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紅布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1頁,共2頁

1

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烏金還在路上晃盪著。

烏金是個小學生,要是在平時,他可能第一個就到學校了,先是一個人玩一會兒,然後跟其他陸續到來的學生們玩一會兒,在學校的那口破鍾噹噹、噹噹地響起後,就和許多學生一窩蜂衝進各自的教室裡上課了。也許這會兒他該像往常一樣坐在教室裡一邊煩躁不安地聽老師講那些他覺得無聊而又新鮮的東西,一邊沒有耐心地等待那噹噹、噹噹的下課鐘聲的響起。

可是今天他還在路上晃盪著。

每天都出來放羊的羊本在那塊坡地上遠遠地看見了烏金。羊本和烏金差不多大,有時候羊本把烏金當作自己的朋友,有時候他會把烏金當作一個小孩,把自己當作一個長輩。這會兒,他就把自己當作一個長輩,把烏金當作一個小孩了。他看見烏金揹著書包在寒風吹起的塵土和草屑中晃盪著,就扯起大人似的嗓門喊了起來:「喂,小傢伙,你還那樣磨蹭著不去上學,等會兒就要挨老師揍了。」

烏金聽到羊本的聲音很高興,抬起頭笑著看向他。

羊本把羊群趕下山坡,依然用大人一樣的嗓門喊道:「喂,小傢伙,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快點跑起來。」

烏金還是笑著,而且還笑出了聲。

羊本很生氣地走了過來。

待羊本走近時,烏金看見羊本的懷裡抱著一隻小羊羔。

烏金很羨慕地看著羊本,然後摸了摸小羊羔的頭說:「我真羨慕你啊,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天天放羊,不用上學那該多好啊。」

羊本瞪了一眼烏金說:「你別胡想了,我當初也是經常逃課,沒好好上學,老留級才沒上成學的,我現在可後悔了。」

烏金興奮地說:「那咱倆換換吧,你去上學,我來放羊。」

羊本推了一把烏金,正色道:「快去上學,要不然我揍你!」

烏金很不服氣地瞪著羊本說:「裝什麼大人!我去不去上學,又關你什麼事?」

這下羊本火了,他放下小羊羔,一邊踢著烏金,一邊從腰間拿出「烏爾朵(拋石器)」要抽他。

烏金看著羊本真要抽他,就害怕地跑起來,跑沒多遠又放慢腳步回頭看。

羊本黑著臉往烏爾朵裡裝上一塊小石頭,舉在頭頂使勁地摔了起來。

烏金知道烏爾朵的厲害,要是打著自己會很痛的。那些在羊群中不聽話到處跑的調皮的羊要是被烏爾朵打著了,也痛得在地上直打轉。烏金就掉頭跑了起來。

羊本看著烏金的樣子笑了起來,他把烏爾朵掉轉方向,摔了幾下,把裡面的石頭拋向了幾隻往山坡邊上跑的羊。

2

烏金終於到了學校門口。

烏金躲在學校外面,不敢進去。教室裡傳來了學生們讀書的聲音。烏金想要是自己沒遲到,這傳出來的聲音裡面肯定也有自己的聲音。烏金覺得這傳出來的聲音很美妙,有一種僧人們在經堂裡誦經一般美妙的韻律。烏金納悶自己平時怎麼沒有感覺到。烏金一下子後悔自己沒有早早來上學,沒有讓自己的聲音加入這誦經一般美妙的韻律中。但這種後悔的情緒很快就沒有了,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他的臉上又顯現出一些緊張的神色來。

他看看院子裡沒有老師或者學生,就悄悄地溜了進去。

他走到自己的教室門口,把臉貼在門框上,透過門縫往裡看。他看見自己的同桌拉措剛剛讀完作文坐下了,隨後傳來老師鼓掌的聲音,然後又傳來老師說話的聲音:「你的作文寫得很好,是全班寫得最好的作文。同學們應該向拉措學習。」同學們的目光立時帶著羨慕地投向拉措,弄得拉措不好意思起來。隨後,同學們的掌聲也響起來了,持續了很長時間。

等掌聲變得稀稀拉拉,終於停下來後,老師問:「拉措同學,我想問問你,你怎麼會對盲人的世界有那麼深的感受?」

拉措小心翼翼地說:「我奶奶是個瞎子,我從小和她在一起。」

拉措說完向門口看了一眼,就看見了正從門縫往裡偷窺的烏金的臉。

拉措差點喊了起來。看見拉措的樣子,烏金也差點緊張地喊起來。但拉措還是忍住了,沒有喊出聲來。烏金趁此機會向學校門口逃去。從教室到學校門口有一點距離,烏金頭也不回地逃。逃到學校門口,烏金又馬上剎住腳步回頭往教室的方向看。

教室門口什麼動靜也沒有。他看了一會兒,就向不遠處的一片草地走去。那片草地上雜亂地長著一堆枯黃的草,在寒風的吹動下東倒西歪、無精打采的樣子。

烏金走到那片草地上。這時,噹噹、噹噹地響起了下課的鐘聲。那下課的鐘聲顯得疲憊不堪,像是一個睡著的人在睡夢中無意間敲起的。烏金很想自己跑過去使勁地敲幾下,讓那鐘聲響亮起來。有時候老師也會讓烏金去敲上課或下課的鐘聲,那時候烏金就很興奮,讓鐘聲響亮起來。那鐘聲無精打采地持續了一會兒,就停下了。相比之下,疲憊的鐘聲之後,從各個教室裡傳出來的孩子們興奮的腳步聲,頃刻間充滿整個操場,操場上空歡愉的說話聲和笑聲充滿了許多按捺不住的活力。這些聲音讓烏金也興奮起來,差點從草地上跑回學校。但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快速地藏在了草叢裡。這些雜亂卻又長得很高的枯草很快把烏金給藏起來了。一種來自草的根部的腐朽的味道刺進了烏金的鼻子,讓他一陣難受。但烏金還是忍住了。他從草叢間的縫隙向學校門口張望。

烏金的同桌拉措跑到學校門口到處張望,她胸前的紅領巾在寒風的吹拂下微微地飄動著。烏金從草叢裡看著拉措胸前飄動著的紅領巾覺得很羨慕,同時也覺得很漂亮。烏金想只要自己這個學期努一把力,也許下個學期自己也可以像拉措一樣戴上紅領巾了。這樣就可以每天和拉措一起上學或者放學回家了,要不然老是覺得自己會被那些大人笑話的。

拉措張望了一會兒就向烏金藏著的草叢走來了。看見只是拉措一個人走來,烏金沒有動。

拉措走到烏金藏著的草叢前,小聲說:「出來吧,我知道你藏在這兒。」

烏金沒有走出草叢,依然蹲著。他也小聲說:「不要說話!你是想讓老師捉住我嗎?」

拉措就沒有說話,尋著烏金聲音的方向鑽進了草叢。

拉措的額頭幾乎碰到烏金的額頭了,她看著他的臉小聲問:「你不上課躲在這裡幹什麼?」

烏金嘆了一口氣說:「我沒有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文。」

拉措問:「你為什麼不寫?」

烏金還是嘆著氣說:「我根本就寫不出來,我沒有那個感覺。」

拉措說:「那我怎麼就寫出來了?老師還表揚我了呢。」

烏金說:「因為你有你的奶奶,你有那些感受。」

拉措停了停說:「那其他同學也寫出來了,總比沒寫好!你也可以自己體驗一下啊!」

烏金無奈地說:「唉,要是我也有個瞎了眼睛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或者弟弟妹妹就好了,我就可以體驗到他們的感覺了,我就可以寫出這樣的作文了,可惜我沒有,我是個孤兒。」

拉措愛惜地看著他說:「烏金,你別傷心,我一直把你當作自己的親弟弟的。」

烏金還是無奈地說:「我真的希望這樣。」

拉措生氣了,瞪了他一眼,站了起來,說:「你以為我能體驗我奶奶的感受就是幸福的嗎?這次寫作文才感受到了她心裡的許多痛苦。」

烏金一把拉住她,讓她坐下來,吞吞吐吐地說:「對不起,是我說錯了。但是我真的寫不出,除了你奶奶,我就沒見過一個瞎子,我真的不知道瞎子是什麼感受。」

拉措說:「你不寫作文可能這個學期也戴不了紅領巾了。你不想像我一樣戴上紅領巾嗎?」

烏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很想像你一樣戴上紅領巾啊,可是——」

那敲得死去活來的上課鐘聲又響了,拉措說:「走,快去上課吧。」

說著拉起了烏金的手。

烏金使勁掙脫拉措的手說:「我沒寫作文我不敢去。」

拉措著急地問:「那怎麼辦?」

烏金愣了一會兒,突然說:「你說得對,我要自己體驗,我要當一天的瞎子,我要像瞎子那樣到處走走,我要用一天的時間體驗瞎子的感覺。」

拉措詫異地望著烏金。

烏金看著拉措脖子上的紅領巾說:「你可以把你的紅領巾借我一天嗎?我要用它矇住我的雙眼。」

拉措更是詫異地望著烏金,說:「可以借給你——可是你會什麼也看不見的,這樣的一天會很漫長的。」

烏金似乎一下子成了一個思想深邃的哲人:「瞎子一輩子都看不見,那他們的日子不是漫長得沒有盡頭了嗎?」

拉措一時也無話可說了,但是過了一會兒又說:「我不信你能堅持一天。」

烏金語氣堅定地說:「我可以對你發誓。」

拉措疑惑地說:「對我發誓有什麼用,你要對佛發誓我才信。」

烏金微笑著說:「相信我吧,我會寫出讓老師滿意的作文,爭取這學期戴上紅領巾的。」

拉措看著烏金的眼睛說:「我還是不相信。」

烏金似乎忘記了自己是藏在草叢裡的,笑了起來:「好,好,那我就對佛發誓吧。」

拉措正色問:「這會兒佛在哪裡?」

烏金也正色道:「佛就在我心裡。」

說完也不等拉措再說什麼,烏金就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道:「我要對我心中的佛發誓,我要做一天的瞎子。」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拉措說:「現在可以把你的紅領巾借給我了吧?」

拉措想了想把脖子上的紅領巾解下來給了烏金。

拉措看著烏金用紅領巾矇住了自己的雙眼。

矇住眼睛的烏金茫然地說:「拉措,你對我真好。沒想到你會把紅領巾借給我。」

拉措只是看著烏金被紅領巾矇住的地方,沒說什麼。

拉措突然驚叫了一聲,從草叢裡站起來,跑去上課了。

烏金在後面喊:「拉措,你隨便撒個謊給我請個假。」

烏金也不知道拉措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話,沒有再喊。

烏金聽著拉措的聲音從學校門口消失後,就晃晃悠悠地向來時的方向走去了。

3

羊本的羊群在那塊坡地上散開了,有幾隻羊在走向另一塊坡地。

羊本站起來,往烏爾朵裡裝了一顆石頭,拋向那幾只羊。石頭剛好落在了那幾只羊的前面,幾隻羊就停住了,抬頭張望。

羊本喝了一聲,幾隻羊就遠遠地看了一眼羊本,明白了他的意思似的掉頭往回走,走到了羊群裡面。

羊本喜歡讓羊群駐留在自己的視野中,這樣在放羊時就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不要讓羊群離自己很遠,這是阿媽對他的囑咐。在一天接著一天的牧羊中,他感覺到阿媽的這句話很對。

羊本坐下來反覆琢磨阿媽的這句話時,從羊群裡傳來了一聲稚嫩的小羊羔的叫聲,羊本又趕緊起身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羊群中間,興奮地喊起來:「啊哈,是一隻黑頭小羊羔。」

母羊已舔完了小羊羔身上的羊水,看著小羊羔咩咩地叫著。

羊本俯身抱起小羊羔,摸了摸小羊羔的頭。

母羊看著羊本咩咩地叫著圍著他轉,羊本就坐下來把小羊羔放在了懷裡望向遠處。

羊本看見烏金從遠處的土路上搖搖晃晃地走來。

羊本大聲地喊起來:「小傢伙,你怎麼沒去上學,跑回來了?」

烏金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羊本又喊起來:「你要是不去上學,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完把小羊羔放在了一直在旁邊焦急地等著的母羊跟前,拿起烏爾朵摔了幾下,發出響聲,想嚇唬嚇唬烏金。但是烏金一點反應也沒有。羊本就又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疙瘩,裝進烏爾朵,輕輕揮了幾下,拋了過去。

那塊土疙瘩落在烏金的前面,碎開了,而烏金沒有任何感覺地繼續往前走。

羊本就有點納悶,等著烏金走過來。

待烏金搖搖晃晃地走近時,羊本才看清烏金用一塊紅布矇住了眼睛。

羊本把烏爾朵甩了幾下,發出了響亮的聲音,故意粗著嗓門說:「是不是抽你,你才去上學啊!」

烏金向著羊本的方向說:「你就是抽我,我也不回去,我要做一天的瞎子。」

羊本停下來好奇地看著烏金說:「你這小傢伙好像真的矇住眼睛了。」

烏金說:「我用拉措的紅領巾矇住了眼睛。」

羊本就說:「烏金,你過來。」

烏金摸索著朝羊本這邊來了,半途還摔了一跤。

羊本自言自語似的說:「這小傢伙好像還真的看不見。」

烏金到了羊本身邊。羊本在他眼前揮了揮拳頭,見沒有任何反應,就問:「烏金,你幹嗎要蒙上眼睛?」

烏金小聲說:「我要寫一篇關於瞎子的作文。」

羊本笑了,問:「為什麼?」

烏金說:「這是昨天老師佈置給我們的作文,我怎麼也寫不出來,我不知道瞎子是什麼感覺。你知道瞎子是什麼感覺嗎?」

羊本搖著頭說:「可能就是什麼也看不見、到處都黑乎乎一片吧。」

烏金說:「是瞎子當然什麼也看不見啊,但是你知道他們心裡真正的感受嗎?」

羊本說:「我又不是瞎子,我怎麼知道他們真正的感受啊。」

烏金說:「所以我要矇住眼睛做一天的瞎子。」

羊本說:「我敢保證你堅持不了一天。」

烏金說:「我肯定能堅持,你要不相信咱倆可以打賭。」

羊本來了勁,大聲說:「你想賭什麼?」

烏金想了想說:「其實也不用賭什麼,只要你以後不喊我小傢伙就行。」

羊本笑了,說:「小傢伙,沒想到你還在乎這個啊!」

烏金生氣地說:「你看你,又喊我小傢伙了。你就比我大兩歲!」

羊本一本正經地說:「只要你還在上學,你就是小孩子。」

烏金不服氣地問:「照你這樣說,不上學的小孩就是大人了?」

羊本肯定地說:「是,只要不上學就是大人了,所以我也是大人了。」

烏金繼續問:「那那些上大學的小夥子呢?」

羊本猶豫了一下說:「我說過只要在上學就是小孩子。」

烏金無奈地說:「真是奇怪的想法,但要是你輸了,以後不再喊我小傢伙就可以了。」

羊本拉起烏金的手,緊緊握住說:「一言為定。」

4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羊本覺得跟被矇住眼睛的烏金在一起也沒什麼好玩,就逗烏金說:「你喜歡哪個女孩子?」

烏金的臉似乎紅了一下,不說話。

羊本笑著說:「我看你喜歡和你一起上學的拉措吧。」

烏金的臉一下子全紅了,吞吞吐吐地說:「你別胡說了。」

羊本看著烏金的臉,狡猾地笑著說:「我經常看見放學回家時你們走在一起。」

烏金的臉依舊紅著,說:「我們是同桌。」

羊本繼續狡猾地笑著說:「我看你喜歡她也有道理,她長得確實挺好看的。」

這下烏金似乎更緊張了,說:「她的學習很好,全班第一。」

羊本繼續說:「長得好看,再加上學習也好,你喜歡她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烏金的臉不再紅了,說:「矇住我眼睛的這塊紅領巾是她給我的。」

羊本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是嗎?她給你這個就是表示她也喜歡你了。一個女孩要是喜歡上了一個小夥子,就會把頭巾啊什麼的送給他的,這是個常識。」

烏金沮喪地說:「她只是借給我,讓我用這個矇住眼睛,體會瞎子的感覺。而且還是我主動向她借的呢。」

羊本說:「唉,跟你聊天真沒勁。」

聽到這話,烏金反而笑了,說:「那說說你喜歡哪個女孩子吧。我們村裡的,還是外面村裡的?」

羊本瞪了他一眼說:「我不喜歡你那樣拐彎抹角,喜歡誰就是誰。」

烏金說:「那你直接說吧。」

羊本說:「我喜歡央措。」

烏金說:「其實我也知道你喜歡她,我還聽說你們小時候就定了親。」

羊本說:「這個全村人都知道,可就是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歡我。」

烏金說:「那你就問問她嘛。」

羊本說:「問了也不說。」

烏金說:「總有辦法問到的。」

羊本嘆了一口氣說:「跟一個小傢伙在一起真沒什麼意思。」

烏金生氣了,說:「你看你又喊我小傢伙了,我們不是打賭以後不再叫我小傢伙了嗎?」

羊本笑了,說:「還不知道你能不能堅持當一天的瞎子呢。」

烏金說:「我肯定能堅持,我堅持下來寫出一篇好作文,這個學期就有可能戴上紅領巾了。」

羊本似乎覺得很無聊,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羊本又說話了:「你體驗到瞎子的感覺了嗎?」

烏金說:「沒有,我只是覺得周圍都黑乎乎一片,差不多就跟晚上一樣,但跟晚上又不一樣。」

羊本說:「那是什麼感覺?」

烏金說:「具體我也說不清。」

羊本煩了,說:「你好好體驗瞎子的感覺吧,我要睡一會兒了。」

烏金說:「你別睡,我看不了你的羊群。」

羊本笑著說:「你不用看,再說你也看不了,你只要用耳朵留意一下羊群的聲音在不在周圍就可以了。」

說完就側身躺下了。

羊本又坐起身,看了一眼羊群說:「我看羊群這會兒也不會走遠了。等會兒咱們一起吃午飯,我阿媽給我裝了午飯,夠我倆吃了。」

說完又側身躺下了,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呼嚕聲。

烏金自言自語似的說:「我不能睡著,我要好好體驗。」

羊本睡著之後,烏金就開始仔細地辨聽周圍的聲音,去體會那個看不見的世界。

5

一個刺耳的女孩的聲音「羊本、羊本」地喊了起來,羊本一下子醒過來了。

他揉著眼睛看也不看地說:「央措!」語氣中有幾絲興奮。

那個女孩繼續刺耳地喊:「你也不知道管管自己的羊群嗎?你的羊群快要跑到我的羊群裡來了。」

羊本依然很高興的樣子,站起來看了看不遠處的央措大聲說:「兩個羊群合在一起了更好。」

央措罵了一聲「混蛋」,就把羊本的羊群往羊本這邊趕,把自己的羊群往回趕。

羊本高興地看著央措趕羊,沒有動彈。這時他才注意到了烏金。烏金側身躺在他的旁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踢了一腳烏金,把烏金弄醒,說:「你就是這樣體驗瞎子的感覺的嗎?」

烏金無精打采地坐了起來,含含糊糊地說:「矇住眼睛睡覺似乎能睡得更香一些。」

羊本又衝著央措喊起來:「央措,過來吧,過來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央措這才注意到羊本的身邊還有個人,就大聲地問:「你旁邊的那個人是誰啊?」

羊本喊:「是烏金,小學生烏金。」

央措喊:「他怎麼沒去上學?」

羊本喊:「你過來吧,過來就知道了,很好玩兒。」

央措猶豫了一會兒,就過來了。

央措看著烏金問:「他怎麼用一塊紅布把眼睛給蒙上了。」

羊本就給央措講烏金這樣做的原因。

央措聽了說:「真是奇怪。」

烏金看著央措的方向說:「央措姐姐,剛才羊本說他很喜歡你。」

央措笑了,看著羊本。羊本的臉一下子紅了,瞪了一眼烏金說:「你這小傢伙瞎說什麼呀。」

烏金不理他,說:「央措姐姐,他說他就是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央措看了一眼羊本,又看著烏金說:「我也不知道。」

烏金說:「央措姐姐,你很好看。」

央措笑著說:「你蒙著眼睛還說這些。」

烏金說:「你一直就很好看。」

央措看著羊本笑,羊本的臉還是很紅。

看著央措對著自己笑個沒完,羊本就說:「央措,我們吃午飯吧,我阿媽給我準備了很多好吃的。」

央措還是笑著說:「你應該像烏金一樣叫我姐姐,別忘了我比你大兩歲呢。」

烏金說:「央措姐姐,你以後會嫁給他吧?」

央措說:「來,烏金,我們一起吃午飯。」

羊本就趕緊把阿媽給自己準備的午飯全倒了出來,央措也把自己的午飯拿出來了。

這時烏金也說:「我書包裡也有吃的。」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了一些吃的。

央措看著前面的各種食物,說:「今天的午飯很豐盛啊。」

羊本笑了笑,自己先吃了起來。

央措給每人倒了奶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烏金仔細地聽他倆吃東西、喝茶的聲音。

央措看到他的樣子,就說:「烏金,先把那塊布取下來,等吃了飯再蒙上吧。」

烏金說:「不行,我已經發誓了。」

央措笑了笑,把茶碗放在他的手裡,又把一塊糌粑點心放到了他的手裡。

他們不說話,只是各自吃著,偶爾羊本和央措抬頭看看自己的羊群。

這時,從他們後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哈哈,你們的午餐很豐盛啊,我加入進來可以嗎?」

羊本和央措往後看,是村裡的英俊小子旦多,他騎著一匹馬過來了。央措站起來高興地說:「可以啊,快來吧。」

羊本瞪了旦多一眼,沒有說話。

旦多下馬,把馬拴在一邊,過來坐下了。他看見烏金的樣子,就又問這問那,央措把羊本講給她的話給他講了一遍。

旦多似乎也不覺得奇怪,說:「如今這世道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說完就自顧自地拿起地上的東西吃起來,好像那些東西全是他自己帶來的。

央措看著旦多吃了幾口後,看了一眼一直低頭不說話的羊本,笑著說:「旦多,剛剛聽烏金說羊本很喜歡我,你看你來了,他好像就不高興了。」

旦多一邊吃一邊笑著說:「是嗎?很好的事情啊,他自己對你親口說過嗎?」

央措也裝作疑惑地說:「沒有,他一次也沒有對我說過這樣的事。他自己不親口對我說,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啊。」

旦多笑著對羊本說:「羊本,你要真喜歡她,現在就對她說吧。」

烏金說:「他以後還要娶她呢。」

旦多說:「是嗎?那可不得了。」

央措說:「這兩個小傢伙很好玩吧。」

羊本說:「不許你叫我小傢伙!」

旦多笑著說:「羊本這麼個毛都沒長出來的小傢伙還要娶你,你可要享福了,很好玩,很好玩啊。」

央措一下子大聲地笑了起來。

羊本又開口了,問:「我沒長什麼毛?」

央措一下子停住笑,但接著笑得更厲害了,指著羊本說:「你看看,你看看,這個小傢伙!」

旦多也哈哈大笑起來,說:「羊本,男人的毛你長了嗎?」

羊本疑惑地說:「你有頭髮,我也有頭髮,我還要什麼毛?」

旦多走過來說:「鬍子你長了嗎?」

羊本知道自己沒長鬍子,就說:「總有一天我也會長出鬍子的。」

旦多壞笑著說:「還有其他的毛你長了嗎?」

羊本顯得很疑惑:「還有什麼毛?」

旦多笑得在地上打滾,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羊本沒再問,一臉的疑惑。

央措笑著問烏金:「烏金,羊本現在臉上的表情你能想象得到嗎?」

烏金說:「想象不到,什麼表情?」

央措說:「你想象不到就可惜了,很有趣。」

旦多停止在地上打滾,還是笑著,說:「最主要的是你憑什麼要娶她?」

羊本不說話了。

烏金開口說:「央措的阿爸很早就答應羊本的阿爸長大後把央措嫁給羊本了。」

旦多停止笑,看著羊本說:「那些都是胡扯,男人娶女人要靠自己的本事。你說說你有什麼本事?」

羊本又開口了。他看了看央措,很自信地說:「我能放好羊。」

央措和旦多哈哈大笑起來。烏金也跟著傻笑起來。

笑完之後,旦多說:「草原上,是個牧人就能放好自己的羊,這不算什麼本事。是個男人就得有匹好馬,你有嗎?」

羊本有點露怯地說:「我長大後一定會擁有一匹好馬!」

旦多看著央措笑著。烏金也笑了。

過了一會兒,羊本不服氣地站起來對旦多說:「你敢跟我摔跤嗎?」

旦多笑著走到一塊平地上,說:「聽說你摔跤摔得不錯,你們那幫小孩裡面沒有一個是你的對手,是嗎?」

羊本看著個子比自己高很多的旦多,有些猶豫,不敢上前。

旦多看著羊本的樣子說:「你不是要和我摔跤嗎?這會兒是不是又怕了?」

羊本給自己壯了壯膽說:「哼,我還以為你怕了呢,我正要準備提醒你呢。」

旦多笑了,隨後他倆便擺開了摔跤的架勢。

羊本撲向了旦多。旦多很巧妙地躲開了。旦多攔腰抱住羊本晃了一圈,然後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烏金一直在緊張地捕捉著他倆摔跤的聲音。聽到「啪」的一聲一人摔倒在地的聲音,烏金馬上問:「誰摔倒了?」

央措笑眯眯地說:「小傢伙羊本摔倒了。」

烏金著急地說:「哎呀呀,要是我沒發誓做一天的瞎子,我也要看他們摔跤的樣子。」

央措「咯咯」地笑著說:「那就把那塊布取下來看吧。」

烏金又不說話了。

羊本不肯罷休,站起來又撲向旦多。旦多還是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沒等烏金問,央措就笑眯眯地說:「又是小傢伙羊本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