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英玉啊,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今後我會一直記掛這個孩子。我叫你走開,都沒正眼看你,你卻像小狗一樣跟過來。物換星移,我現在只想靜靜地等死……就算你嘲笑我,我也無話可說。

我在戰爭中遇見了你。現在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呢?我活著的時候還能再見到你嗎?英玉啊,英玉啊。我這樣呼喚著你。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健健康康的,英玉啊。

奶奶

從前自己一邊叫著「奶奶,奶奶」,一邊在旁邊隨口咕噥著些什麼的時候,明淑奶奶總是一直聽著,臉上不時浮現出隱隱的笑容。她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還有讀《魯濱孫漂流記》的時候,她總是走過來豎起耳朵細心傾聽,時不時點頭的樣子;每次開啟大門回到家裡,她問「英玉回來了嗎?」時候的表情。儘管明淑奶奶總是裝作漫不經心,但祖母知道她看到自己回來很高興。

喜子說,明淑奶奶一直在等祖母的信。

「我不是在埋怨什麼。」喜子在信中這樣說。

但對祖母來說,那句話是這樣的意思——

姐姐根本沒有可以被埋怨的價值。今後我不會再對姐姐有任何期待了,因為你不值得我期待。我不願去理解你不給明淑奶奶回信的那份冷酷和無情。

眼淚一旦流出來,就沒有那麼容易停下。新雨大嬸為什麼那麼說呢?說我們終究還會再見。哪怕只有一次,假如時間可以倒流,祖母真想回到離開大邱家的那個時候,緊緊地擁抱一下明淑奶奶。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間。

後來祖母才明白,目送自己離開時明淑奶奶為什麼看起來一點都不親熱。由於擔心在那一瞬間被拒絕,都沒有擁抱一下明淑奶奶便轉身走出家門,這成了祖母永遠的遺憾。「奶奶,謝謝您教我做針線活。」「您嗓子不好,多喝點熱水……」至少要這樣說啊。

但是,祖母知道,有些事情是無法挽回的。讓在大邱的家人和祖母越來越遠的不只是時間和距離。從祖母離開大邱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和大邱的家人之間就產生了某種斥力。自己試著努力拉近彼此的距離,那種力量卻讓彼此越來越遠。

祖母沒有回信。

祖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孩子身上。越是專注於孩子,對明淑奶奶、喜子、新雨大嬸等人的記憶就越模糊。祖母覺得自己不是被過去束縛的人,而是活在當下的人。給孩子洗尿布,給孩子餵奶,給孩子洗澡,陪她玩耍,祖母在自己創造的小世界裡感到非常滿足。

孩子平安地過了週歲,又到了新的一年。

南善說自己因為工作不能回家,已經兩晚沒有回來了。第二天,祖母揹著孩子正在掃院子,兩個梳著髮髻、身穿韓服的女人走進了院子。一個是和祖母同齡的年輕女子,另一個看起來和曾祖母的歲數差不多。

——你們是……

祖母問。二人並不作答,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祖母背上的孩子。

——這孩子就是美仙嗎?

年輕女子指著孩子說。她們可能走了很久的路,臉都紅了。

——您是哪位……

年紀大的女人看著祖母說:

——我是南善的母親。

說完她把視線轉向孩子。

——什麼意思……

——還有,這個是南善的內人。

祖母一臉荒唐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我才是南善的妻子。

——風吹得怪涼的,可以進屋嗎?

年輕女子說。祖母還沒有搞清楚眼下的狀況,但還是慢慢地點了點頭,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兩人坐在炕頭上,抬頭看著祖母。

——南善十七歲便和她結了婚。後來打仗南善便先南下了,結果大家斷了訊息……當時我們去了束草。前些時候我們聽說了南善的訊息,就來了熙嶺。南善已經決定跟著我們去束草了。

祖母默默地聽著年老女人的話。按照她說的,南善已經在北邊有過一個兒子,見到找來熙嶺的母親和妻子非常高興,已經說好了要和她們一起去束草,還把熙嶺家裡的地址告訴了她們,讓她們見到樸英玉以後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撫養你的孩子。

據說是南善妻子的那個年輕女子說。

——如果是兒子的話,可能就要另當別論了。

年老的女人說。

——所以你們想幹什麼?

祖母輕輕問道。

——柱成爸爸,你以後別想再見到他了。

聽了年老女人的話,祖母輕輕地笑起來。看到祖母的反應,兩個女人顯出吃驚的樣子。

——話說完了你們就走吧。

祖母開啟門,把兩個女人趕了出去。她們一定預想過祖母央求著說自己不能失去丈夫的樣子,她們至少希望看到祖母在「正妻」面前像受到驚嚇的兔子一樣睜大眼睛的樣子。看著她們走出自己的家門,祖母終於明白了,和南善結婚對於自己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祖母不願和她們爭奪丈夫的所有權,她的心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涼。即使對隱瞞自己是有婦之夫並重婚的南善的憤怒,在那一瞬間也幾乎感覺不到了。

祖母用暖和的衣服把孩子裹好,揹著孩子去了南善工作的市場。他正在搬紙箱,看到祖母后便停止了動作。祖母走近一些,他身上散發出熟悉的煙味和體味。

——你沒有話對我說嗎?

祖母說。

——假如我知道柱成媽來了南邊,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我還以為他們在北邊。真的,如果我知道他們也南下了,怎麼還會再結婚呢?

——我爸爸也知道這件事嗎?

——是啊……他說沒什麼問題。

——所以你和他串通好了來騙我。

——你冷靜一下。

他面露難色地環顧四周。

——打仗那會兒,柱成媽一個人伺候生病的阿爸和阿媽,還要帶柱成。現在我得去束草了,我阿爸在那裡。

——你去不去束草都不關我的事。

聽祖母這樣說,他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

——所以你想讓我怎麼辦?

去找他的時候,祖母以為至少他看到自己會表現出驚訝或害怕,她以為他會跪下來道歉。但他只是解釋說,自己的行為是有正當理由的。從他身上絲毫看不出對祖母的歉意,也看不出欺騙了祖母的負罪感。祖母說直到現在有時還會想,他是怎麼可以做到那樣的,但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本就可以做到那樣。

——兩天後我就要去束草了。

——好啊,你去吧。但是你別想帶走美仙。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即使這樣你這輩子也成不了美仙的媽媽。法律規定就是這樣的。你以為孩子的戶籍能登記在一個沒有丈夫的女人那裡嗎?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能讓你這種人奪走美仙!

那是祖母第一次對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也是最後一次。祖母告訴我,即使有人要奪走她的生命,她也不會那樣拼了命地抵抗。他好像沒聽見祖母的話似的,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進了店。

他始終沒有向祖母道歉。

「我也沒有接到道歉。」

聽著祖母的故事,我不知不覺地說出了口。

「我已經知道他瞞著我有了別的女人,可他竟然把錯誤都推到我身上。」

「……」

「他說自己的心已經不在我這裡,留不住他的心是我的錯。如果我們早早地分手,他也就不會有外遇了。」

說到這裡,我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他大聲喊叫著,說已經道過歉了。祖母,我希望聽到的是真誠的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

「我們不能繼續在一起生活了。」

「當然,你可是我的孫女。你可以頭也不回地離開那裡。」

「您是怎麼活下來的,祖母?經歷了那樣的事情,您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我忍不住捂住臉,流著眼淚。

「總有一天,這些事會變成微不足道的東西。你可能不相信,但是……真的會的。」

祖母說。

第二天早上動物醫院打來了電話,燕麥昨天夜裡走了。醫生說沒想到會這麼快,語氣裡難掩驚愕。如果昨天把它帶回家,讓它在自己喜歡的方格毛毯上離開,也許我就不會這麼傷心了。如果燕麥從一開始就沒有遇到我,如果它因為氣力衰竭最後像睡覺一樣死去,是不是就不用受這麼多苦了?我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假設,但這些想法始終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本以為自己救了燕麥,結果是我給它帶來了更大的痛苦。

燕麥側臥在一個一次性墊子上。看起來會不會就像睡著了一樣?看起來會很安詳吧?我努力往好處想著,然後開啟了門。燕麥那生命已經消失的身體儼然顯露著痛苦的痕跡。發黑的嘴角、合不攏的嘴裡露出的牙齒和舌頭……它的身體已經涼了。我久久地撫摩著已經離開了的燕麥的身體。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我絕對不會讓它住院,至少昨晚會把它帶走。「對不起!」我大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把燕麥裝進紙箱,付清了這幾天的醫藥費。我在醫生面前也無法停止哭泣。

「它在被收養的時候就已經患病了。不過託您的福,它接受了治療,雖然時間很短,但它是被愛過才走的,請您這樣想吧。」

「是在哪裡得的病呢?為什麼會瘦成那樣待在公寓的花壇裡呢?」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對醫生大聲地叫嚷著。醫生露出尷尬的表情。這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他沒有義務回答。我鞠了個躬,走了出來。眼淚止不住,心裡卻很平靜,我的大腦正在計劃著以後的事情。我打算用燕麥最喜歡的方格毛毯把它包起來,埋在天文臺附近。回到家裡,我把裝著燕麥的箱子放在客廳,坐下來久久地看著它。

看了一下手機,發現有很多祖母的未接來電。這時我才想起她說過要一起去醫院。我給她打去電話,很快,她就拿著一把花鏟過來了。

祖母默默地望著箱子裡的燕麥。我說:「燕麥在最後一刻獨自待在黑暗的房間裡一定非常孤獨,等待的人一直不來,它一定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有可能是這樣。但也有可能不是。都說狗不願意讓喜歡的人看到自己生病的樣子,所以臨死之前都會離家出走……所以也說不準。不要認定燕麥在最後的時刻只感受到了孤單。」

祖母把花鏟遞給我,問道:

「一起去埋嗎?」

我搖了搖頭。

「我想一個人去。」

「好。去送送它吧。」

我在燕麥旁邊躺了一會兒。前一天幾乎沒睡,又哭得太厲害,此刻睏意全部襲來。我沉沉地睡了一覺,睜開眼睛一看,已經快到傍晚了。我把燕麥用格子毛毯裹好,放進紙箱,又把它喜歡的小兔子玩偶和零食放進箱子裡,然後上了車。

就像前夫所相信的那樣,時間是凍結的江水,所以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已成定局了嗎?難道燕麥住院後死去是在我見到燕麥之前就已經「結束」了的事情嗎?雖然我知道,如果那樣想心裡會好受一些,但我還是無法相信。

我去了祖母以前的宅基地。不知為什麼,我很想讓燕麥看看那個地方。我抱著箱子久久地站在那裡,看著太陽落到海平線下面。最後我從宅基地上一叢長長的野蒿上面摘了一束花。

我慢慢地開著車,向天文臺駛去。在停車場停好車,我來到一棵不太引人注目的樹下。可能是下午剛下過雨的緣故,土很容易挖。土裡有兩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把它們取出來,內部頓時出現一塊不小的空間。我把包在毯子裡的燕麥放進去,在上面放上兔子玩偶和一些零食,然後蓋上土。我用腳踩了很多下,把土踩實了,又把從祖母宅基地上摘來的野蒿花放到上面。

我坐了下來。還記得那天早上醫生告訴我燕麥死了的時候,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悲傷。我鬆了一口氣。我的某個部分鬆了一口氣。因為燕麥的痛苦已經消失,看到它受罪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也已經結束。我無法否認自己自私的心情。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去了停車場。我慢慢地開著車,沿著夜晚的山路向下行駛。走到半山腰時,一輛開著前燈的汽車加速駛上了山頂。直到彼此非常接近時我才意識到,那輛車已經越過了中線,正朝著我駛來。我立刻向右打方向盤。剎那間視野一片明亮。發生事故了!怎麼沒有疼的地方?柔和的風吹來,我睜開了眼睛。出事的時候是晚上,而現在是白天。

祖母用臉盆在院子裡的水管下接好水,給姐姐洗臉。是祖母以前的家。祖母把手放到姐姐的小鼻子上,給她擤鼻涕。看到這樣的情景,我非常安心。我聽到孩子「咯咯」笑的聲音,走近一看,聲音來自媽媽背上年幼的我。我想仔細看清楚那個孩子的臉,但四周陰沉下來。

姐姐和我騎著腳踏車下山。姐姐踩著踏板,我緊緊抱住她的背。姐姐身上散發出草莓泡泡糖的味道。好舒服、好平靜的感覺,我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悲傷過,什麼時候痛苦過。「不要走!」為了抓住這個瞬間,我大聲叫起來,「不要離開我,姐姐!」

接著,天空倒過來了,我看到吊在操場單槓上的中學時代的我。她總是想方設法地拖延回家的時間。我能像讀紙上的字一樣讀懂她的內心。現在她覺得,和她在一起的孩子們都以她為恥。她在跟自己說悄悄話:「我長得太醜了,沒有人喜歡我。」「不是那樣的……」正想告訴她的時候,有人把我拉到了後面。

睜開眼,又是深夜了。深夜的公共汽車上,我愛的人坐在我身邊。二十二歲的我對他充滿了渴望,不知所措,但我知道他很快就會開口說要離開我。他終於開口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知道,我知道。」他下了公共汽車,我還在這樣說著,「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最後都會離開我……」我好想醒來。我按了下車鈴,汽車卻沒有停下。我喊司機,用拳頭拼命砸門,車還是不停。沒有人看我。

背後傳來玄關門關上的聲音。我知道那是丈夫離開我後關門的聲音。我以為只有你……只有你不會離開我。我坐在地板上顫抖著哭起來。

「智妍啊。」

這時,掉了兩顆門牙的八歲的姐姐過來拍著我的背。

「智妍啊,智妍啊。」

姐姐叫著我,世界越來越明亮。

太陽好像越來越大了。

我忘了剛才還在哭的事,對姐姐說:

「太亮了,好刺眼。怎麼這麼亮呢?」

聽我這樣說,姐姐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故事一樣,在明亮的光線裡大聲笑起來。

「傻瓜。」

姐姐說。

「傻瓜,我從沒離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