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智美更登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2頁,共2頁

卻又不願示人

姑娘身在遠方

心中思念不斷

姑娘回到身邊

已是他人之妻

歌手唱得很投入,蒙面女孩遠遠地看著他唱。

待唱完之後,江央誇讚了幾句,笑著對團長說:「你們這裡不是藏劇團嗎,演員們好像不大會演藏戲啊。」

藏戲團長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啊,他們都是剛從民間招來的,條件、水平都參差不齊,我們也是打算在今年年底出一臺像樣的藏戲,不過還是有很多困難。」

江央指著蒙面女孩說:「像我們這次遇見的這個女孩,唱得可是非同一般啊。」

團長笑著說:「是嗎?那就給我們唱一段吧。」

蒙面女孩趕緊搖頭。

江央對著蒙面女孩說:「姑娘,你就唱一段吧。」這時,老闆也過來勸。

女孩猶豫了一下之後就唱了起來:

尊貴王子聽我唱

母子離別未謀面

心頭湧動感母淚

無意擾亂修止心

苦思冥想心悲切

為圓誓言隨從之

所有的人都被女孩的聲音吸引住了,那幾個坐在長凳上的女孩也停下嗑瓜子,靜靜地看女孩唱。

蒙面女孩唱完之後,團長的眼裡露出一絲興奮的光說:「好多年沒有聽到這麼純粹的聲音了,唱得真是太好了!你乾脆到我們團裡來吧,我們現在就缺這樣的人啊。」

蒙面女孩聽了使勁地搖頭。江央也過來勸,接著其他人也開始勸。蒙面女孩只是搖頭不肯答應。

團長很無奈地搖著頭說:「姑娘,那你考慮一下吧,考慮一下再說吧。」

蒙面女孩沒做什麼表態,團長就對著江央說:「我以前倒是演過《智美更登》。」

江央問:「是嗎?演了什麼角色?」團長笑著說:「演瞎子婆羅門。」

江央看了看團長的樣子問:「是嗎?瞎子婆羅門?」

團長一本正經地說:「是。」

江央說:「那來一段吧。」

這樣一說,團長認真起來了:「我想想看啊,臺詞也好像記不清了,就試試看吧。」

江央就在一邊看他。

團長從旁邊的道具堆裡拿了一根棍子裝作瞎子婆羅門的樣子說:「尊貴的王子,請予施捨。」

一個男演員裝作王子搭詞:「現在我一無所有,拿什麼施捨給你?」團長緊閉雙眼祈求道:「尊貴的王子,請把您的雙眼施捨給我。」

男演員作把雙眼施捨給婆羅門狀。

團長揉了揉眼睛興奮地看著女演員們說:「妙哉妙哉,這世上竟有如此多的美女啊!哈哈哈!我實在是記不起臺詞了。」

男女演員們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蒙面女孩一個人走出了排練大廳,也不理會她的同行夥伴們。

江央也笑著說:「可以了,可以了,咱們就互相留個電話,常聯絡吧。」

團長把手裡的道具扔到一邊說:「好,好。」

江央握住團長的手說:「將來若真要拍電影,還要請你們多多給予幫助啊。」

團長說:「好的,好的,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江央等人和團長互相道別之後也走出排練廳去找蒙面女孩。

蒙面女孩在藏劇團門口等著他們。他們叫上女孩準備上車時,迎面走來一個人握住老闆的手說:「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是剛剛才聽說的,聽說你們去了藏劇團就直接追來了,今晚一定要到我的歌舞大世界坐坐,而且我也知道你們在找智美更登的演員,我那兒有個歌手以前就是在民間演智美更登的,我還有點事情,咱們晚上見。」

這個人是老闆的一個朋友,說話語速很快,在縣城裡開了一家歌舞廳。他象徵性地跟導演等人打過招呼之後,就打了一輛計程車走了。

8

江央和老闆他們趕到歌舞大世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歌舞大世界裡烏煙瘴氣,霓虹燈閃爍個不停。老闆見他們進來直接把他們迎到舞臺正中前方的一組沙發上,沙發前的桌子上已擺滿了小瓶啤酒、飲料和各種零食瓜果。

坐下之後,他們便開始喝酒聊天,蒙面女孩在一邊靜靜地看著舞臺上的表演。

舞臺上正在表演的是一個在民間非常流行的節目。一個穿著一套很古板藏裝的年輕人抱著一把龍頭琴在彈唱《阿克班瑪》,曲調悠揚動人,每一個字很清晰地從他嘴裡行雲流水般地流淌出來:

阿克班瑪耶

你是展翅翱翔的雄鷹

你飛向雲端是藍天的榮耀

你飛落懸崖是山峰的驕傲

沒有你心裡總是空空蕩蕩

阿克班瑪耶

你是金色羽毛的鴛鴦

你漫步湖邊是綠茵的榮耀

你嬉戲水面是湖泊的驕傲

沒有你心裡總是空空蕩蕩

阿克班瑪耶

你是雄壯威武的漢子

你轉身離去是村莊的榮耀

你回頭走來是同伴的驕傲

沒有你心裡總是空空蕩蕩

唱完之後,大家熱烈地鼓掌,女孩也在一邊鼓掌。

歌手離開之後,上來一個主持人介紹道:「下面將要登臺獻藝的是著名的現代搖滾歌手嘎貝,他把剛才那位歌手獻唱的《阿克班瑪》改編成了充滿現代氣息的搖滾版,受到了廣大歌迷的歡迎,下面我們就用熱烈的掌聲請他演唱這首歌!」

一陣非常怪異狂躁的音樂之後,舞臺上突然蹦出了一個黃髮、戴墨鏡、奇裝異服的年輕人。

他在舞臺上做了幾個誇張的動作後,含混不清地說:「尊敬的各位來賓,大家晚上好!接下來呢,由我,為大家演唱一首搖滾版的《阿克班瑪》,希望大家能夠喜歡!祝大家今晚玩得開心,喝得盡興,扎西德勒!ok!」

說完,他在舞臺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嘴裡還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

突然間,迸發出了一陣急促的、震耳欲聾的音樂,接著他聲嘶力竭地唱起了《阿克班瑪》。他的頭髮隨著他的身體在劇烈地搖擺著、顫動著。

除了從曲調上還能聽出一點味道是《阿克班瑪》外,歌詞上已經完全聽不出來了。

江央等幾個人停止說話喝酒,怔怔地看著。

唱了有兩分鐘之後,歌手的嗓子完全啞了,完全唱不出來了,大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和尖叫聲。

歌手狂摔了幾下話筒後,就從舞臺上走入觀眾席中。

他邊唱邊跳在江央他們的席上繞了一圈,又回到舞臺上大聲地唱了起來。

歌舞大世界老闆悄悄對江央說:「導演,怎麼樣,沒想到我們這個巴掌大的地方還有這樣的人才吧,他就是我說的演過智美更登的那個演員。」

江央笑著點了點頭。

唱完之後,歌手把話筒扔到主持人手裡,拿著一個啤酒杯過來了。

他舉著杯子用漢語大聲地說:「來,遠方的朋友,我真誠地敬你們一杯,祝你們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大家都起來跟他乾杯。

老闆笑著說:「來,你歌唱得不錯,我單獨敬你一杯,就是一直沒聽懂你到底在唱什麼。」

歌手很嚴肅地用藏語說:「你無需聽懂什麼,你聽到什麼就是什麼,你想到什麼就是什麼。」

之後,他們狠狠地碰杯。

歌手太用力,把手中的杯子給碰碎了。

老闆有點生氣地說:「我好心給你敬酒,你這是什麼意思?」

歌手說:「沒什麼意思,就是跟你碰杯啊,可能是我太有激情了吧。」

說著,從桌上隨便拿起一杯啤酒和老闆碰杯喝乾了。

老闆有些不快地喝乾坐下了。

歌舞大世界老闆悄悄對老闆說:「不要介意,這傢伙不知在哪兒灌了馬尿,有點醉了。」

老闆側過身沒有理他。

歌手坐在江央旁邊說:「你是導演吧,聽說你們在找一個演智美更登的演員,是吧?」

江央問:「聽你們老闆說你以前演過智美更登,是嗎?」

歌手說:「那已經是很遙遠的好幾年前的事了。」

江央問:「你現在還能演嗎?」

歌手說:「故事還記得。」

江央問:「那你現在能唱兩段嗎?」

歌手說:「那些唱詞基本已經記不起來了。」

江央說:「沒事,你就隨便來一段吧。」

歌手說:「你讓我演智美更登的話,我是堅決不演的。」

江央問:「為什麼?」

歌手說:「不為什麼!因為我不喜歡智美更登這個角色。」

江央問:「你為什麼不喜歡?」

歌手說:「你覺得《智美更登》表現了什麼?」

江央想了想,看著歌手說:「表現了無與倫比的慈悲、關懷、寬容和愛。」

歌手怒道:「千篇一律的回答,問誰也這樣說。」

江央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歌手喝了一口,乘著酒興說:「智美更登他把自己的眼珠子施捨給別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們管不著,但是他憑什麼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也施捨給了別人,他哪來這樣的權力,誰給了他這樣的權力?」

江央說:「這可能是理解上的問題,也許你不應該這樣理解這出戲。」

歌手有點火了:「你別跟我來這一套,好歹我也是個藏學專業畢業的大學生,要說藏文化,也許你還沒有我懂得多哪!」

江央笑著說:「你可能喝醉了。」

歌手很激動地說:「我還是個優秀畢業生哪,可是到社會上,我連個工作都找不到,這不值得我們反思嗎?」

歌舞大世界老闆站起來說:「你有點醉了,收一收吧。」

歌手扶著歌舞大世界老闆的肩膀說:「你還可以,總算是在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你看看咱們的那些寺院、那些寺院的喇嘛,整天墨守成規,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處境了。」

老闆一下子站起來用力推了一下歌手說:「小子,你灌了一點馬尿,拿寺院和喇嘛開什麼玩笑?」

歌手看著他說:「我說一下他們怎麼了,我又沒有說你。」

老闆氣呼呼地說:「你說寺院和喇嘛就等於是在說我。」

歌舞大世界老闆把他倆給勸開了。

歌手給安頓到了蒙面女孩的旁邊,不讓他喝酒。

歌手從桌上搶過一杯啤酒乾了,看著蒙面女孩說:「姑娘,你好神秘啊,一直裹著個紅頭巾,不讓人看到你的真面容,何不露出你的真面目和我好好喝杯酒哪。」

女孩使勁搖了搖頭。

歌手哼唱了一首小曲說:「姑娘,你身上純樸的氣息深深打動了我,我們隨便聊聊天吧。」

女孩點了點頭。

歌手問:「你是做什麼的?」

女孩說:「我在鄉下,我也跟你一樣演過《智美更登》。」

歌手有些意外地問:「你演什麼?」

女孩說:「我演智美更登的妃子曼達桑姆。」

歌手笑著說:「那你就等於是我的妃子啊。」

女孩點了點頭。

歌手又說:「那我一定要看看你的臉。」

女孩趕緊搖了搖頭。

歌手說:「我都可以把你施捨給別人,現在看看你的臉總可以吧?」

女孩使勁搖了搖頭。

老闆一直斜眼瞪著搖滾歌手。

歌手問蒙面女孩:「那你跟著這些人幹什麼?」

女孩說:「我去看我以前的男朋友。」

歌手問:「以前的男朋友?」

女孩說:「對,以前的男朋友,他現在不要我了。」

歌手問:「那你還去看他幹嗎?」

女孩搖了搖頭,不說話。

這時,老闆湊過臉來大聲說:「傻蛋,人家是為了愛情!」

歌手看著老闆鄙夷地說:「哼,這個年代你們還相信有什麼愛情嗎?」

老闆很生氣地說:「連這個都不信,你活在這個世上還幹什麼?這不是連畜生都不如了嗎?」

歌手一下子站起來了:「哼,別以為昧著良心賺了幾個黑錢就可以對別人胡說八道!搞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老闆站起來衝過去準備打歌手,但被旁邊的幾個人給拉住了。

歌舞廳老闆見氣氛不對,就叫幾個服務員把歌手給拉走了。

歌手邊走邊回頭,還在嘴裡含混不清地罵著什麼。

9

切諾基在大草原上行駛著。

車裡的幾個人都顯得有點萎靡不振。

幾隻羊擋住了路,司機使勁摁喇叭。喇叭把幾個人都吵醒了,都看著羊慢吞吞地過去。

待幾隻羊過去之後,老闆回頭說:「昨晚那歌手簡直是瘋了,說是要去外面帶一幫他的哥們修理我,最後被歌舞大世界的老闆關到了調音室裡才算沒事,不過我才不怕哪,有本事跟我單打啊。」

江央也揶揄道:「人家還是個大學生哪。」

老闆「哼」了一聲說:「大學生?他那樣也算是大學生的話,那我早就是大學生了,我的大學是在社會上上的,而且我的小學、中學是在寺院上的哪。他老是吹他怎麼懂得藏文化,我可沒見他有什麼高深的學問!」

江央笑著說:「那你的大學和高爾基的《我的大學》差不多啊,就是你們都沒有畢業證書啊。」

老闆也笑了:「哼,要差也就差這點了。」

江央、攝影師、司機都哈哈地笑著。

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江央說:「老闆,現在該講你的愛情故事了吧,我們都惦記著哪。」

老闆想了想說:「你們真的想聽嗎?我還以為你們不想聽了呢。」

攝影師也說:「趕緊講吧,我正等著拍呢。」

老闆說:「好吧,好吧,那我就講吧。」

之後又停住問:「昨天我講到哪兒了?」

女孩好像是早有準備似的說:「講到你拿著信去找那女孩。」

老闆笑了:「哈哈,沒想到你還記得那麼清楚啊。」

看見攝影師把攝像機對準了自己,就說:「你最好還是不要拍了。」

江央沒理他,問:「你是還俗後的第幾年遇見那個女孩的?」

老闆也就回頭看著前面說:「第二年。我是一九九二年還俗的,就是恰卜恰水庫垮壩事件那一年。我和那個女孩就是在水庫垮壩的第二年相遇的。我二十二歲還俗,二十三歲遇到她,那段戀情從元月開始到年底結束,就短短的一年時間。」

央問:「你當了幾年的僧人?」

老闆說:「我當了八年的僧人。我們那個寺院是一九八一年重新修建而成的,新寺落成大典時,附近村莊的好多孩子都出家了,我也是那一年出家的,那年我十四歲。我十七歲開始閉關修行三年,二十歲出關,當時為了擴建寺院,我和幾個年輕的僧人到各地化緣,二十一歲回來,回來後和寺院的一些人有了矛盾,一氣之下就還俗出來了。」

江央問:「主要是什麼原因?」

老闆說:「那年為了擴建寺院我去了很多牧區,也化到了許多善款,我省吃儉用把化到的錢一分不少地交給了寺管會,但是有些人說我在牧區以寺院的名義斂財,花天酒地等等,我好心得不到好報就還了俗。主要原因是我一心為寺院操勞,卻得不到他們的理解。後來我聽別的僧人說活佛還老是掛念這件事,說我當時是被冤枉的。只要活佛這樣認為,我心裡也就踏實了。」

江央問:「你當時還俗以後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嗎?」

老闆說:「剛還俗時沒有什麼目的。覺得丟人,就流浪到了西寧,找找熟人,為商人乾點雜活什麼的。想起來真是苦得很吶!剛到西寧時我膽子很小,不敢搶,又不想偷。小混混們都叫我‘阿卡’,他們說,你這樣不能養活自己,跟我們去偷吧,跟我們去搶吧。我說這個我是堅決不幹的,但是說實話我花過他們偷來的錢,吃過他們偷來的東西,但是自己從不偷從不搶。這也是如今好多商人都信任我的原因。我曾有過兩天兩夜只吃過一碗麵片的日子。由於沒錢住店,整晚在大街小巷晃悠,見掃大街的人出來了,我就高興起來了,因為知道天就要亮了。」

江央問:「當時你家裡人不知道你已經還俗了嗎?」

老闆說:「當時不知道,後來家裡人也知道我還俗了,也知道了我在西寧,我的父親和弟弟到西寧找到我,把我領回家了。那時我們村裡出家的只有我一個人,當時我父親一見到我就埋怨說:‘啊嗬嗬,我阿尼切巴連擁有一個出家僧人的福氣都沒有了。’我父親叫阿尼切巴,我們村叫姆佳村。我就笑著對我父親說:‘姆佳村都沒有擁有一個出家僧人的福氣,你阿尼切巴一個人哪有那麼大的福氣啊。’哈哈哈,現如今我這句話已經成了十里八鄉茶餘飯後的笑談了。」

江央問:「你們村子就你一個僧人?」

老闆說:「是。以前就我一個出家當僧人的。聽說現在有兩三個,以前就我一個。當時把我領回家後就讓我勞動,說實在的,我當了那麼多年的喇嘛,一下子幹不了那麼繁重的體力活。再加上我們家鄉窮,經常到林場找活扛扛木頭之類才能換點錢來。我實在受不了這些,就經常找各種理由往外跑。那次也是家裡讓我去拉卜楞寺做些法事才遇見那個女孩的。」

講到這裡,老闆突然讓司機停下車,慢慢倒回去。

司機慢慢倒車。

司機停下車後,老闆有點神秘地指著窗外悄聲說:「你們快看窗外。」

司機搖下左側的車窗。

窗外的草原上羊群散落一地,中間有一對年輕男女俯臥在草地上,頭挨著頭,很親密的樣子,絲毫沒有注意到路邊的車輛。

看到這情景,大家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

一會兒之後老闆說:「看看這一對年輕人,沉浸在愛情的海洋裡,多麼令人羨慕啊。」

江央也感慨道:「在荒無人煙的大草原上突然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令人激動不已啊。」

老闆也感嘆著說:「昨晚那個傻瓜大學生還說現在沒有什麼真正的愛情,他真的是什麼都不懂,其實愛情就是這樣一種很神秘的感覺。」

大家還在看著那一對草地上的戀人。

老闆對司機說:「咱們悄悄地走吧,不要驚動了他們。」

車往前開了一會兒,江央的電話響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

江央拿出手機「喂」了幾聲之後,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說:「司機,停一下,我去接個電話。」

車立即停下了,江央走出去站在馬路邊接電話。手機里老是傳出「不在服務區。不在服務區。不在服務區」的聲音。江央換了幾個地方,手機裡傳出的還是那個聲音。

老闆看著在車前不停地走來走去的江央問攝影師:「你們導演怎麼一路上電話不斷呢,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攝影師也看著在馬路上很滑稽地走來走去的江央,含糊其詞地說:「沒什麼大事吧,可能是家庭內部的什麼事吧。」

一輛大貨車從對面衝過來,像是要撞了江央。老闆等人很緊張地喊江央趕緊躲開。

江央剛退到路邊,那輛大貨車就從他旁邊呼嘯而過了,裡面的司機還用怪異的眼光看了一眼他。

江央回到了車裡,手機裡還是「不在服務區」的聲音。

坐下之後,江央把手機裝回了兜裡,說:「這個地方連個訊號都沒有,咱們走吧。」

老闆看了一眼江央,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重新上路之後,攝影師笑著對老闆說:「老闆,既然愛情是那樣一種神秘的感覺,你就繼續你的愛情故事吧。」

老闆笑了笑說:「我的故事就先講到這兒吧,馬上就到一個寺院了,寺院附近不宜講這些男女之事的。再說,我一個還俗的喇嘛在寺院附近講這些真是造孽啊,會墮入十八層地獄的。這個寺院有很多小喇嘛,你們不是也要找幾個小喇嘛的演員嗎?可以順便看看,而且這個寺院聽說還演過《智美更登》,也可以多瞭解瞭解。」

江央一下子來了興致,問:「寺院也演出《智美更登》?這是很新鮮的事情啊!」

老闆說:「而且還是喇嘛們在演。」

江央問:「那裡面的女性角色哪,比如說曼達桑姆誰來演,莫不是尼姑在演嗎?」

老闆笑著說:「不是,不是,都是喇嘛在演。」

江央像是明白了似的說:「噢,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車到一個山崗上時,突然間颳起了一陣大風。

等大風稍稍平息之後司機說:「看,前面就是寺院。」

大家都欠身看。

山崗下一座寧靜祥和的寺院出現在了大家的視線中。

女孩從後面小聲地對司機說:「司機師傅,能不能停一下。」

司機突然停下車問:「怎麼了?」

女孩說:「我想在這兒下車,我不去寺院。」

江央也問:「你為什麼不去?」

女孩說:「今天我連個敬佛的酥油都沒帶,所以我不能去。」

老闆看著女孩說:「你在這兒會冷的,走吧,沒事。」女孩低著頭說:「我不去了,我在這兒等你們。」

江央說:「那好吧,你就在這兒等一會兒,千萬別走遠了,我們很快就回來。」

司機開了門,女孩下車了。

江央從窗戶裡遞過一瓶礦泉水,說:「給,拿著喝吧。」

女孩接過水,說了聲「謝謝」。

車往下開去。

走了一段,江央回頭看時,女孩依然站在路邊遠遠地望著他們。

10

他們直接去了寺院管家的僧舍,管家正好在,互相介紹之後,管家讓一個僧人去叫幾個小喇嘛來。

不一會兒,那個僧人領著幾個小喇嘛一窩蜂地進來了。那些小喇嘛們的身上、臉上全是土。

江央讓幾個小喇嘛站成了一排,小喇嘛們擠眉弄眼地笑著。

江央問左邊的第一個小喇嘛:「你幾歲出家的?」小喇嘛顯得很害羞,撓著頭皮說:「八歲。」

江央問:「來寺院幾年了?」

小喇嘛說:「兩年了。」

江央問:「都學什麼了?」

小喇嘛說:「剛開始學藏文字母。」

江央笑著說:「那你念念看。」

小喇嘛放鬆下來了,很流暢地念:「嘎卡嘎啊……」

唸完之後,導演又問左邊第二個小喇嘛:「你叫什麼?」

小喇嘛表情嚴肅地說:「我叫更登智巴。」

江央笑著問:「你會些什麼?」

小喇嘛說:「我會背《薩迦格言》。」江央笑著說:「那你背背看。」

小喇嘛便非常快速地背了起來:

賢者即使潦倒

品德更顯高尚

火把儘管朝下

火舌仍然向上

學者見多識廣

亦會博採眾長

如此長久以往

通曉大小五明

智者雖然弱小

亦會力克強敵

雖是獸中之王

卻被兔子征服

背完之後,小喇嘛還在喘著氣,江央笑著對管家說:「這個小喇嘛記性真好啊。」

管家也笑著說:「寺院裡的喇嘛們基本都是這樣學出來的。」

江央繼續問那個小喇嘛:「還會什麼?」

小喇嘛說:「還會英語。」

江央一下子來了興致,問:「什麼?英語?」

小喇嘛說:「對,英語。」

江央站起來說:「那你念念看。」

小喇嘛只是背了英文的字母,而且發音也不是很標準:「abcdefg……stuvw……」

江央和攝影師等人都笑了起來。

江央又問左邊的第三個小喇嘛:「你會什麼?」

小喇嘛嘻嘻地笑著說:「我只會念經。」

江央笑著說:「那你就唸一段《平安經》吧。」

小喇嘛閉著眼睛念起了《平安經》:

諸佛正法眾中尊

直至菩提我皈依

以我所修施等善

為利有情願成佛

皈依佛法僧三寶

我度一切有情眾

安置殊勝菩提位

發起勝義菩提心

……

管家的手機響了,管家在一邊低聲接電話。

老闆拿出自己的傻瓜相機,對著小喇嘛們的臉嘩嘩地拍著,閃光燈在小喇嘛們的臉上閃爍不定。

僧舍外面的幾個小喇嘛也透過窗戶在往裡張望。

小喇嘛背完《平安經》之後準備要走,江央拉住邊上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喇嘛問:「還有你,你叫什麼名字?」

小喇嘛說:「加洋索南。」

江央問:「你學什麼?」

小喇嘛說:「因明邏輯學。」

江央很感興趣地問:「在學因明學啊?那你來辯論一下吧。」

小喇嘛走到一邊,管家叫一個小喇嘛過來一起辯論。

兩個小喇嘛開始了辯論:

「那麼應成為恆常,因為有些存在是實有。」

「同意。」

「那麼應成為非恆常,因為是實有。」

「論據不成立。」

「應成為實有,因為若是顏色就理應包括在紅色中。」

「不一定。」

「那麼,若是顏色就理應包括在紅色中,因為你已答包括。」

「同意。」

「那麼,若是顏色就不應該包括在紅色中,因為這可是佛經《辨析》中的觀點。」

「論據不成立。」

「因為《辨析》中說,如果說若是顏色就理應包括在紅色中,那麼以白海螺的顏色為例。」

「同意。」

兩個小喇嘛的辯論告一段落,江央掩飾不住喜悅地對管家說:「小喇嘛真聰明啊!」

管家說:「他們正在學習攝理學,每天都要這樣練習。」

江央說:「從小學習就好啊。」

兩個小喇嘛的辯論又開始了:

「若是顏色就不應包括在紅色中,因為經典中持此觀點。」

「同意。」

「那麼若是顏色就理應包括在紅色中,因為顏色是隨意的東西。」

「論據不成立。」

「若是顏色就理應包括在隨意的東西中,因為它不是顏色。」

「論據不成立。」

「那麼它應成為非顏色,因為是無色。」

「論據不成立。」

「那麼它應成為無色,因為不是實有。」

「論據不成立。」

「那麼它應成為非實有,因為是常法。」

「論據不成立。」

「那麼它應成為常法,因為這是經典的觀點。」

「論據不成立。」

「《辨析》中說:應成為常法,因為有些存在是實有。」

「同意。」

江央饒有興趣地看兩個小喇嘛辯論,管家卻讓他們停住了,讓小喇嘛們回去學習。

小喇嘛們走後,江央向管家問寺院演出《智美更登》的情況。

管家說:「這會兒演智美更登的喇嘛們都不在,都到村裡唸經去了,再過幾天就好了。」

江央顯出很遺憾的樣子說:「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啊。」

管家突然記起什麼似的說:「我這兒有一張去年拍的我們寺院演《智美更登》的vcd,咱們現在就可以看一下。」

江央高興地說:「那真是太好了。」

管家找出vcd,放進影碟機開啟電視看。

喇嘛們的演出和村裡的演出風格截然不同,很古板,音樂也很宗教化,一舉手、一投足似乎都慢了半拍,但是別有一番風味。

江央快進著看了一段之後對管家說:「師傅,這個東西我能不能拷到我的電腦裡帶回去慢慢看?」

管家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老闆給他解釋。

最後,管家似懂非懂地答應了。

江央把那張vcd拷到了自己的電腦裡。

江央取出vcd對管家說:「好了,謝謝您了師傅。」

管家奇怪地說:「這就好了?這麼快?我還以為你要把這張vcd也要帶走哪,我心裡還有點不願意,但想著你們的事很重要,就打算讓你們給帶走了。」

江央笑著說:「不會的,不會的,這個您留著,《智美更登》已經在我的小盒子裡了。」

說著讓管家看了看,把筆記型電腦裝進了包裡。

管家讚歎著說:「現在的科學真是神奇啊。」

11

女孩上車之後,車又繼續往前開,幾十頭犛牛從公路上魚貫而來,司機減速使勁地摁喇叭,但是那幾十頭犛牛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似的晃悠悠地往前走。司機嘴裡罵著「畜生」,不停地摁喇叭。

過了一會兒,牛群后面出現了一個蒙面女孩。

老闆對司機說:「好多年沒去納隆村,我都記不太清怎麼走了,你還是去問問吧。」司機興奮地應了一聲馬上就下車了。他一邊趕牛,一邊沒話找話地說:「姑娘,你的這些牛膽子可真大呀,連汽車摁喇叭都不怕。」

女孩也抬起了頭,但是看不清長得什麼模樣。女孩很認真地說:「以前它們是怕的,只要一摁喇叭就逃得遠遠的,現在慢慢就不怕了。汽車一摁喇叭我還很緊張哪,不知為什麼它們就不怕了。」

司機笑著說:「時代真是變了啊。」

待女孩趕著牛走近時,老闆也下車問:「姑娘,去納隆村怎麼走啊?」

女孩仔細看了看車裡的人說:「前面有條土路,沿著土路開車可能得走半個多小時的路。」

老闆笑著說:「謝謝,謝謝。」

女孩問:「你們去納隆村做什麼呀?」

老闆說:「我們要拍一部關於智美更登的電影,聽說納隆村演《智美更登》,就準備去看看。」

女孩問:「你們的電影到時候會到這兒放嗎?」

老闆說:「會放的。」

女孩邊趕牛邊說:「那到時候我一定要來看看,我很喜歡智美更登的故事。」

老闆笑著說:「好,好,姑娘,我們走了,再見。」

女孩回頭說:「再見,祝你們一路順風。」

這時,司機追到女孩後面問:「姑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女孩問:「你打聽我的名字幹什麼?」

司機不好意思地說:「不幹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女孩走了幾步又回頭笑著說:「若回來時還見到我就告訴你。」

說完趕著牛走了。司機還望著女孩的背影出神。

老闆笑著用手機捅了一下司機,說:「又在打什麼壞主意,趕緊走吧。」司機笑了笑沒說什麼,兩個人就上車了。

汽車開動後,司機笑著對老闆說:「聽剛才你和那個女孩說話,好像導演就是你啊。」

其他人都笑,江央笑罷說:「有時候換一下角色還挺好的,我還想當幾天老闆哪。」

大夥兒又笑了起來。

汽車拐上土路後,司機便加大油門往前開,車裡一下子又晃動得很厲害了。

江央拍了拍老闆的肩膀說:「老闆,該繼續你的愛情故事了。」

老闆回頭說:「我都忘了講到哪兒了。」

江央笑著說:「昨天你只是講了遇見那個女孩之前的一些事情,沒講什麼實質性的內容。」

老闆想了想說:「我真的記不起具體講到哪兒了。」

蒙面女孩低聲說:「講到你拿著信去找那個女孩。」

老闆笑著說:「又是你提醒我啊。」

江央催道:「你就趕緊講吧,聽你這個愛情故事就像是在聽漢人的評書,動不動就賣個關子。」

老闆笑了一下又開始進入狀態,講起來了:「我到州上後就直接去學校找到了她。她正在複習,我帶她出去吃了飯,還給她買了一套衣服。因為兩天後就要考試了,我就不敢耽誤她的時間,下午吃完飯後就把她送回了學校。我讓她安心複習,好好考試。為了節約錢,我沒住旅館,住在了州歌舞團的一個朋友家裡。中間有幾次她過來找我,我都把她強行送回學校了,讓她考完之後再來找我。我就等在那裡,心裡還不斷地為她祈禱。兩天後的黃昏,她終於跑來找我了。我看她的心情不太好,就安慰了幾句。我們在外面登記了一間房子。她傷心地說她考得一點也不好,可能考不上。我就說沒事的,不管你考上了還是考不上,我都要娶你做我的老婆。如果考上了,就要等到你畢業;如果考不上,今年就要娶你。聽到這話,她很感動,眼淚都流出來了。她問我你真的會娶我嗎,我當時就發誓一定要娶她。她就沒再說什麼,緊緊地抱住我待了很長時間。」

這時,攝影師插了一句:「你講得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老闆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們在一起待了兩三天,那幾天她心情一直不好,後來她說她想到她出嫁的姐姐家裡住幾天再回家,我覺得這樣可能對她有好處就給了她一些錢送她去車站了。車站裡我對她說你回去好好散散心吧,等我掙了一筆錢就去娶她或者供她上學。她在車站那麼多人面前親了我一下說你對我真好。班車已經駛出了車站大門,我的心裡空空蕩蕩的,就像是丟了什麼東西。她走後我就整天都待在屋子裡沒有出來,不想見任何人。」

這時,車到了一個山頂上,埡口有許多經幡在獵獵飄動著。

老闆讓司機停車,從包裡拿出幾包風馬紙,下車站在路邊,口中唸唸有詞,把風馬紙拋撒出去。埡口的風很大,那些風馬紙很快就被吹得不知去向了。

老闆上車之後,說了聲:「外面冷得要命,咱們趕緊走吧。」

江央笑著說:「這麼快就走了,我們也想出去撒些風馬紙呢。」

老闆也笑著說:「我剛才已經替大家祈禱過了,有什麼事山神會保佑咱們的。」

江央笑著說:「我就希望山神保佑你順利講完那個愛情故事。」

老闆回頭笑著說:「你就不用拐彎抹角地提醒我了,看來這次不完整地講完你們是不肯罷休了。」

然後笑著對攝影師說:「你要拍你就趕緊準備吧,反正我是阻止不了你了。」

攝影師也笑了,說:「這樣我拍起來也就自然多了,要不然總是有一種偷拍的感覺。」

老闆想了想就講了起來:「說是掙了錢後去娶她,但是第二天醒來一想,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可以掙到錢的本事。家裡帶出來的那點錢也花得差不多了。當時還想到了去牧區給別人念念經掙點錢的法子,因為念經是我的老本行嘛。仔細一想又覺得不行,我一個還俗的人,人家怎麼可能相信呢,我又不能重新穿上僧袍去騙人。想來想去,最後想到那兩年我在外面化緣時擺弄過幾天別人的一個傻瓜相機,就借了朋友的傻瓜照相機,去青海湖邊照相掙錢去了。」

這時,江央提醒說:「你講的時候能不能儘量和她結合起來講。」

老闆笑了一下,繼續講:「好,好,那時我帶著她的一張照片,那是她那天臨走時送給我的。我覺得那張照片照得非常好,她在照片上也很漂亮。這張照片既是我的隨身物,又是我的宣傳照。拍照片時先讓人看看她的那張照片,說這就是我照的,讓他們做個參照,哈哈,這樣還真有不少人相信我是一個很好的攝影師吶。」

老闆說著看了看攝影師說:「今天在這兒說出這件事來可真有點不好意思啊。」

攝影師也笑了:「哈哈,你真會做宣傳啊。」

老闆也笑著說:「是啊,哈哈。那張照片我一直隨身帶著,還有她寫給我的信也是。只要想她,就看看照片,讀讀信。」

蒙面女孩也很認真地看著他。

老闆說:「當時我是從倒淌河開始步行走家串戶去照相的,一天大約能拍完一卷膠捲。走到哪兒天黑了就住在哪家,吃飯住宿也不用花錢。那時洗一張需要兩元錢,洗兩張需要三元錢,這樣可以多賺一點錢。等拍完十個膠捲,我就去西寧沖洗。這樣下來每次都有不錯的收入。每次我去西寧洗照片,為了節約錢,手抓肉也很少吃,就吃點面片。」

江央問:「你是怎麼學會拍照片的?」

老闆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也不會,就那樣隨便照著照著就有了那麼點意思,後來大家也說我照得不錯。主要是因為那時我沒什麼手藝,又沒有做生意的本錢,就幹起了給人照相的事。」

江央問:「你照相,他們相信你嗎?」

老闆又恢復了原來的語調:「我是先照相,洗出來給照片時才收錢,所以青海湖地區的牧民們對我很信任。那段時間我到處打聽各個地方的廟會賽馬會什麼的,沒錯過任何一個掙錢的機會。好多人都問我你這麼拼命地掙錢是為什麼,我就把我們的感情和我要娶她的願望講給他們聽。好多女孩子聽了,都感動得流過眼淚哪。」

江央問:「只有女孩子感動嗎?」

老闆很認真地說:「也不是的。好多男人聽了也很感動,說你真是太愛她了,我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愛過一個女人,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我一心想著掙上錢就去娶她為妻,可是到最後就像是俗語說的‘神藥未到,人已斷氣’了,哈哈。」

江央問:「你是說她已經變了?」

老闆揮了一下手說:「你們聽我慢慢講。就這樣我跑了很多地方,掙了差不多三千元,那時候三千元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了。有一次我去州上時,收到了她給我的一封信。那封信到我手裡時,已經快過兩個月了。信上說她已經回家了,大學也沒考上,對一切都沒有信心了,還說如果記得她的話就到她家裡來找她,她會在家裡等我。她還留了一個地址,說如果想給她寫信就可以寄到這個地址。那時剛好是貢唐倉活佛在桑科草原舉行時輪灌頂大法會的時候,我覺得她反正在家裡等我了,想多掙點錢回去就沒及時回去,去了桑科大草原。我按那個地址給她寄了一些我在青海湖邊照的照片。」

江央問:「你們兩個沒見面有多長時間?」

老闆想了想說:「三個月……不是,大概五六個月吧。從桑科草原回來後,我就打算去找她。那時我有個很要好的藏醫朋友,他挺有錢的,以前我給他講我的故事時他很感動,說你要娶她我一定會幫你。當時就派了他的北京吉普,讓他的司機開著,我們就出發了。我們到女孩的村莊時,正好村口有一個小賣部,就下車買了磚茶、菸酒、哈達之類的準備去她家。售貨員是個小媳婦,看我買了那麼多送禮的東西就問我:買這麼多東西去哪兒?我高興地說:我們去尕藏吉家裡提親。忘了交代了,那個女孩叫尕藏吉。她用怪異的眼光仔細看了看我後大笑著說:你就是那個還俗的喇嘛吧。我有點意外地點了點頭,問:你怎麼知道的。她笑著說:我當然知道,我和尕藏吉是好朋友。我就問:那尕藏吉哪?她看著我說:你別傻了,尕藏吉早就出嫁了,你還不知道?聽到這話,我當時就像遭了雷擊一樣,全身一下子癱軟了。我說我根本不相信,這絕對不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啥,我當時買了兩瓶啤酒,可是隻喝了一瓶就醉成泥了。」

江央問:「只喝了一瓶?」

老闆很肯定地說:「對,一瓶!之前我從來沒有喝過酒。」

江央笑著問:「那你現在能喝多少?」

老闆也笑了:「少說也能喝個二十瓶吧。」

江央問:「後來哪?」

老闆說:「後來司機把我拉到了縣招待所登記了一間房。」

這時,幾頭毛驢慢吞吞地從路邊走過來站在路中間不動了。司機只好停下來,一個勁地摁喇叭。

老闆也停下了講述,看著前面說:「你看你看,咱們光顧著瞎聊,我們要去的村莊到了都不知道,往回倒,往回倒。」

司機往回倒車,在一個路口老闆說:「就是這兒,從這兒開進去。」

司機按老闆指的方向沒開一會兒,老闆又說:「咱們走錯了,不是這條路,咱們還是問一下吧,我也記不太清了。」

司機又把車倒回到剛才的地方。

這時,他們看見剛才那幾頭驢不見了,那個地方站著一個小男孩,在向這邊張望著。

司機一邊摁喇叭一邊從車窗裡揮手讓小男孩過來。

小男孩跑過來,從車窗外看他們。

老闆讓小孩上車給他們帶路。

有小男孩帶路,他們很快就到了納隆村。因為提前聯絡過了,藏戲團的幾個年輕人在等著他們。

到了一戶人家,一個年輕人指著一個矮個兒老人說他是他們的團長。

老闆等人也做了自我介紹。

矮個兒老人介紹說:「我們這個藏戲團成立已經三十多年了。我以前也是藏戲團的演員,後來演不動了,但是放不下這個攤子,就幫著年輕人做點事。」

幾個年輕人說:「我們這個藏戲團這麼多年能堅持下來,全靠我們的老團長啊。」

老人謙遜地笑了笑說:「我們這個藏戲團是有傳承的,據說是好多年前幾個去拉薩朝聖的人歷經千辛萬苦從拉薩那邊帶過來的,所以說在方圓幾里的地方我們這個應該說是最正統的,其他地方的都是從我們這兒傳過去的。」

說到這兒老人顯得很自豪,停了一下繼續說:「‘文革’期間由於打倒‘牛鬼蛇神’就差點失傳了,但是我們的師傅偷偷讓我們每年都練,牢牢地記在心裡。師傅在‘文革’中死了,但是藏戲就這樣儲存了下來。」

老闆由衷地誇讚道:「你們功勞很大啊。」

老人繼續說:「多虧佛祖保佑啊。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進一步落實了黨的民族宗教政策,我們也及時恢復了藏戲團,歷經千辛萬苦才發展到了今天的規模。」

講到這兒,老人指著牆上的一面錦旗說:「這是前幾年州政府獎勵給我們的。」

那面錦旗上用藏漢文寫著「藏戲之村」四個字。

老人看著那面錦旗顯出很自信很驕傲的樣子。

江央也點著頭說:「你們為儲存咱們的文化立了大功啊,政府給你們這樣的榮譽真是名副其實。」

老人很謙遜地笑了一下之後說:「你們拍電影也是為了更好地發揚自己的民族文化嘛,我們藏戲團會力所能及地幫助你們完成這部電影的。」

老人接著又把江央領進一間小屋裡,從抽屜裡翻出了一些獎狀和照片,拿出其中一張泛黃的彩色照片說:「您看看,這是前兩年我們給隆務寺獻演時的照片,演員都在場,當時大活佛和我們一起合了影。」

江央接過去看時,老人又拿出一張泛黃的獎狀說:「這是我個人的獎狀。以前去省裡學習皮影戲時發的。」

江央看著說:「真不錯,真不錯。」

老人又拿起一張黑白照片說:「這是十世班禪大師十年前蒞臨熱貢時,我們為大師獻演《智美更登》時照的。那時我也很年輕,上面扮演智美更登的就是我。」

說著指著上面的一個人說:「哦,這個就是我,就是大師右邊這個,右邊這個。」

江央仔細看了看,感慨道:「那時的你真的很年輕啊!」

老人也感慨道:「是啊,那時年輕,現在老了,演不了了,但也不願閒著,就幫年輕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江央說:「一個人做了這麼多,還能做什麼呢?」

老人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江央說:「咱們現在看看你們的演員吧,演智美更登和曼達桑姆的演員都在吧。」

老人指著兩個年輕人說:「他們就是演智美更登和曼達桑姆的演員。」

江央仔細地看著他們倆,同時叫攝影師做拍攝準備。

老人說:「你們就演一段給客人看吧。」

男演員問:「演哪一段?」

老人問江央:「你們想看哪一段?」

江央說:「你們能演一下智美更登施捨出三個孩子那一段嗎,這一段會在電影中用到。」

老人說:「沒問題,可是三個孩子在上學,得到學校去叫他們。」

江央問:「學校在附近嗎?」

老人說:「就在旁邊,很近的。」

江央說:「那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吧。」

老人對兩個年輕人說:「你們先換服裝佈置戲臺,準備一下吧,我們去學校看看。」

說著老人領他們出門了。

學校很近,很快就到了。老人讓一個在門口玩耍的小孩進去叫。

這時,江央的手機響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阿爸,阿媽來電話了。」

江央掏出手機,看了一下顯示的號碼,憂心忡忡地到不遠處的一棵枯樹旁接電話。

沒過多久,十幾個學生嚷嚷著衝出了學校大門。

老闆叫江央過來看孩子。江央繼續說了幾句就關上電話過來了。

老人從孩子們中間揪出三個戴紅領巾的孩子說:「演智美更登孩子的就是他們三個。」

江央看著他們說:「那你們就隨便唱點什麼吧。」

小孩們看著彼此,不好意思唱。

在老人的再三鼓勵下,三個小孩才開始商量著唱什麼。

商量了一會兒之後,一起轉過身揹著他們唱起了藏語兒歌《我們都是一家人》:

你的父親是岩石猴

我的母親是羅剎女

我們都是一個祖宗的後代

你來自安多

我來自衛康

我們都來自一個大家庭

……

三個小孩開始時很拘謹,慢慢地就放鬆下來了,轉身大膽地對著他們唱歌,聲音自然流暢。

大家安靜下來,細心地聽三個孩子唱歌,看他們表演。

三個小孩真切地演唱,深深打動了江央,不停地稱讚道:「你們這兒真是‘藏戲之村’啊,連小孩都唱得這麼好。」

老人說:「這幾個孩子演得真是很感人,只要他們一唱老人們就嘩嘩地流眼淚。」

江央說:「我看電影中智美更登的三個小孩就用他們了。」

老人也笑著說:「咱們還是回去看他們演一下智美更登施捨出自己三個孩子那段戲。」

江央說:「好,好,這樣最好,這樣才能品出這出戲的真正的味道。」

他們便領著三個孩子往回走,其他幾個學生們也跟來了。

回去時,院子裡已搭好了那場戲的佈景。

兩個演員也早已換好服裝等著表演,簡單的樂隊也做好了準備。

其中一個孩子問老人:「我們也要換戲服嗎?」

老人說:「你們就不換了吧,反正也不是正式的演出。」

說著看了一下江央。江央也說:「那就不用換了,你們就像平常一樣地表演吧。」

樂隊的伴奏聲響起來了,演員們便開始了表演。

智美更登王子在打坐,三個孩子在一旁玩。

三個婆羅門走上前,向智美更登王子叩首致意後說:「王子智美更登,就聽說您有一顆大慈大悲勇於施捨的心,您看看我們這身破衣爛衫,我們多可憐啊,您難道不想施捨給我們什麼東西嗎?」

智美更登王子:「見到你們很高興,也很想滿足你們的願望,但我現在一無所有,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施捨給你們。」

三個婆羅門:「那就請把您的三個兒女施捨給我們吧!」智美更登王子:「三個孩子年幼無知,再說他們還一時離不開他們的母親。」

三個婆羅門:「這個不用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他們,我們只是需要三個侍從。」

智美更登自語:「自己早就發過誓,要對乞討者有求必應。如果現在不把孩子施捨給他們,就違背了自己的誓願;如果把孩子施捨給他們,又怕妃子捨不得,我該怎麼辦啊!」

三個婆羅門:「原來王子只是徒有虛名啊,我們還以為王子有怎樣的菩提心呢。」

智美更登王子沒說什麼,將三個兒女叫過來說:「列丹、列白、列孜瑪,世上哪有父母不心疼兒女的,但悲歡離合是世間常情,世間眾生皆父母,你們就安心跟著這三個婆羅門吧。」

三個婆羅門準備帶三個孩子走。

三個孩子跪向智美更登王子唱了起來。

老大列丹唱道:「為了父王您的行善大業,我們願意聽從您的決定。在這最後的時刻,不能看到慈祥的母后,覺得很傷心。」

老二列白接著唱道:「父王既然把我們施捨給了別人,我們就只能跟著別人走了……」

老二列白停下來不好意思地說:「我記不起詞了,我再來一次吧。」

老人揮揮手說:「可以了,列孜瑪接著演吧。」

老二列白的臉上顯出很遺憾的表情,無奈地看著列孜瑪唱。

小女兒列孜瑪用悲傷的語氣對著智美更登唱道:「父王雖然忍心把我們施捨給婆羅門當用人,但是我們真的捨不得你們啊,不知還有沒有相聚的時刻。」

智美更登王子作感動流淚狀,不時用袖口擦著眼淚。

智美更登王子語氣悲傷地說:「我的三個心肝寶貝,離開你們我心裡也很痛苦,但憐憫施捨是偉大的善業,不要悲傷,不要流淚,放心跟他們走吧,三寶會保佑你們的。」

智美更登唱完忍不住笑了,說:「穿著戲服對著三個戴紅領巾的小孩唱總覺得有點搞笑。」

三個婆羅門也笑著將三個孩子帶下了臺。

蒙面女孩也在偷偷地笑著。

江央問蒙面女孩:「你覺得他們演得怎麼樣?」

蒙面女孩馬上又不笑了,說:「孩子們演得很好。」

智美更登王子笑著坐下來作修行狀。

妃子曼達桑姆從一邊走過來,作尋找三個孩子的樣子。

曼達桑姆問智美更登王子:「你是不是把咱們的三個孩子也施捨給了別人?」

智美更登睜開眼睛點了點頭說:「是的,我已經把他們施捨給了三個婆羅門。」

曼達桑姆極度悲傷,腿一軟跌倒在地上,悲傷地唱道:「我的寶貝孩子,就像那太陽一樣可愛,為什麼這黑心的烏雲,要把陽光遮擋住。」

唱完,暈倒在了一旁。

智美更登笑著用一根羽毛沾上水,往她臉上灑了灑,又用手揉著她的胸口說:「愛妃,你千萬不能這樣,你趕緊醒來吧。」

演到這兒時,人群中也傳來了一陣笑聲。

曼達桑姆也馬上改變悲傷的表情,看著智美更登的臉笑了起來。

老人生氣地說:「你們太不嚴肅了,三個小孩換上戲服再來一遍。」說完老人看了一眼江央。

江央一臉悲傷的表情,說:「不用演了,你們演得很好,這個電影裡關於藏戲《智美更登》的部分我看由你們藏戲團來演很合適。」

江央要了他們的聯絡方式之後就又上路了。

12

拐上馬路之後,車裡又一點也不晃了。

江央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說話。

老闆見大家都不說話,就看了一眼江央問:「喂,導演,這個智美更登演得怎麼樣,很不錯吧。」

江央說:「是啊,雖然有點滑稽,但是感動得我都差點掉淚了。」

老闆問:「他能演你電影裡的智美更登嗎?」

江央說:「電影裡的智美更登是個戲裡戲外反差很大的人物,但是這個小夥子看上去很仁慈、很小心的樣子,我擔心他適應不了戲外的現實生活中的那個角色。」

老闆問:「那曼達桑姆哪?」

江央沒有直接回答老闆,看了看蒙面女孩問:「你也演過曼達桑姆,你覺得她演得怎麼樣?」

女孩認真地說:「她演得挺好的,就是長得不太好,我覺得她演智美更登的妃子曼達桑姆不太合適。」

江央笑了,說:「好了,好了,咱們還是不要對別人評頭論足了,咱們還是繼續聽老闆的愛情故事吧。」

之後,看著老闆說:「你的故事太吸引人了,我們還是聽你的故事吧。提示一下,上次講到司機把你拉到了縣招待所。」

老闆笑了笑,想了想就繼續了他的愛情故事:「後來司機把我拉到縣招待所登記了一間房。我躺在床上,往事便歷歷在目,甚至她那時躺在我的懷裡跟我說話時的那些情景,也都像電影一樣在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現著。我不想吃飯,也不想說話,甚至聽見別人說話就生氣。第二天,司機要我跟他回去,我說我要在這裡待兩天,讓他先回去了。就那樣我茶飯不思地在旅店裡躺了兩天兩夜,一直都迷迷糊糊的。第三天,我的那個藏醫朋友便親自來接我了,他見我這樣狠狠地罵了我幾句,具體罵了什麼我都沒聽清楚。他把我拉到西寧,住在了一個旅館裡。我那時已經像個傻子了,其實後來才知道是我病了。在旅館住了幾天,我朋友看我不行了,就把我送到了省人民醫院。」

江央問:「你還去了醫院?」

老闆說:「是的,說了你們可能不相信,可我確實是住院了。為了緩解我當時的情緒,我朋友有時還帶一兩個漂亮女人來跟我聊天,可我見了女人就生氣,一心只想著她。那時我還在幻想,我只要能找到她,她即便是別人的妻子,不管情況怎麼樣,我相信她會跟我回來的。之後我又想著,她要是過得很愉快,我就讓她繼續過下去;她如果還需要我,我就會帶她回去的。我的藏醫朋友見我住了幾天醫院也沒見怎麼好轉,就說這不是需要住院治療的病,這種情況應該多出去散散心才會好。我答應了他,我們就到了蘭州。那時我的藏醫朋友的一個上師在蘭州,我們就想方設法去拜見了上師。因為我以前也給這位上師拍過照,所以上師還稍稍記得我。在上師家裡,我朋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講給上師聽。上師很認真地聽完了,聽完之後沒想到上師也說,去散散心就會好起來的,沒事的,但是不要再去找她了,沒用。」

江央問:「你們是怎麼跟上師講的?」

老闆說:「沒什麼,就是原原本本地講了。上師叫我們出去散散心,我們就去了成都。在成都我見到了一個跟她長得很像的漢族女孩,就又犯病了,就更加重了我對她的思念之情。我當時就決定回去,而且堅定了去州上找她的決心。在我的堅持下,藏醫朋友又把我領到上師家裡。上師聽了我的話笑著說,既然你執意要去,那就去看看吧,時間不要超過七天,只要你見到了,就會有結果的。就這樣我又去找她了。」

這時,攝影師又插進了一句:「你真執著啊,要是我早就放棄了。」

老闆也沒理他,繼續說:「就這樣我在州上找了她整整七天。在此期間,我打聽到有人看見她在轉撒嘎佛塔。這我很清楚,按照這兒的習俗,女人轉撒嘎佛塔,那肯定是懷孕了。」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司機又放慢了速度。

老闆搖下自己一側的窗戶說:「這是瓜什則鄉,這兒有瓜什則寺院,寺主活佛是瓜什則活佛,這座寺院的因明邏輯學是享有盛名的。」

大家往外看時,一座金碧輝煌的寺院在不遠處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再往前,路邊出現了一些藏式的小樓,路邊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偶爾有騎著摩托車的牧民飛快地經過,還有一些人坐在摩托車上聊天。

小鎮的景象很快從車窗裡消失了,車又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

老闆收回目光說了聲「我還是講我的故事吧」,就開始了講述:「到第七天早上,我碰見了在車站工作的一個服務員,我們以前認識,我就向她打聽,她說有一個嫁到我們這兒的新媳婦,每天來轉經,但是今天早上轉了一圈就回家了。經詳細瞭解我們說的不是一個人。我就對她說了她的名字和有關情況。她說尕藏吉是我的同學,當然認識啊,她現在嫁給了我們這兒的一個小學老師。正說話間對面過來一個騎腳踏車的人,那個人戴著一頂禮帽。她說,看,看!就是他,他就是尕藏吉的丈夫,叫更藏加。他是去學校上班,我就在學校門口等到他下班,跟蹤他找到了他們的家。他家就在一個離州府很近的村子裡。我在那兒等到她丈夫下午去上班之後,就進了她家的門。」

江央問:「你就直接進去了?」

老闆說:「是的,我直接就進去了。剛進門時就看到她的公公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我進去時說你們家來客人了,她公公說好,好,進來,進來。我說我是尖扎的,她公公說,噢,是我兒媳婦老家的人啊?你快上去,兒媳婦尕藏吉就在樓上。我聽見他說‘兒媳婦尕藏吉’時感覺心裡一陣一陣地刺痛。交談幾句之後我發現她的公公是個瞎子。他們家是那種小木樓房,當我上去把門推開時,她也同時開了門。她可能是聽見了我的聲音,也要出來吧。當時我們一見面,兩人一下子都愣著了,足足有一分鐘沒有說話,呆呆地互相對視著。最後我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走進了房子。進去後我們額頭對著額頭站了一會兒,她就讓我坐下了,並準備去倒茶,我擋住她說我不是來喝茶的,茶我喝過了。我們就坐在那兒,可是我們都無話可說,無從談起。她讓我吃水果,我又說我也不是來吃水果的。她說給你做點吃的吧,我又說我也不是來吃飯的。她問我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找到你的。因為太喜歡你,太想念你,就找到了你的家門。這樣我就跟她談了起來。問她在這兒習不習慣?她說已經習慣了。我對她說,你知道我心裡是多麼地想你嗎?知道我心裡是多麼的痛苦嗎?她說,你是個浪跡天涯的人,我找不到你在哪裡。我一直在找你,你說過你在瑪曲有一個拜把兄弟,我到那兒也找過你,就是找不到。也給你寫過信,你也不給我回信。我以為你在外面已經忘了我,已經不記得我了。後來就遇到了這個緣分中的人,現在我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她就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也強忍著不讓流下來,不眨眼地讓眼淚在眼眶裡幹掉。」

江央問:「一眨也不眨嗎?」

老闆說:「是,我看見她強睜著眼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對她說,你不必這樣,不是我拋棄了你,而是你拋棄了我。你記不記得你曾經在拉卜楞貢唐佛塔前對我說的一句話?你說你對我的愛如果能化為有形物的話,它要比貢唐佛塔還要雄偉、還要莊嚴啊!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每當想起你就能想起這句話。可是到現在八九個月工夫,就消失得連一粒塵埃都不見了嗎?你現在變了,而且是真的變了。她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問我是不是變醜了?我說我不覺得,你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主要是你的心變了,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尕藏吉了。過了一會兒她說她已經懷孕了,聽到這話對我又是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打擊,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話。但是我那天沒看出她已經懷孕了。那天下午的時間過得真快,她說我丈夫快要下班回來了。我就起身準備走,臨走時我用雙手捧著她的臉頰說,你好好看看我,我還是以前的多貝,可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尕藏吉了。那時,她才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江央問:「一直到那時她都沒有流淚?」

老闆說:「是,一直沒有流淚。我對她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可在我面前你不必這樣,在我面前你是不會失去尊嚴的。這時她婆婆也進來了,我就說我是你兒媳婦家鄉的人,她家人託我去看看她,我順便來看看她。這下她婆婆就囉嗦起來了:我兒媳婦就是這樣一個人,有病沒病都躺著不動,你看客人來了也不倒茶,連個火都沒生。我家更藏加是有文化的人,有很多朋友同事,朋友同事來了她也不知道起來倒個茶什麼的。她是流落到這兒才和我兒子成了家的,也不知恩圖報,我兩個女兒老是說哥哥怎麼就找了這樣一個女的。聽到這話我很生氣,說,是啊,人在他鄉就是這樣,就像有句俗語說的‘虎落平陽不如狗’啊。在我們家鄉,她可算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像你們這樣的人家娶個這樣的媳婦,想攀都攀不上,就是想買也買不起啊!她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她,沒說什麼。我拍了一下尕藏吉的肩膀說:好好的,好好的……你要努力啊!說完我就出來走了。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找其他女人了。」江央問:「這之前你沒有過其他女人嗎?」

老闆說:「沒有。我心裡一直只想著她,對其他女人我連多餘的話都不想說。」

江央問:「這麼說,如上師說的在七天之內真的就應驗了?」

老闆說:「是,剛好是七天,第七天我就見到了她,心裡也放下了她。在找她的那段時間裡,只要是稍稍認識的人,我都忍不住要把我們的事講一遍,甚至見到她家鄉的人都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江央問:「你大概跟多少人講過這個故事?」

老闆說:「那段時間裡我基本上每天都講一次。」

江央問:「那你現在回想起來有什麼感覺?」

老闆說:「現在想起來還是心痛啊,這是我心裡一生都揮之不去的事情,有時忽然想起來還跑去見她。」

江央問:「這件事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老闆說:「讓我想想看,那年是貢唐倉活佛舉行時輪大法會的時候,這樣的話就是十一年,我今年都三十五歲了。」

江央問:「後來你見過她嗎?」

老闆說:「見過,有一次我在拉卜楞見到了她,一見到我,她就很快地走開了。」

江央問:「你沒有叫她嗎?」

老闆說:「我叫了,她也沒有轉身,裝作沒聽見就走了。」

江央問:「那時離你去她家有多長時間?」

老闆說:「大概一年多吧,她抱著嬰兒和她丈夫走在一塊兒。」

之後老闆又笑了一下說:「人生真是很好笑啊,再後來在去西寧的班車上遇見了她的丈夫,我謊稱是他老婆的同學,聊了一路,後來我倆居然成了酒友。在西寧一塊兒喝酒,他還要了我的一張照片帶走了,說是要給她看看我這個同學長什麼樣。」

江央也不禁「哈哈」地發出了笑聲。

老闆微笑著說:「後來聽說他調到鄉下去教書了,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們。」

江央問:「你要是現在見到她,或者她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你對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嗎?」

老闆很認真地說:「我覺得我對她的感情沒有變,我還是依然喜歡她的,即使她的容貌不像以前那樣了。」

江央問:「你那麼喜歡她,你覺得是什麼原因?而且只是那麼短的一段戀情?」

老闆想了想說:「可能是我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女人,第一次跟一個女人接觸的緣故吧。另外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對我說的‘即使我倆要去乞討,我此生也要跟你在一起的’那句誓言。」

江央問:「還有別的原因嗎?」

老闆又笑了:「其他的就是不能說的秘密啊,哈哈。」

江央問:「那你以後做生意的本錢是從哪裡來的?」

老闆說:「主要還是靠那時候拍照掙來的那點錢,後來也做了很多事,比如當中間人拿回扣、開小旅館等,慢慢積攢了一點錢,認識了一些商人,開始做起生意來了。」

江央沒再問什麼,感慨地說:「你這一路走來真是很不容易啊。」

老闆的語氣也有點感慨:「哎,這些事情現在說起來還是有點傷感啊。馬上要到州上了,前面要路過她在的那個村莊,順便指給你們看看吧。」

攝影師趕緊說:「好,好,我很想看看。」

老闆叫司機把車拐進一條通向小山坡的土路。

車在山坡上停下了,老闆第一個下車看著對面的某個地方。等大家下車之後,老闆指著對面的某個地方說:「那就是我一路上說個不停的那個女孩嫁過去的人家。」

大家循著老闆指的方向望過去時,看見對面的小山坡上有一戶人家的莊廓牆,莊廓牆裡面有一座很小的木樓,木樓的煙囪里正向上冒著一股青煙。

幾個人表情不一地看著木樓,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老闆第一個回到車裡,然後司機也回來了。

江央、攝影師、蒙面女孩都還在看。老闆摁了一下喇叭喊道:「咱們走吧,馬上就到州上了。」

三個人還是沒有聽到似的站著,老闆也就沒再摁喇叭。

13

切諾基駛進州師範學校的大門,老闆準備向門衛打聽蒙面女孩要找的小夥子的辦公室時,才突然記起還不知道小夥子的名字,就回頭問蒙面女孩:「唉,這一路上都忘了問你要找的小夥子叫什麼名字啊,快說說他叫什麼名字?」

女孩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他叫仁青東主。」

老闆又回頭問門衛:「請問仁青東主老師在哪兒?」

門衛也問:「是今年畢業分過來的那個小夥子嗎?」

老闆趕緊說:「是,是,就是他。」

門衛指著前面的一棟樓說:「他的辦公室在這棟樓的308房,你們去吧,他剛才還在。」

老闆謝過門衛之後,司機就在學校大門的左邊停下了車。

老闆回頭對蒙面女孩說:「咱們走吧。」

女孩有點吞吞吐吐地說:「你們先去吧,我在外面等,等你們談完事叫他出來一下就行了。」

江央想了想說:「這樣也好。」

他們就下車進了那棟樓,女孩也下車了,她走到操場,在中間的籃球架子旁站著。

江央等人走進308房時,裡面只有一個小夥子。他的前面摞著一層厚厚的作業本,他正在悶頭批改作業。

小夥子見他們進來就站起來問:「你們找誰?」

江央說:「我們找仁青東主。」

小夥子仔細看了看江央說:「我就是仁青東主。」

江央也仔細地看著小夥子。

小夥子說:「快坐吧,我給你們倒茶。」

江央說:「我們要拍一部關於智美更登的電影,在找演員。」

小夥子一下子明白過來似的說:「噢,是你們啊,我早就聽說了。」

江央看著他說:「噢,訊息還很靈通啊。」

小夥子笑著說:「我是聽一個朋友說的。你就是導演吧?」

江央點了點頭說:「是,是,聽說你還演過電視劇?」

小夥子說:「不知為什麼,我特別喜歡演戲。」

江央問:「演過什麼電視劇?」

小夥子說:「小時候演過《勒巴佛傳奇》,我演小時候的勒巴佛。」

江央問:「那時你多大?」

小夥子想了想說:「那時我大概十二三歲吧。」

江央問:「還演過什麼?」

小夥子一邊想一邊說:「還有,噢,對了,我大學時演過一部叫《高原騎兵》的電影,裡面我演一個騎兵的兄弟。我喜歡上了一個叫卓瑪的姑娘,但她不喜歡我。她經常出去溜達,我找不到她,找到後我要回頭罵她。演了幾次都不到位,導演就在大家面前罵我:你作為一個大學生,連這個角色都演不好,你還算大學生嗎?父母送你上學、老師精心培育,這點戲都演不了!我既羞愧又很生氣,回頭這樣看了一眼導演。」

說到這兒,小夥子回頭眉頭緊蹙地瞪了一會兒旁邊的凳子之後,又笑著說:「導演馬上說,‘噢!就是這個感覺!你額頭的雙眉之間有藏族男子漢的氣質。’後來這樣一演就演好了。」

聽著小夥子的講述,江央等人笑了起來。

等大家笑過之後,江央很滿意地看著他說:「不錯,不錯,你有一些這方面的天分。」

老闆等人也紛紛說很不錯。

江央又問:「聽說你還演過智美更登?」

小夥子說:「對,我從小演到現在,每年過年都回去演。」

江央問:「能不能給我們演一段。」

小夥子說:「當然可以啊,你們想看哪一段?」

江央想了想說:「就智美更登給婆羅門施捨眼珠子那一段吧。」

小夥子拿出一支鋼筆當小刀作刺向眼眶取出眼球、將兩個眼珠子塞進前面並不存在的婆羅門的眼眶狀,唱到:

一雙眼珠已取下

滿足慾望施予你

望你從此見光明

看清三域辨是非

祈佛降恩賜予我

一雙永存之慧眼

就像明燈光閃閃

照亮我行看更遠

唱到這兒,小夥子問:「要不要再唱另一段?」

江央說:「唱得挺好,不用再唱了,你今年回家過年嗎?」

小夥子想了想,顯出很惆悵很無奈的表情,說:「今年可能去不了。」

江央問:「為什麼?」

小夥子說:「不為什麼。」

江央問:「沒有你這個演智美更登的演員,他們怎麼演啊?」

小夥子說:「村裡會再找的,我已經參加工作了,不能再每年回去了。」

江央想了想說:「我們去過你們村莊。」

小夥子「噢」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江央看著小夥子又說:「演曼達桑姆的女孩跟我們來了。」

小夥子有點意外地問:「她在哪兒?」

江央說:「她就在你們學校的操場裡。」

小夥子看著窗外又不說話。

課間操的鈴聲響了,隨後喇叭裡播出了鍋莊舞的音樂。

江央走過去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說:「課間操時間也到了,我們出去走走。」

他們就走出了辦公室。

操場裡有一千多名師生在和著悠揚的鍋莊舞曲跳著鍋莊舞。

江央指著遠處操場籃球架子邊的女孩對小夥子說:「她在那邊,你自己過去吧。」

女孩在跳鍋莊舞的人群中孤零零地站著。

小夥子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過去了。

小夥子走到女孩面前,女孩低著頭不說話。

江央他們各自點了煙抽著,偶爾看看那邊的小夥子和女孩。

小夥子在向女孩說著什麼,但鍋莊舞曲的聲音淹沒了他們的聲音,什麼也聽不見。

女孩只是低頭聽小夥子說話,好像沒說什麼話。

江央抽著煙時不時地看看他們,似乎很替他們擔心的樣子。

鍋莊舞結束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了,有些還走到蒙面女孩和小夥子跟前好奇地看著。

上課的鈴聲響了,操場裡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了。

女孩獨自走過來對江央說:「謝謝你們帶我來,現在我要回去了,謝謝你們。」

說完,女孩就獨自離開了。

江央回頭看小夥子時,小夥子也站在原地怔怔地在看著女孩離去。

江央走過去說:「快去送送她吧。」

小夥子還怔怔地站著。

江央又說:「去吧,快去吧,去送送她。」

小夥子看著江央點了一下頭,就向蒙面女孩的方向去了。

江央看著他們走出了學校的大門,就走過來對攝影師等人說:「我們也去州歌舞團看看吧。」

幾個人憂心忡忡地上車之後,車也掉頭駛出了學校大門。

歌舞團只有門衛一個人,其他人都下鄉演出去了。

江央向門衛打聽了一些情況就出來了。

正趕上下班時間,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也多了起來。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老闆的電話響了。一接電話,他的語氣就變了,充滿著一種歡快的氣息。江央等人只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喂。是。孩子沒感冒吧?讓孩子接電話。什麼?在做作業?不接?噢。不要耽誤了學習。做作業時你要仔細盯著。好的。前幾天你不是感冒了嗎?沒事?需要打針就去打個針吧。什麼?是。出門穿暖和點。我也想早點回去啊。還有點忙。好,再見。好,好,再見。」

老闆掛上電話時,十字路口的綠燈也亮了,車都動了起來。

沒走多久,老闆突然指著前面說:「咦!快看!前面那個小夥子不是仁青東主嗎?」

江央也從後面探出頭來說:「是嗎?不可能吧?」

老闆看著前面說:「是,是他。他手裡拿著女孩的紅頭巾呢。」

這時,江央也看出是那個小夥子,就對司機說:「你在前面停一下。」

快到小夥子後面時,司機摁起了喇叭。

小夥子也回頭看。當他看出是江央他們時,就走到路邊等他們。

車也在路邊停下了。江央等人下車走過去跟小夥子打招呼,小夥子也問候他們。

江央看著小夥子手裡的紅頭巾好奇地問:「你手裡的是不是那個女孩的頭巾?」

小夥子說:「是,這是我去年送給她的,她上車之後從窗戶裡把頭巾還給我了,她說她再也不用戴它了。」

老闆不無惋惜地說:「真是個好女孩啊。」

小夥子悠悠地說:「我也答應她今年過年回去和她一起最後演一次《智美更登》。」

老闆說:「是應該回去一次。」

小夥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噢,對了,她說老闆的故事很感人。」

老闆問:「她是這樣說的嗎?」

小夥子說:「是她說的,我去車站送她時這樣說的。一定是個很感人的故事吧?」

老闆說:「是啊,是我的一段情感經歷。」

江央看著小夥子說:「很可惜就是沒有見到這個女孩的芳容啊。」

小夥子說:「班車很快地從我身邊開過去了,我都沒來得及跟她說上一句話。」

江央像是突然記起什麼似的對老闆說:「他們村的藏戲負責人不是給了我一張他們藏戲團的合影嗎,當時沒看,現在不是正好可以看一下嘛。」

說著翻衣服的每個口袋。

最後,找出了那張照片,交給小夥子說:「快給我們指指這個女孩到底是哪一個?」

小夥子盯了一會兒那張照片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不錯,這確實是我們村藏劇團的一個合影,但是那天她正好外出,不在這裡。」

大家都很失落,攝影師遺憾地說:「看一個美女的真面目真難啊。」

江央對小夥子說:「我覺得你們的故事很有意思,將來想把它拍成電影。」

老闆笑著對小夥子說:「導演前面也答應好幾個人拍電影了,你就不要輕信他了,哪有那麼多電影可拍啊。」

江央嚴肅地說:「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說真的。」

小夥子看著江央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之後,他們跟小夥子告別,開車走了。

14

車子駛出小鎮之後,便進入了一片開闊的大草原。

車在筆直的路上行駛著,路兩邊的草地上看不見牛羊,也看不見一個人,就連一隻鳥雀也看不見,似乎這裡的生物都一下子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車裡的氣氛還是和原來一樣的沉悶,誰也不說話,而且每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

最終,還是老闆耐不住寂寞了,笑著問江央:「你老是說要把別人的故事拍成電影,怎麼對我的故事卻無動於衷啊?我也想演一個角色,試一下演電影的感覺。」

江央認真地說:「說實話我沒有能力拍出這麼精彩的人生經歷,再說,這樣的經歷一旦拍出來也許就顯得蒼白無力了。」

老闆笑著說:「你就不要找藉口了,我可是記在心裡了啊,而且一定要自己演自己。」

江央看著老闆沒再說什麼。

攝影師說:「老闆,又要開始無聊的旅程了,能不能再講一個那樣的愛情故事,反正路上也挺寂寞的。」

老闆看了看大家說:「一個人哪有那麼多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啊!現在也該你們講講了吧。」

攝影師說:「我們沒什麼好講的,要不司機講講吧。」

老闆笑著說:「別看他年齡小,他的愛情故事可多了,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的愛情故事,我對你們還是很好奇的。」

攝影師說:「比起你的愛情故事,我們的愛情故事真的沒什麼好講的,講了也肯定沒有你的愛情故事那麼感人,挺平淡無奇的。」

老闆笑著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虛偽,導演,你的愛情故事一定很精彩,你來講講吧。」

江央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攝影師趕緊說:「我看導演就算了吧,這一段時間他還要想選演員的事,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老闆笑了,對著攝影師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藉口,算了吧,從你們嘴裡掏出一句實心話比掏出一疙瘩金子還要難。」

之後,又問江央:「剛才那個小夥子能演你們的電影嗎?」

江央反問道:「你是說演智美更登嗎?」

老闆說:「是啊,我覺得他演得挺好的,而且有很強的表現欲。」

江央顯出沉思的樣子,說:「這一路走來,我覺得我慢慢失去了對智美更登這個角色的把握和判斷的能力,也許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具有智美更登的秉性吧,現在我也不知道什麼樣的演員最適合演這個角色了。」

老闆疑惑地看著江央,沒再說話。

車裡也一下子安靜下來,誰也不說話,似乎在各自想著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