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曾祖母把祖母帶到井邊。

——有水的時候就洗一下。

曾祖母打滿一桶水,提去後院,然後從懷裡掏出那些沾有血的布片,讓祖母往上面倒水。手接觸到水,刺骨的冰冷。儘管嚴冬的酷寒幾乎讓手失去了知覺,可還是冷得受不了。

——阿媽,水太涼了。

——還不趕緊倒水。

——阿媽。

——手凍僵的時候要摸涼水。如果這時摸熱水,手會凍傷的。快倒吧。

祖母開始往沾血的布片上倒冷水,將布片洗淨擰乾後,晾在了後院不顯眼的地方。她的手疼得就像要裂開了。

他們拖著快要凍僵的腳經過了新村和梨花女子大學,一路打聽著去了曾祖父的叔叔家,卻發現房子都被燒光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一個年輕的女子提著桶經過時,對他們說:

——前天晚上遭炮彈轟炸了。早上出來打水,結果發現都燒成這樣了。

——還有人在嗎?

曾祖父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別說人了,連只螞蟻都看不到。不去避難的人家很少……應該都走了吧。

女子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曾祖父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在變成一片廢墟的宅基上不停地翻找著,似乎在確認是否有人被埋在裡面。祖母也用腳踢著被燒成木炭的木頭和碎瓦片,做出尋找的樣子。天氣很冷,曾祖父還是汗流浹背地不停翻找著殘骸。雖然又餓又冷,但他埋著頭一直尋找,誰也開不了口說「別找了」「離開吧」這樣的話。待完全確定沒有人被埋在下面時,太陽已經落山了。他們在附近找到一個空房子,在那裡睡了一晚。後來一連好幾天曾祖父都沒有開口說話。

第二天他們再次踏上了避難之路。新雨大嬸留下的大邱的地址成了新目的地。他們把草繩纏到鞋上,在結著厚厚冰層的漢江上走著。數不清的難民擁擠著穿過了冰凍的河流。

——新雨是在首爾坐了火車,還是步行去的……

曾祖母看著曾祖父問道,但曾祖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更像是自言自語。

——一個弱女子帶著孩子就那麼走了……

曾祖母說到這裡就沉默了。每次心裡擔心著新雨大嬸,實在放心不下的時候她就會這樣說,但很快就會沉默。祖母憎恨曾祖父不曾挽留要去避難的新雨大嬸和喜子。不應該那樣,不應該就那麼讓新雨大嬸和喜子走,那是新雨啊,不是別人。

——不過,幸好有阿爸在。

曾祖母說。可祖母還是很害怕。在庫房裡、院子裡,還有後院睡覺的時候,或者偶爾運氣好在廂房或下屋睡覺的時候,恐懼感始終都在。對於正在避難的女子來說,是哪國軍隊並不重要。那些每晚出入民宅、強姦婦女的軍人,區分他們來自哪一路沒有任何意義。

就這樣,他們又走了幾天,到了大田,然後沿著京釜線鐵路朝著大邱的方向走去。距離大邱越來越近,身上的糧食也見了底。雖然偶爾遇到一些人家能給一點飯糰或水,但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天只吃一頓飯。一天,他們吃著好心的人家給的飯糰時,看到一個孩子。小女孩看起來最多五六歲,身邊沒有家人,孤零零的。她的一隻眼睛長了麥粒腫,鼓得很高,身上只穿了一件春天的薄外衣。孩子抓住曾祖母的裙角,一直望著她。

曾祖母從行李中取出祖母的外衣,給孩子穿上,用圍巾給她把頭包好,又用包袱包了幾個煮熟的土豆和紅薯,塞到孩子手裡。最後她拉開孩子抓著自己的手,準備上路。孩子跑到曾祖母身邊,又抓住她的裙角,她再次拉開孩子的手,大聲說著「別過來,別過來!」

——阿媽,一起走不行嗎?

孩子聽到這話,緊緊地抱住了祖母。這期間無數難民飛快地從他們身邊經過。一些人因為兩個女孩站在路中間擋著路,非常生氣。曾祖母放下行李,把孩子從祖母身邊拉開了。

——阿媽。

——夠了。

——我們就這麼走開嗎?

——對。

——阿媽,請不要這樣。

話音剛落,曾祖母就打了祖母的臉。一下,兩下,接著開始打頭,祖母險些倒在地上,直到曾祖父出來阻止。孩子沒有再跟著他們。他們緘口不語地走著,不覺間太陽已經落山。那是月末最後一天的晚上,星星是那麼低,閃耀著光芒。看著它們,祖母想,我們是沒有資格看到和感受這種美麗的人。禽獸都不如,無比卑賤,就應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祖母說起曾祖母的時候很能說,說到她自己的時候卻猶豫了好幾次。

沿著海邊的道路走了一會兒,在路旁我們看到一家豆麵館。祖母指了指豆麵館後面的矮坡,爬上山坡,可以看到下面有一條雙行道。車道右側是種著辣椒和南瓜的旱地,左側稀稀疏疏有幾座小房子。看到那裡,我已經能很清楚地記起以前的樣子了。

「那裡以前不是車道吧?」

「嗯。只是一條土路。」

「我們在那邊一起打過羽毛球。」

我高興地指著中餐館旁邊的停車場。祖母點了點頭。

「祖母家在哪兒?明明就在這附近……」

聽到我的話,祖母指了指路對面的空地。長長的野蒿花開得挨挨擠擠,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磚塊,空地後面可以看到大海。祖母向空地走去。

「就是這裡。」

祖母對我悽然一笑。本以為祖母的房子肯定會留下來,即使不是以前的樣子,至少還在那個位置上。我不知該說什麼,向空地走去。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股燒乾草的味道。

「我之後的房子主人可能把地賣了,可能是想做什麼,現在……」

祖母說完,蹲坐在空地上。

「我也好久沒來了。這裡變成這樣以後,我太傷心,就不想再看到了。不過今天,我突然想,如果和你一起的話,倒可以過來看看。」

祖母的話讓我心頭一暖。

「你曾祖母就是在一個這樣的季節去世的。辦完喪事回到家,我怎麼都……沒法踏進家門,最後我站在路邊這裡,不斷徘徊著。當時真的很害怕。如果親眼看到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就必須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媽媽了。所以我一直漫無目的地走著。古人說得對,女兒的哭聲能一直傳到陰間……這樣難過了一年,你來玩的時候我別提有多高興了。我以為世上的一切都會結束,但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才知道我錯了。」

祖母用手背拍打著野蒿花。「我知道現在你也在暗自哭泣,」我彷彿聽到祖母這樣說,「不要只想著結束的東西。」

「我要是能見到曾祖母就好了。」

「你們見過的。你可能不記得了,你三歲的時候,美仙帶著你和你姐姐來過熙嶺。那幾天你可喜歡跟著我媽媽了。」

我望著空地後面的大海。三歲的時候,我和曾祖母、祖母還有媽媽,一起待在如今已成為一片空地的這裡。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還一起歡笑過吧。我還能回想起三歲時我住過的祖母的房子,還有一直形影不離的姐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