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你知道人們有多麼輕視離過婚的女人嗎?聽聽大家都在背後議論些什麼吧。」

我默默地望著窗外。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媽媽。人們在用拖拉機耕田,看樣子是要種什麼東西。到了夏天和秋天,外面的風景應該很好看。催促不會改變什麼,畢竟誰都不會硬著頭皮犁冬天的地。

「世道變了,媽媽。不要認為現在還是您生活的那個年代。」

「再怎麼不濟的男人也是個依靠。有男人的女人,人們才不會隨意對待。」

「媽媽。」

「這都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我再也聽不下去,走到外面。一定要有男人?一輩子被男人和他的家人剝削的不正是您嗎?是連去看望自己媽媽的時間都不被允許的那種剝削。與家中有三個兒子的家庭的長孫結婚後,每次過節媽媽都沒法回孃家。假期裡爸爸的家人倒是上門過,但祖母一次都沒來過。雖然媽媽和祖母的關係變成現在這樣並非只是因為這個,可就算不是這樣,媽媽和祖母也很難見面。

「不過金女婿真是善良。」媽媽經常這樣說。她說只要男人不打女人、不賭博、不搞外遇就算不錯了,不能要求太高。在這個意義上,對母親來說前夫確實是個善良的男人——在他出軌的事情被發現之前。

媽媽話裡話外聽起來好像和男人一起生活就有希望,但是仔細聽的話反而會覺得,媽媽才是對男人不抱希望的那一個。只要不打女人、不賭博、不出軌,是這樣的男人就足夠了。對一個人最深的絕望也不過如此?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發現自己來到超市前面。在超市裡買了幾個冰激凌,我又慢慢走回了家。為了平復心情,我一邊深呼吸一邊走進房門,媽媽用若無其事的神情看著我。我遞給她一個冰激凌,自己也吃了一個,努力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和她聊起來。

媽媽問我一個人住害不害怕、喜不喜歡新工作。還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生病或出了什麼事的時候,有沒有人能幫忙。又問我孤不孤單,說我一個人孤零零的讓她很是放心不下。

「我一個人很自在。」

我能對她說的只有這一句。我已經放棄了媽媽完全站到我這邊、理解我內心想法的那種期望。當我說出要和他離婚的時候,比起我受到的傷害,媽媽更擔心離婚後女婿成為孤家寡人。

「我不擔心你。可是,那個脆弱的孩子要是自殺的話,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有些話在聽到的那一瞬間就會讓你知道,你永遠都忘不了那些話。對我來說,媽媽的這些話就是那樣。她打來電話,向我控訴因為我的離婚她有多麼難做、多麼痛苦和沮喪。她甚至還聯絡了我的前夫,祝他今後幸福。媽媽的眼裡似乎看不到我的痛苦。

我知道人們很容易對男人產生共情,就像人們在談論我們的離婚時非難我那樣,就像那些知道他出軌的人也在想象著我是如何為他創造了出軌的契機,然後指責我。但就連媽媽也不關心自己的女兒,而是同情起別人的兒子,無視我的痛苦,這讓我感到崩潰。

「爸爸沒有告訴任何人你離婚的事。」

媽媽淡淡地說。

「也許是覺得他的女兒很丟臉吧。」

「像你爸爸那樣的人不多。」

「是嗎?」

「不管怎麼說,爸爸就是爸爸。你不能那麼說。」

「男人出軌就離婚,這太不像話了。想想金女婿會有多難受吧。要想開點兒,大家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這是爸爸對決定離婚的我說的話。比起我的處境,爸爸首先考慮的是女婿的處境,這並不令人驚訝,因為我從未期待過爸爸會站到我這一邊。

媽媽在天黑之前站起了身,我開車把她送到長途汽車站。回去的路上,我看到老奶奶們三三兩兩地拉著小拖車走在路上。

那是在三月底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從社群散步回來的路上,我在一處山坡上遇見了一位老奶奶。偶爾在公寓電梯裡見到時,她總是對我微笑,看起來很友善。老奶奶很愛打扮,經常穿一身熒光粉或銀色的羽絨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玫瑰色羽絨服,拖著一輛金黃色的小拖車。我點點頭行過禮,正打算離開,她用手勢示意我——

「聽說今天的蘋果很便宜,所以我去了一趟那邊的果蔬市場。」

「是嗎?」

老人從手拖車上的購物筐裡拿出一個蘋果遞給我。

「吃吧。說是像蜜一樣甜呢。」

「啊……不用了。」

我懷疑她想跟我傳教,可一直拒絕似乎又不太禮貌,於是接過蘋果,放進口袋。

「果蔬市場的話……您是去了市政府旁邊那個市場嗎?」

「那裡最便宜。」

幾個騎摩托車的人從我們旁邊經過。在老人的身後,夕陽下的海面泛著金光。有柔和的風吹過來。

「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老人說。

「……」

「姑娘,你和我孫女長得很像。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她十歲那年,後來就再沒見過面了。她是我女兒的女兒。」

老人說完這些,靜靜地看著我。

「我孫女的名字叫智妍,李智妍。我女兒的名字叫吉美仙。」

我看著老人的臉。老人說出的是我和媽媽的名字。我似乎應該說點什麼,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住在首爾的孩子是不會來這裡的。」

老人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

「可是我來了,來這裡了。」

我說。

老人微笑地看著我,好像什麼都知道。我們在山坡上就那麼站著,互相看著對方。老人的臉上露出調皮的表情,我想,她應該從一開始就認出我了。

「祖母。」

聽到我叫她,祖母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