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曾祖母的聲音越來越小。雨變大了,三人發著抖走到屋簷下。曾祖父說再等一下,如果還沒人回答,就去難民收容所。曾祖母沒說什麼,點了點頭。祖母站在曾祖母身邊,想著新雨大嬸和喜子。把來到開城的兩人送上避難之路的正是她的家人。她儘量不去想,但還是想起了留在開城的阿春。一路上避難看到的那些情景在眼前一一掠過,她儘量不讓自己去想,但站在屋簷下看著雨的時候,深藏在內心的思緒就像一直都在等待一個出口那樣,接踵而至。那些不可能變出一粒米,也不可能變出一片柴的毫無用處的思緒。

這樣站了半天,祖母開始咳嗽。喜子說過大邱冬天也很暖和,可現在身體變差了,衣服又被雨淋溼了,她渾身都在瑟瑟發抖。祖母看著衚衕裡地面上流淌的雨水,彷彿看到獨自留在避難路上的小女孩的臉和喜子的臉重疊在一起,頭頂感到一陣冰冷的刺痛。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女人們低聲說話的聲音。慢慢地,聲音越來越近了。那壓低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新雨大嬸的聲音,但祖母不敢去看聲音傳來的方向。

——英玉啊!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祖母才抬起頭來。新雨大嬸、喜子還有一位從未見過的女人站在他們眼前。喜子透過霧濛濛的眼鏡看著祖母。

——英玉姐姐!

祖母沒等說一聲「喜子啊」,就癱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哭起來。不僅僅是因為高興,這段時間雖然沒有說出口過,但是每天都要無數次提心吊膽,那些恐懼在這時終於能釋放出來了。恐懼是一種神奇的情感,因為它在消失的那一瞬間感覺最為強烈。祖母終於明白,自己從未相信新雨大嬸和喜子能平安到達大邱。因為無法承受希望破滅時的打擊,所以自己是放棄了一切希望踏上了避難之路。她哭著,久久無法抬起頭來,最後站起身抱住了喜子。喜子也在祖母懷裡哭起來。雨漸漸變成了雨雪。

——這樣下去都會感冒的。好了,都冷靜一下,進屋吧。

初次見面的女人用責備的口吻說完,開啟大門讓他們進了院子。

——長話明天再說,先睡覺吧。喝點鍋巴湯……

祖母看著語氣冷淡的女人,覺得她好像不歡迎自己一家。女人看上去已過花甲之年,穿著白襪子和黑皮鞋,頭髮向後捲成圓形,用髮夾固定著。這就是新雨大嬸的姑媽,明淑奶奶。

祖母坐在炕頭上喝完明淑奶奶端來的鍋巴湯,之後便墜入沉沉的夢鄉。那一天,祖母自避難出來以後第一次睡得那麼香。她衣服都沒換,只喝了鍋巴湯,就酣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祖母聽到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便睜開眼睛。房間的一角,明淑奶奶坐在椅子上,正用腳踩著縫紉機的踏板做活兒。房間裡充滿了線的味道和縫紉機散發的機油味,祖母從被窩裡爬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起被褥。房間裡只有明淑奶奶和祖母兩個人,她斜瞟了祖母一眼,又把目光轉向衣服。連一句「睡得好嗎?」都沒有說。

——阿媽呢……

聽到祖母的問話,她停頓了一下說道:

——去領救濟品了。你這個丫頭,怎麼搖都不醒。

明淑奶奶小聲地說著,依然沒有正眼看祖母。她沒有義務讓祖母一家住在這個房子裡。雖說自己對明淑奶奶來說什麼都不是,可她冷淡的態度還是讓祖母有些耿耿於懷。

——那邊燒好開水了,洗一下換換衣服吧。

祖母開啟推拉門來到簷廊上。昨晚可能下過雨,天空很亮。站在簷廊上,祖母這才看清房子的樣子。院子很小,從簷廊沒走幾步就是大門,高高的圍牆上嵌滿了尖尖的瓷器碎片。祖母在開城的時候從未見過牆這麼高的房子。不過是兩個房間、一個廚房、一個茅廁,這麼小的房子為什麼需要那麼高的圍牆呢?祖母經過院子來到廚房,在明淑奶奶燒好的熱水裡倒上涼水,久違地洗了澡。換好衣服走出去,只見曾祖母、新雨大嬸、喜子已經回家,正坐在地板上聊天。臥室裡仍然傳出縫紉機轉動的聲音。

——這一路太不容易了,英玉啊。這該有多累啊,睡得這麼死。

新雨大嬸笑著對祖母說。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新雨大嬸和曾祖母身旁放著裝了糧食的袋子。她們看起來很幸福,最重要的是看起來很放鬆。喜子靜靜地坐在新雨大嬸身旁看著祖母。如果是以前,喜子早就喊著「姐姐,姐姐」跑過來了,此時她卻像個陌生人一樣看著祖母。幾個月的時間裡,喜子的眉毛變濃了一些,臉變得瘦削了,個子好像也長高了。祖母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走到喜子旁邊坐下了。喜子這才衝祖母輕輕地笑了。

明淑奶奶於朝鮮王朝末期在新雨出生,在日帝統治下度過了年輕時代。十八歲時,她親手剪掉了自己的辮帶,加入了開城的修女會。修女會的總院在法國,當時在開城和大邱設有分院。明淑奶奶在見習修女期結束後被派到大邱,從那時起便一直在大邱生活。她手很巧,除了做司祭服,休息時還幫其他修女縫補衣服。就這樣,她當了二十年修女,三十八歲的時候脫掉了修女服。

——為什麼呢?

祖母問,喜子搖了搖頭。明淑奶奶離開修女會後,沒有回到老家,而是留在了大邱。她利用做修女時攢下的錢和家裡補貼的費用租了一座小房子,把圍牆改造得高高的,開始專門給人修補衣服。因為手藝好,不少人慕名遠道而來找她做活兒,還有一些客人找她定做洋裝等比較昂貴的衣服。明淑奶奶不管什麼衣服的活兒都接,每天都踩著縫紉機工作到太陽落山為止。

明淑奶奶並非因為祖母一家是寄住的外人所以就對他們冷淡,她對誰都一樣,哪怕是對客人也很少笑。一起度過了一個季節,祖母知道了,明淑奶奶是一個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人。

——姑媽是個特別的人。

新雨大嬸經常這樣說。不是特殊的人,而是特別的人。仔細想來,她能帶著祖母一家一起生活就是如此。幸虧有明淑奶奶,祖母一家在戰爭中才能絕處逢生。從大邱市政府向南延伸的三德洞公路、新川洞對面和大區火車站後面、東部、北部地帶和飛山洞等西部郊區,都擠滿了難民。從全國各地湧來的難民無法都進入難民營。與此相比,在窗明几淨的家庭中過著安逸的生活,還能喝上大麥粥,這種待遇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如果不是明淑奶奶,也許他們只能在橋下生活。新雨大嬸說得對,明淑奶奶對祖母一家來說也是特別的人。

家裡每天都要來好幾位客人,都是土生土長的大邱女性,她們的模樣不一,有的梳著髮髻、穿著白色的韓服;有的穿著舊短裙、梳著東洋髻;有的剪著短髮,有的揹著或抱著孩子;有的妝容豔麗、拎著手提包。有的人不多說什麼,只把要修補的衣服放下便離開;也有的人會在踩著縫紉機的明淑奶奶旁邊閒聊上一陣。大家好像都和明淑奶奶認識很久了。明淑奶奶和客人聊天時說的是地道的大邱方言,剛開始祖母聽不太懂大邱話,但慢慢熟悉了客人們的口音以後,多少也能聽懂一些了。偶爾會有客人嚮明淑奶奶問祖母的事情。

——這是誰啊?

——我侄女的女兒。

——那她也是從北邊過來的嗎?

——嗯,從開城來的。

——哎喲喲,我的大姐,真是看不出來啊,侄女也收留,侄女的女兒們也收留,世上哪還有這樣的人哪。我說,你應該感謝你這個奶奶才成啊,不信你到外面看看,亂成啥樣了都,亂了套咯簡直!

——孩子聽著呢,你瞎說什麼呢。

明淑奶奶整日踩著縫紉機工作,新雨大嬸則去批發市場買一些水果,然後在路邊找一個角落賣。曾祖母也一起,後來她們還進了一些洋菸和美國口香糖賣。曾祖父靠做腳伕打打零工。喜子上了臨時學校,窩棚裡一百多名孩子擠在一起,上課也沒有課本,喜子總是坐在最前面,她的眼鏡是幾年前在開城配的,現在度數已經不夠用了。

喜子再也不跟祖母說一起在開城生活的時光了,說話的時候如果提到開城,她就不再言語。也許因為這樣,她的話越來越少。以前的喜子幾近聒噪,喜歡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可祖母現在已經回想不起她那時的樣子了。

第二年春天到來之前,曾祖父自願加入了國軍部隊。

那天,大家正吃著午飯,曾祖父說他週末就去訓練所。他說,大邱不少難民都加入了國軍,訓練所就在附近,親屬會面也不難。祖母不知該說什麼,怔怔地看著曾祖父的臉。曾祖母像是什麼都沒聽到,在曾祖父旁邊慢慢地吃著面片湯。面片湯裡放了土豆。祖母說每次吃麵片湯的時候她就會記起那一天。

四月的一天,陽光明媚,天氣溫暖。喜子拿了一本書出來坐在簷廊上。因為近視嚴重,她把書拿得離臉很近,讀了沒一會兒就把書合上了。祖母走到喜子身邊,輕輕地摸了摸那本書。明淑奶奶似乎很寶貝這本書,所以她一直不敢輕易碰它。書的封面上寫著《魯濱孫漂流記》。祖母把書拿到鼻子前聞了聞,她想起了上小學的時候。

——魯濱孫·克魯索,丹尼爾·笛福。

祖母大聲念出書名,然後看看喜子。

——繼續讀吧。

喜子說,然後看著祖母。祖母開始朗讀起來。喜子專心聽著,時而輕輕嘆息,時而感慨著「太好笑了」「太有意思了」。很久沒有看到喜子這麼有生氣了,於是祖母更加賣力地讀起來。不知過了多久,驀然回頭,她發現明淑奶奶在後面伸開腿坐著。

——繼續讀吧。

聽到明淑奶奶這樣說,祖母又接著讀起來。明淑奶奶入神地聽著。祖母也難得掃除心頭的陰霾,享受著輕鬆的時光。從那以後,每天喜子放學回來後祖母就去簷廊上讀書。每當這個時候,明淑奶奶也會放下手中的縫紉機,坐在祖母身邊聽她朗讀。

有天也像往常一樣,祖母讀完書後正在喝水,明淑奶奶說話了。不是看著祖母的臉,而是看著大門,樣子就像在自言自語。

——小時候也有人經常讀故事給我聽。我們在書齋裡讀過《洪吉童傳》《謝氏南征記》,還有《壬辰錄》。我特別喜歡聽,每次聽得都很入迷。阿媽說,古話裡講,沉迷故事就會變得貧窮。可這是沒有辦法的,我真的太喜歡了。

這樣說的時候,明淑奶奶的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