「是啊。」
「因為受到很大的傷害,太難過了所以喊了出來,這不是罪。」
「我知道,我很清楚。真的有過那樣的時候,感覺一顆心搖搖欲墜。但還是謝謝你,智妍。」
「我也沒做什麼……」
「你能聽我說話,真的非常謝謝你。」
說完,祖母努力揚起嘴角笑了。
我看著祖母的臉,回憶著不由自主地對別人大喊著「去死吧」時的心情。前夫始終不肯向我道歉時,我也對他說過「去死吧」。我說著自己以前從未說過的惡言惡語,卻感覺自己受到了這些話的暴擊,可是他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受傷或內疚。我說出的那些話從他那不接納任何事物的光滑表面被彈回來,打到了我自己的身上。
雖然用眼睛看不到,但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沒有得到真心道歉的人們的國度。那裡生活著這樣的一群人——想要的東西並不多,只希望得到真心的道歉,希望對方承認自己錯誤的人;悽然注視著對方,希望對方就算是裝裝樣子,至少裝作很抱歉的人;心如死灰地想著,如果對方從一開始就是可以道歉、不會讓自己受到這種傷害的人;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安然入睡的人;被別人質問「為什麼這麼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定要表露出來」的人;面對著無法得到任何人理解的高牆而束手無策的人;在眾人暢談的酒桌上像瘋子一樣放聲大哭、讓所有人驚慌失措的人。
舉行三日葬的時候,以及挖地埋棺的時候,曾祖母都沒有流一滴眼淚。前來弔唁的人都要儘量出聲哭喪,這在當時是一種禮儀,可曾祖母連這種形式上的禮節都沒有遵守,令所有人無比吃驚。新雨大叔的大哥懇切地請求曾祖母哭幾聲,但曾祖母不聽。
葬禮結束一週後,曾祖母帶著祖母和媽媽去了教堂。曾祖母在彌撒意向上寫上了曾祖父的名字,自她們離開開城後第一次做了彌撒。那是她可以為信奉上帝的曾祖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他過去常跟曾祖母提起他的祖先,他講述著祖先們被捆綁著帶到沙南基,然後被斬首的故事。這比曾祖母從前聽過的任何故事都離奇和令人震驚。
他說過,世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沒有人一出生便更尊貴或更卑賤。尊貴和卑賤取決於人的選擇,同時會從行動的結果中顯現出來。當時的他還不到二十歲,曾祖母覺得他說的那些雲裡來霧裡去的話既好笑又動聽。像鴨子成群飛行的聲音,像暴雨落在湖面上的聲音,像一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像遠處傳來的火車的聲音——曾祖父的聲音傳進了曾祖母的心裡。靠著那些記憶,曾祖母活了下來。
曾祖父的葬禮結束後不久,新雨大嬸來到了熙嶺。
當時新雨大嬸在大邱的一家印刷廠上班,據說星期天和公休日也經常要工作。可新雨大嬸還是抽空來熙嶺了。曾祖母和祖母,還有媽媽一起去公共汽車站接新雨大嬸。那是一個潮溼悶熱的日子,褲管似乎都被汗水溼透了。
新雨大嬸從汽車上下來了,她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和膠鞋,頭上頂著用粉紅包袱包著的一大件行李,正望著曾祖母這邊揮手呢。曾祖母走到新雨大嬸面前,緊緊地抱住了她。新雨大嬸用雙手抓著頭頂上的行李。客運站入口瀰漫著公共廁所的味道、人們身上的汗味還有煙味,曾祖母緊緊地抱著新雨大嬸,久久不肯鬆開手。
——把行李給我吧。
聽到祖母的話,新雨大嬸把行李遞給了祖母,這才用雙臂環抱住曾祖母。新雨大嬸輕輕拍打著曾祖母,祖母看著新雨大嬸,感覺她老了很多,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的臉上佈滿了粗大的皺紋,手也像老人的手一樣。大嬸瘦了很多,身材好像變得更瘦小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祖母驚訝地望著新雨大嬸。
曾祖母依偎在新雨大嬸懷裡很久,然後脫出身子抓住了新雨大嬸的肩膀。
——是新雨嗎?
——是啊,是我,新雨。
——咱們這是有多久沒見了?喜子還好嗎?
——都好好的呢。三川你忙活那麼大的事,一定很辛苦。
——沒有,沒有。新雨你走這麼遠的路才辛苦。
曾祖母對新雨大嬸的變化沒說一言半語,但是祖母從曾祖母的臉上看到無法掩飾的驚慌。
——這孩子就是美仙嗎?長得真漂亮啊。
新雨大嬸看著三歲的媽媽露出燦爛的笑容。
——美仙啊,這是姨祖母。說,「您好啊,姨祖母」。
媽媽抓住祖母的裙角躲到祖母身後。
——一路上很累吧,現在咱們走吧。新雨啊,跟我來。
從客運站回家的路上,新雨大嬸說她在公共汽車上第一次看到了大海。本來在打盹兒,睜眼時一看,好大一片水啊,大嬸說剛開始都不知道那是大海。
——到時候我一定帶您好好看看大海。還要帶您去吃蒸魷魚和鮮美的烤鰈魚,大嬸。多嚐嚐只有在這裡才能吃到的東西……
——英玉不用太費心了。你父親去世還沒過多久,不用為我考慮那麼多。
——大嬸,您這樣說我可就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