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1頁,共2頁

8

沒經醫生同意就停藥了,一個月後我又去精神科開了藥。本以為這段時間正在好轉,但情況突然又變得不太好。一到傍晚就口乾舌燥,心跳過速,疲憊感無法消除,難以入睡。

朋友們說,好好生活是對前夫唯一的報復,讓我向前看。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不讓自己回頭,不讓自己在意,不讓自己感到憤怒或悲傷,儘量忘記,儘量集中在當下,儘可能地好起來。有一段時間,我認為自己正慢慢好起來,所以開始減少藥物劑量,並試著停藥。我想讓自己看到,我真的好了。

以前的我似乎相信,隨著時間流逝一定會好起來。比如春天會比冬天好,夏天會比春天好。所以我很著急。沒有預期恢復得好,這讓我很不安。我強迫自己一定要過得比離婚前更好,更幸福。這期間,「過得好就是最好的報復」「好好生活讓他羨慕」等聲音,最初彷彿輕拍我後背的撫慰,最後卻變成抽打我的鞭子。

在痛苦當中時間不是呈直線流逝的。我一直在退縮,最後退回到那個熟悉的坑裡。說不定再也不可能恢復了,這種焦慮和恐懼佔據著我。為什麼我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堅強呢?我已經如此努力,為什麼還是沒有好轉呢?在那個哭了很久的夜晚,我想著這些,直視著自己的軟弱,還有渺小。

我一度認為自己的優點就是善於忍耐。得益於這份忍耐,我取得了超出自己能力的成績。為什麼要忍耐到超過自己的限度呢?難道是認為應該證明自己的存在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感覺生活不是應該用來享受的,而是用以執行的呢?生活就像一個生存遊戲——面對著汗牛充棟、難且無趣的習題集搞題海戰術,製作糾錯本、考試、得分、晉級。我不知道哪種生活方式才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在我看來,不被任何成績證明的自己和沒有價值的垃圾沒什麼兩樣。這一信條讓我絕望,也讓我一直都過分努力。那些認為自身存在本身就有意義和價值的人是沒有必要證明自己的存在的,但我從一開始就不是那樣的人。

我們的團隊致力於收集太陽系內小行星的資料,包括我在內共有三名研究員,組長是比我大十歲的研究生時期的前輩,和我的指導教授差不多。她大概知道我離婚的理由和目前的處境,但沒有在我面前表露痕跡。

梅雨季開始的那天,我和組長一起加了班。她的舊車子在上班路上拋錨,被拖走了,下班後只能由我送她回家。我儘量不讓自己露出疲倦的神色,讓她上了車。很長時間裡我們都沒有進行任何對話,我能感覺到她在沉默中思考著該說些什麼。

「這裡的工作怎麼樣?」

「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沒有什麼困難。」

之後又是沉默。

「你讀碩士的時候多少歲?」

「二十三。我上學早。」

「當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但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啊。我記得在指導學生聚會上,你說自己為什麼選擇這個專業時,眼睛裡閃爍著光彩的樣子。那時我的狀態非常疲憊,年齡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當時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厭倦和無聊,但我一直記得那個年輕的姑娘信心十足地和大家講述自己為什麼選擇這個專業的樣子。」

「……我嗎?有嗎?」

「是啊,有過的。」

對話又中斷了。聽著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我忽然想大聲說,「您是想說,看到一個曾經那麼閃亮、有希望的人,如今變成了一個工作得過且過、疲憊又無趣的人,非常遺憾吧」。

「當時智妍你說的話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你說這是‘一縷陽光’,還說學習的時候最自由和自在。」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當時自己的心情。地球之外還存在一個人類無法測量的無限的世界,這一事實安慰了我的有限感。和宇宙相比,我就像是掛在草葉上的水滴或沒有嘴、生命短暫的小蟲子。在這種想法當中,一直倍感沉重的自身的存在也變得輕盈起來,那種感覺我一直都記得。夜空中看似成群的星星也完全是孤獨的,凝結成一個點的物質在膨脹的宇宙中也會迅速地遠離彼此,這一切似乎都在講述著我從小就感受到的那些悲傷。但是,那份純真的愛在讀研究生的過程中漸漸失去了光芒,那個位置現在已經被世俗的願望所代替。曾經的「一縷陽光」成了我的工作,而我的可能性也很快到達了極限。

「組長為什麼選擇了天文學呢?」

「小時候在劇院看過《外星人》。」

這是個冷笑話,我正在想該怎麼回應,組長接著說:

「是個善良的孩子。它用發光的手指治療人們的傷口,還和人類做朋友。當時我跟著媽媽去電影院看了那部電影,忘了是在哪一幕,看到了我。不是看鏡頭,也不是看著所有人,而是看著坐在電影院最前排的我。我臉上露出知道它在看我的表情。我現在還記得那個瞬間。最後回到自己星球的時候,我哭得不知有多傷心,媽媽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從那以後,我就養成了夜晚仰望天空的習慣。我小時候沒有朋友,但當我仰望天空時,會覺得我的朋友就在那裡。」

送完組長回家的路上,我想象著仰望天空時年幼的組長的臉。她是那麼彬彬有禮,說話經過深思熟慮,很少說自己的私人感情,但這次讓我看到了她的弱點。她的話帶給我些許安慰,我有些驚訝。躺到床上我才意識到,也許這正是她安慰我的方式。

媽媽寄來了和明姬阿姨一起旅行時拍的照片。有在仙人掌農場品嚐龍舌蘭酒的照片、在海邊曬太陽的照片、在廣闊的原野上打球的照片以及吃各種食物的照片。媽媽曬出了健康的膚色,臉上沒有化妝。以前媽媽曾說過,女人上了年紀不化妝就是民害,就算去趟超市也一定要化好妝再去。我給媽媽回信說,看起來真不錯。如果知道我又開始去精神科了,媽媽會說什麼呢?可以確定的是,不管那是什麼話,都會對我造成傷害。

星期六下午,祖母來電話了。我起得晚,煮了速食烏冬麵吃完,剛服了藥。祖母說,有時間的話,想不想一起去以前她住過的房子那裡看看。本來覺得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躺著,但聽到祖母的話,我心動了。我有些好奇,再看到那座房子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祖母住過的那座老房子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那是一座有著天藍色石板瓦屋頂、刷著白色油漆的混凝土住宅。小小的院子裡有祖母種下的辣椒、生菜和矮小的花朵。爬上圍在房前的低矮的石牆,就能看到山坡下的大海。站在那裡可以聞到草的味道,還有被水浸溼的泥土的味道。

我和祖母在小區入口處見了面,一起慢慢地走著。走了一會兒,右側出現了大海。我們站在那裡默默地望著大海。

「你最近好嗎?」

「嗯。」

明知騙不了祖母,我還是說謊了。

「可是,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沒事。」

我的聲音在自己聽來也有些不禮貌。祖母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要不要在這裡坐下休息一會兒?」

祖母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抬頭看著我。我也到祖母身邊坐下了。祖母身上散發出生薑和大蒜的味道。她帶著難掩擔心的神情,看著我開口說:

「如果我一直在開城生活,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大海。這麼美的大海。」

「您是在戰爭時期來到南邊的嗎?」

「在戰爭爆發那年的冬天。我和媽媽爸爸一起……在一個滴水成冰的日子裡上路,離開了開城。」

那是一個寒風刺骨、雪粒紛飛的日子。祖母收拾好行李,把剩下的食物都給了阿春。阿春狼吞虎嚥地吃著那條半乾的鯔魚,祖母默默看著它,什麼都說不出來。捆起行李出門時,阿春吭哧吭哧地跟了出來。平時它搖著尾巴跟在後面的話,只要讓它回家,它就能聽懂回去。但那天,不管祖母怎麼說別跟著,阿春還是一直追到了公路上。它好像意識到大家要離開自己了,哼哼唧唧地堅持不回去。曾祖母在公路拐角處蹲下,撫摩著它說:

——阿春啊,我們的阿春。

阿春肚子貼著地面趴下,抬起頭看著曾祖母。

——咱們就此分手吧。不要再跟著我們了,對不起……

曾祖母的話音剛落,阿春就從地上站了起來,逐個聞了一下每個人身上的味道,然後便往家的方向走去,直到走出很遠才回頭看了一眼。祖母擔心阿春再返回來,不敢叫它的名字。看著阿春遠去的背影,祖母無聲地哭了,脖子上的圍巾都溼透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提起過阿春,就像它從未存在過一樣。它只是一條狗而已。祖母努力這樣想著,卻無法用這樣的謊言安慰自己。

三人的目的地是曾祖父在惠化洞的叔叔家。此前他們聽說,曾祖父的父母也去那裡避難了。出來以後,曾祖父才聽說,首爾人也都到南邊避難去了。世道真的亂了。推著牛車出來的人們,揹著、抱著孩子或扛著行李的人們,小孩子和老人們,成群結隊地走在公路上和田埂上。祖母說,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路旁倒下的柳樹和電線杆,以及斷落在地上的電線等。每當軍用越野車駛過,人群就倉促地分開。路面上散落著彈殼和磚頭,經常能看到被燒到一半或被炸燬的房子。曾祖父和曾祖母雖然有道民證,但每次經過憲兵隊檢查站的時候還是很緊張。

三人用家裡帶來的爐子生火做飯,太陽落山以後就在民居的廚房或倉庫裡睡覺,沒有位置就在院子裡睡。一家三口蓋一床棉被,靠彼此的體溫抵禦寒冷。有時又餓又冷,雖然身體很累卻睡不著。有飛機從低空飛過的時候,沒有人不膽戰心驚。就這樣走了幾天,他們到了首爾。

那天他們經過舊把撥,往獨立門的方向走。祖母感到底褲溼漉漉的,全身都要被凍僵了,去小便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來了初潮。上小學的時候聽一些大姐姐說過關於初潮的事,她知道的只有那些,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忍著。直到內褲冰涼得實在無法忍受,才告訴了曾祖母。

曾祖母一時慌了,隨即從行李中找出新的內褲和一些布片遞給祖母,並告訴她,如果覺得布片變重了,就換一塊。腰疼得好像要斷了一樣,還非常噁心。祖母離開隊伍,在電線杆前面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處民居的倉庫裡躺下,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曾祖母叫醒了祖母。

——英玉啊,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