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男人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1頁,共2頁

在遇見這個男人之前,雍措對所有的男人都失去了信心。

這個男人是雍措的第九個男人。

雍措的第一個男人是個僧人。那年,雍措十八歲。也不知怎麼回事,雍措就糊里糊塗地和那個男人好上了。雍措在村裡算是個美人兒,是村裡的小夥子們大獻殷勤的物件。雍措和那個男人好上之後,村裡的男女老少們都大惑不解,說這世上的事兒真是誰也說不清道不明啊。

那個男人比雍措大兩歲,但對男男女女的事卻沒有絲毫的經驗。雖然雍措比那個男人小兩歲,但她在村裡聽了不少關於男男女女的事,已經多多少少有了一些經驗,而且對這方面懷有一種懵懵懂懂的嚮往之情。

在雍措的幫助下,兩個人在滿天星光下的草地上戰戰兢兢地完成了各自的第一次。

完事之後,雍措有些失落,覺得整個過程有些倉促,沒有期望中或者傳說中的那麼神秘。

完事之後,那個男人卻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了起來,像一個孩子。

雍措很內疚,因為自己的衝動讓一個持戒的僧人失戒了。

雍措想安慰幾句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最後就說:「我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應該下地獄。」

那個男人卻緊握住她的手說:「我不是因為失戒而哭泣,我是因為這麼晚才體驗到這麼美好的感覺而哭泣。你讓我知道了人生的美好,你不會下地獄的,你應該進入天堂。你太好了,要是我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雍措把自己跟第一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微笑著說:「這就是世間男歡女愛的魅力,擋也擋不住。我也是因為這個才找到你的。」

對於這類話,現在的雍措似乎有些麻木不仁,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雍措的第二個男人是個被自己的女人拋棄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女人跟著另一個男人跑了,但是那個男人心裡總是忘不掉這個女人,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孤獨的人。

雍措和那個男人的女人長得有點像,那個男人在孤獨的時候總是來找雍措傾訴點什麼。雍措有兩根齊腰長的辮子,那個男人喜歡撫摸雍措的兩根長長的辮子。

雍措因為讓一個持戒的僧人還俗了,所以村裡人都罵她是一個不祥的女人,都咒她該下地獄。有時候雍措自己也這樣覺得。但是那個還俗的僧人對她是真心的好,她也就覺得很滿足,不去顧及那些個閒言碎語了。村裡人對那個還俗的僧人也是冷嘲熱諷,讓他覺得自己從一個很高的位置一下子跌到了一個很低的位置。後來,因為受不了這些,那個男人丟下雍措悄悄地去了一個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

所以,當那個被自己的女人拋棄的男人來找她傾訴的時候,雍措的內心也正感受著深深的寂寞,就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了。那個男人時常把雍措的名字叫成自己前一個女人的名字,這讓雍措心裡稍微有些不舒服。但那個男人對她很好,也就任他怎麼叫了。

正當雍措適應了那個男人對自己的稱呼,準備和那個男人好好過時,那個男人的前一個女人回來了。

那個女人很蠻橫,揪著雍措的兩根長辮子,在那個男人面前拉來拉去的,那個男人也只是看著,沒有任何行動。

雍措含淚走到那個男人面前,盯著他的臉看。

那個男人低下頭說:「我只是因為你和她長得很像才找你的,現在她回來了,我就要和她在一起。」

最後,雍措發現那個女人也有和自己一樣的兩根長辮子。

雍措把自己跟第二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憤怒地說:「這個男人真不是個東西!」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看了他一眼。

雍措的第三個男人是個做珊瑚項鍊生意的商人,他手裡有很多串像血一樣鮮紅的珊瑚。那個珊瑚商人喜歡把一串一串的珊瑚項鍊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在村子的小巷道里穿來穿去的,嘴裡不時喊一聲:「買珊瑚項鍊嘍,買珊瑚項鍊嘍。」

對於村裡的女人們來說,擁有一串珊瑚項鍊是她們一生的夢想。在那個珊瑚商人喊著「買珊瑚項鍊嘍,買珊瑚項鍊嘍」的叫賣聲從自家門前經過時,總是忍不住從門縫裡偷偷地看上幾眼或是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走上一段路。

每當那個珊瑚商人出現在村子裡,每當那叫賣的聲音飄蕩在村子上空的時候,就是這個村子的男人們最最膽戰心驚的時刻。村子裡的男人們對那個珊瑚商人幾乎可以說是恨得咬牙切齒了。有幾個村裡最窮的男人甚至商量在那個珊瑚商人還沒有進入村子前就打斷他的狗腿,讓他永遠都不能進入這個村子。但是平常那個珊瑚商人快要出現在村子裡的時候,這裡的男人們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女人打發到山上割草、放羊,或者做其他什麼活兒,總之就是想方設法不讓女人們看見那個珊瑚商人或是不讓女人們聽到他的叫賣聲。這樣,那個珊瑚商人在這個村子裡的生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就是在這樣的時候,雍措遇見了那個珊瑚商人。

雍措自然也是被那個珊瑚商人的叫賣聲吸引的女人之一。每當那個珊瑚商人的叫賣聲在村子上空響起的時候,雍措就跑出去看那個珊瑚商人脖子上的珊瑚項鍊,心想要是那串珊瑚項鍊在自己脖子上該多好啊。

雍措雖然已經經歷了兩個男人,但這時候的她也不過二十歲,想擁有一串珊瑚項鍊的那種渴望總是按捺不住地從她心底冒出來。

那個珊瑚商人看到她的樣子就問:「喜歡珊瑚項鍊嗎?」

雍措毫不掩飾地說:「喜歡!」

珊瑚商人說:「那就讓你的男人來買吧。」

雍措紅著臉說:「我沒有男人。」

珊瑚商人說:「你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會沒有個男人?」

雍措的臉不紅了,說:「沒有。」

珊瑚商人想了想,指著自己脖子上的珊瑚項鍊說:「看看你喜歡哪一串?」

雍措猶豫了一下,眼神在珊瑚商人脖子上的那幾串珊瑚項鍊上游移不定,最後指著其中的一串說:「喜歡這一串。」

珊瑚商人笑著說:「你的眼光不錯啊,這是最好的一串。」

雍措說:「我就喜歡這一串。」

珊瑚商人說:「這一串項鍊上有三十顆珊瑚,個個都是上好的珊瑚啊。」

雍措不說話。

珊瑚商人看著雍措說:「你拿什麼買我這三十顆上好的珊瑚呢?」

雍措還是不說話。

珊瑚商人眯縫著眼睛說:「我看你也是有幾分姿色的,這樣吧,你陪我三十個晚上,這三十顆珊瑚的項鍊就歸你了。」

雍措紅著臉不說話。

三十個夜晚之後,那三十顆珊瑚的項鍊就掛在雍措的脖子上了。

村裡的女人們對雍措是既羨慕不已又冷嘲熱諷,甚至在後面吐唾沫咒罵她。

雍措把自己跟第三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鄙夷地說:「生意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都是些奸商!」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又看了他一眼。

雍措的第四個男人是個卡車司機,他從村裡拉一些東西到城裡,又從城裡拉一些東西到村裡。自從那串珊瑚項鍊出現在雍措的脖子上之後,那些以前總是找各種機會往她耳朵裡灌甜言蜜語的輕浮的小夥子們也不再找她了,看見她就遠遠地躲開,眼睛裡充滿鄙視的味道。村裡的女人們更是這樣,沒有一個主動和她說話的。

這時候,雍措也多少有些理解她遇見的第二個男人經常說的那種孤獨的感覺了。她想來想去最後覺得這些都是自己脖子上的這串珊瑚項鍊引起的。她把珊瑚項鍊拿下來仔細地看,仍然覺得很美,就又毫不猶豫地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這時候就強烈地渴望走出這個村子,去外面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就像她的第一個男人那樣。而且她也早就聽說外面的世界比這裡更大更美麗。

這時候她還想起了很多人都會唱的一首歌:

哎,呀,

天上架起彩虹,

若是一座金橋呀,

我要走出大山,

去看外面的世界呀。

雍措想不起什麼彩虹和金橋,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那個卡車司機。她覺得那個卡車司機是唯一能夠帶她走出這個四面環山的村子的人。

雍措找到那個卡車司機把自己的願望告訴了他。

卡車司機盯著她脖子上的珊瑚項鍊不說話。

雍措說:「你別打這串珊瑚項鍊的主意。」

卡車司機又盯著她的臉看。

雍措說:「但是我會報答你的。」

卡車司機就讓她在天快亮時到村口等。

雍措的心裡有種莫名的激動,一夜都沒有閤眼,很早就到了村口。

天差不多已經亮了時,卡車司機才開著卡車來了,卡車司機還是迷迷糊糊的樣子。

卡車司機拿出一個小瓶子,開啟喝了一口。

雍措已經聞出了酒味,但還是問:「那是什麼?」

卡車司機說:「這是酒。」

說完又喝了一口。

雍措看著他沒有說話。

卡車司機說:「每次出門前,我就會喝兩口。」

說完就開動了卡車。

卡車上路之後,卡車司機就顯得格外清醒,而雍措卻呼呼地睡著了。

等雍措醒來時,卡車停在了一個空曠的地方,四周被陽光強烈地照耀著,很刺眼,睜不開眼睛。卡車司機正在忙著脫她的衣服,準備要她。她也沒做什麼反抗,眯著眼睛懶懶地躺在那裡,任由他擺佈。

整個過程卡車司機都很仔細,到最後竟顫抖著聲音說:「你是我遇見的所有的女人裡面最漂亮的女人。」

雍措眯縫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樣子很好笑,問:「你遇見過幾個女人?」

卡車司機依然顫抖著聲音說:「記不清了,記不清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雍措笑出了聲。

卡車司機的聲音還是顫抖著:「但是這輩子遇見你這樣一個女人就夠了!」

卡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就停住了,卡車司機說:「這就是城裡了。」

雍措驚呆了,她從沒見過這麼多來來往往的人,這麼多把好幾輛卡車摞在一起似的高樓,就是在夢裡也從來沒有見過。

雍措準備下車,卡車司機有些依依不捨地說:「跟著我吧,我可以每天帶你到城裡,還可以帶你到不同的城市。」

雍措笑了笑說:「跟你在一起我不自在,我覺得像是跟自己的叔叔在一起。」

卡車司機不說話了,臉上沒有了表情。

雍措從駕駛室裡跳下來,站在了十字路口。

卡車司機叫住她,盯著她脖子上的珊瑚項鍊說:「你要小心啊。」

雍措把自己跟第四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輕描淡寫地說:「跟那個奸商相比,這個卡車司機還算是個老實人。」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似乎在想著什麼。

雍措的第五個男人是個英俊小子,他總是出現在這個小鎮的十字路口。那天雍措走出駕駛室,站在十字路口用新奇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切時,那個英俊小子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那輛卡車還沒有開走,司機看了一眼英俊小子,對著雍措說:「你可要小心啊!」

英俊小子看了一眼卡車司機問雍措:「他是你叔叔嗎?」

雍措說:「你怎麼知道的?」

英俊小子說:「看他像長輩一樣關心你呢。」

雍措看了一眼卡車司機對著英俊小子說:「嗯,你真聰明,他就是我叔叔。」

那輛卡車「嗚」的一聲就開走了,像是發出了一聲哀號。

雍措和英俊小子看著卡車屁股後面冒出的黑煙大笑。

英俊小子就站在十字路口給雍措講各種笑話,而且講的都是些高階的笑話。雍措平常在村裡聽到的都是些低俗下流的笑話,聽了之後都羞得不敢笑出聲來。雍措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多高階又好笑的笑話,就毫無顧忌地開心地笑了起來。

來來往往的人們都用奇異的目光看雍措。

雍措覺得奇怪,問英俊小子:「他們是在看我脖子上這串漂亮的珊瑚項鍊嗎?」

英俊小子看都不看雍措脖子上的珊瑚項鍊,說:「在城裡這樣的項鍊算不了什麼,幾乎每個女人都有一串。」

雍措仔細地看來來往往的幾個女人,之後又問:「那她們怎麼不把珊瑚項鍊戴在脖子上呢?」

英俊小子說:「對她們來說,那已經算不上什麼貴重的首飾了,所以她們都懶得戴,都放在家裡的櫃子裡,等生出小珊瑚來送給鄉下的窮親戚們。」

雍措驚奇地問:「你說珊瑚能生出小珊瑚?」

英俊小子這時才湊過來看了一眼雍措脖子上的珊瑚項鍊說:「我看你這串就是城裡的大珊瑚生出來的小珊瑚。」

雍措顯得很失落。

英俊小子又安慰雍措說:「在小珊瑚裡面你這算最大的了。」

雍措問:「那他們笑我戴的是大珊瑚生的小珊瑚才這樣看我的嗎?」

英俊小子說:「不是,不是,他們那樣看你是因為你很漂亮。」

雍措似乎不相信英俊小子的話,看著來來往往的那些女人說:「可是我覺得這裡所有的女人都比我漂亮,她們的皮膚多白啊,像雪一樣白。」

英俊小子笑著說:「這裡所有的女人都沒有你漂亮,跟你相比,她們簡直就是那些個掛在屠宰場裡面的白晃晃的豬肉。」

雍措的臉紅了,不敢看那些來來往往的女人的臉。

英俊小子說:「你看,這會兒你更加漂亮了。」

這時有個警察走過來對英俊小子說:「嗨,你不能老是站在十字路口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姑娘們調情啊,你這樣嚴重影響這裡的交通秩序。」

英俊小子說:「這是我的表妹,從鄉下來,我帶她出來開開眼界。」

警察嚴肅地說:「你再這樣擾亂交通秩序,我就把你拘起來。」

英俊小子說:「晚上我請你喝酒,黑貓酒吧見。」

警察也笑了,看了一眼雍措說:「快走吧,到時別忘了帶上你的表妹啊!」

黑貓酒吧在十字路口的不遠處,夜幕降下來之後,它就在街角的某個角落裡出現了。

雍措望著黑貓酒吧門口五顏六色的霓虹燈,覺得很新奇,問英俊小子:「這個房子怎麼白天沒有啊?」

英俊小子神秘地說:「這座城市就是這麼具有魔幻色彩。」

雍措跟著英俊小子進去之後,更是驚呆了,問:「白天怎麼沒看到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人。」

英俊小子笑著說:「他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只有晚上才出來。」

雍措以前聽說只有鬼才是晚上出來的,但又覺得那些人不像是傳說中的鬼。

英俊小子帶雍措在一個昏暗的角落裡坐下之後,白天的那個警察就過來了,他還穿著那身警服,但已經沒有白天那麼威嚴了。

警察坐在對面說:「兄弟啊,你讓你表妹過來陪陪我啊,今晚我請客。」

英俊小子趕緊說:「表妹還小,表妹還小,等她長大些再陪你吧。」

警察說:「你這小子也太小氣了吧。」

英俊小子只是一個勁地說:「表妹還小,表妹還小。」

警察就轉向雍措問:「他真是你表哥嗎?」

雍措使勁點了點頭。

警察說:「是表妹還帶她到這種地方,不像話!」

英俊小子說:「讓她開開眼界,開開眼界。」

警察要了很多啤酒,他們開始喝起來。

雍措剛開始覺得那東西特別特別難喝,根本喝不下去。但慢慢就覺得好喝了,而且覺得越來越好喝。

當雍措覺得那東西特別特別好喝的時候,就記不清發生的一切了。

雍措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她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一張大床上,頭沉得像一塊石頭,抬也抬不起來。她努力地從床上抬起頭來時,發現自己的衣服胡亂地扔在了地上。但是她脖子上的珊瑚項鍊不見了,她怎麼找也沒找到。

雍措跑到十字路口時,那個警察正在執勤。

雍措問警察:「英俊小子呢?」

警察笑著問:「噢,你是說他嗎?」

雍措說:「是。」

警察還是笑著說:「他不是你表哥嗎,我怎麼知道?」

雍措說:「我不認識他。」

警察說:「那你們昨天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雍措說:「我是昨天才認識他的。」

警察搖著頭說:「現在的這些年輕人啊!」

雍措說:「我的珊瑚項鍊不見了。」

警察說:「是真珊瑚嗎?」

雍措說:「是真的,英俊小子說那是城裡的大珊瑚生出來的。」

警察大聲地笑起來,說:「這小子真能編。」

雍措很著急,問:「他住在哪裡?」

警察停止笑,說:「你找不到他了,他今早搭了一輛順風車去了拉薩,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