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麥是個小淘氣,也是我的跟屁蟲。不管我走到哪裡,它都搖著尾巴跟在後面。它還喜歡用嘴叼著那個小小的兔子玩偶,玩得不亦樂乎。每天我下班回家按號碼鍵的時候,它就興奮地用前爪撓著門。這條小狗的存在迅速改變了我的日常,我不再害怕待在家裡。早晨起床和下班時都有迎接我的存在,這讓我感到既陌生又高興。
連續兩天燕麥都拉肚子、嘔吐,剛開始我沒太在意,因為把它帶回來的第二天,我帶它去醫院做過基本檢查,當時沒有任何問題。但過了幾天,它的狀態仍不見好轉,於是我又帶它去了醫院。是麻疹。醫生說,最好讓燕麥住院,給它輸液,再輸上具有麻疹抗體的狗的血,進行治療。
燕麥住進了動物醫院的一個很小的房間,和普通住院室不在一起。燕麥的病房前鋪著噴灑過殺菌劑的墊子,進出病房時要在墊子上擦一下鞋底。手和門環也需要消毒。燕麥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可能是嫌輸液管太礙事,它用牙齒咬斷了輸液管,最後醫生不得不在它頭上戴上伊麗莎白圈。把燕麥留在醫院回家的時候,我幾乎邁不開腳步。如果可以和燕麥溝通,我會告訴它必須待在醫院裡的原因,但我做不到。我擔心它被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以為自己被拋棄了。想到這裡我的心裡非常難過。
第二天一下班我就去了動物醫院。擦鞋底的時候,燕麥聽到我的動靜後在裡面「汪汪」地叫起來。它脖子上戴著伊麗莎白圈,一隻前腳還插著針頭,但仍然抬起兩腳迎接我。
「小傢伙力氣很大呢。」
醫生似乎想告訴我還有希望。
「今天輸了血,明天早上檢查白細胞計數後我再聯絡您。」
我久久地撫摩著燕麥。為了不流露出悲傷的表情,我故作輕鬆地說:「再堅持一下吧,聽說這個病好了以後還能健健康康地活很久呢。燕麥啊,你見過大海嗎?改天我們一起去吧。雖然現在有些孤單,你再稍微忍耐一下。今後我們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到這一刻,我已經不再想把燕麥送給別人了。
我接到電話說燕麥的細小病毒複查呈陽性。因為白細胞數值再次惡化,所以進行了檢查,結果出現了這樣的情況。醫生說燕麥從早上開始已經不吃東西了。
我在網上搜尋「犬細小病毒」。
「買了一隻兩個月大的狗狗,查出有細小病毒。可以退款嗎?」
「是的,顧客。退款或換貨都可以。」
諸如此類的內容數不勝數。我望眼欲穿地尋找著,希望在這類留言中看到感染了犬細小病毒後又被救活的狗狗的事例。
燕麥一天一天地變了樣子。幾天的時間裡它瘦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樣大幅地活動了。我問治癒的機率是多少,醫生回答說,還不能確定,但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二天,燕麥四腳站立都很勉強,頭也抬不起來了。我不想再把它關在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裡,於是對醫生說要把燕麥帶回家。醫生說:「再觀察一天吧,如果實在不行,就明天早上把它帶回去。」那天我一直陪著燕麥,直到醫院關門。我努力不讓自己哭,但是看著連頭都抬不起來的燕麥,卻根本做不到。燕麥把下巴靠在我的鞋子上。
「今天是你在這裡度過的最後一天。明天早上我就來接你回家。今天在這裡再輸一次液吧。」
最開始把它送進醫院的時候我以為一定能治好。直到這一刻,我都沒有放棄希望,我以為這對燕麥是最好的選擇。關上病房的門轉過身,我看到燕麥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智妍。」
祖母在公寓前的亭子裡叫我。祖母穿著亞麻材質的藏青色無袖連衣裙和粉紅色拖鞋,手裡扇著扇子。
「燕麥怎麼樣了?」
我走進亭子,坐在祖母身邊。
「不好,今天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
我強忍著眼淚,艱難地說。祖母拍了拍我的背。
「我應該把它帶回來的,但想著說不定還能治好,就把它留在醫院了。不該把它留下的。可現在醫院也關門了……」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接它。」
祖母說。我點了點頭。
「它也不懂為什麼自己待在那裡,不知道會不會難過……」
「燕麥會好好睡一覺的。它現在很虛,好好睡上一覺,明早看到我們去接它的話,肯定會很高興的。我得煮點明太魚湯,明天至少讓它喝點湯。」
祖母從黑色的塑膠袋裡拿出一串葡萄。
「去幫工的時候人家給的。洗過的,吃吧。把皮和籽扔袋子裡就行。」
我吃了一顆葡萄。葡萄很甜,舌根微微有些發齁。
祖母默默地朝我這邊扇著扇子。
「如果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你只管說。」
「沒有。」
「你再想想。」
向他人求助對我來說是最難的事。盡我所能幫助別人很容易,勉為其難幫助別人也是可以的,但是請求別人幫助我這件事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不管自己多辛苦,我都不願跟別人發牢騷,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但那天不一樣。我拜託祖母:
「您給我講講吧,到了熙嶺以後,您是怎麼生活的。」
祖母靜靜地看著我,然後用扇子拍打了幾下亭子的地面。
來到熙嶺以後,祖母第一次見到了大海。上小學時,老師曾給大家講過大海,但那些解釋太過蒼白,在大邱時從黑白照片上看到的大海也沒有走進她的心裡。直到親眼看到大海,她才明白,原來大海存在於一個非親眼所見則不可想象的領域。大海是祖母在那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中最為龐大的。起初,祖母為海的廣闊而震撼,但時間久了,就對大海細微的部分產生了感情。下雨第二天的大海的味道,湧上白沙灘的海水的聲音,白色的泡沫,薄薄的貝殼內側那光滑的手感,被衝上沙灘的成堆海草,走在沙灘上的感覺,日落時海平線上方不停變換的顏色……祖母常常想,如果能和新雨大嬸、喜子,還有明淑奶奶一起看到這些景象,就別無所求了。她經常失神地看著太陽落向海面,直到天黑以後才回家,為此還被曾祖母狠狠訓過好幾次。
曾祖父四處尋找父母,但沒有找到任何目擊者。熙嶺不是個大城市,去了三個月左右,曾祖母和祖母已經明白,曾祖父的父母根本不在熙嶺,不肯接受這一事實的只有曾祖父自己。祖母找不到他們在熙嶺生活的理由,每天去看海的時候,她都覺得內心的空洞越來越大,到最後自己似乎都要被它吞沒了。
祖母幾乎每天都寫信,曾祖母也每週都給新雨大嬸寫信,祖母每週一都會去郵局寄信。每次郵遞員送來大邱的來信,她們都無比高興。祖母拿到信總是先聞一下它的氣味,然後才一遍又一遍地讀喜子的話。
時光流逝,祖母二十歲的時候,收到了喜子考上大邱最有名的女子高中的來信。喜子在初中的時候就一直是第一名。祖母比較著只會拿針做針線活的自己和穿著有海軍領校服的喜子的樣子,心裡酸酸的。
也許,喜子會飛到一個自己所不知道的、遙遠而巨大的世界。最後喜子會忘記我吧。信來得越來越少,祖母覺得自己好像一點一點地丟掉了喜子。我總有一天會成為對喜子而言毫無意義的人。也許我對開城和大邱思念太久了,但是我的生活既不在開城,也不在大邱。我的人生在熙嶺,我得在熙嶺生活。祖母以這樣的方式努力將自己從喜子、新雨大嬸和明淑奶奶身上分離出來。就像喜子的人生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一樣,祖母想讓喜子知道自己的人生也並非停滯不前。那年冬天,祖母和同鄉的一個男人結婚了。
他的名字叫吉南善。第三次漢城戰役時,他隻身來到熙嶺,坐著漁船打過魚,也在市場幹過活,就這樣度過了戰爭時期。他說家裡其他人也打算跟著他來熙嶺,但後來斷了聯絡。和祖母結婚的時候他二十七歲。
當時他在熙嶺最大的水產市場工作。曾祖父在運送貨物的過程中認識了他,後來發現兩人在很多方面都際遇相似:都從開城出來、都沒找到家人,等等。所以曾祖父很喜歡他。雖然兩人年齡相差不少,但一直互稱「大哥」「老弟」,經常在家裡一起喝酒。
他們在耳房裡一邊抽菸,一邊談天說地,尤其喜歡談論政治。曾祖父和南善進行這類對話的時候,曾祖母和祖母就要準備下酒菜、出去買米酒。那個時候,南善只是父親為數不多的幾個酒友之一。他沒有說過任何讓祖母聽起來不舒服的話,而且對曾祖母也很客氣,但曾祖母似乎不太喜歡他。
一天,祖母回家經過市場時,有人叫了一聲「英玉啊」。祖母回過頭來,是南善。他穿著藏青色的工作服,正在市場入口那裡抽菸。
——今天我要去見你爸爸。一塊兒走吧。
他熄了菸頭,向祖母走過來。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他落後幾步跟在後面,一直找著話說。比如曾祖父是多麼了不起、在市場工作時有過什麼困難事、出來避難時自己的心情如何,等等。祖母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那天她已經很累了,實在沒有餘力聽他說話。快到家的時候,他朝祖母走近了一些。
——英玉啊,那個……
那一瞬間祖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
——你有婚約了嗎……你父母有沒有給你找過婆家?
——問這個幹什麼?你去問我阿爸吧。
他沒再吱聲。祖母不知道他是想向別人介紹自己,還是對自己有意思。
那次的對話過去半年後,南善向曾祖父表達了想和祖母結婚的意願。那一次曾祖父喝米酒喝得醉醺醺的,聽到南善提出想要娶自己的女兒,欣然應允。
在祖母很小的時候曾祖父就經常像開玩笑似的說:「英玉,只要有想和你結婚的男人,我都無條件歡迎。不管是誰,我都不反對。」
祖母的內心深處一直記得曾祖父的話。只要對方要我,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我都得接受。對祖母來說,曾祖父的話不僅僅是一句玩笑。南善藉著酒勁想和祖母結婚,曾祖父再三道謝,讓南善把女兒帶走。
——南善這樣的條件綽綽有餘嘛。
第二天吃早飯時,曾祖父對祖母這樣說。
——你已經二十歲了。如果不想成為老處女給別人做填房,就感恩地接受吧。
他稱讚南善,說他不像現在的年輕人,誠實、尊敬長輩。而且都是同一地區出身,可以互相依靠。祖母什麼都沒說,只默默吃著飯。曾祖母的表情很不好。
祖母和曾祖母一起收拾完桌子回到廚房時,曾祖母開口說:
——不要在意阿爸的話。
——那要怎麼辦?
曾祖母疲憊地看著祖母。
——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的……
曾祖母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南善和你爸爸是差不多的人。如果我不是你英玉的母親,我可能也會覺得南善待人客氣,是個不錯的男人。可是……他不是,不是能待你好的人。
——阿媽怎麼知道的?
——你看看一起吃飯的時候。魚也好,肉也好,他總是最先去夾最大的那一塊。如果珍惜你,他會這麼做嗎?他能說會道,這個我也知道,但我從未見過他認真聽你說話的樣子。
——男人不都這樣嗎?
——英玉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希望你不要騙自己。
——我騙什麼了?
——你想想新雨大叔。
曾祖母的這句話擊中了祖母的心。新雨大叔長長的脖子,微笑著的樣子,看著新雨大嬸時那溫暖的眼神和語氣,喊自己「英玉啊,英玉啊」時那溫柔的聲音。「大叔是太陽一樣的人呢。」「我們英玉將來一定能當詩人啊。」「英玉很勇敢,吃飯認真,笑得大聲,還會踢球,還很能跑,和喜子也玩得好。還會講故事。」祖母不想再回頭看到當時的自己。
——這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我不記得了。
——不要說謊。
——阿媽,我們不要糾纏過去的事了。開城的事情我已經都忘了。
因為曾祖父喜歡南善,所以祖母接受了他。
曾祖父一輩子都對祖母不滿意。雖然知道因為自己不是兒子,所以不管用什麼方法都不能滿足曾祖父的期待,但祖母還是想討好曾祖父。為了得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點認可,她平生都在看曾祖父的眼色。她覺得,如果讓南善做自己的丈夫,就可以通過南善間接地得到曾祖父的認可。
很久以後,祖母終於承認自己確實在騙自己。曾祖母看到的南善的那些缺點,祖母也不是不知道。她一點都不喜歡南善,只是不想成為老處女,只是為了告訴別人自己在正常地生活,所以她欺騙了自己。她認為南善完全有資格成為自己的丈夫,因此便無視了心中的警告。祖母用曾祖父的聲音想了想:「我有什麼了不起的?」
祖母下定決心以後,婚事便水到渠成了。曾祖母也沒有再阻攔她。祖母趴在桌上開始寫信:「喜子啊、新雨大嬸、明淑奶奶,我要結婚了……」
很快,喜子寄來了回信。「姐姐,對不起。阿媽要乾的活兒太多,實在抽不出時間。明淑奶奶坐車的話暈車很嚴重。我說我一個人也可以去,但大人們不允許。恭喜姐姐了……」
幾天後,大邱那邊寄來了包裹。開啟一看,裡面有一件明淑奶奶做的深藍色的冬季連衣裙和兩副銀匙筷,還有一封信。「英玉啊,恭喜你要結婚了。我給你寄去了銀匙筷和衣服。好好生活,好好生活英玉啊……」
祖母的幼年就此結束了。
因為南善沒有家人,所以婚禮辦得很簡單。祖母穿著明淑奶奶做的深藍色連衣裙舉行了婚禮。說是儀式,其實就是二十幾號人聚在中餐館一起吃了頓飯而已。吃完飯,祖母穿著從照相館租來的簡式婚紗,手裡拿著花束和南善一起拍了照片。那是十一月初旬,天氣還不是特別涼。
新婚夫婦租了一間帶小院子的房子,祖母在新房子裡做起了修補衣服的活兒。
南善的口碑不錯。無論是在市場還是在村裡,沒有人不說他心地善良、待人有禮。「新娘子真幸福啊,能嫁給這樣的老公。」不知有多少人這樣對她說過。「是啊,我們家那位人真的很好。」祖母說完苦笑了一下。他是這樣的人——在酒桌上總是帶頭付錢。同時,他還是這樣的人——所有的開銷用的都是妻子的錢,後來乾脆定好數目,讓她提前準備好。他沒有給過祖母任何東西,在感情方面也沒有讓祖母感到滿足過,哪怕是一個瞬間。祖母在她和曾祖父的關係中已經非常瞭解那種渴求的感覺。曾祖母說得沒錯,他在很多方面都像極了曾祖父。
祖母的記憶中,自己從沒收到過曾祖父送的任何一件小禮物。出來避難的時候,他也是睡在最好的地方,什麼東西都不會讓給女兒。祖母穿著薄薄的外套凍得瑟瑟發抖,他都沒想過脫下自己的外套給祖母。由於對曾祖父的這些行為太過熟悉,祖母甚至都感受不到生氣。祖母和南善的關係也因為這種熟悉才能維繫。祖母無法把一個體貼的男人、在夫妻關係中不計得失的男人想象成自己的伴侶。比起期待和失望,祖母選擇了放棄,因為這樣做要容易得多。完全放棄了對丈夫的期待,徹底死心,於是這樣的生活也變得可以忍受。
喜子有時會來信,祖母卻幾乎沒有回過信。給喜子寫信時,祖母會覺得哪裡出了很大的問題。越是對自己誠實,就越難以承受那種心情。之前隱約感受到的那些情感和想法在寫信的時候變得越發清晰,而這隻會威脅到祖母的日常生活。
明淑奶奶寄來的信,祖母也沒有回信。信裡流露出的明淑奶奶的愛讓祖母感到吃力。因為讀著明淑奶奶的信,就會知道,原來自己也是想要得到別人的愛的人;就要承認,原來自己也是非常熱切地、急切地需要被愛的人。南善的話再刻薄也能忍受,但是讀到明淑奶奶的信,祖母的心裡總是很難受。是愛讓祖母流淚了,是愛觸動了連侮辱和傷害都無法撼動的祖母的心。
第二年春天,祖母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個時候,南善經常帶著一群朋友回家,所有人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對總統、國會議員、政黨和時事展開激烈的討論。他口口聲聲地說自己夢想著能讓世人少受些痛苦,過得更好,卻絲毫不關心祖母的腳腫得有多厲害,每當肚子鼓包的時候,祖母有多害怕。他張口閉口都是工人的權利,卻每每面不改色地拿走祖母賺來的錢。每當看到這樣的他,祖母的內心深處都在笑。是充滿憤怒的笑。
見到二十歲以後的祖母的人都說,她是個涼薄的人。因為發生不好的事情時,比起生氣、傷心、惋惜,她更喜歡嘲笑或冷言冷語。沒有幾個人知道,在那冷笑的面具背後,是她不想受傷、不想再哭的心。
直到懷孕中期,祖母才給喜子、新雨大嬸和明淑奶奶寫了信。她說自己懷孕了,秋天的時候就要生孩子了。沒過多久,新的包裹又送到了祖母的手裡。裡面裝著用漂亮的棉布精心縫製的嬰兒偏襟衫和包被、嬰兒襪子和帽子,還有手帕什麼的。「英玉啊,你有喜了,恭喜你。我做了幾樣東西寄給你。要健健康康的,英玉啊……」
祖母於一九五九年九月生下了我的媽媽,在經歷了十五個小時的陣痛之後。
不久之後,陽光明媚的一天。祖母正用胡枝子掃帚掃院子。
——樸英玉女士。
郵差把一個包裹交給祖母。開啟包裹,熟悉的那本書映入眼簾。是紅色精裝版的《魯濱孫漂流記》。祖母把胡枝子掃帚放在院子的一邊,來到簷廊上拆開了包裹裡的信。
寫給英玉姐姐
英玉姐姐,好久不曾聯絡了。身體還好嗎?姐姐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啊。我收到了三川大嬸的信,說你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女兒。真想看看寶寶啊。
姐姐,很抱歉這麼晚才告訴你。
中秋的時候我們給姑奶奶辦了喪事。三川大嬸知道這事。姑奶奶走的時候沒受太多罪。我知道告訴你這些,你也免不了傷心。姑奶奶在去世之前囑咐我們不要告訴姐姐。她說自己對姐姐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人了,過去的人不能一直抓著姐姐的腳不放。她怕姐姐知道了會影響身體的恢復。
姑奶奶病了一個月左右,然後就走了。她還說想為姐姐的孩子做週歲時穿的衣服,後來還說很想姐姐,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一直笑著。
我們都知道姐姐一定很忙。我不是在埋怨什麼,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姑奶奶一直在等你的信。姐姐可能不知道,姑奶奶真的很想念你。姐姐對姑奶奶來說是如此珍貴的人。希望姐姐能記住這一點。
我也經常想起姐姐。咱倆在大邱的衚衕裡形影不離地玩耍的情景彷彿就在昨天,如今姐姐已經成為孩子的媽媽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呢?熙嶺很遠,但我長大了一定會去找姐姐。如果姐姐來了大邱,去給姑奶奶上炷香吧。姑奶奶一定會很高興。
姐姐,保重身體。
喜子
另,把姑奶奶的遺物一同寄給姐姐。
祖母翻開那本摸得鋥亮的書。最前面的一頁上用正正規規的字型寫著一些字。
寫給英玉的信
你在熙嶺過得還好嗎?我挺好的。奇怪的是,每次踩著縫紉機的時候,彷彿就能聽到你在我身邊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你這個丫頭,就是話多。你的聲音那麼洪亮,好像一百里以外都能聽到呢。你用這個聲音給我們讀了好幾遍這本書。不管聽幾遍我都覺得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