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1頁,共2頁

五歲的我還不能理解死亡,因為姐姐依然在我身邊。缺了兩顆門牙的姐姐穿著她最喜歡的天藍色t恤和牛仔短褲,「不能讓大人知道你跟我一起玩兒。」姐姐小聲跟我說。下過雨的第二天,我們在遊樂場用沙子建造城市。我們把遊樂場的大水坑叫作大海,還挖了溝渠形成水道,又做了橋樑。我們坐在空地的長椅上,一起看著坐過山車的孩子們。我騎腳踏車的時候,姐姐就坐在後座上唱歌。到了晚上她就鑽進被子裡,在我耳邊講有趣的故事,我尖聲笑著。走在路上,抬頭看樹,就能看到姐姐坐在高高的樹枝上衝我揮手。「智妍啊!」每次看到姐姐叫著我的名字,我就知道,姐姐現在在這裡,同時也在別的地方。我覺得這一點都不矛盾。

當我說自己和死去的姐姐一起玩的時候,媽媽一邊打著我的背一邊哭:「你不能說這種謊。你不能說這種惡劣的謊話讓媽媽傷心。」看到媽媽這個樣子,我沒法再堅持自己的話不是假的。於是我對媽媽說了謊:「媽媽,對不起。我撒謊了,對不起。」我不停地祈求著,直到媽媽原諒我為止。姐姐坐在房間的角落裡看著我們,用被子矇住頭。

後來姐姐再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就把姐姐推開了。「不要靠近我!」姐姐看起來很悲傷。看著姐姐,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沒過多久,姐姐就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偶爾我還會想起她講過的有趣的故事,也會想起和她一起玩時的感覺。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像午覺時做過的夢一樣,漸漸失去了真實感。

我上學了,學習了韓文和數字,學會了讀鐘錶的方法,還學到了死人不可能復活的事實,以及不可能同時既在那裡也存在於這裡的明白無誤的事實。我想起我告訴媽媽自己和死去的姐姐玩耍的那天。在經歷了我無法想象的痛苦的人面前張揚自己的真實,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在媽媽的痛苦面前,我的真實沒有任何價值。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的不幸都無法與媽媽的不幸相提並論。於是我繼續說謊。我說沒事,我過得很好,睡得很好,吃得也很好,沒有問題。我一直都是個愛笑的孩子,長大後則成了愛笑的大人。即使內心在哭泣,我的臉上也始終掛著微笑。

從夷為平地的祖母的家回來沒多久,我患了熱傷風。晚上穿著長袖衣褲蓋著被子睡覺仍覺得冷,然後開始發燒。起床後嗓子腫了,每咽一次口水都覺得耳膜疼。

八月第一週的夏令休假就這樣在病床上度過了。剛進公司的新職員很難開口請病假,所以休假時生病也許是一件好事。去內科輸液時躺在那裡,我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似乎從身體裡流走了。本以為一個人生活沒有問題,但突然發燒,身體不便,內心還是變得很脆弱。

吃了藥,喝了水,一直冒冷汗,白天和晚上我都在睡覺。第二天早上我熱了一下在超市買來的方便粥吃,再去內科輸液。在這個過程中我才意識到,我是真的好久沒有這樣徹底地休息過了。撰寫博士論文、做博士後、參與專案、得知丈夫的背叛、離婚、整理首爾的生活、來到熙嶺適應陌生的環境,原來我一直沒有好好休息過。過去的時間裡,我只顧著往前跑。每次受到傷害,因為不想感受那種傷害,結果給自己帶來了更大的傷害。

吃了感冒藥睡覺就會做一些彩色的夢。我夢到自己身處祖母講給我聽過的難民群裡,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著。好不容易找到一戶人家,看到房子被燒成灰燼,我嚇得從睡夢中醒來。在夢裡,時間是沒有意義的。一次,我還夢到了前夫。夢裡的我們離婚後還是夫妻。我們走在昏暗的街上,我說:「你會背叛我的,你會傷害我的。」我知道他的外遇已經是既成事實,但我還是一直用將來時說話。他生氣地說:「別瞎說。」「已經無法挽回了,不要說謊!」我叫喊著從夢中醒來。

前夫一直相信,該發生的事總會發生。他總喜歡說,時間不是流逝的江水,而是凍結的江水。時間只是幻想,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他還說,人類的自由意志和選擇可能也是一個巨大的幻想。這種想法有一個優點——這一信念可以使人從悔恨的枷鎖中解脫出來,比如「如果過去的我做出不同的選擇,就不會有現在的痛苦」,它會賜予我們從這種思考的空轉中擺脫出來的力量。他欺騙了我那麼久,當時也是這樣想的嗎?想著這是一定要發生的事情,沒有辦法?

休假快結束時,熱傷風終於好了。時隔一週後回到辦公室,我正在整理自己的工位,上司p前輩過來遞給我一個檔案。

「智妍小姐在休假前收集的資料不準確。」

是很機械的那種作業,本以為不會出現錯誤,但檢查過後我發現前輩的話是對的。前輩表示,自己因為錯誤的資料白忙活了好幾天,希望以後不要再出現這類失誤。我向來做事謹慎,就算是簡單的工作也會反覆確認兩三次,犯下這樣的失誤,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我羞愧得臉都紅了,只能再三道歉,說有機會一定要還人情。p前輩直視著我,似乎對我感到非常擔憂。

「可以理解的。以後別這樣就行咯。」

他微笑著接著說:

「智妍小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但是,不能讓私人的感情影響公事啊。」

我再次向他道歉。p前輩回到自己的位置後,我又看了一遍他遞來的檔案。出現這樣的失誤太不應該。「智妍小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有所耳聞我的事情,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能確定我的失誤是因為我的私生活?又怎麼可以把這種想法直接告訴我?不,是我的失誤給他聽到的傳聞提供了證據,這才是問題所在。怎麼可以犯這種錯誤?空調的冷風讓我身體發抖。我必須清醒過來。我要比任何時候都要努力,不能再讓別人挑到毛病。

強打精神工作了一整天,我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衣服也沒換就趴在床上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一陣門鈴聲吵醒了。開啟玄關門,只見祖母把拖車放在一邊,正看著我。沒有見面的這幾天,祖母的臉曬成了黑紅色。

「不是讓我今天這個時間過來嗎?」

看著糊里糊塗站在那裡的我,祖母用責備的口吻說。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吃了感冒藥後,暈暈乎乎地和祖母通過電話的事。祖母走進屋,把車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擺在客廳的地板上——巨大的保溫瓶、裝著切成小塊的西瓜的「樂扣樂扣」保鮮盒、菜盒、生薑茶、三個香瓜。祖母拿起保溫瓶到廚房裡找著什麼。

「碗在哪裡?」

我拿出唯一的碗,放到檯面上,祖母用水衝了一下碗,然後把保溫瓶裡的東西倒了進去。廚房裡立刻瀰漫著鮑魚粥的香味。夕陽拉長的餘暉順著客廳照進廚房,光線落在祖母的手和粥上。飢餓的感覺襲來,我等不及熱粥涼下來,就狼吞虎嚥地喝起來。和祖母做的其他食物一樣,粥的口味也有些重,但是風味醇厚,比速食粥不知好喝多少倍。

「真好喝。」

我說。祖母輕輕地笑了。

「您不吃嗎?」

「我吃過了。」

說著,祖母開啟帶來的菜盒,遞給了我。裡面是辣炒泡菜和涼拌黃瓜醃菜。我吃東西的時候,祖母把保鮮盒、香瓜和生薑茶放進了空蕩蕩的冰箱裡,然後走到陽臺上,望著窗外。喝了粥,心裡變得熱乎了,身上出了汗,也有力氣了。我喝完一大碗後,連保溫瓶裡剩下的粥都刮乾淨喝掉了。快吃完的時候,祖母來到飯桌前,看著我。

「吃得好飽啊。」

聽到我這樣說,祖母趕緊從冰箱裡拿出保鮮盒,開啟蓋子。

「再吃點西瓜。」

我坐在那裡把西瓜也都吃完了。生病以後,還是第一次吃那麼多東西。我不再覺得食物裡有苦味,嘴裡也不像以前那麼幹澀了。

「今天工作一定很辛苦,你休息吧,我走了。」

祖母的表情很僵硬。看到我臉上的妝都花了,頭髮也亂成一團,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擔憂。我很希望她能多陪我一會兒,哪怕只有很短的時間,也想一起待著。我不想一個人。

「吃點東西再走吧,要不喝點茶?」

不知不覺中我已在哀求。祖母看看我,坐到餐椅上。我從架子上拿出兩個馬克杯,把祖母帶來的生薑茶舀出一些放進去。她背對著我坐著,看著外面的風景。咖啡壺裡的水開了,其間我們什麼話都沒說。我把薑茶遞過去,祖母溫柔地笑了笑,說:

「你喜歡喝薑茶嗎?」

「嗯,我本來就怕冷。」

「我媽媽也喜歡,她夏天也煮薑茶喝。可能從開始避難時就那樣了。」

祖母呼呼地吹著,喝了口茶,然後望著我。

新雨大嬸的姑媽家在大邱一個叫飛山洞的地方。由於這裡是難民收容所的所在地,衚衕裡就不用說了,大街上也總是人擠人,非常嘈雜。

揹著或抱著孩子的人、頭上頂著包袱走路的人、叫著「今淑啊,今淑啊」的人、賣麥芽糖的、賣飯糰的、坐在角落裡賣蔫蘋果的、孕婦、大聲叫喊的人、默默哭泣的人、拄著柺杖行走的人、軍人、失魂落魄的人、赤著腳走路的人和氣急敗壞地吵架的人,所有這些人都混雜在一起。首爾方言、忠清道方言、慶尚道方言、黃海道方言等各種口音也混雜在一起,偶爾還能聽到日語和英語。就像粥裡的米粒,都被混合在一個大碗裡。但是這種緊密又是何其蒼涼。所有人都是為了活下去,才聚集到這舉目無親的地方。

到達新雨大嬸姑媽家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房子位於村子裡最高的地帶,木製的門牌上刻有「樸明淑」三個字。門牌上刻女人的名字在當時很少見,祖母覺得很是驚奇。曾祖父敲了幾下門,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祖母真想直接在路邊躺下。終於到達目的地了,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她感覺身體都要散架了。

——新雨啊!

——新雨大嬸!

曾祖母和祖母大聲叫著新雨大嬸,但是裡面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天上開始下起小雨。

——新雨大嬸!

祖母一家人的眼神里都寫滿了未曾流露過的恐懼。他們想,新雨大嬸一定不在裡面,她肯定沒能成功避難。

——新雨啊,你在裡面嗎?開一下門吧,是我啊,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