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問當時有沒有受外傷,新雨大叔回答說沒有。醫生最後說,醫學上還無法確定當時的事情和現在的病情是否存在因果關係。
——他的皮膚為什麼會這樣呢?
曾祖父問道。可醫生只是搖了搖頭。
韓國首次以「原爆症」的病名被確診的病例出現在朝鮮戰爭以後。即使不知道具體原因,不知道核輻射是什麼,大人們還是相信,是在日本發生的事情埋下了禍根。大叔的病和其他肺病不一樣,脫皮、流膿不止,這些症狀都無法用普通的肺病做出解釋。
大叔從醫院回來的那天,大人們說他們有話要說,讓祖母和喜子到外面去。祖母和喜子、阿春一邊玩耍,一邊暗中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大人們小聲說著話,沒有人笑。後來,新雨大嬸的哭聲傳到院子裡。哭聲越大,祖母就越大聲地吵鬧。她是故意的。
「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嬸只能回家了。」
祖母拿著茶杯靜靜地看著我說。
喜子不肯走。她挽著祖母的胳膊,嘴裡喊著要和英玉姐姐在一起,又抱著阿春哭著說不能和阿春分開。祖母也不想和喜子分開。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和新雨大嬸分開。祖母反覆問了新雨大嬸好幾次:「一定要回老家嗎?」大嬸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是」,臉上全是淚。
——英玉你要用功學習啊。如果聽到別人說「女人學習有什麼用」,一笑了之就行了。努力學習才能生存。你阿媽……好好照顧阿媽。不能讓她不吃飯,英玉你要好好照顧她啊。
——您不用擔心,大嬸。
——我啊,有時間就會寫信的。知道了嗎?
——知道了。
——我們都不要忘了對方。英玉,你會不會忘了大嬸?
祖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搖頭,然後投入新雨大嬸的懷抱。
——我們了不起的英玉,從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哭,藏著自己的心意生活,多麼委屈、多麼孤獨啊!這些大嬸我都知道。對我來說,英玉就跟自己的女兒沒什麼兩樣。今天想哭就哭個夠吧,哭出來之後就不難受了。
——大嬸,您現在走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呢?沒有大嬸,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大嬸,大嬸。
大家一起去了火車站,天冷得似乎睫毛都凍住了。在車站前面,曾祖母把從家裡帶來的煮雞蛋和紅薯遞給新雨大嬸。
新雨大嬸和曾祖母看起來都很平靜。喜子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再哭鬧。就這樣,新雨大嬸一家踏上了火車。大嬸坐在窗邊揮手,火車開動時,她用雙手捂住臉,低下了頭。祖母想再看看新雨大嬸的臉,一直叫著大嬸,大嬸,但她沒有抬頭,就那麼離開了。之前還看似平靜的曾祖母回到家後便病倒了,一連臥床好幾天。
曾祖母送走新雨大嬸時是怎樣的心情呢?我想象不出來。我無法想象,和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永遠分開時的心情,以及和接納自己的一切的人,出於不得已的原因分別時的心情。
「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認識呢。」
「你的意思是?」
「一想到她們分開的時候多麼痛苦,我就會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從一開始就不認識,就不需要經歷那些了。如果她們從未認識對方的話。」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靜靜地喝了口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如果最後的結局讓人難過,可能會讓人有這樣的想法吧。」
祖母看著我,溫柔地笑了一下,繼續說:
「新雨大嬸是媽媽心裡的傷,也是驕傲。雖然這讓媽媽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給了她振作起來的力量。每次媽媽想起新雨大嬸時,最常說的就是這個。新雨不知有多疼我,不知有多珍愛我。雖然認識新雨大嬸之後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每當媽媽想起新雨大嬸時,臉上的表情總是明朗的,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如果當初不認識新雨大嬸,也就不會有那麼多傷心了,但媽媽還是……」
「選擇了和新雨大嬸相識。」
「是的。這就是我媽媽。」
祖母看著我笑了。從她的笑容裡,我讀出了祖母對我的擔憂。茶已經涼透了,我走到廚房,往杯子裡又續了一些熱水,遞給祖母。
「祖母。」
「嗯?」
「當時您給我看的那一盒信,您說您想讀,但讀不了。」
「嗯。怎麼啦?」
「我來讀給您聽吧。我也想看,我還想看看曾祖母收到的信。」
「沒必要那麼麻煩。」
「其實感覺很不可思議。我從來沒見過年代這麼久遠的信。」
祖母想了一下又說:
「我當然願意,但是你不要太費心。能給我讀一兩封,我就沒有遺憾了。」
「現在可以拿出來嗎?」
「嗯。」
我從裡屋的壁櫥裡拿出一個盒子,開啟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豎放著好幾層信封,挨挨擠擠的,看不出具體哪一封是什麼信。
祖母在盒子裡找了一會兒,拿出三封信封泛黃的信。
「這是媽媽第一次收到的信。」
「光看信封怎麼能知道?」
「有一陣子我晚上睡不著覺,就拿出這些信來看。有一天我怎麼也沒有睡意,於是就整理這些信,直到太陽昇起。到這裡這些是最早的那些信。」
祖母把其中一封朝下晃了一下,信紙掉到她手上。這封信也泛黃了。
「好像一個博物館啊。您是怎麼保管它們的?」
「我也不知道。戰爭時期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這些竟然都保留下來了。」
祖母把信紙遞給我。
「你能讀給我聽嗎?」
我點了點頭。信是用韓文寫的,字跡工整有力,看得出寫信人在努力把字寫得正規些。雖然信紙上有很多黃色的斑點,但字型很大,字跡清楚,所以讀起來應該不難。
「去臥室讀吧。」
祖母說想躺下,於是我們去了臥室。祖母躺在厚厚的褥子上,用眼神示意我可以開始了。
我開始讀信。
寫給三川
三川啊,你過得好嗎?英玉和英玉阿爸也都好吧?我挺好的。給你寫信是想告訴你,不用擔心我。記得你總是擔心我餓肚子,擔心我生病。別擔心,我一直按時吃飯。我們家孩子爸回來後好像也穩定下來了。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新雨這個地方。這是個適合人住的好地方,以水清而聞名,而且土壤容易排水,即使下大雨,地面也不會泥濘。四周全是山,非常安靜,這裡的人們因為喜歡說笑而出名,大家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歡聲笑語。村裡人還擅長廚藝,自古以來提起新雨人,大家都知道他們做菜好吃。
我跟你講過那麼多關於新雨的事,你卻沒怎麼跟我講過三川。雖說近在咫尺,我卻從未去過那裡,真的很好奇。你好像只說過在三川發生過很多傷心的事情。如果我出生在三川,而且在你小的時候就遇到你,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受到壞人的欺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會打架的啊,三川。
三川啊,你有按時吃飯、好好睡覺吧?一想到你,我就會想起我對你大喊大叫,說的那些難聽的話。那時喜子剛出生不久,我不太正常。對你,我想用篩子篩過那樣,只挑最好聽的話來說,但我做不到。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好辯解的呢?對不起啊,三川。
回到新雨以後,我又讀了你寫給我的那些信。你說寫的都是我需要活下去的理由。回到新雨重新讀著這些信,我默默地流著淚。那時看到你的信,我才一下子清醒過來,下決心要活下去。就算是光想想你,你也幫了我無數的忙。如果沒有你,我早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是真的,你救了我。
在開城醫院醫生不是說過嗎,頂多還能活一年。當時東伊媽說,喜子媽,受這個苦幹什麼啊。如果原子彈爆炸的時候喜子的父親走了,就不用受這樣的罪了。也許大家都這麼想吧,反正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現在這樣說還是感到害怕,如果喜子爸早晚都得走……還不如我不用看到他最後的樣子就分開,那樣是不是更好……
也許……為喜子爸考慮的話,說不定那樣更好。乾脆一瞬間怎麼樣?那樣的話,喜子爸就不用這麼痛苦了。這些我都想過,可是,我想還是這樣比較好。罵我貪心也好,罵我不管喜子爸,只顧自己也好。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謝喜子爸能活著回來,和我還有喜子一起度過了那段幸福的時光。
如果喜子爸死在了廣島,我會許什麼願呢……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個小時,哪怕只有十分鐘,我能用眼睛看看他、用手摸摸他、抱一下他,我想要的可能只有這些吧。有些人說,回來後活了這麼幾年就走了,豈不是讓人更傷心?但是三川啊你看,和一個小時、一個瞬間相比,這幾年的時間不是已經很長了嗎?我很珍惜喜子爸。是,過不了多久喜子爸就要走了。想到這裡我感覺自己就要發瘋了。但我還是願意這樣。不管喜子爸變成什麼樣子,至少他在我身邊。
三川啊,新雨現在金達萊開得正旺呢。開城也是嗎?我想起和你一起採花吃花蜜的時候了,還有摘了花做煎餅吃,採艾草做打糕吃。現在我看到花也好,看到草也好,都會想起你。看到星星和月亮,也會想起你仰起臉看它們的樣子。記得你望著夜空,對我說:「新雨啊,你不覺得很新奇嗎?」這也新奇,那也新奇,好懷念我們的三川啊。
三川啊,保重身體。
一九五〇年三月二十日
新雨
祖母平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聽我讀信。偶爾也會把頭轉向我,雙手交握在一起。我用餘光望著祖母,繼續讀了下去。六十七年前的信能留到現在已經很神奇,通過信紙我彷彿能真實地感受到新雨大嬸的聲音和溫度,更讓人驚奇。那種感覺就像是新雨大嬸走進了我的心裡,對我講述她的故事。曾祖母看到信以後的心境似乎也在我心裡重現。「你不覺得很新奇嗎?」我彷彿也看到曾祖母仰望著夜空這樣說的情景。我小心地把信疊好,放進信封。
「我再讀一封吧。」
「不用了,讓你受累了。你辛苦地念給我聽,可我就這樣躺著……」
「我還想再讀一會兒。」
我拿出第二封信。字型比第一封信模糊,而且紙的狀態不太好,我把它拿近一些展開。
寫給三川
三川啊,你還好嗎?寫到這裡,我猶豫了很長時間。我該對你說些什麼呢?
如果是你,一定有智慧。只要,只要你陪在我身邊,我就會好很多。
這樣寫著信,就讓我當作和你在一起吧。我和你說說話。
三川啊……喜子爸的日子不多了。我用牛車拉著喜子爸來到新雨附近最大的醫院。我心跳得厲害,簡直睡不著覺。靜靜地看著他受罪的樣子真的太難受了,我現在就是在喜子爸身邊給你寫信。
回到新雨以後,喜子爸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接受了現實,但事實並非如此。
喜子爸沒有告訴我他在日本經歷了什麼,應該是怕嚇到我吧。有一天,喜子爸的狀態還不錯,他抓住我問:「喜子媽,我得把這個說出來再走。」「你能記住這個嗎?好,有什麼心事別藏著,都說出來再走吧。」我這樣說完,喜子爸過了半天才開了口。
那天……喜子爸說他沒有受什麼傷。出事的時候他正待在沒有窗戶的工廠地下倉庫裡面。那是他從未聽到過的巨大的轟鳴。到外面一看,所有的建築都倒塌了,到處都是身上扎滿碎玻璃碴死去的人和快要斷氣的人。隨後天空下起了黑色的雨,能聞到一種類似石油的味道。喜子爸說剛開始還以為有人在飛機上往下倒石油呢。他淋著黑色的雨尋找一起工作的人,當時在外面的人大部分都死了。
當時應該死了很多朝鮮人。廣島有很多朝鮮人,像喜子爸一樣自己過去的很少,大部分都是被抓去的,但沒人知道具體有多少。喜子爸跟我說這些之前我也不知道,聽說裡面很多是華川人。「如果有他們家裡的地址,真想寄信告訴他們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沒有辦法。」這樣說著,喜子爸不知哭得有多傷心……我都不忍心看他的臉。
喜子爸說,沒有人應該那樣死去。不管是哪國人,世上沒人應該死得那麼突然。「是人禍啊!是人禍!」喜子爸抓住我的手反覆說了好幾遍。
喜子爸是什麼樣的人?凡事都要感謝,感謝每一天過的生活……三川啊,以前我們在新雨的時候,捱了多少餓,但是隻要有一口氣,喜子爸就不會忘記感謝。一開始我還想,怎麼還有這麼迂腐的人。可大概喜子爸的天性就是如此吧。我們全家都是天主教徒,我也受過洗,但我不是那麼信。可喜子爸跟我不一樣。
但信仰這麼堅定的人有一天竟然拉住我說:「喜子媽,我沒辦法再祈禱了。我們的天主,那個時候在哪裡呢?年幼的孩子、無辜的大人一個個慘死之時,天主在哪裡?」
「天主沒有罪,」我說,「犯下罪行的是那些人。」我說,「天主心裡也會難過。」
喜子媽,全知全能的天主怎麼能袖手旁觀呢?一個只懂得悲傷難過的天主,我不想向他贖罪。我不想在他的面前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想問問天主那個時候在幹什麼。我不願再像以前那樣跪在地上說:「天主啊,天主啊,感謝您!是啊,您救活了我。可如果我感謝您,那些死去的人算什麼?」
三川啊,我雖然不信教,但也聽人講過一些東西。喜子爸的話太可怕了!我是頭一次看到他生這麼大的氣,而生氣的物件竟然是天主。「喜子爸,你要遭天罰的,不要再說了。」可不管我怎麼勸都沒有用。如果換作以前,他應該會說:「感謝天主,讓我活著回到朝鮮。」可現在他竟然想讓天主道歉,這是多麼可怕的話!
喜子爸那天說了很多讓人難以置信的話,從第二天開始狀態就非常不好了。一想到他這麼生氣,對人也生氣,對天主也生氣,要這麼悲傷到無以復加地離開,我就覺得心如刀絞。
「你會記得我嗎?」喜子爸一連問了我好幾次這句話。「會的,喜子爸,你說的我都會記得,我會記住你的。」我回答說。那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三川啊,我跟你說大話了。我說過即使喜子爸留在我身邊的時間不長也沒關係,還說這樣比不見面就離別要好。但其實不是這樣。看著喜子爸受苦的樣子,我真的受不了。即使有地獄,也不會比這個更可怕。三川啊,我這個大話說得有點過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撐不下去了。
三川啊,記住喜子爸吧。這是喜子爸的遺言。請記住喜子的爸爸,三川啊。
一九五〇年四月三十日
新雨
讀信的時候我的聲音一直在顫抖,中間停頓了幾次。
「累吧?」
祖母說。
「……」
「和自己讀的時候感覺不一樣呢。聽著你的聲音。」
祖母閉著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在開城分開後,您就再也沒見過新雨大叔吧?」
「是啊,那天在火車站是最後一次見面。新雨大叔看著我笑了,我還記得那淡淡的笑容。大叔去世的時候,我們都沒能去新雨。」
「曾祖父也沒去嗎?」
「爸爸不知因為什麼事情沒能去新雨。媽媽和爸爸都不是愛哭的人,當然這也許是我自己的主觀想法,但至少在我面前,他們幾乎從沒哭過。爸爸看起來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媽媽則不停地幹活。那樣的氣氛讓我無法開口提新雨大叔,所以覺得非常孤獨。我一個人坐在石牆下面,叫一聲‘大叔,您在那邊過得好嗎?’‘大叔。’又這樣叫一聲。我活到八十多歲,送走了很多人,但那是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所以一直忘不了。明明就在身邊,心近在咫尺,我卻看不到、摸不著。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永遠地消失了。」
祖母說完這些,皺起眉頭。可能活動的時候感到疼了。
「和你這樣說很奇怪……大叔都離開這麼久了,可我一想到他還是會微笑。」
祖母微笑著看著我。我看了看祖母,又拿出另一封信,讀起來。
寫給三川
喜子爸的喪事都辦完了。我又回到了婆婆家。除了大哥和喜子,沒有人跟我說話。大家都不理我。
心裡想著真是委屈啊,突然我又想起了三川你對我說過的話。那次磨坊老闆一個勁兒為難我,嫌我幹活慢。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說真委屈,結果你說:「委屈是什麼話?難受就是難受,生氣就是生氣,委屈是什麼?我不喜歡這樣的說法。你生氣的話就說自己生氣吧,如果連這樣的話都不能對我說,我還算是你的朋友嗎?」後來我坐在院子裡仔細想了一下,「委屈」兩個字好像是假的,委屈什麼委屈?當然是生氣了。三川你就不是這樣。你告訴我,不要總是說著難過難過,自己一次火都不敢發,這樣會得心病的。我還記得那句話。
五月的新雨,風很溫暖,送喜子爸走也沒有挨凍。土地解凍了,挖起來一點都不費勁。「天冷的時候我走的話,土地還上著凍,你要受不少罪,我再堅持一陣吧。」喜子爸還這樣開過玩笑,現在他放心了嗎?
喜子爸曾反覆囑咐過我,說他不想接受臨終聖事。失去意識之前他就寫好了信。我問他腦子是清醒的嗎,但他只是反覆說著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喜子爸走之前,家裡認識的一位神父來到醫院。當時家裡人都在場,我把喜子爸寫的信給神父看了,說他說過自己不接受臨終聖事。結果神父說那自己不能給他施行聖事。婆婆和小叔子都不住地哀求,但神父堅持說不行,說本人不願意的話是不可以施行的,然後便離開了。
然後……婆婆罵我是瘋婆娘,打了我的臉。這是我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而且不能還手。不過我睜大雙眼,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我說只要是跟喜子爸的約定,再小的事情也不能違背。然後婆婆說,是我關上了她兒子去天國的門。婆婆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大聲叫喊著。我說:「媽媽,請您收回這話吧。如果喜子爸都不能上天堂,這世上哪裡還有能去的人呢?天主胸懷博大,一定能體諒喜子爸的。請您不要亂說話。」
雖說我對天主的信念不是很強,但那樣說著,我心裡也在想,一定會那樣的,天主胸懷博大,一定能體諒喜子爸。剛開始我心裡也不得勁,看到喜子爸那麼生氣地說想讓天主道歉。我膽子小啊。但其實不是的……如果喜子爸真的拋棄了天主,那他就不會生氣了,而且別人讓做臨終聖事他也會接受的。如果沒有愛過天主,那完全可以不冷不熱地做完彌撒就回家,就不會那麼固執了。
埋好喜子爸,在回來的路上看著天上早早升起的月亮,我心想著,啊,喜子爸已經不能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看月亮了,還有藍色的天、五月的大麥田,還有我們喜子……那些他喜歡的東西,他再也看不見了。這樣一邊哭著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著,總覺得月亮不是走在我前面,而是好像有話要對我說。我就問:「你要說什麼呀?」然後望著月亮,圓圓的月亮看起來就像是通往天國的門。他應該開啟那扇門進去了吧……我們喜子爸……去到那邊見到了那麼恨也那麼愛著的天主了吧……這種想法油然而生,沒有絲毫的懷疑。我就是想著這些,然後送走了喜子爸。
三川啊,我很想你。以前怎麼在信裡都沒告訴過你這一點呢?要保重自己的身體,我們三川。
一九五〇年五月十四日
新雨
兩人一時無言。我和祖母都沉浸在新雨大嬸的話語裡。我把信裝進信封,放回原處,蓋上盒蓋。
「休息吧。」
「我佔用你太多時間了。」
祖母看了看掛鐘說。
「反正我在家也沒事做。」
「抓著年輕人不放,讓你給我讀信。」
「沒關係的。以後我再讀給您聽。」
「謝謝你。」
祖母說完,把手指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很快,祖母帶著均勻的呼吸睡著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祖母放在我手背上的手指放下,拿起杯子去了廚房。洗完杯子回到臥室,我靜靜地望著祖母熟睡的臉。她保持平躺的姿勢,頭稍微向左傾斜,嘴微微張開,眉間擠出皺紋,似乎在做一個很可怕的夢。在石牆下面獨自叫著新雨大叔,卻不能向任何人傾訴這份思念,那年十二歲的英玉的模樣就藏在這張臉的某個地方吧。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毯子給祖母蓋上,然後輕輕地走出來,關上了玄關門。
我們坐在一艘圓圓的藍色大船上,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泊,大部分人待不到一百年就要離開。所以我們會去哪裡呢?我常常想。和宇宙的年齡相比,不,即使與地球的年齡相比,我們的生命也太短暫了。但是我不能理解,不過是剎那的人生,為什麼有時會感到如此漫長和痛苦?做一棵橡樹或一隻大雁也可以,為什麼要生而為人呢?
決定用原子彈炸死那麼多人的心和將此付諸行動的力量都來自人類。我和他們是同樣的人類。我靜靜地想著,由星塵構成的人類所製造的痛苦,以及星塵是如何排列而成為人類的。我撫摩著曾經是星星,甚至曾經是超新星碎片的自己的身體。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