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但這是可能的。」
祖母盯住我看。
「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沒什麼了不起的。」
「當然了不起了。」
祖母一邊摸著望遠鏡,一邊說。
「如果我媽媽出生在現在,說不定也會做你這樣的工作。她是個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人。」
我點點頭。
新雨大叔去日本後過了半年,在一九四二年冬天,新雨大嬸生下了孩子。孩子的名字叫喜子。新雨大嬸直到生孩子的那一刻還在害喜。喜子很難哄,醒了就開始哭,除了吃飯或新雨大嬸抱著的時候,其餘時候都在一刻不停地哭,嗓子都喊啞了。喜子體格健康,力氣也大,非常難帶。新雨大嬸很疲憊,日益消瘦下去,揹著喜子去磨坊用笤帚掃地上的米粒的時候,總是打盹兒。
曾祖母不喜歡喜子。新雨大嬸越來越瘦,孩子卻長得胖乎乎的,一刻不停地折磨著自己的母親。從新雨大嬸的眼神中也看不到對孩子的愛。連一個小時的整覺都睡不好的人,怎麼可能對別人有好心情呢?
新雨大嬸對曾祖母的態度也不同於以往了。曾祖母說了好笑的話也不笑,無關緊要的話聽到了卻發脾氣。能為新雨大嬸做的,曾祖母已經都做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她煮海帶湯、準備飯菜、幫忙照顧喜子,好讓新雨大嬸能多睡一會兒。尿布她也幫著洗和曬。
儘管如此,新雨大嬸還是沒有像以前那樣說「湯好喝、謝謝你的幫助」之類的話。有時她會突然失聲痛哭,還會讓曾祖母回自己家去。曾祖母望著疲憊的新雨大嬸,心裡非常難過。新雨大嬸正在經歷一段痛苦的時期。新雨大叔離開五個月後開始往回寄錢,但這些錢對他們來說仍舊是杯水車薪。
在喜子一連哭了好幾個小時的某個凌晨,曾祖母來到新雨大嬸家。新雨大嬸把哭鬧的喜子放得遠遠的,自己靠在牆上,雙手捂住耳朵正在哭。曾祖母抱起喜子,喜子大聲哭了一會兒,然後止住了。
——我來抱孩子。你睡一會兒吧。
曾祖母說。
——不用,讓她哭吧。讓她在那兒哭吧。
曾祖母不聽新雨大嬸的,抱著喜子哄她。
——他嬸,你得睡覺啊。
曾祖母走過去,新雨大嬸卻躲開了。
——孩子我看著,你快睡吧。
曾祖母好不容易才讓新雨大嬸在床上躺好,然後用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破曉時分,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曾祖母望著新雨大嬸熟睡的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在從磨坊弄來的紙上寫了一封信給她。信裡寫了新雨大嬸要活下去的理由,還有對這些理由的解釋。第二天,第三天,曾祖母又寫了好幾封這樣的信。
萬幸的是,喜子滿週歲後就不鬧人了。雖然她還是喜歡拼命地哭,但是能聽懂話以後,沒有以前那麼難帶了。
祖母比喜子大三歲,喜子很喜歡她,她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還纏著她,咬過她的手指和胳膊。如此反覆了一段時間,祖母認輸了,開始帶喜子玩。那一年祖母五歲。從那個時候起,祖母就懂得看大人們的眼色行事了。
「‘聽說你媽媽是白丁。’我已經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聽別人這樣說過了,因為從一有記憶的時候就開始了。」
「您記得自己最早的記憶是什麼嗎?」
「當然。有一次,我在河邊看著水面。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陽光落在水面上,閃閃發光。媽媽看著我。我記事好像比別人早很多,三四歲時候的事情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的。」
「我也是。」
「是吧?我跟別人這樣說,結果大家都讓我別說謊,所以在那之後我就不說了。我還記得喜子很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她總是哭得滿臉通紅,還有一走進她家就能聞到一股甜甜的奶味。」
「那大人們有欺負過您嗎?因為您是白丁的女兒?」
「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些人不讓我和他們的孩子一起玩。」
「曾祖母和曾祖父就眼睜睜地看著嗎?」
「我不是那種喜歡訴苦的孩子。」
祖母抬眼望著我笑了笑。我明白她的意思,因為我也是這樣。我不是那種在外面受欺負了就馬上回家向父母告狀的孩子。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哭過,我總是用冷水洗完臉後再回家。這是什麼樣的心理呢?似乎並非單純地只是不想讓父母擔心。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因為沒有防禦之力便受到攻擊,自尊心讓我不希望被父母看到自己的這個樣子。
「但他們肯定什麼都知道。」
「是啊。為此,媽媽還和福九媽吵了一架。」
「曾祖父呢?」
「爸爸……讓我不要在意那些話。他說我是爸爸的孩子,是良民的後代,不用在意那種話。還說,女孩子之所以有人養是因為她們身上流著父姓的血液。我身上流的是父親的血,所以沒關係。」
「太過分了。」
「是很過分。不過父親可能認為這是在幫我說話。」
祖母說,她只有和曾祖母還有新雨大嬸一家在一起時才感到安心,跟著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去磨坊的回憶佔據了她人生初期的大部分記憶。
特別是和新雨大嬸在一起時的那些溫馨的回憶。新雨大嬸給祖母編辮子,讓祖母躺在自己腿上給她掏耳朵。祖母枕著的新雨大嬸的裙子上散發出季節的氣息——艾草的味道,水芹菜的味道,西瓜的味道,幹辣椒的味道,生火的灶臺的味道……祖母一直記得枕著新雨大嬸的腿,在溫暖的陽光下睡覺時的平靜。
新雨大嬸在屋子裡幹活時,祖母也會幫忙。新雨大嬸把絲線套在祖母的雙手上,然後往繞線板上纏線。祖母輕輕晃動著雙手,同時望著新雨大嬸整齊地將線纏到線板上。偶爾兩人對視一下,新雨大嬸的臉上就會露出燦爛的笑容。有時幹完活她們就玩挑花線遊戲,兩個人用線可以挑出許多好看的花樣,年幼的祖母覺得神奇極了。玩遊戲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那麼快。
曾祖母生下祖母后就再也沒懷過孩子。祖母說,可能是因為曾祖母第一次分娩就難產,之後又大出血。曾祖父一直無法擺脫違背父母意願的負罪感,他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有罪,所以再也不能有子嗣。那個年代的女人如果生不出兒子,丈夫是完全可以在外面再生孩子的。但是他沒有那樣做,因為他不敢面對新雨大叔。如果他在外面生了孩子,新雨大叔肯定不會再把他當人看。
「新雨大叔經常和家裡聯絡嗎?」
「據說每個月寄一次明信片和錢。新雨大嬸、媽媽和爸爸肯定把明信片傳著看了不知多少遍,雖然上面大多數時間都在說他在那裡很好,很想念大家。」
過了一段時間,新雨大叔寄回來的錢比較可觀了。可是,說好的兩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回來。他在明信片上寫到,現在回去的話太可惜了,再等一陣吧。後來就到了一九四五年。
如果大叔按照最初的計劃,在一九四四年回到韓國,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可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他在廣島。
那天,聽到廣島被原子彈擊中的訊息,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兩人抱頭放聲大哭。新雨大嬸連續幾天睡不著覺,也吃不下飯。看著大嬸傷心的樣子,祖母無比難過,因為自己什麼都不能為她做。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種莫名的信念開始增長。那是一種「新雨大叔也許沒有死,也許還會活著回來」的夢一般的信念。那是心裡發出的聲音,相信深愛的人一定會活著回來的心聲。
曾祖父千方百計地到處打聽新雨大叔的訊息,但一無所獲。
然後,在所有人都無比痛苦的那年十月的一個傍晚,新雨大叔出現在了院子裡。
雖然看起來很糟糕,但站在院子裡的人分明就是新雨大叔。新雨大嬸牽著喜子的手從外面回來,進門以後看到眼前的情景,兩條腿一下就軟了。
——叔叔!
曾祖母朝他跑了過去。
——叔叔,叔叔!這是怎麼回事啊,叔叔?
曾祖母一邊不停地問著這是怎麼回事,一邊擦去臉上的淚水。後來她一直記得新雨大叔當時的樣子。剛從日本回來的新雨大叔好像很久沒洗澡了,看起來疲憊不堪。他走到癱坐在地上的新雨大嬸身旁,抱住她小聲說著什麼。看到這一幕的喜子跑到祖母身邊,躲在她身後哭了起來。這個男人讓她感到一種威脅,看到他抱著自己的媽媽,喜子被嚇壞了。
「我一開始也怕極了新雨大叔。大叔知道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跟我說過話呢。」
祖母說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父親哭。和新雨大叔失去聯絡時他表現得也還算平靜,可看到活著回來的朋友,他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感情,抱著新雨大叔放聲大哭。
「如果問父親除了他的爸爸媽媽,還有什麼愛的人,那就是新雨大叔了。」
「您呢?他不愛您嗎?」
「你問父親愛不愛我?」
祖母張著嘴久久地看著我。
「孩子,我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是的,也許吧……」
這樣說著,祖母搖了搖頭。
那天祖母和我看到了木星。看到木星模糊的條紋,祖母像孩子一樣不停地感嘆著,久久無法把眼睛從目鏡上挪開。
祖母走後,我拿出手機看著新雨大嬸的照片。兩個月的時間裡,睡不好覺,吃不下飯,一直等著自己的丈夫,他回來的時候,她是怎樣的心情?像重生一樣嗎?像是獲得了第二次人生嗎?幸福到害怕的程度嗎?懷疑是在做夢嗎?
那天晚上,前夫出現在我的夢裡。夢裡面我忘記了他對我的傷害,只是為我們的重逢感到高興。我抓著他的大手,抱住他,舒服而愉悅的感覺。醒來後我想,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原來我內心某處還在懷念跟他在一起的時光,原來我還渴求著只有他才能給予我的那種親密,原來我還記得那種舒服和快樂。我反覆告訴自己這是很正常的,可還是哭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如果我站在新雨大嬸的立場上,我也會為了丈夫哭泣,再見到丈夫也會那麼幸福。前夫辜負我的,就是我的那種愛。我失去的是一個無法放棄欺騙的人,但他失去的是那種愛情。我不想和他比誰失去了更多,但至少在競爭中我不是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