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友從首爾過來了。我們在湖邊的豆腐餐廳吃了豆腐套餐,然後在湖邊慢慢散步。這是六月的一個週日,陽光炙熱,但涼風習習。一些騎腳踏車的人紛紛從我們身邊經過。我們走在步道上,隨意說笑著。
「工作的地方還好嗎?」
智友問我。
「嗯,還在適應中,目前感覺還不錯。」
「阿姨怎麼樣了?」
「在家裡休養呢。我跟你說過明姬阿姨吧?她經常去照顧我媽媽,我週末也會過去。恢復得還不錯……」
「這段時間你太累了,知道吧?」
「嗯。」
說完,我低下了頭。
「你說要去熙嶺的時候,其實我很擔心。聽到阿姨訊息的時候也是。看看吧,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
「你總是說沒關係……不用考慮那麼多,說出來也可以的。」
我們默默地在湖邊走著。旁邊的松林發出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我和智友是在大學天體研究社團認識的。上大學時我們關係很好,畢業後就各自踏上了不同的人生之路,漸漸疏遠,我結婚後就更難見面了。不過偶爾我們還是會打電話或見面。在我離婚的過程中,智友給予我很多幫助。
「你值得被愛。」那天,智友對什麼也不說、只默默流著眼淚的我這樣說,「以後我會更加愛你,讓你明白什麼是被愛的感覺。」我看著智友,終於明白,有些人就是會毫無緣故地討厭我,但也有些人會毫無緣故地愛我。
「和祖母在一起都做什麼?」
智友問。
「就是閒聊。」
「有話可說嗎?不是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面了嗎?」
我拿出手機給智友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的照片。
「跟你很像呢。」
智友好奇地指著曾祖母說。
「有趣吧。是曾祖母,祖母的媽媽。」
智友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
「見到祖母以後她就給我講以前的事。聽著這些故事,不知為什麼我就莫名地對那些人產生了情愫。我從來都沒見過他們啊。」
我給智友講了一些曾祖母的故事。講到新雨大叔從廣島回來的時候,智友說:
「以前我也聽說過很多韓國人在廣島。我媽媽的一個遠親奶奶從廣島回來後,據說很快就去世了……所以那個新雨大叔後來怎麼樣了?」
「我只聽到他回到韓國。我和祖母還用望遠鏡看到了木星。」
「你把望遠鏡拿出來了啊?」
「嗯。」
智友欣慰地看著我。
不同於離婚前從沒一個人生活過的我,智友以前便沒有結婚的想法,一直都是一個人。離婚之前,我一直無法想象沒有家人的孤獨生活。但在經歷了婚姻制度之後,我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次邁入婚姻。
但我的想象力到此為止。我無法想象,獨居的日子裡年齡日益增長,如果家人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我該怎麼活下去。我想不出沒有法律監護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想不出儘管鬆散但仍是一個家的家庭也消失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所以感到很茫然。
我還記得,那天我聞著他穿過的t恤哭了。我想念那些在我眼裡看起來很可愛的小習慣,略帶鼻音的嗓音和爽朗的笑聲,寬闊的後背,厚厚的腳背,一邊挑選出門要穿的衣服,一邊問我「怎麼樣」時孩子般的表情,睡覺時伸手便可碰到的火熱身軀。
去法院領取離婚判決書的那天,並排坐在等候室的時候,我很想摸摸他。我想把手放到他的胸前,說:「我原諒你了,現在我們回家吧,讓這件可怕的事情到此為止吧。」如果那樣抱住他,該有多麼快樂,多麼舒服。心裡雖然這樣想著,我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因為我知道,這樣我才能活下去。
我想起了長久獨居的祖母,要麼沒事就去老年活動中心,要麼就下地幹活、呼朋喚友的祖母。祖母會不會感到孤單呢?她到底是依靠誰生活的呢?把自己母親的故事講給我聽的時候,祖母的心情是怎樣的呢?和智友漫步在湖畔,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認識了那麼久,什麼都不是。」
我說。
「……」
「結局終究都是一樣的。你和我也會分開,總有一天。」
「也許會吧。」
「會的。」
「感覺很虛無嗎?」
「如果把以後的人生看作分手的延續,會覺得很吃力。」
「現在有這種想法很正常。不過即便如此,智妍你肯定也知道,這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的想法改變了,就和我說。」
智友對我說。就像確信我的心意總有一天會改變一樣。
我開車帶著智友在熙嶺附近轉了一圈。我們不僅去了水產市場,還去了烏龜海岸——鋪好鋁箔席子,一起躺在上面。躺在那裡看到的天空是那麼藍,在智友身邊,我又感受到久違的短暫而深刻的平靜。
回到家裡,我們用從市場買回來的大蝦煮拉麵吃。日落時間變晚了,已經六點了,天還很亮。坐在客廳裡,我們看著天空慢慢地從藍色變成淡淡的乳白色,又變成粉紅色和硃紅色,最後變成深藍色。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知道你以前有多好笑嗎?」
智友喝了一口罐裝啤酒,看著我說。
「我?」
「你真的很搞笑。什麼都想問。‘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樣。」
「啊,對。人家都煩了。所以我還是很努力地去改正這一點了。」
「對什麼都感到好奇,喜歡笑。」
「智友,你和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總是說很多對我有幫助的話,懂得表達自己。這一點我很羨慕,對我來說這個很難。」
「我不是對誰都這樣。」
謝謝你是我的朋友!我沒能大聲喊出這句話。智友在我這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坐上頭班車,回首爾了。
在送完智友回來的路上,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我在擔心,智友眼中的我是不是太糟糕了。瘦得脫了相,頭髮也掉了很多,還反覆對朋友說著「沒關係,我真的沒關係」的我。
那段時間我經常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的照片。看著兩人對著鏡頭微笑的樣子,就很想見到她們。如果見到曾祖母,我們會聊些什麼呢?好奇心旺盛的曾祖母也許會問我有關大氣和天體的東西,那樣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她,順便也聽聽她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很久沒見到祖母了。以前經常能看到她拉著小拖車在公寓小區內外走動,或者坐在老年活動中心前面的長椅上與其他老太太聊天,但這幾周以來一次都沒見到她。我有些擔心,於是給祖母打去電話。
「肋骨裂紋了。」
祖母用輕鬆的口吻說。
「怎麼回事?」
「在衛生間滑倒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以走路嗎?」
「可以走,但暫時要待在家裡了。很快就會好的。」
「我不想跟你說那些話……」祖母這樣說過,「我不喜歡老了以後對孫女喊這裡疼那裡疼的。」我又想起用天文望遠鏡看月亮和木星時祖母的表情。祖母不想成為讓別人擔心的人、需要別人照顧的人、被視為累贅的人。就像我很小的時候那樣,她還是隻想給我講故事聽,逗我笑,做一個好的溝通物件。我說會找個時間去看她,她爽快地說,那就週五下班後來吧。
祖母看起來比想象中要好得多。雖然步幅很小,走得很慢,但看起來不是特別嚴重。
「要不要喝柚子茶?」
「瓶子在哪兒?我來吧。您不要用力。」
「在那兒……」
我把水壺放到煤氣灶上,舀出柚子茶倒進杯子。
祖母默默地看著我,說:
「差不多都好了。我怕我說骨頭裂了會嚇到你,所以沒說。」
「我知道。」
祖母慢慢地向沙發走去。我把燒好的水倒進杯子,用勺子慢慢攪拌好,遞給祖母。
「說話的時候疼嗎?」
「剛開始會疼……現在差不多都好了,不要緊。」
「得在廁所的地面上鋪點什麼才行啊。」
「樓下的仁英奶奶給我鋪了。」
和祖母聊著天,我回憶起見不到祖母時的那種奇怪的焦躁感。
「經常和其他老奶奶聯絡嗎?」
「當然。畢竟我要是死了,她們可是會馬上來給我處理後事的。」
祖母捧著杯子呼呼地吹著,然後喝了起來。我也喝了一口茶,望著祖母。她看起來比幾周前更瘦了。
「您有按時吃飯嗎?」
「喂,智妍啊。」
「嗯?」
「你是來做什麼老年志願者服務的嗎?你在擔心我老得連飯都不知道按時吃嗎?」
祖母這樣說著,大聲笑了起來,然後皺起眉頭,好像感到了疼痛。我們很久沒再說話。看著陽臺上晾曬的乾菜,我說:
「祖母。」
「嗯。」
「最開始您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
祖母靜靜地望著我,臉上的表情是有什麼話想說,但覺得還是不說對彼此比較好。從她的臉上,我好像看到了幾個月前第一次來到熙嶺時,自己戴著太陽鏡邊走邊哭的樣子。
「多有趣啊,以前。」祖母開口說,「智妍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你十歲的時候來我家住了幾天。我們還一起去過海邊。」
「我記得的。具體不記得為什麼了,反正我們好像經常笑。我很喜歡祖母。」
這樣說著,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開口承認過喜歡一個人了。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祖母說,「我還以為你已經徹底忘記我了呢。」
「祖母。」
「我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美仙和我的關係那樣。不過,偶爾我也會為看不到你而感到生氣,是啊,對美仙確實有那樣的情緒。」
「應該的,」我回答,「雖然媽媽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是啊。應該是的。」
祖母這樣說著,然後微笑著看著我。
「我經常想起祖母給我講的故事。」
「是嗎?」
「還經常想起新雨大叔。」
「我至今還忘不了新雨大叔的樣子。」
祖母靜靜地望著茶杯。
「我從來沒有見過脖子那麼長的人。像孩子一樣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就會變得很深。他身姿修長,挺起脊樑走路的樣子彷彿就在眼前。」
從廣島回來後,新雨大叔沒有洗澡就直接睡下了,第二天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才起來,然後便開始狼吞虎嚥地往嘴裡扒飯。曾祖母一直說這樣吃的話會被噎死,但他還是埋著頭只顧吃飯。
曾祖母問發生什麼了,大叔沒有回答。一連問了幾次都不回答,曾祖母明白了,大叔是不願意再提起那天的事,於是她不再問了。對於那天的事,無論誰問,大叔都只是笑著避開問題,過去每個星期天都去的教堂也不再去了。教堂的人幾次找過來,說要為大叔祈禱,但他都拒絕了。大叔什麼都沒說,卻無法掩飾他受到巨大傷害的事實。這一點就連當時年僅七歲的祖母都看得出來。
大叔回來沒多久就開始去一家雜貨店工作。曾祖父以前去那裡送過貨,老闆聽說大叔的情況後,就讓他過去工作。據說,老闆非常讚賞大叔在那樣的年代孤身赴日的果敢、勇氣和擔當。祖母一直記得,因為大叔有了工作,大家都高興極了。
那天,祖母在學校又被嘲笑是白丁的女兒。回家的路上,她在一處街角哭泣時遇到了新雨大叔。她慌得趕緊擦擦眼淚,大叔對她說一起回家吧。大叔和祖母保持著一段距離一起走著,他告訴祖母,她出生時是多麼可愛、珍貴,祖母的媽媽是多麼有勇氣和愛心的人。
大叔說,以前都是根據一個人的父母是誰來區分貴賤的。但是日本人進入朝鮮以後,朝鮮人不管是兩班還是平民,都只能受到卑賤的待遇。
——他們喜歡這樣。
大叔有些淒涼地小聲說。
——英玉你認為朝鮮人比日本人卑賤嗎?
祖母搖了搖頭。大叔又說,用這種方式說別人卑賤的人,才是真正的卑賤。
——英玉很勇敢,吃飯認真,笑得大聲,還會踢球,還很能跑,和喜子也玩得好。還會講故事。
——大叔個子高,脖子長,喜歡笑,吃飯也好。
——你很會夸人嘛。
——我還沒說完呢。只要大叔在,阿媽和阿爸就都笑,新雨大嬸也笑,喜子也笑。和大叔回來之前很不一樣。大叔是太陽一樣的人呢,以後看到太陽我就會想起大叔。
——呀,大家看看哪,我們英玉將來一定能當詩人啊。
和大叔聊著天,祖母慢慢忘記了在學校裡經歷的事情。她感到安心多了。每次祖母大聲笑或踢球的時候,曾祖父便會生氣,可新雨大叔從不認為這是壞事。他經常從工作的雜貨店帶回一些零嘴給祖母,讓她留著自己吃。祖母說一些好笑的事情,他會說很有趣,讓她繼續講下去。有新雨大叔在身邊,新雨大嬸的臉色不知不覺間也紅潤多了,有了笑容。
但是那段時間,祖母看到新雨大叔脖子上的皮膚總是脫皮、泛紅,不由得有些擔心。雖然還沒到不能工作的地步,但大叔總是咳嗽。
春天快過完的時候,院子裡跑進來一條小狗。是一條瘦瘦的公狗,黃色的皮毛,尾巴上帶一點黑色。曾祖母給小狗起名叫阿春。阿春最喜歡跟在曾祖母后面。即使在臺階上用下巴枕著曾祖母的鞋子睡著了,只要曾祖母一走出來,它就會跳起來到曾祖母身邊跑來跑去。曾祖母先是不耐煩地把阿春推到一邊,最後卻坐下來久久地撫摩著阿春的頭。曾祖母不在家裡的時候,阿春就跑到村口去等,看到曾祖母的身影便朝著她狂奔過去。「你為什麼喜歡我呢?」曾祖母帶著些許驚訝的表情撫摩著阿春的背,臉上帶著淡淡的憂傷。曾祖母發脾氣似的對阿春說讓它不要總跟著自己,可聲音聽起來那麼溫暖,那麼輕柔。從他人那裡得到這樣的愛,可能對曾祖母來說不是件普通的事情。
就這樣,三年的時間過去了。對祖母而言,那段時間留下了很多快樂的回憶。雖然大叔一直不舒服,但好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病一段時間後總能重新站起來。
那一次新雨大叔病了很久,曾祖父帶他去了開城最有名的醫院。那一天,他被西醫診斷為肺病晚期。說是肺部已經嚴重受損,無法治療,只能到安靜的地方療養。曾祖父告訴醫生,大叔是從日本回來後生的病,原子彈在廣島爆炸的時候,他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