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智美更登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1頁,共2頁

1

江央站在村口路邊的一處高地上望著遠處。

遠處有幾棵樹,被一層淡淡的霧包圍著,若隱若現。

江央的身後是剛剛被犁過的田地,地裡還散發著泥土的清香。對面的村莊裡有許多人家,炊煙裊裊地從每家每戶的煙囪裡冒出來,升到半空之後又慢慢散開了。遠處隱約傳來村人祭祀唸誦祈禱詞的聲音,時斷時續的法號的聲音,小孩子啼哭的聲音,牛羊出圈的聲音,還有許多雜七雜八辨不太清楚的聲音。

江央沉浸在這些聲音和景色裡面,一動也不動。

江央是個電影導演,他為了拍攝一部電影和攝影師等人一起出來找演員。早晨他們的那輛切諾基爬上山坡,過了山口,這些景象就迎面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江央趕緊叫司機停下車,自己下車了。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說:「你們先去確認一下是不是這個村莊吧,我在這裡等你們。」

司機「呀」了一聲就開車往前走了。

一路上他們已經走錯了很多村莊,江央的心裡也有些疲憊了。

江央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菸,點著吸了起來。

煙吸到一半時,傳來了切諾基的聲音。隨後,從那個小山丘邊的土路上便出現了他們的那輛黑色切諾基,還摁了一下喇叭。切諾基的後面捲起了濃濃的塵土。

江央看了一眼就扔掉手裡的煙慢慢地向路邊走去。

切諾基在江央旁邊停了下來,司機搖下車窗說:「咱們走錯村莊了。」

江央應了一聲就上車了。

切諾基加大油門往前開去,後面是一溜煙的塵土。

2

切諾基在土路上一直顛簸著,車裡放著一首既傳統又經過加工的情歌。歌手的聲音很憂傷,翻來覆去地唱下面的歌:

美酒甘甜清香

益西卓瑪拉

敬請姑娘享用

益西卓瑪拉

三口喝完此杯

益西卓瑪拉

不要一次喝完

益西卓瑪拉

慢慢慢慢享用

益西卓瑪拉

三口喝完此杯

益西卓瑪拉

快樂小小酒館

遇見心中姑娘

敬我美酒一杯

勝似美妙瓊漿

三口喝完此杯

益西卓瑪拉

這首翻來覆去的歌聽得車裡的每個人都昏昏欲睡。

司機終於看見前方的土臺子上有幾個人在向這邊張望,就說:「我們說好十點到他們村,現在都十二點了,人家肯定等了很長時間了。」

坐在司機旁邊的老闆也看了看前面說:「人家肯定等了不少時間,要是沒走錯路就好了。」

司機繼續看著前面,臉上露出一絲興奮的樣子:「但也總算是到了,要是還不到,你們都這樣昏昏欲睡的,我也困得快把不住方向盤了。」

江央在後面催促道:「那就快點吧。」

車一下子快了,車裡唱歌的聲音也被隆隆的馬達聲蓋過去了。

車快到那個土臺子時,他們看見那幾個人在招手,就停下了。

他們下車後,土臺子上下來一人說:「你們就是那幾個拍電影的吧?」

司機趕緊說:「是,是。」

那人說:「路上吃苦了吧,我們等了你們一個上午。」

老闆上前握住那人的手說:「路上倒是沒吃什麼苦,只是走錯了路,耽誤了不少時間,讓你們久等了。」

那人說:「我們倒沒事,反正整天也閒著,聽說你們要來我們還挺高興的,只要你們路上沒吃苦就行,我是這兒的村主任,你們的導演是誰?」

老闆指著江央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這位是我們的導演。」

村主任握住江央的手說:「昨天我弟弟就打電話來了,說你們是高中同學吧?」

江央也笑著說:「對,我們是高中同學,他說他今年可能回不了家。」

村主任說:「自從參加工作之後,他回家的次數就明顯少了,老是說工作很忙。」

江央說:「他們機關的工作確實挺忙的,畢業之後我們也沒見過幾次。我家裡人也總是這樣說我,但平時總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你脫不開身,其實我們是很想回到家裡多待些日子的。」

村主任說:「其實我們也知道你們很忙,主要是你們老在外地總是不放心啊。」

老闆笑著說:「其實他們已經很適應那個環境了。」

江央指著微微發福的老闆說:「噢,忘了介紹了,這位是老闆。這次他是義務給我們帶路的。」

老闆又一次和村主任握手。

導演又把攝影師和司機介紹給了村主任。

他們也一一握手。

土臺子上的另外幾個人也下來跟他們熱情地握手。

待大家握過手之後,江央對村主任說:「這次我們來主要是聽說你們這兒以前演過《智美更登》,想找一個演智美更登的演員。」

村主任很認真地說:「這個昨天我弟弟打電話時都跟我交代過了,我已經通知了以前演過這出戲的演員,今天讓他們在家裡等著,但是他們已經好幾年沒演《智美更登》了,不知道現在還會不會演。」

村主任又對旁邊的一個小夥子說:「你去把他們叫來。」

之後,又對江央說:「我們先去村裡的黨員活動室吧,以前那兒是放《智美更登》的道具和服裝的地方,那兒還有演出《智美更登》的戲臺哪。」

江央馬上說:「太好了,那我們就過去看看吧。」

幾個人被村主任領著走,經過一個小河灘,進了一個四周都有圍牆的大院子。

院子裡有幾塊大石頭,還有兩個舊的籃球架子,正對著大門有一個大的舞臺。

村主任說:「咱們先到黨員活動室休息一會兒吧,你們也應該很累了。」

說著把他們領進了門口掛有黨員活動室牌子的房間。

黨員活動室裡有幾張舊沙發和兩張辦公桌,正中間的牆上掛著馬恩列斯毛像,左右兩邊掛著一些錦旗和獎狀,收拾得很乾淨。

村主任讓他們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

江央看了看屋裡說:「你不是說還有藏戲《智美更登》的服裝道具嗎?我們先看看吧。」

村主任說「有有」,帶他們進了隔壁的套間。

隔壁套間裡木頭搭起的平臺上堆滿了藏戲《智美更登》的服裝道具,牆上還掛著幾個面具,上面都積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很久沒有動過的樣子。

村主任拿起一個大臣的帽子給江央看。

江央接過去看時,上面積著的塵土掩住了原來的顏色。江央往上面吹了一口氣,揚起一陣塵土,使得大家捂起嘴巴直咳嗽,但還是看不清是什麼顏色。

老闆拿起一個藏戲面具戴在自個兒臉上做出各種怪異的動作,引得大家直髮笑。

之後,老闆又好奇地拿起一個圓形的帽子笑著說:「你看他們多有主意啊,把一個安全帽改成了大臣的帽子。」

說話間,從玻璃窗戶裡看見幾個年輕男女進了院子。

村主任看了看外面對江央說:「演智美更登的人來了,咱們出去吧。」

大夥兒走出了黨員活動室。

村主任指著剛剛進來的一個抱著小孩的男人說:「他就是當年演智美更登的演員,那幾年可是轟動了方圓幾里的村莊啊。」

江央走過去對那男人說:「你沒演智美更登幾年了?」

男人想了想說:「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江央看著他的臉問:「那你今年多大了?」

男人不假思索地說:「我今年三十二歲。」

一個歪嘴男青年問老闆:「你們是來選演員的嗎?」

老闆笑著說:「對,我們年底要拍一部電影,裡面需要一個演智美更登的演員,聽說你們村以前演過《智美更登》,就特意來看看。」

歪嘴男青年對著演過智美更登的男人開玩笑似的說:「嘉措,你可要好好表現哪,要是真選上了就能上電視了,我們就能在電視裡看到你了,你可要出大名了。」

老闆一本正經地說:「我們拍的是電影,將來你在電視裡是看不到的,小時候你看過電影吧?就是在一塊大白布上放的那種。」

歪嘴男青年說:「這個我也懂,但是那種電影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看過了,小時候在村裡經常看那種電影,在縣上也看過很多,不過縣裡有電影院,電影院裡的那種椅子、那種感覺是無法比的,尤其帶上一個女孩子一起看,那種感覺真是絕妙啊!那時候我正在縣城上中學,就老是騙家裡的錢帶著一個女孩去看那種電影,電影倒是看了不少,但是後來連高中都沒考上,那個女孩也沒考上,想想可能真是害了那女孩啊。」

江央笑著說:「你的經歷倒是和我很相似啊,只是我現在能拍電影,而你卻不能拍電影,有點可惜啊,可能是你太早熟了吧。」

歪嘴男青年一本正經地說:「你覺得我也有可能拍電影嗎?」

江央笑著說:「很有可能啊,每個人都有可能拍電影。」

歪嘴男青年笑著說:「那我當年沒好好讀書有點可惜啊。」

老闆笑著說:「這就是命運啊,誰又能知道自己有怎麼樣的命運呢?」

歪嘴男青年看了看老闆說:「你說得有道理,我和那個女孩好像就只有那麼一點點緣分,雖然那時兩人那麼要好,但是現在我卻連她在哪裡都不知道。」

江央笑著說:「你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也許將來可以拍成一部電影。」

歪嘴男青年不太相信但又很高興地說:「真的嗎?那太好了,我可以把那時候更多的秘密講給你聽的。」

老闆笑著說:「你不要聽導演亂說了,他已經跟很多人說過要拍他們的故事。」

江央很認真地說:「我倒是真的希望把這些拍成電影的,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歪嘴男青年有些羨慕又有些遺憾地說:「那些演電影的人命真好啊,他們能把自己的形象活生生地留下來,人這一輩子總得在陽世上留下點什麼吧?」

村主任瞪了一眼歪嘴男青年說:「不要光顧著瞎聊,人家還有正經事哪。」

說完又對著演智美更登的男人說:「你把孩子放下,到臺上唱兩句吧,讓人家看看你到底怎麼樣啊。」

臺下的幾個人也附和著說:「放下孩子,趕緊到臺上唱兩句吧。」

演智美更登的男人不好意思地對江央說:「我可以抱著孩子上去唱嗎,這孩子愛哭,除了我和他媽誰都不認。」

江央笑著說:「可以,可以,你上去唱兩段你最拿手的就行了。」

男人抱著孩子從後臺的小門繞到了戲臺上。

江央趕緊對跟在後面的攝影師說:「等會兒他唱時你把戲臺帶人全拍下來,回去做資料。」

攝影師趕緊做好了拍攝的準備。

男人抱著孩子在戲臺上走了幾步說:「幾年不唱現在有點緊張啊。」

這時,臺下的人群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哪止幾年啊,咱們沒演智美更登都有十個年頭了。」

男人在臺上指著那個女人說:「她就是當年演我妃子的演員。」

江央等幾個人的目光落在那個抱著小孩的女人身上。

歪嘴男青年對著臺上笑著說:「她演的不是你的妃子,她演的是智美更登的妃子。」

人群中傳來一陣鬨笑聲。

臺上的男人抱著孩子有點不服氣地爭辯道:「我就是智美更登,她就是曼達桑姆,為什麼不能說她是我的妃子?」

歪嘴男青年更加大聲地說:「你只是演了個智美更登而已,她也只是演了個曼達桑姆而已,不要搞錯了。」

村主任對著歪嘴男青年說:「人家即便不是智美更登,也演過好多次智美更登呢,你這樣說好像你演過什麼重要角色似的。」

眾人笑了起來,歪嘴男青年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江央說:「我就是特別喜歡演戲,但是他們一直沒給我一個機會。」

攝影師把鏡頭對準歪嘴男青年拍。

看著攝影師把鏡頭對著自己,歪嘴男青年有點緊張地說:「你沒有拍我吧,不要拍我啊,怪不自在的。」

又指了指臺上的男人說:「趕緊拍他吧,他才是你要拍的人。」

村主任對抱小孩的女人說:「你剛才說有十個年頭沒演智美更登,有這麼久嗎?」

女人不假思索地說:「怎麼沒有,從我結婚那一年起村裡就沒演過什麼藏戲,我結婚都已經十年了。想一想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間年華就已經老去了。」

臺上的男人也說:「我剛剛仔細算了一下,村裡沒演藏戲確實已經十年了,可是心裡總覺得只有五六年的時間,這時間真是飛快啊。」

江央的手機響了,手機鈴聲很古怪,一個小女孩的聲音一個勁地說:「阿爸,阿媽來電話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

臺上的男人停下來看他。

江央到一邊接了一會兒電話就馬上回來了。

抱小孩的女人開始說:「我記得很清楚,那年秋天,跟我們一起演《智美更登》的其他幾個演員都考上了大學,到城裡上學去了,現在都成了國家幹部。我們雖然演的是智美更登和曼達桑姆,但是我們都沒能考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那年藏曆年時,我雖然已經嫁了人,但還是想演一次曼達桑姆。可是那些學生沒有一個願意演的,也就沒演成。學生們說要變一個花樣,就排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唱歌跳舞的節目,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演過《智美更登》了。剛開始那些節目還挺新鮮的,但是那些節目大家看了幾年也就沒人看了。現在倒是有人老是嚷嚷著說想看藏戲《智美更登》和《卓瓦桑姆》等,可是現在恢復這些哪有這麼容易啊。」

老闆偷偷地看了幾眼抱小孩的女人,眼神有點異樣。

江央聽著女人的話顯出了沉思狀。

這時,江央的手機又響起來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

江央走到一邊去接電話,低聲說了很多話。

其他人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江央接電話的樣子。

江央終於打完電話了,裝上手機回到戲臺前。

村主任有點急躁地對著臺上說:「站著不說話算怎麼回事?人家是來看你們能不能演智美更登的,你還是趕緊唱一段吧。」

臺上的男人也趕緊說:「好,好,那就唱一段吧,我唱智美更登王子施捨眼睛那一段吧。」

說著清了清嗓子準備要唱,但是剛唱出聲嗓子就被卡住了,最後,清了幾遍嗓子後才唱了出來:

一雙眼珠已取下

滿足慾望施予你

望你從此見光明

看清三域辨是非

可是唱了這四句之後就再也唱不下去了,怎麼也記不起詞了,對著臺下說:「實在是記不起臺詞了,唱這麼點行嗎?」

江央說「可以了,可以了」,然後給攝影師做了個手勢,讓他不要再拍。

攝影師也笑著停下了。

看著臺上的男人侷促不安的樣子,江央也笑了,說:「你可以下來了,謝謝了。」

待男人下來之後,又對抱小孩的女人說:「現在你來唱兩句吧。」

女人支吾著不唱。

江央笑著說:「你是不是也要到戲臺上才能唱出來啊?」

女人搖頭。

老闆走近女人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女人又是搖頭。

村主任見狀說:「那你是怎麼回事?」

女人小聲對村主任說:「村主任,你來一下。」

說著走到了籃球架子那邊,村主任也跟著過去了。

女人在籃球架子邊站住悄聲說:「村主任,昨天我跟你說的那件事情。」

村主任拍了一下腦門恍然大悟似的說:「看看我這記性,差點給忘了。」

說完,自己先過去了。

江央問:「有什麼問題嗎?」

村主任說:「沒什麼,沒什麼,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江央說:「有什麼事你就趕緊說吧。」

村主任這才很不好意思地說:「是這樣的,她和她男人在一個工地打工,每天能掙個二十元,昨天下午我去他們家說你們要來時,她男人不讓她在家等,說他們倆得打工掙錢,我好說歹說都不行,最後就答應給她補上今天的工錢了。」

老闆笑了笑說:「原來是這麼點小事啊,我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呢,今天的工錢我給她。」

說著從兜裡掏出三十元錢,走到籃球架子旁塞到女人手裡說:「給,多給你十元錢。」

這樣一說,女人又不好意思了。

村主任走過來說:「拿著吧,這樣你回去就有個交代了。」

女人拿出錢,取出十元還給村主任說:「我不能多要。」

村主任把十元錢還給了老闆。

老闆笑著說:「現在你可以唱了吧。」

女人點了點頭,他們就過去了。

女人說:「我就唱智美更登施捨眼睛,我昏倒醒來後的那一段吧。」江央說:「好,好,就唱那一段吧。」

女人便抱著孩子沒有任何動作地唱了起來:

曾在哈相惡魔山,

忍痛度過三十年。

死裡逃生到如今,

不幸又遭此厄運。

……

女人記得的唱詞倒是不少,不停地唱了好幾段。

唱著唱著,中間的唱腔都有些跑調了。

但是大家還是看著她唱。

最後,女人自己停下來說:「我還要唱嗎?」

江央趕緊說:「可以了,可以了。」

老闆笑著說:「唱得還真不錯。」

江央看了看老闆又對著村主任說:「我看就差不多了,我們該回去了。」

村主任急了:「哪有這樣的道理,吃了午飯再走,這樣走了我弟弟回來會罵死我的。」

老闆說:「他們有點急,我們還是回去吧。」

村主任說:「誰也不用說什麼了,到我家吃了午飯再走,都準備好了。」大家便往村主任家走。

那個喜歡電影的歪嘴男青年走近江央說:「你剛才說的要把我的故事拍成電影的事是真的嗎?」

江央笑著說:「有可能,我覺得你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一個跟電影有關的愛情故事。」

歪嘴男青年小心翼翼地說:「那有沒有可能讓我自己演自己哪?」

江央依然笑著說:「也有可能,好多電影就是這樣的。」

歪嘴男青年有點激動地說:「那你可一定要記得我啊。」

他們越走越遠,除了一些笑聲聽不見具體的談話內容了。

3

切諾基在一條公路上行駛著,車裡還是反覆不停地放著那首很是傷感的情歌。

老闆看著前面的路說:「我們先去尼木村吧,尼木村離這兒近一些。」

江央說:「我對這一帶不熟,就聽你的了。」

江央又問司機:「司機,你認得去尼木村的路嗎?」

司機回頭說:「我認得路,以前去過一次,前面就得右拐了。」

剛拐進去司機又說:「前面的路斷了,我們得繞著走。」

說著又把車倒回來,向另一個路口開去了。

一會兒之後,車就拐進了一條山路。

走上山路後,車裡有點晃動起來。

老闆問江央:「導演,剛剛那兩個演員中你的意嗎?」

江央說:「我看演員基本就不能用,不過那些場景倒是有點意思。」

攝影師說:「我覺得也是。」

江央笑著問老闆:「你對那個小媳婦那麼熱情,你什麼意思啊,我看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攝影師也笑著說:「我也看出來了,沒想到老闆還那樣色啊。」

老闆神秘地笑著沒有說話。

江央說:「別那樣傻笑著,趕緊說說是怎麼回事吧,是不是喜歡上人家小媳婦了?這種情況可不允許啊。」

老闆依然神秘地笑著說:「我再怎麼色也不至於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入非非吧?」

攝影師說:「那你是怎麼回事,對人家小媳婦那麼殷勤?還搶著給錢。」

老闆看著前面,語氣有點憂傷地說:「這個你可能不懂,有時候看見一個人很容易想起另一個人的。」

江央說:「你就不要賣關子了,快點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老闆的表情也變得憂傷起來:「那個小媳婦,她讓我想起了我的初戀情人。」

江央的表情也發生了變化,好奇地問:「什麼?初戀情人?」

老闆依然傷感地說:「這個小媳婦和我的初戀情人長得很像。」

江央急切地說:「快講講是怎麼回事吧。」

老闆看著前面的路,頓了頓說:「說一個女孩帶走了我一生全部的愛也是可以的,我到現在也忘不了她。」

江央催他:「那就講講那個女孩吧。」

老闆把目光轉向遠處的山野,說:「講起這個會勾起很多往事的。」

江央再次催他:「快講講是怎麼回事吧。」

老闆說:「和那個女孩子的經歷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情感經歷,我到現在也忘不了她。」

攝影師也在催他:「那快點講給我們聽聽吧。」

老闆從遠處收回目光說:「我現在心裡很難受,再說尼木村也快到了,等以後有機會了再講給你們聽吧。」

江央說:「我最痛恨這種講故事的方法,你這不是在我的心裡留下一塊疙瘩了嗎?」

老闆很認真地說:「這是我真實的情感經歷,這不是一個故事。」

江央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

江央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想接又不想接的樣子。

手機繼續響著,老闆回頭說:「手機響個不停怎麼不接啊?」

江央沒說什麼,關了手機裝進了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換了一個人。

切諾基經過一段下坡路之後,就到了尼木村。

尼木村很有特色,周圍樹木茂密,房屋全部用木頭建成,中央還有一座白色的佛塔。

切諾基在佛塔邊停下了。

他們下車後,老闆問一個轉經的老人:「老爺爺,你們這兒負責藏戲的人是誰?」

老人停下誦經說:「你說什麼,我耳朵不太好使。」

老闆提起嗓門問:「你們這兒負責藏戲的人是誰?」

老人也提起嗓門說:「噢,是前面那一家,但是不在家,他們到河灘裡砍柴去了,你們等一會兒,我讓人去叫。」

老人叫來一個小孩說:「你快去河灘叫多傑叔叔回來,說有客人找。」

小孩不太願意的樣子:「太遠了,我不想去。」

老人生氣地說:「你這小孩怎麼這個樣子!」

小孩還是不願意的樣子。

老闆想了想從兜裡摸出一支鋼筆說:「你是學生吧,這支鋼筆給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啊。」

小孩接過鋼筆很喜歡地看了看,跑去叫人了。

老人問:「你們從哪裡來?」

老闆指著江央等人說:「這些人是拍電影的,要在我們這兒拍部電影。老爺爺,電影你知道嗎?」

老人說:「電影當然知道啊,以前不是在村裡掛塊鑲黑邊的白布老是放嗎?那玩意兒還挺新奇的。」

江央說:「老爺爺,您知道的還真不少。」

老人皺著眉頭說:「不過那玩意兒現在還有嗎?已經有好多年沒看過了。現在每家每戶都圍著那麼個鐵匣子看,有時候還放唐僧喇嘛西天取經的故事,挺好看的。但是有時候一家人在一起也實在沒法看,好好的男女突然就會親起嘴來。」

江央笑著說:「現在大城市裡還有很多人在看電影哪。」

老人說:「噢,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們等會兒,我要轉經。」

江央說:「我們也跟著您轉經吧。」

幾個人跟著老人轉經。

沒過多久小孩回來了:「我去叫了多傑叔叔,他讓你們到他家裡。」

他們告別老人,讓小孩帶路開車過去了。

藏戲負責人多傑對藏戲有著比較深入的瞭解和研究,尤其對《智美更登》更是知道得很多,進去沒多久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智美更登的故事:

「《智美更登》是八大藏戲之一。智美更登為古印度貝德國王之子,八歲時就表現出無比的慈悲心,開始廣濟施貧,把鎮國之寶如意寶物也施捨給了鄰國國王香赤贊普,因此觸怒了貝德國王。國王將王子智美更登、妃子曼達桑姆和他們的三個孩子發配到了哈相惡魔山。路上遇見三個婆羅門,請求施捨三個孩子。智美更登王子把三個孩子施捨給了他們。帝釋、梵天兩大天神化身婆羅門,請求施捨妃子。智美更登也如願把妃子施捨給了他們。兩大天神深受感動,把妃子還給了王子。智美更登帶著妃子曼達桑姆到了哈相惡魔山,在那裡苦修了十二年。後來遇見一個瞎子婆羅門,請求王子施捨雙眼。智美更登就把雙眼施捨給了他。那個瞎子婆羅門到了貝德王國,人們問他:你一個瞎子,怎麼突然間看見了光明?瞎子婆羅門說是智美更登王子把雙眼施捨給了他。這件事就像風一樣傳遍了全世界。大臣達娃桑布聽到這個訊息後前去迎請智美更登王子。智美更登王子為了滿足大臣達娃桑布的願望,減輕妃子曼達桑姆的痛苦,虔心祈禱,重新看見了光明,踏上了返回故土的路。先前的那三個婆羅門把三個孩子還給了智美更登王子。於是,王子全家再次團聚。鄰國國王香赤贊普也把如意寶物還給了王子智美更登。王子智美更登便返回王宮,善理朝政,長此以往。」

江央很佩服地看著多傑說:「大叔,您對藏戲這麼有研究,到時候就做我們的顧問吧。」

多傑謙遜地說:「我只是知道一點點,談不上什麼研究,現在比較擔憂的就是好多年以前有藏戲傳統的地方現在都不演藏戲了,這樣下去藏戲的前景堪憂啊。不過我們這兒到現在從來沒有間斷過,一直保持了下來。」

江央說:「我們這次來就是想找個扮演智美更登的演員。」

多傑馬上說:「我們這兒演智美更登和曼達桑姆的演員演得都非常好,只要他們一出場,就會哭倒村裡的許多男女老少。」

江央很感興趣地說:「能不能請他們來唱一段,讓我們聽聽。」

多傑面有難色地說:「演曼達桑姆的演員還在村裡,但是演智美更登的演員今年大學畢業後分到了州師範學校當老師,不知道今年過年能不能回來,他若不能回來,今年村裡的藏戲也演不成了。不過這個孩子很有表演天分,特別喜歡錶演,小時候還演過一部電視劇哪。」

江央好奇地問:「是嗎,還演過電視劇?什麼電視劇,您記得嗎?」

多傑想了想說:「具體叫什麼名字我都忘了,記不起來了。那是他很小的時候演的,演得還挺好的。」

江央說:「這很可惜啊,演了這麼多年,如果今年演不了的話。」

多傑說:「是啊,本來指望著他能來,但是他說他今年不一定能回,現在培養一個估計也來不及了。」

江央說:「演曼達桑姆的女孩演得怎麼樣?我們也需要一個演曼達桑姆的演員。」

一提到她,多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她可是附近幾個村子裡演曼達桑姆演得最好的一個,可謂是出神入化啊,說老實話,演智美更登的男孩都沒有她演得好。」

江央高興地說:「那趕緊叫來讓我們看看啊。」

多傑對剛才的小孩說:「你快去叫卓貝姐姐來。」

小孩看了看老闆說:「我累了,我不去。」

多傑罵了一句:「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

老闆笑著掏出兩元錢遞給小孩說:「快拿去買個作業本吧。」

小孩看了看多傑,不敢拿老闆的錢。

多傑笑著說:「老闆是好心讓你好好學習,只要你肯好好學習,就拿去買作業本吧。」

老闆把錢塞到了小孩的口袋裡。

小孩對著老闆說了聲「謝謝叔叔」就準備要走。

多傑笑著對小孩說:「下次可不準這樣啊。」

小孩很認真地說:「下次你們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大家看著小孩出去都笑了起來。

多傑指著旁邊的一個小木房說:「這裡有一些《智美更登》的面具和道具,要不要看一下?」

江央說:「好,好。」

多傑進了那間木房,他們也跟了過去。

多傑從木房裡搬出了一些面具和道具。

那些面具和道具還是嶄新的,保養得也很好。

多傑指著那些面具和道具講起來:「這些就是王子智美更登和妃子曼達桑姆被髮配到哈相惡魔山時,恐嚇他們的虎豹豺狼等野獸的面具和道具。」

說著拿起一個毛茸茸的面具說:「這是其中野人的面具。」

導演接過去看著。

多傑又拿起一個很粗的蛇的道具說:「這是哈相惡魔山上的毒蛇,它使哈相惡魔山瀰漫著黑色的毒氣,非常恐怖。」

他把毒蛇的道具給了老闆後又拿起一個猙獰的老虎的面具,繪聲繪色地說:「這是虎的面具,王子智美更登和妃子曼達桑姆從哈相惡魔山返回時,虎豹豺狼等野獸向他倆顯示出對父母般的依戀之情,請求他倆不要離開。」

正說話間,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多傑看了一眼說:「噢,演曼達桑姆的卓貝也來了,我們去看看吧。」

等大家看時,看見剛才那個小孩後面跟著一個女孩進來了。

那女孩用一條紅頭巾把頭和臉嚴嚴實實地圍著,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江央好奇地看著那女孩。

女孩臉上僅露出的一雙眼睛很大,撲閃撲閃著,透出憂鬱的神色。

多傑指著女孩說:「她就是演曼達桑姆的卓貝。」

女孩在一邊低著頭,不說話。

江央看著女孩笑著說:「姑娘,你能不能把頭巾取下來,讓我們看看你的臉。」

女孩搖了搖頭。

多傑板起臉說:「你這像什麼話呀,人家是來選演智美更登和曼達桑姆的演員的,你不取下頭巾,人家怎麼知道你合不合適啊?」

女孩低著頭說:「我感冒了,冷。」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連小孩也在笑。

江央止住笑說:「不讓看你的臉也就罷了,能不能唱一段曼達桑姆的唱詞?」

女孩點了點頭。

多傑笑著說:「等一下,我給她伴奏。」

多傑進屋拿了一根笛子出來。

多傑和女孩悄悄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吹起了笛子。笛子裡吹出的也是憂傷的曲調。

聽著笛子的伴奏聲,女孩的神態一下子變了,開始進入狀態進入角色表演起來了。

女孩在表演曼達桑姆發現智美更登趁她不在把三個孩子施捨出去之後的那段令人肝腸寸斷的戲。

女孩做尋找三個孩子的樣子。

女孩對著多傑說:「你是不是把咱們的三個孩子也施捨給了別人?」

多傑裝作智美更登的樣子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把他們施捨給了三個婆羅門。」

女孩極度悲傷,腿一軟跌倒在地上,用哭腔唱道:

我的寶貝孩子

像那太陽一樣可愛

為什麼這黑心的烏雲

要把陽光遮擋住

說著暈倒在一旁。

女孩的表演和吟唱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透不過氣來。

唱完之後,江央感慨萬千地說:「唱得真是好啊,多純粹啊!」

聽到江央的讚美,女孩又恢復到剛開始時的樣子,低著頭不說話。

江央不無遺憾地說:「姑娘啊,你就不能取下你的頭巾,好讓我們看看你的臉嗎?」

女孩還是搖了搖頭。

江央也無奈地搖了搖頭,想了想把多傑拉進屋裡悄聲說:「她唱得真是太好了。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你可要老實回答我,她不是因為長得太難看才矇住臉的吧?」

多傑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可是講了一個大笑話啊,她可是我們村裡最漂亮的女孩子,附近村莊也沒有幾個這樣的。」

江央納悶地說:「這真是奇怪。」

多傑說:「我們也說她變得怪怪的,跟以前不一樣。」

江央想了想說:「那你去問問她願不願意演我們的電影,我想讓她演《智美更登》中的曼達桑姆。」

多傑面有難色地說:「好,我去試試看吧,答不答應我可沒把握啊。」

說著多傑走出去了。

江央從木格窗戶裡往外看。

多傑正在費力地跟女孩講著什麼。

一會兒之後多傑就回來了。

江央問多傑:「她答應演了嗎?」

多傑回說:「答是答應了,但是得答應她一件事,她說答應了才肯演。」

江央問:「她有什麼事?」

多傑笑著說:「她說她以前的男朋友肯演智美更登的話她才肯演,要不然她也不演。」

江央莫名其妙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多傑嘆了一口氣說:「她的男朋友就是我前面說的在州師範當老師的那個小夥子,從小和她一起演《智美更登》,他們已經好了好多年了,但是今年夏天,小夥子大學畢業後就又找了一個女朋友,要和她斷絕關係。」

江央點了點頭說:「原來是這樣,這個可有點為難啊。」

多傑不無遺憾地說:「他倆以前實在是太好了,誰也不會想到會發展成這樣。」

江央問:「那個小夥子演得怎麼樣?」

多傑又大加誇讚起來:「要說表演,他演得也實在是好,附近幾個演藏戲的村莊裡面可能沒有比他更好的了,他們倆搭配在一起演那才叫絕啊,如果現在還有那種文工團招演員的機會,他們倆肯定能考上的。」

江央說:「你去告訴那姑娘,如果她不變卦,我一定去爭取讓那個小夥子演。」

多傑又出去了。

江央從窗戶裡看外面。

多傑正在向女孩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多傑又搖著頭回來了。

江央問:「又怎麼了?」

多傑搖著頭說:「唉,這姑娘真是麻煩,她說她要跟你們一起去見見那個小夥子。」

江央笑了起來:「這倒有些意思啊,難得她那麼執著,我看也沒什麼問題吧,主要是那個小夥子演得真有你們說的那麼好嗎,真的值得我們專程去看看嗎?」

多傑說:「他演得確實是好,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江央說:「就憑你這句話,我們也得走一趟。」

說著他們往屋外走。

江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住腳步問:「我還是要問一下,她長得不是很差吧?」

多傑看著江央說:「唉,你既然這麼信不過我,我這裡正好有我們藏戲團的合影,她也在上面,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說著走過去從桌子上拿來一張照片給江央看。

江央想了想說:「照片我就不看了,我一般都看真人,照片和真人的感覺不一樣。」

多傑說:「那你就先帶上它吧,這張照片就送給你了,也許以後會用得著哪。」

江央也沒再說什麼,接過照片裝在了上衣口袋裡。

走出木門時,多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你們不是在找智美更登的演員嗎?我們村裡可有個活生生的智美更登啊。」

江央驚訝地問:「什麼?活的智美更登?」

多傑笑著說:「是啊,他年輕時像智美更登一樣把自己的妻子施捨給了別人。」

江央問:「真的嗎?他叫什麼名字?」

多傑說:「真的,他叫嘎洛大叔。這裡的人都知道他。」

江央看了看攝影師等人說:「那我們一定得見見他,大叔您能給我們帶路嗎?」

多傑說:「可以,可以,就不知道他這會兒在不在家裡,應該在家裡吧。」

到了院子裡,多傑對蒙面女孩說:「姑娘,快去準備一下吧,人家答應帶你去了。」

江央也對姑娘說:「去準備一下,等會兒我們就走。」

蒙面女孩「哎」了一聲就先走了。

江央對攝影師、老闆等人說:「聽說這個村裡有個活的智美更登,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往外走時,小男孩跑在江央前面說:「我給你們帶路。」

江央看著小男孩可愛的樣子笑著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找出一張五元的給他。

小男孩說:「我不能再要了,我說過你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的。」

老闆等人笑著說:「快拿上,等一會兒去買糖吃吧。」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了。

多傑笑著故意對小男孩說:「今天你在我們家裡發了大財啊,那些錢咱們分了吧?」

小男孩聽了緊張地把錢裝進了褲兜裡。

出門之後,多傑把他們領進了一個衚衕裡。

多傑問小男孩:「你有沒有看見嘎洛大叔?」

小男孩說:「今天我沒看見他。」

多傑說:「今天早上我也沒看見他,他應該在家吧。」

小男孩指著村子後面的那個小山丘說:「剛才我去叫卓貝姐姐時看見嘎洛大叔的女兒在那裡曬太陽。」

多傑停下來說:「是嗎?那你問問她。」

小男孩雙手作喇叭狀對著小山丘大聲喊道:「喂,嘎洛大叔在家嗎?嘎洛大叔在家嗎?」

那邊山丘上站起來一個人大聲說:「喂,你們去吧,我阿爸在家裡。」

多傑對著江央說:「嘎洛大叔在家裡,這就好了。」

江央也說:「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又開始往前走,多傑說:「嘎洛大叔可是個奇人啊。」

江央說:「我們平常都在城裡,就不知道這些,以後應該多走走才是。」

「這邊走,這邊走。」多傑又把他們領進了另一個衚衕。

過了那個衚衕,眼前就是一戶人家。

多傑說:「這就是嘎洛大叔家。」

他走到門口時,多傑說:「哦,人不在家裡,拴著門鏈呢,可能沒走遠,就在附近吧。」

大夥兒就左右張望,也沒有看見一個人的影子。

多傑對小男孩說:「你喊喊吧。」

小男孩便「嘎洛大叔,嘎洛大叔」地喊了起來。

在嘎洛大叔家麥場的地方傳來了一聲「哦,我在這兒」的聲音。

小男孩立即說:「嘎洛大叔在麥場裡。」

他們便推開麥場的木柵門進去了。

嘎洛大叔正在整理木材,一根一根地往牆邊碼木頭,見他們來了就停下了,手裡還拿著一根木頭。

多傑走上前說:「嘎洛大叔您在這兒啊,我們還到處找您呢。」

嘎洛大叔看著手裡的木頭說:「我在這兒。」

多傑說:「他們在找一個智美更登的演員,聽說有您這樣一個活的智美更登,就讓我帶來見見您。」

嘎洛大叔謙遜地說:「哦,好,好,你們辛苦了。」

江央仔細看了一眼嘎洛大叔說:「大叔,您真的把您的妻子施捨給別人了嗎?」

嘎洛大叔五十多歲的樣子,一臉的慈祥,他笑了笑說:「是啊,那是我年輕時候的事情。」

江央問:「那麼您為什麼要施捨自己的妻子呢?」

嘎洛大叔很認真地說:「我三十多歲時,我們村裡有個男人,他的妻子去世了,一隻眼睛又是瞎的,就這樣三四年都沒能娶上個老婆。我想著我比他小几歲,也不缺胳膊少腿的,就是把妻子施捨給他我也可以再找一個,就這樣把妻子施捨給了他。」

江央吃驚地看著嘎洛大叔問:「那她同意嗎?您把她施捨給別人?您有這個權力嗎?」

嘎洛大叔說:「本來是沒有這個權力的,當時我和她商量過,她同意之後才這樣做的。」

江央疑惑地問:「那您對她有感情嗎?」

嘎洛大叔說:「說起來我倆相處得還很好,在一起生活十年,夫妻間連個架都沒吵過。」

聽到這話,江央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看著嘎洛大叔不說話。

這時,老闆開口了:「大叔,要是有人讓您施捨雙眼給他,您能像智美更登一樣施捨雙眼嗎?」

嘎洛大叔還是一樣的表情,緩緩地說:「如有需要,我會施捨的。但是我怎麼施捨啊?就算我像智美更登一樣取出雙眼給別人,別人拿它又能做什麼啊?」

老闆笑著說:「您有所不知啊,現在科學很發達,許多人死前像智美更登一樣,會把眼睛施捨給別人的。」

嘎洛大叔有點摸不著頭腦了,問:「一個死人的眼睛有啥用呢?」

老闆還是笑著說:「您又不知道了吧?那讓很多盲人見到了光明。」

嘎洛大叔又很自信地說:「科學這東西真有那麼奇妙的話,我也可以在沒死前把眼睛施捨給別人。我已經到了這個年歲,該享的福都享了,別人如有需要,我是願意把什麼都捐出去的。」

老闆很佩服地說:「大叔您真是個活菩薩啊!真沒想到這年頭還有您這樣的人。」

多傑很認真地說:「真是這樣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老闆又說:「大叔,我們今年要拍一部關於智美更登的電影,您能不能在電影中演一個角色呢?」

嘎洛大叔連連搖著頭說:「這個我幹不了,都這把年紀了,電影我真的演不了,你們也別麻煩我了。」

多傑也幫著老闆說話:「您是活著的智美更登,您就答應了吧。」

嘎洛大叔還是搖著頭說:「我手裡有什麼你們需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們,其他的你們就不要為難我老漢了,我求求你們了。」

江央開口說:「大叔,我們到處在尋找的其實就是您這樣的人啊,以後有什麼需要您的地方,我們還會回來找您的,您多保重。」

嘎洛還是搖著頭說:「求求你們,你們不要再來找我了,那是我幫不了的事,你們多保重吧。」

江央也很鄭重地說:「大叔,您多保重。」

他們跟嘎洛大叔告別後就離開了。

嘎洛大叔一直看著他們離去。

4

切諾基又行駛在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車裡依然是那段音樂,江央和攝影師似乎在聽著,卻又各自想著心事的樣子。女孩用紅頭巾把頭和臉嚴嚴實實地圍著,只露出一雙憂鬱的大眼睛看著窗外。司機顯得有點疲憊,他開車的樣子很讓人擔心。老闆坐在司機旁邊的位子上,音樂似乎對他起了催眠的作用,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車在穿過一個乾涸的河灘時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把車裡所有的人都震醒了。

江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一下老闆的肩膀說:「你不是要講一段自己的情感經歷嗎,我在心裡一直惦記著哪。」

老闆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攝影師旁邊的女孩說:「本來是可以講的,但是現在車裡坐了這樣一個女孩子,我就不太好意思講了。」

攝影師也催促道:「大老闆,你就別造作了,痛痛快快地講出來吧,我們都在等著聽哪。」

老闆看著前面的路說:「有個女孩子在身邊,講這種故事總是有些不自在吧。」

江央笑著糾正道:「不要搞錯了,你要講的不是一個故事,是你真實的情感經歷。」老闆不好意思地回頭笑了笑。

江央繼續說:「其實也沒什麼的,車裡都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再說你講的也不是什麼少兒不宜的事吧。」

老闆還在笑著。

江央問司機:「司機,你多大了?」

司機回答說:「二十六。」

江央問攝影師:「你多大了?」

攝影師回答說:「我啊?我今年二十八歲。」

江央問女孩:「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女孩低下頭不說話。

江央笑著說:「我們不能看你的臉,知道一下年齡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女孩想了一會兒說:「我今年二十歲。」

司機和老闆都回頭看了一眼女孩。

女孩依然低著頭。

江央就笑著說:「老闆,你都聽到了吧?在座的都是成年人,這下你就可以放開講了吧?」

老闆想了想突然問司機:「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司機笑著說:「老闆,你是知道的,我是一個初中畢業生。」

老闆又回頭問攝影師:「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攝影師笑了笑說:「老闆,你問這個幹嗎呀?我是大學畢業。」

老闆問江央:「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江央嚴肅地說:「我和攝影師是同一年同一所學校畢業的,我也是大學文化程度。」

老闆問女孩:「姑娘,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女孩想了想說:「我可沒有什麼文化程度,我小學畢業後就在家了。」

老闆笑了笑說:「還說沒有什麼文化程度,沒想到你的文化程度比我高哪,我連個小學一年級都沒上過。」

又笑著對司機說:「你老是吹你上過學,有文化,你看人家導演和攝影師都大學畢業了,還這麼謙虛,以後可要向人家學著點,要知道,漢族有個成語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

江央忍俊不禁地笑了:「你囉裡囉嗦、怪里怪氣地問這麼多,還亂用成語,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老闆也笑著說:「你看,你們都是小學、初中、大學畢業的有文化的人,都是那個山外邊的、天外邊的人,我什麼學都沒上過,你們這不是成心要笑話我這個沒什麼文化的人嗎?」

司機對著老闆說:「老闆,你今天這是怎麼了,你以前不是把這個故事給別人講了許多遍嗎?」

司機馬上又回頭對江央說:「今天我們的老闆很做作,他以前有好多次是求著人家聽他的故事的。」

攝影師對著司機說:「你又說錯了,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他真實的情感經歷。」

說著笑了起來。

江央也忍不住笑了。

老闆說:「在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面前講這樣的故事,我真是有點心虛出汗啊。」

這下司機也學著說:「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你真實的情感經歷。」

老闆也笑了,說:「那我就講講吧,反正人也不多,不過我真的還是有種緊張感。」

江央笑著說:「這下就對了,製造了那麼多懸念,想聽這個故事的願望也更大了。」

江央接著又馬上說:「你看看,我又說錯了。」

這次,女孩也笑出了聲。

老闆說:「不用再糾正了,你們就當是一個故事來聽吧。」

攝影師說:「求你了,大哥,快講吧。」

老闆嚴肅地說:「沒講之前我要做一個鄭重的宣告。」

江央不笑了,問:「你又在賣什麼關子?」

老闆一本正經地說:「我以前是一個喇嘛。」

江央又笑了:「哈哈,這下故事的懸念更大了,一個喇嘛的愛情故事。」

老闆還是一本正經地說:「你可不要胡亂說什麼啊,那是我還俗以後的事情。」

江央說:「我覺得這事有點意思,我讓攝影師拍下來,你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老闆說:「你看,這下弄得更復雜了,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毛病多,你讓我隨便講我都有點緊張,你拿這麼個東西對著我,我能自在嗎?」

江央說:「剛才不該對你說啊,沒事,你就當是沒有這個東西吧。」

老闆說:「你這不是騙人嗎?」

這時,其他人都不耐煩了,紛紛說:「快講吧,快講吧。」

老闆做出要講的樣子。

攝影師把攝像機對準了老闆。

老闆好像不知道怎樣開始故事的講述。

江央等了一會兒見老闆不講就問:「是不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老闆說:「當然能想得起來,這個故事在我的心裡就像流水一樣順暢,哈哈。」

江央問:「是因為講的次數太多嗎?」

老闆說:「是的,這個故事我講了很多次。那時候我對別人講這個故事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是帶著痛苦、帶著感情的。」

江央笑著說:「那你就像以前一樣帶著痛苦、帶著感情地講吧。」

老闆笑著開始了講述:「那次我是準備去拉卜楞寺的,趕到車站時已經是下午了,沒有班車,就在車站旅社住下了。我住下之後就去買票,買票時旁邊有個女孩也在買票。那個女孩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穿著一件水獺鑲邊的羔皮藏袍,看上去十七八歲的樣子,很漂亮。」

江央問:「你是說那個女孩戴著一副近視眼鏡?」

老闆說:「是的,她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後來才知道她是一個學生。不知為什麼我那時對知識分子心裡有一種好奇感,我覺得她很像一個知識分子。我小心翼翼地問她去哪裡?她說她去拉卜楞寺。我說我也去拉卜楞寺,是同路。她用異樣的眼神看了看我,那個眼神我到現在也忘不了,就好像有什麼秘密被她看穿了。我不好意思起來,把臉轉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我又忍不住回頭說今天去拉卜楞寺的車沒有了,只好住下了。她說她知道今天沒車。我又沒話可說了,轉過臉去。等快輪到我買票時,她突然問我你住在哪裡。我說我住在附近的車站旅社裡。她問我那兒安不安全,我說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住。她笑了笑說那我也住那兒吧。當時我不知怎麼回答好。等我買上票後我就在一邊等她。她看見我在等她就衝我笑了笑,我也衝她笑了笑。不一會兒她買上票了,我們就到門口的一家飯館去吃飯。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我問她你是個學生吧,她說是。我問她在哪兒讀書,她說她在州中學。我說你既然是學生,不好好讀書,跑到拉卜楞寺去幹什麼。開始她笑著不回答,最後才說她去年就高中畢業了,考大學沒考上,今年又在上補習班準備復考。我說那你更應該好好複習啊,她笑著說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我想想也是,但我還是說好好複習總比這樣跑來跑去好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老實講我的學習很差,我是想去拉卜楞寺求佛好好保佑一下我。我說噢我明白了,沒再問。吃完飯她要自己付錢,我沒讓她付,我幫她付了。她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後來我們就去給她登記了房間,住下了。」

江央笑著問:「你們就那樣住在一起了?」

老闆馬上解釋說:「你誤會了,我們是分開住的,沒你想象的那麼快。」

接著,老闆又嘆了一口氣說:「唉,說起來這些事就像看電影一樣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江央笑著催他:「不要再感嘆了,趕緊往下講吧。」

老闆又開始講了:「第二天我們就按時出發了。我們挨著坐在一起。走到半路她開始暈車,我就想方設法照顧她。後來她好像好點了,就慢慢睡著了。我想著要照顧她,就堅持著沒睡。後來她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慢慢地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後來我多次問她,她也笑著沒說。我用手託了一會兒她的額頭,就順勢將她攬到了自己身邊,做出很關心的樣子,哈哈。再後來,她也索性撥開長髮把臉貼在了我的胸膛上,當時的那種感覺非常非常特別。就這樣我們到拉卜楞寺時,已是中午了。我就帶她去大經堂幫她許願,幫她點酥油燈,我還找了一個認識的喇嘛幫她念一些心想事成的經文。她很高興,說要是這樣也考不上大學她就沒什麼後悔的了。晚上我們去登記住宿,就這樣我得到了她。她在外面很少說笑,進了房間就變得有說有笑的。平時我不是個太勤快的人,可是為她我變得勤快起來了,我搶著為她洗圍巾之類的,甚至她身上一根毛都不讓粘,好讓她乾淨,讓她漂亮。」

「到了第二天,她要去州上的學校,我去送她。我給她買了車票,把她送上了車。當時離開車還有一段時間,她說她不想去學校了,求我把車票給退了。我說這堅決不行,你還要考大學,必須要好好複習。她還是求我把票給退了,我說我過幾天再去看她。那時她已經淚眼婆娑了,依依不捨的樣子。其實,我心裡也捨不得讓她離開。就在班車快要開了時,她問我你真的不退票嗎,我堅持說我不退。她突然拿出票撕碎撒到窗外,跑出來抱住了我。我真的沒想到她會這樣,但是當時我真的很高興、很感動。就這樣,我們又在拉卜楞住了幾天,我們已經難捨難分了。」

江央笑著說:「你們很瘋狂啊!」

老闆也笑著說:「嗯,我也覺得。那時我想,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比她更好的女孩了。」

江央「哈哈」地笑了兩聲。

老闆也笑了兩聲說:「是啊。那時心裡全是她的影子,我不想跟任何女人說話了。我們甜甜蜜蜜地住了幾天,手頭那三四百元錢,又是買東西,又是住店,又是吃飯,很快就花完了,最後只好拿她僅有的五十元錢買了車票,她去了學校,我回了家,就這樣分手了。我們分手時,她已經泣不成聲了。我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可是在正月十五祈願大法會時我又遇到了她。」

江央疑惑地問:「又遇見了?沒有任何事先的約定嗎?」老闆說:「沒有沒有,那時候也沒有電話,通訊不方便嘛,那個時候人們多半用寫信的方式互相聯絡,我只是給她留了一個我的地址。跟她分手回家後,我心裡也是很難過,平時也不想跟人說一句話。幾天後,我就用馬車拉著我們家的大豆到附近的村子去換麥子。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我把換好的小麥拉到縣糧站賣了,回到村裡經過村委會時看見幾個小孩在門口的小賣部玩,其中有個小孩在叫我:阿克多貝!阿克多貝!有你一封信!我心想一定是她的,就問:這封信來了幾天了?他說:已經三四天了。我生氣地問這麼長時間了你們為什麼不及時給我,他說你不在村裡怎麼給你。我想想也是,就沒跟他爭辯,激動地趕緊拆開信看。果然是她寫來的。她在信上寫了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之類的話。」

江央問:「信是用藏文寫的嗎?」

老闆不假思索地說:「是用藏文寫的,字寫得很漂亮。」

江央問:「能記起信的詳細內容嗎?」

老闆想了想說:「具體記不起來了,反正寫得很感人,文筆也很好。主要是說很想我,並且說每當想我時她就到學校後面的山上去靜靜地想,悄悄地流淚。看到這些,我當時就想見到她,沒回家,讓一個小孩把馬車趕回家裡,拿著用大豆換來的本該是家裡一年收入的六百多元錢直接去找她了,直接到她上學的地方找她,哈哈哈。」

江央問:「你是拿著信去的嗎?」

老闆說:「當然是拿著信去的。信上還說為了我,她就是拋棄父母、拋棄親人也是願意的,就是跟我乞討一輩子也要和我在一起。她寫得真好啊!」

對面駛來的一輛大卡車發出刺耳的喇叭聲衝了過來,司機有點緊張地減速讓那貨車。等那輛大卡車從身邊呼嘯而過之後,司機回頭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什麼。

因為在氣頭上,司機加大油門使車奮力向前衝去,老闆也緊張地看著司機不說話。

很快,他們就到了一個村莊,不遠處出現了一排佛塔。

江央對攝影師說:「前面這些佛塔挺特別的,你趕緊把它拍下來吧。」

在佛塔邊上,司機也停下了,攝影師開啟窗戶往外拍。

拍了一會兒之後,攝影師說:「差不多了吧。」

江央說:「應該差不多了,咱們走吧。」

車向前開去,江央看著老闆說:「老闆,繼續你的愛情故事吧。」

老闆正要開始講述時,他的手機也響了,手機鈴聲居然是歌曲《最近比較煩》。

鈴聲響了好一會兒之後,老闆才從褲兜裡摸出了手機。他把手機拿到耳邊聽了一會兒後說:「好,好,我們大概有半個小時就到了,我們到了直接去找你們。」

老闆很艱難地把手機裝進褲兜後回頭說:「我們快到尖扎縣了,我一個朋友要為我們接風,還說有一個很有表演天分的年輕人想試試能不能在咱們的電影裡演一個角色。」

江央不無遺憾地說:「你的愛情故事真是好,我們就不用吃飯了,我們就聽你講完吧。」

老闆笑著說:「吃飯要緊,吃飯要緊,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故事等上路了再講,我們的路途遙遠,我又跑不了,而且還可以給你們解解悶。」

司機也笑著說:「這個故事聽都聽煩了,還是先去吃飯吧。」

司機也不聽別人的反應,突然加大油門飛馳起來。

到縣城附近的一個水泥橋頭時,攝影師終於忍不住地說:「尿實在是憋得不行了,能不能停一會兒解個手。」

司機笑了笑把車停在了橋頭。

幾個人便下車走向橋的一側比較隱蔽的地方。

女孩也下車了,她只是站在橋頭手扶欄杆低頭望著橋下面那混濁的流水。

江央正要解開褲腰帶準備撒尿時,手機響起來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

江央又繫上了腰帶,拿出手機離開他們到橋的另一頭接電話。江央接電話的聲音被河水淹沒了,幾乎什麼也聽不見。

他們都依次上車了,從車窗裡看江央打電話。江央打電話的樣子有點煩躁不安。

江央終於打完電話了。他裝上手機,憂心忡忡地回到車裡說了聲:「咱們走吧。」

大家也不說什麼,司機發動車離開了橋頭。

5

夜幕漸漸降下來時,他們也聚在一家餐館的某個包間裡了。

老闆喝了朋友敬的酒後,突然記起什麼似的問:「剛才你在電話裡說的那個很有表演天分的小夥子是誰呀?」

老闆朋友指著對面的一小夥子說:「就是他。」

小夥子站起來對著導演、攝影師、司機、老闆點了點頭,最後看了看用紅頭巾蒙著臉不吃飯的女孩點了點頭說:「我叫旦正加,請多多關照。」

老闆問小夥子:「聽說你很有表演天分,你都會演些什麼呀?」

小夥子看了看江央說:「我會做各種各樣的表情。」

老闆說:「那你表演一下給我們看看吧。」

小夥子離開了飯桌,馬上進入了表演狀態,和剛才判若兩人。

小夥子做出了各種各樣非常豐富的面部表情,用肢體語言配合著,就更顯精彩了。

等表演結束時,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著,蒙面女孩也忍不住偷偷地笑著。

看著攝影師也在笑個不停,江央生氣地說:「你在那裡傻笑什麼,你趕緊拍下來啊,咱們不是來挑演員的嗎?」

攝影師趕緊架起了攝像機,準備要拍。

小夥子的臉上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老闆忍住笑對著小夥子說:「光弄幾個表情怎麼拍電影啊,你還會些什麼?都拿出來。」

小夥子笑了一下沒說什麼,看了看江央。

江央說:「你的表情很豐富,你還會些什麼就儘量表現出來吧。」

小夥子很認真地說:「我還會模仿卓別林。」

江央有點意外地問:「什麼?卓別林?他可是表演天才啊,那你趕緊模仿一下吧。」

老闆一臉疑惑地問:「別林是誰啊?」

江央笑著說:「不是別林,是卓別林。卓別林是美國的一個大演員,看他表演你也許就知道了。」

老闆還是一臉疑惑和委屈的樣子:「我一個喇嘛出身的,哪能知道那麼多啊。」

江央對小夥子說:「那你就表演吧。」

小夥子看著江央有點為難地說:「就在這兒表演嗎?」

江央有點譏諷地說:「是不是這兒空間太小,你表演不開啊?」

小夥子看了看飯桌前面的空地,很認真地說:「是有點小。」

江央就站起身說:「來,來,各位,我們把飯桌往後挪一挪吧。」

江央見攝影師一直在拍蒙面女孩,就笑著說:「喂,光拍姑娘幹什麼呀?你也去幫忙搬一下桌椅吧。」

攝影師也笑著收起攝像機,幫忙搬桌椅。

大家把飯桌和椅子都搬到了後面的牆根裡。

前面已經空出了一大塊空地,江央看著小夥子說:「現在可以表演了吧?」

小夥子點了點頭,走到門後面,背身從一個包裡取出一套服裝穿在身上,然後又稍稍打扮了一番,等他轉過身來時,活脫脫一個卓別林就出來了,還沒表演就博得了大家的掌聲。

小夥子模仿的是卓別林的電影《摩登時代》中的一些經典動作,很精彩,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神似。

老闆的鼓掌更加起勁,大聲說:「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這下我知道卓別林是個什麼了。卓別林這傢伙很有意思,回去我一定要找到他的電影看看。」

江央對小夥子說:「你很有表演天分,模仿的能力也太強了,你演過藏戲嗎?」

小夥子說:「我沒演過藏戲,但我可以學會。」

老闆對江央說:「他演得真是好啊,你就讓他在你的電影裡演上一個角色吧。」

江央想了想說:「他不太適合演智美更登,但是我會給他安排一個合適的角色的。」

大家鼓掌,把飯桌恢復到了原來的位置。

老闆和老闆朋友對小夥子說:「來,來,恭喜恭喜,把這杯酒乾了。」

說著將一大杯白酒遞給了小夥子。

小夥子說了聲「謝謝」就將那杯酒喝乾了。

老闆朋友又舉起酒杯給蒙面女孩敬酒,蒙面女孩只是搖頭不說話。

老闆朋友又讓蒙面女孩吃飯,蒙面女孩也只是搖頭不說話。

老闆朋友有些好奇地看著老闆說:「跟你們同行的這位姑娘一直蒙著臉,又不說話又不吃飯的,這可不好啊。」

老闆笑了笑說:「這個你就不要管了,這是我們的一個秘密。」

老闆朋友笑著說:「你們不會是在拐賣人口吧,要是這樣公安局局長可是我的小舅子啊。」

老闆笑著對女孩說:「姑娘,你不要在意他胡說八道了,你若覺得不方便你就到外面自己隨便吃點東西吧,外面人不多。」

女孩應了一聲出去了。

老闆朋友看著女孩出去之後說:「真是邪門啊,來,來,不管那麼多了,咱們喝酒。」

老闆朋友看著小夥子說:「趕緊給導演敬個酒吧,這可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啊。」

小夥子端著一杯酒過來對江央說:「導演,我敬你一杯酒。」

江央也站起來說:「你就不用敬了,咱們碰一杯吧,你很有表演天分,希望以後有合作的機會。」

小夥子也沒多說什麼,仰起脖子就把手裡的酒給幹了。

待倆人坐下之後,老闆朋友說:「我聽說縣藏劇團一個退休在家的演員以前演過智美更登的父王,不知你們需不需要這樣的角色。」

江央說:「正好需要,我們明天能見到他嗎?」

老闆朋友說:「應該能見到,我認識他,明早我帶你們去,今晚咱們就好好喝個酒吧。」

隨後,老闆朋友就逐個和每個人划拳喝酒,酒桌上也熱鬧起來了。

飯館外面昏暗的路燈下面,蒙面女孩望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孤單的樣子。

6

早晨,他們往藏戲團的退休演員家走時,都顯得有點無精打采。好在退休演員家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很快就到了,而且他也正好在家裡。

老闆朋友介紹說:「這幾位是拍電影的,他們在找演過《智美更登》的演員,聽說您以前演過智美更登的父王,我們就專門找來了。」

退休演員很高興地跟大家握手後說:「我也是從民間的藏戲班子裡被招到縣藏劇團的,可是很遺憾我從來沒有演過《智美更登》,我倒是演過八大藏戲中的《蘇吉尼瑪》,退休前我還演過一部現代藏戲叫《悲慘的黎明》。」

江央看著退休演員的舉動說:「那您就隨便選一段《蘇吉尼瑪》演吧。」

退休演員想了想說:「我還是演現代藏戲《悲慘的黎明》吧,這部戲我是主演,我演的是一個頭人,而且臺詞都記得。」

江央說:「好,好,那您就演您覺得最精彩的一段。」

退休演員穿著便裝開始了表演。

退休演員一副飛揚跋扈的樣子,跟剛才那個平易近人的老頭判若兩人,指著前方的某個地方說:「哼哼哼,才讓東主,你這個兔崽子,我以前給你吃、給你穿,你現在長大了,居然忘恩負義,跟我頭人作對,看我怎麼收拾你!」

接著退休演員作摔倒狀,裝作才讓東主生氣的樣子還擊說:「你才是兔崽子呢!」

之後,又恢復成前面飛揚跋扈的樣子說:「哈哈哈,誰是英雄,誰是兇手,只有我多傑說了算!你進了嘎榮部落的監獄,做讓我千戶多傑不高興的事,我一定會活剝你的皮!抽掉你的筋!哈哈哈!」

此時,坐在院子裡看他表演的幾個小孩已經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了。

攝影師、女孩、司機、老闆、老闆朋友都忍不住在偷偷地笑。江央忍住笑給退休演員鼓掌,並說:「您的表演很有感染力啊。」

聽到江央的掌聲和讚美,退休演員很高興,有點自負地說:「因為這個角色,我還得過省裡的優秀演員獎呢。」

江央對他的表演又誇讚了一番後問:「你們縣藏劇團還有可以推薦的演員嗎?」

退休演員說:「縣藏劇團去年正好招了十幾個年輕演員,條件都不錯,你們可以去看一看。」

江央說:「好啊,反正我們的演員還沒有定下來,就過去看看吧。」

退休演員很熱情地說:「你們要去的話,我跟團長聯絡聯絡吧。」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摁了幾個號碼撥了起來。

撥了幾次之後終於撥通了,退休演員大聲說:「怎麼老是佔線啊,這裡有幾個拍電影的在找演員,你把去年招的那些演員都叫一下,我馬上帶他們過去。」

說完呀呀了幾聲後就把電話掛上了,轉身對江央說:「剛才接電話的是藏劇團的團長,我已經說好了,我們過去看吧。」

江央說:「謝謝,謝謝,麻煩您了。」

退休演員說:「看你說的,都是同行,這麼客氣幹嗎?」

老闆的朋友對退休演員說:「我認識你們的團長,我可以帶他們去,就不用麻煩您了。」

老闆也說:「那就不用麻煩您了,您好好休息吧。」

退休演員就把他們送出了大門。

7

他們趕到縣藏劇團時,團長早已把演員們召集到了排練廳裡。

老闆朋友給他們互相做了介紹之後,團長對江央說:「我們的演員基本上都在這裡,你們看一下吧。」

江央說:「先讓他們不受拘束地做一些動作吧,就像平常練功時一樣。」

團長走過去跟演員們交代著什麼。

演員們開始像平常一樣做著各種動作,攝影師則拿著攝像機到他們中間不停地拍著。

江央觀察了一陣之後對團長說:「讓男女演員各站成一排,各自跳一段舞吧。」

團長過去讓男女演員站成了兩排,先讓女演員們表演。

伴奏的音樂響起之後,女演員們跳起了藏族某個著名舞蹈的片段。

江央站在前面觀察著她們的表演。

那段舞不算長,很快就結束了,導演讓她們站成一排說:「你們中的第二、第三、第五、第七個,向前走一步,其他的就可以休息了。」

四個女孩出列了,其他幾個過去坐在旁邊的長凳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著他們。

江央問第一個女孩:「你以前演過藏戲嗎?」

女孩說:「沒有。」

江央問:「你會不會藏文?」

女孩扭扭捏捏地說:「會。」

江央說:「那你朗誦一首藏文詩吧。」

女孩想了想說:「我朗誦一首初中課本上的詩行不行?」江央說:「可以。」

女孩感情充沛地開始了朗誦:

太陽掛在蔚藍的天空

峰頂覆蓋皚皚的白雪

難忘故鄉那鬱鬱蔥蔥

如少女般的萬種風情

依然想起花季的少年

騎著高高傲視的駿馬

踏著晨曦晶瑩的露水

趕著羊群走向了草場

女孩朗誦完就跑到一邊的凳子上坐下了,害羞地用手遮住了臉。

江央笑了笑問第二個女孩:「你以前演過藏戲嗎?」

女孩說:「沒有。」

江央問:「你會唱歌嗎?」

女孩說:「不會唱歌。」

江央又問:「會藏文嗎?」

女孩說:「會一點。」

江央說:「那你朗誦一首藏文詩吧。」

女孩說:「我不會詩歌。」

江央疑惑地問:「不會詩歌?」

女孩說:「不會。」

江央問旁邊的團長:「你這兒有文學或者詩歌雜誌嗎?」

團長有點尷尬地說:「可能沒有,我去找本藏文書吧。」

團長說完過去翻幾個辦公桌的抽屜,弄得很響。最後拿來一本雜誌說:

「這兒有本《西藏藝術研究》,不知行不行?」

江央說:「可以,可以,你給她吧。」

團長走過去把雜誌給了女孩。

江央看著女孩說:「你隨便挑一段念一下吧。」

女孩把雜誌翻了很長時間之後,按住一頁說:「這有《詩學明鑑》裡的一首詩,我念這個吧?」

江央說:「唸吧。」

女孩幾乎用雜誌遮住了整張臉,從雜誌後面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喉間發出美妙音

眼神迷離遊四方

多情鴿子繞戀人

身心愉悅吻香唇

唸完就停下了。

江央想了想說:「這個有點短,再念一段吧。」

女孩又把雜誌翻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說:「那我就唸《薩迦格言》吧。」說完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匱乏智慧之嘴

猶如地頭鼠洞

智慧修飾之嘴

猶如蓮花盛開

……

第三個女孩上來就是一段很誇張的藏戲表演,表演時因為用力過度而摔倒在地扭傷腳,被兩個女孩扶了下去。

江央問了幾個簡短的問題之後,第四個女孩就唱了起來:

羊卓雍措湖邊

雛鳥跟著鴛鴦

幼鳥莫要鳴叫

讓我思念故鄉

歌總算唱完了,但老是跑調,高音也唱不上去,唱完之後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江央將這幾個女孩的名字、年齡、電話記在記事本上,讓她們下去了。

之後,又和男演員們進行了簡短的交流。男演員也不甘示弱,上來就表演了一段充滿陽剛之氣的舞蹈。

表演結束之後,江央選出三個男孩讓他們單獨表演節目。

第一個男孩很古板地表演了一段藏戲,中間還接了一次電話。

第二個男孩上來就是一段彈唱,用手作彈龍頭琴的樣子。

第三個男孩顯得很緊張,含糊地背了一段臺詞就下去了。

江央將這三個男孩的名字、年齡、電話記在了記事本上。

之後江央問蒙面女孩:「你覺得他們演得怎麼樣?」

蒙面女孩看了看他們沒有說話。

團長開口說:「我們還有一個歌手,你也可以看看。」

說完招手讓一個男孩過來。

一個捲髮的男青年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站在排練廳中間。

江央看著他問:「你以前演過藏戲嗎?」

男歌手說:「沒有。」

江央問:「會藏文吧?」

男歌手說:「會。」

江央說:「那你就唱一首歌吧。」

男歌手說:「那我用衛藏方言唱一首我自己寫的歌吧。」

江央說:「好。」

男歌手拿起一把龍頭琴,一邊彈著一邊唱了起來:

姑娘捎來情書

字跡潦潦草草

無法讀懂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