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1頁,共2頁

媽媽從墨西哥回來的週末,我去了首爾。那天感覺自己不能長時間開車,所以輪番坐長途汽車和計程車回了家。媽媽的皮膚曬黑了,看起來氣色不錯,表情也比以前明朗。

「媽媽穿耳孔了嗎?」

「嗯。以前就想穿來著,這次明姬姐的朋友幫我穿的。」

媽媽帶著漫不經心的表情晃了晃頭,耳朵上的珍珠耳環閃閃發光。

「這是明姬姐送我的耳環,戴著感覺真好。」

媽媽拿出手機給我看她在墨西哥拍的照片和影片,裡面戴著寬簷帽和墨鏡的媽媽很自然地笑著。她談論著旅行的事情,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媽媽把從墨西哥買來的紀念品擺了出來。印有弗裡達·卡羅頭像的冰箱貼、唐胡里奧龍舌蘭酒、墨西哥鱷梨醬和薩爾薩辣醬,還有用各種顏色的線編成字母形狀的手工藝裝飾品。她一一指著它們告訴我,墨西哥的鱷梨醬和在韓國吃過的有多麼不同,那裡鱷梨的種植規模有多麼大。之後她遞給我在瓜達盧佩買到的聖珠,說她還去了瓜達盧佩教堂為我祈禱。媽媽本是沒有宗教信仰的。

「為我祈禱什麼了?」

「祈禱你能堅強起來。」

「我還要怎麼堅強?」

雖然媽媽的話讓我非常牴觸,我還是努力讓自己微笑著看著聖珠。由黑色塑膠珠子穿成的閃亮的念珠上,掛著一枚披著藍色斗篷的瓜達盧佩聖母的紀念章。

「怎麼了?」

媽媽看了看我的臉,問道。

「沒什麼。」

「還說沒什麼。說吧。」

「我能說什麼?你不是說不要再說那種話嗎?離婚的事也不要提。那我還能跟媽媽說些什麼?」

「你能對我說的就只有那些嗎?我是讓你往好的方面想,過去的事情已經結束了,總是揪住那些有什麼用?要往前看啊。你從小就有這個習慣,喜歡揪住以前的事不放,所以才總是看到沒有的東西……」

說這些話的時候,媽媽的情緒似乎有些起伏。透過她臉上的表情,我又看到了年輕時的媽媽望著年幼的我的表情。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厭惡的表情。

「你太懦弱了,總是沉溺於過去。精神一直是飄的,還經常自言自語。我怕你又那樣……」

媽媽這樣說著,臉上掠過驚慌的表情。她一時衝動說出這些話,好像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累了,要休息一下。不要打擾我。」

我面對牆壁側身躺下,閉上了眼睛。媽媽離開了房間。外面傳來水槽的流水聲、碗碟的碰撞聲、冰箱門的開關聲。我努力地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但心臟又開始狂跳,感到一陣噁心。

沒過多久,媽媽又開啟房門走進來。

「你最近真的沒事嗎?」

媽媽坐在我旁邊問。

「沒事。」

「你看起來不太好。你真的停藥了嗎?」

「我都說了,停了。」

可是我想說,我試著停藥了,卻變得更不好受,所以又開始重新服藥,我的康復速度遠遠追不上媽媽的願望和我的決心。但我知道,如果這樣說,立刻又會受到指責。

「那這是什麼?」

媽媽拿出半透明的藥包。我從她手裡搶走藥包。

「我不是故意翻的。因為你手機響了,我看了一下你的包,然後看到裡面有這個。」

「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嗎?」

「不要總想活得太簡單。活在世上這是不可能的。」

還在首爾生活的時候,一次媽媽回家發現了我在精神科開的藥。用手機一一搜尋了印在信封上的藥名後,媽媽冷冷地說,她對我感到很失望,還說遇到一點困難就盲目吃藥是不對的。我不想吵架,答應她會停藥。如果我和媽媽爭論,她一定會說,雖然她經歷了我無法與之相比的痛苦,但她沒有依賴精神科。

「我什麼時候總想活得太簡單了?」

「因為你放棄了自己本可以承受的一切。結婚也是……」

「別說了,媽媽。都結束了。您還是覺得我輕易就放棄了婚姻,是嗎?」

「是。」

媽媽似乎覺得這樣說還不夠,接著說:

「我和你爸爸即使經歷了你姐姐的事,也沒有放棄我們的家庭。但是你……」

「你還不如放棄呢。與其生活在那個陰影下,還不如放棄。需要醫院的人是媽媽,哪怕是吃藥撐著也好,需要這麼做的人是媽媽!」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在媽媽的臉前晃著藥包。媽媽用手背擦乾眼淚,避開了我的視線。

「對不起,媽媽。」

媽媽沒有做任何回答,低著頭流著淚。

「我瘋了。對不起。」

我哭著走向媽媽。媽媽用手推開我。

「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

媽媽說完就走開了。帶著包出來的時候,我的心臟又開始快速跳動。為了不製造這樣的矛盾,媽媽和我都為對方放棄了很多東西。可是為什麼我們又發生矛盾了呢?我再次陷入為了自我防禦,最終卻攻擊媽媽的迴圈裡。媽媽不想傷害我,卻始終固執己見,求全責備,我沒有力量忍受這樣的媽媽。

午夜過了才到熙嶺車站,我坐計程車回了家。從公寓入口往下走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傳來了狗哼哼唧唧的聲音。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看見一隻小狗在公寓的花壇裡看著我。我走過去朝它伸出手,它卻往杜鵑花後面退了幾步。我裝出要離開的樣子,小狗這才朝我這邊走了出來。是一條眼角發黑的黃狗。我用兩手抱抱它,發現它骨瘦如柴,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證明它很久沒洗過澡了。可能是因為不太有力氣,它並沒有嘗試掙脫。我抱著它回了家。

我把小狗放在客廳,在碗裡盛了一些水,它急急地喝起來。來到明亮的地方一看,原來是一隻剛剛褪去稚氣的小奶狗。我拿出冰箱裡的雞胸肉,烤好後給它吃,它顧不上好好咀嚼,狼吞虎嚥幾口就吃下去了。「你餓壞了呀。」沒有其他好吃的了,遞過去一片面包也被它幾口吃完。我又煎了兩個雞蛋,它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都舔了好幾遍。「現在沒有可以吃的東西了。」我看著狗狗說,「今天太累了,我倆都先休息吧。以後的事早上起來再想吧。」

洗完澡出來,小狗已經趴在水槽的腳墊上睡著了。它到底經歷了什麼?小狗睡得很死,我到旁邊看它都不醒。可能它在外面遊蕩了很久,腳掌黑黑的,鼻子也乾乾的。「晚安。」我對小狗說,然後上床睡覺了。

「你是誰呀?」

祖母看到小狗,喜歡得跟什麼似的。剛開始小狗還對祖母很警惕,後來發現對方很喜歡自己,便用兩隻腳站起來撲在祖母身上。我把事情經過告訴了祖母,我說,正在幫小狗尋找主人,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人,我也可以養著它。

「它叫什麼名字?」

「叫燕麥。我帶它去醫院做檢查時,人家問我它叫什麼名字,我就隨口說了這個。」

「原來你叫燕麥。燕麥呀,燕麥呀。」

祖母做出用四腳走路的樣子,向燕麥走去。

「如果你要去什麼地方或者需要人幫忙,就交給我吧。我幫你看著。」

說完祖母把帶過來的我的衣服放到了餐桌上。她把掉了紐扣或下襬破了的衣服都為我縫補好了。上次祖母看到我家裡隨處散落的衣服,就把需要修補的帶回了家。再帶回來的時候這些衣服都煥然一新,完全看不出縫補過的痕跡。

「謝謝您。」

聽到我這麼說,祖母連連擺手。

「這都不算活兒,相反還很有趣。還有沒有了?」

祖母的聲音裡分明透著自豪。小時候在祖母家的時候,她經常做針線活。她的手特別巧。

「我還記得十歲去熙嶺時,您用縫紉機給我做過連衣裙。還用畫紙給我做了個皇冠。」

聽到我的話,祖母微笑著點了點頭。

「針線活是因為眼睛……才不做的嗎?」

我小心地問她。

「眼睛也看不清楚,最重要的是手……」

「手怎麼了?」

「有點痛。偶爾拿拿針是可以的,但如果拿久了……」

她好像不太願意說這些。

「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學針線活的?」

我換了個話題。

「在大邱的時候。」

她回想著當時的情景,臉上露出了微笑。

一天,祖母正用掃帚掃地,明淑奶奶招手示意祖母。

——你拿著這個。

明淑奶奶遞過來一根小針。

——把線穿上。

祖母在白色棉線的末端蘸點口水,把線穿進針孔。明淑奶奶又讓她把線放在食指上,把針放上去。祖母又照做了。

——然後把線在針上繞三圈,對。現在用大拇指使勁捏住,把針抽出來。

於是,線的末端出現一個小圓疙瘩。

——你的手很巧。

明淑奶奶看著小圓疙瘩說。

——好,現在把針從布後面拉出來。進去的針腳和出來的針腳間距要一致。

明淑奶奶做了一遍示範,祖母便慢慢開始練習縫平針。手裡拿著針,昏昏沉沉的心情竟然神奇般的平靜下來。明淑奶奶接著又教了祖母回針縫、鎖邊縫和暗縫的方法。祖母一一按照她教的做了。

——很不錯。

雖然明淑奶奶的語氣漫不經心的,像在自言自語一樣,可聽到這句稱讚,祖母的心怦怦跳了起來。在明淑奶奶看來,祖母縫的那些針線一定非常糟糕,她的意思應該是,第一次做成這樣還不算太壞。即便如此,聽到這句話,祖母也突然覺得自己也許真的有什麼特別的才能,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受到這樣的稱讚。從那以後,她就天天待在明淑奶奶身邊,這樣慢慢學會了做針線活。

明淑奶奶既不是那種感情豐富的人,也不是那種善於表達自己感情的人。她工作的時候因為要集中精力,所以總是皺著眉頭,而且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人們跟她說話她也聽不到。不僅僅是工作的時候這樣,就算曾祖母講笑話,大家都笑了,她也一個人擺出嚴肅的表情,完全不會調節氣氛。

在人前說好聽的話,但在背後說不一樣的話,或是臉上帶著沒有任何惡意的笑容,實際上卻心懷鬼胎,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也許這才是人類具有的普遍性格。從這個意義上說,明淑奶奶與其說是人,不如說像貓。安靜地走路,不發出任何聲音,對待人的方式也是如此。在貓當中,也絕對不是坐在人類的膝蓋上,去糾纏人類的貓,而是總背對著人類坐著,在人類不看自己的時候遠遠地望向他們,一旦發現對方看自己,就裝出不理睬的樣子的貓。明淑奶奶就像這樣的貓。會熟練地踩著踏板進行縫紉的貓?想到這裡,祖母笑了。

祖母喜歡在明淑奶奶身邊一邊做針線活兒,一邊聊各種事情,有一些話是她對曾祖母和喜子都沒說過的。不管祖母說什麼,明淑奶奶都不去評判她的想法,也不做任何干涉。大多數時間她都不接話,但她從沒有打斷過祖母的話。

——來避難的時候我看到過很多瘋女人。

明淑奶奶一邊取下纏在縫紉機壓腳上的線一邊說。

——奇怪的是,看到那些瘋女人,我很想接近她們。感覺很親近。

明淑奶奶停下手中的動作,望著祖母岔開了話題:

——不知道你會不會一輩子攥著針過日子。不過根據我的觀察,我覺得這取決於你的決心。

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向祖母招招手。

——坐下吧。

看祖母有些遲疑,明淑奶奶又說:

——怎麼不坐?

祖母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那天,明淑奶奶第一次教給她用縫紉機縫線的方法、踩踏板的方法、壓腳上纏線時取線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注意不要傷到手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