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男人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2頁,共2頁

雍措哭了,說:「那你幫我把他找回來。」

警察說:「我是個交通警察,我管不了這個。」

雍措還是哭著,一些人也圍上來看她,警察就有點緊張地勸她回去。

警察嚴肅地站在十字路口給雍措指了一條路,雍措就沿著警察指的方向回去了。

雍措把自己跟第五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咬牙切齒地說:「可惡啊可惡,那些個街上的小混混就是那樣花言巧語地騙取一些個小姑娘的心的!」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似乎在回想著什麼。

雍措的第六個男人是個放羊娃。說是放羊娃,可已經不小了,過了而立之年,還是光棍一條,村裡人還是習慣稱呼他為放羊娃。

放羊娃是個孤兒,從小為村裡人放羊一直到現在。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夥子們都已經成家立業了,也沒人幫他說個媳婦什麼的,他還是替別人放著羊。那些跟他一般年齡的姑娘們平時也只是對他冷嘲熱諷,懶得跟他說上兩句調皮的或者調情的話。慢慢地,放羊娃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雍措沿著警察指的方向就走回了家鄉。她路上沒有吃到一口飯,就在快要昏倒時,遇見了正在山坡上放羊的放羊娃。

雍措看見放羊娃向自己走來就放心地昏倒了,之前她是一直堅持著不讓自己昏倒的。

放羊娃把自己水壺裡的水往雍措的嘴裡灌,但又不敢看她的臉。

雍措醒來之後就對著放羊娃笑了,放羊娃第一次看到一個漂亮女人這樣對著自己笑,有點暈乎乎的感覺,不知道該怎麼辦。

雍措也知道放羊娃的事情,但是沒想到自己會這樣躺在放羊娃的懷裡。總之,遇見一個自己熟悉的人,她甚至覺得有點感動。

放羊娃拿出自己的乾糧讓雍措吃。

雍措狼吞虎嚥地吃,到最後才發現她把所有的乾糧都吃完了。放羊娃捱了一天的餓,但是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的餓。這讓雍措有點內疚,覺得不該那樣把人家的乾糧全吃掉。但是放羊娃覺得這天自己很幸福。

夕陽西下的時候,放羊娃趕著羊群,揹著雍措往回走。

到了村口,放羊娃猶豫不決地問:「你要去哪裡,我揹你回去。」

雍措想了想,說:「就到你住的地方吧。」

放羊娃揹著雍措站著不動。羊群都走很遠了,他還是不動。

雍措說:「你不想帶我去嗎?」

放羊娃又開始走了,慢慢地跑起來,趕上了羊群。

晚上,在放羊娃簡陋的屋子裡,雍措主動把自己給了放羊娃。

之後,放羊娃像是在舉行一場儀式似的對著雍措磕了三個頭,一臉嚴肅地說:「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白度母啊!」

雍措笑了,說:「你怎麼拿我一個平常人跟神比較,這樣是有罪過的。」

放羊娃又對著雍措磕了三個頭,沒有說話。

雍措說:「現在我沒有了那串不該有的珊瑚項鍊,我就和村裡其他女人一樣了。」

放羊娃說:「你比她們都漂亮,你戴著那串珊瑚項鍊更漂亮。」

雍措說:「我戴著那串珊瑚項鍊時你沒有嫌棄我嗎?」

放羊娃說:「我一直把你當作一個女神。」

從此之後,雍措就和這個放羊娃住在一起了。

村裡的小夥子們對放羊娃投去了豔羨的目光,村裡的女人們向雍措投去了更加鄙夷的目光。

放羊娃放羊回家吃完飯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雍措洗腳。他洗腳洗得很仔細,這讓雍措覺得很愜意。臨睡前還要對著雍措磕三個頭,剛開始雍措很不適應這個,總是想方設法地躲開,但漸漸地適應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但之後到天快亮的時間是雍措最最無法忍受的。也不知道這個放羊娃哪來的這般旺盛的精力和旺盛的慾望,一到這個時候就變得像一隻野獸一樣,變得興致勃勃起來,至少也要和雍措來上那麼六次才肯罷休,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這樣,放羊娃白天去放羊就不是放羊了,而是把羊趕到山上之後自己睡大覺,他經常只是在夢裡放羊。有幾隻羊被狼咬死了他也不知道。請他放羊的人家知道這個情況後也不再對他百分之百地放心了,有一些人家從他手裡收回了羊。

剛開始,雍措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是人生的一種享受,因為之前遇見的男人們從來沒給過她這種酣暢淋漓的快感。但過去了大概半個月之後,她就覺得這種生活太恐怖了,一到夕陽西下的時候就會莫名其妙地惶恐不安,擔心夜裡要發生的一切。

過了一個多月,雍措就再也堅持不住了,想方設法地離開了這個精力旺盛、慾望充沛的放羊娃。

雍措把自己跟第六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笑著說:「有些個男人天生就是副慾火中燒的樣子啊!」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似乎很茫然。

雍措的第七個男人在這個村裡算是一霸,喜歡說話之前先動手,大家都叫他霸男。村裡的女人們都不喜歡他,村裡的男人們又都多少有些怕他。之前,在一些場合,他也向雍措說過一些赤裸裸的男歡女愛的話,但從來沒被雍措放在心上。

在不堪忍受那個放羊娃的折騰之後,雍措就想到了霸男。她覺得現在只有他能把她從放羊娃手裡救出來。

放羊娃出去放羊之後,雍措找到了霸男。

雍措說:「你把我從放羊娃手裡救出來,我就做你的女人。」

霸男奇怪地說:「你和放羊娃不是像夫妻一樣恩恩愛愛地生活著嗎?怎麼說要把你救出去?不至於吧?有這麼嚴重嗎?」

雍措就把事情的經過給霸男說了一遍。

霸男聽了似乎也驚呆了,自言自語似的說:「沒想到這狗東西有這麼旺盛和充沛的精力!」

夕陽西下時,雍措帶著霸男等在放羊娃的門前。

放羊娃看上去已經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霸男看見他就笑。

放羊娃就問霸男:「你笑什麼?」

霸男不說話,依然看著他笑。

放羊娃覺得沒趣,就看雍措。

雍措手裡已經提著一個小包,鼓起勇氣說:「我要離開你。」

聽到這話,放羊娃吼了一聲就跑上來搶雍措手上的包。霸男一腳把他踢了個仰面朝天。

他又爬起來撲向雍措,又被霸男踢開了。

踢開放羊娃之後,霸男開口了:「雍措已經是我的女人了,她已經和我睡過了,睡得酣暢淋漓,以後你再糾纏她,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雍措驚奇地看霸男的臉,霸男看著她壞笑。

放羊娃看了一眼雍措就大聲地哭了起來,哭得雍措也很不自在。

霸男帶著雍措要離開時,放羊娃猛一下撲過來抱住了雍措的腿,請求她不要走。

雍措心裡生起一些憐憫,有點不忍心離開。這時,霸男踢開放羊娃,拽著雍措走了。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放羊娃哭泣的聲音。

雍措離開放羊娃之後,聽說放羊娃每天都丟幾隻羊,到最後村裡人不讓他放羊了。雍措有幾次想去安慰安慰放羊娃,但到最後還是沒去。

霸男雖然有著強壯的體格、暴躁的脾氣,但到了晚上卻是個無能的傢伙。這是雍措萬萬沒有想到的。霸男越是暴露出自己的無能,就越是拿雍措撒氣。

沒過幾天,雍措就變得鼻青眼腫了,根本看不出曾經是一個美女。

雍措決定離開霸男,離開的方法就是威脅霸男說要把他晚上無能的秘密告訴全村的小夥子們和姑娘們。

聽了雍措的威脅,霸男一下子洩氣了。他反而求起了雍措,甚至還有些哭哭啼啼的樣子,這也是雍措萬萬沒有想到的。最後霸男還說,只要她不把這個秘密說出去,以後就是離開了他,他也可以隨時隨地地保護她。

雍措就這樣順利地離開了自己的第七個男人,沒有任何的牽絆。

雍措把自己跟第七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說:「有些個男人就是這樣,表面強壯,內裡虛弱!」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雍措的第八個男人是村裡一個本分人家的老實巴交的獨生子。

獨生子年老的父母問獨生子:「你願意讓雍措做你的女人嗎?」

獨生子說:「我怕她不願意啊!」

獨生子的父母說:「她已經不是過去的雍措了,正愁著沒處去呢。」

獨生子就笑了。

獨生子的父母又問:「你願意讓雍措為咱們生個兒子嗎?」

獨生子說:「願意,這個兒子生出來一定像雍措一樣很漂亮。」

這樣,雍措就成了這一家人的兒媳婦。

幾個月之後,雍措的肚子就隆起來了,全家人看著她隆起的肚子幸福地微笑。

又過了幾個月,孩子生下來了,像這家人一直都期望的那樣是個男孩。但剛生下來不久,孩子就死了。

又過了一個月,雍措就離開了這家人,這家人沒再留她。

雍措把自己跟第八個男人的故事毫不隱瞞地講給第九個男人聽時,第九個男人說:「可惜啊,差點就做成一個母親了,可做了母親又有什麼呢。」

聽了第九個男人的這句話,雍措平靜地說:「這些就是我經歷過的所有的男人,也許你已經從別人的嘴裡聽說過了。」

第九個男人也平靜地說:「我在乎的只是你這個人,我從沒向什麼人打聽過你的過去。」

雍措似乎有些感動,說:「你真的不在乎我過去的這些經歷嗎?」

第九個男人想都不想地說:「我說過我在乎的只是你這個人。」

雍措說:「你能發誓不再提起這些事嗎?」

第九個男人說:「我發誓。」

第九個男人是另一個村莊的小學老師,戴著一副眼鏡。他發誓的樣子很莊重,雍措看著都有些想笑。

新年開始的第一天,雍措就和這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了,男人還帶著雍措去鄉政府領了結婚證書。

男人把結婚證放在他倆的床頭上,每次房事之前總要看上一眼對著雍措說:「我們就要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了!」雍措也呢喃著:「我們已經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了。」

前四個月他們的生活可以說很美滿,左鄰右舍都說年底可以把他倆評選為模範夫妻。雍措不懂什麼叫模範夫妻,鄰居的一個老太婆給她解釋了好半天,她也沒有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到了晚上,雍措問自己的男人:「模範夫妻是什麼意思?」

男人說:「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兩口子啊。」

雍措說我終於懂了,臉上漾起幸福的笑。

學校老師們有個每月一次的聚會,前四個月男人都沒去參加,留下來陪雍措。到了第五個月,聚會的時間又到了,幾個老師硬是把雍措的男人也給拽去了。

半夜時候男人醉醺醺地回來把熟睡的雍措搖醒,惡狠狠地說:「那些僧人一齣家就該把他們那玩意兒像太監一樣給閹割掉!」

說完倒頭睡著了,而雍措整夜都失眠了。

第二天,看著雍措的樣子,男人問:「昨晚我沒說什麼吧?」

雍措搖了搖頭。

男人說:「沒說就好,都是酒給鬧的,以後再也不喝了。」

第六個月的教師聚會之後,男人又醉醺醺地回來說:「我過去認識的一個女人,也有和你一樣的兩根長長的辮子。」

半夜還喊出了一個陌生女人的名字。

第二天,男人醒來後想了半天,說:「昨晚我是不是說了什麼?」

雍措搖了搖頭。

男人說:「這酒啊,以後確實是不能喝了。」

第七個月的教師聚會之後,男人照舊喝了酒,回來說:「等年底我發了獎金,咱們也買一串真正的珊瑚項鍊,就把它裝在箱子裡,讓它生出一些小珊瑚,送給你那些鄉下的窮親戚。」

第二天早晨,男人問雍措:「我昨晚是不是答應給你買什麼東西了?」

雍措搖頭,不說話。

男人說:「我一直想著要給你買一塊不用上發條的自動手錶的,到年底我湊夠錢就買給你。」

第八個月的教師聚會之後,男人又醉醺醺地回來說:「等以後咱們有錢了,咱們就坐飛機去一趟大城市,坐飛機去了大城市才算是真正去了城市呢。」

雍措看著這個男人,讓他在床上躺下來,自己則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晨,男人問:「我是不是又提上次答應你買自動手錶的事了,放心吧,我已經湊了一些錢,到了年底手錶一定要買。」

雍措說:「我不要什麼自動手錶,你只要不喝酒就好。」

男人說:「這個一定要買,一定要買。」

第九個月的教師聚會之後,男人喝得更醉了,一回來就抱住雍措要親熱。

雍措有點不願意,男人就問:「你是擔心我喝醉了明早不記得和你親熱過的事嗎?每次喝醉之後和你親熱的過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雍措似乎癱掉了,沒有覺察到男人已經進入了自己的身體裡面。男人在上面揮汗如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突然間從她身上爬下來,倒在一邊像頭豬一樣地睡去了。

雍措聽著男人打呼嚕的聲音,在黑暗中流出了淚。

第十個月的教師聚會之後,男人醉得更不成樣子,幾乎是爬著進了屋子。

他看見雍措不假思索地說:「我是真心地喜歡你啊,可我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師連個放羊娃都不如啊,連個放羊娃都搶在我的前頭了。」

雍措給他灌了一壺茶,讓他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雍措看著醒來的男人的臉說:「你之前是發誓不再提以前的事的。」

男人很響亮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真是個混蛋!」

雍措說:「你不必那樣,我真正把心交出去的男人只有你。」

男人再次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再次地發了誓。

生活還在繼續著,雍措和男人間的話卻越來越少了。

第十一個月的教師聚會之後,幾個年輕力壯的老師把男人架進了屋裡,他們的後面跟著老校長。老校長埋怨說:「你這是怎麼了,以前很少喝酒,現在倒喝得越來越兇了,你這是怎麼了?」

男人含含糊糊地說:「我是高興啊!你們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高興!」

雍措站在一邊看他。

男人看了一眼雍措,對著老校長說:「老校長,咱們學校你的身體最強壯,我們老師們都很怕你啊。可是我聽說你在家裡卻害怕你的老婆,這是真的嗎?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在你老婆手裡啊?」

老校長莫名其妙,很生氣地走了。

雍措也沒有理他。他自己就上床睡下了。

第二天互相也沒提昨晚的事,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過了幾天,男人笑嘻嘻地看著雍措的肚子說:「咱們結婚這麼長時間,我看你的肚子也沒什麼動靜啊?」

這時,雍措哭了起來。

男人忍不住過來安慰她,說:「不急,不急,咱們慢慢來,今年不行,咱們明年再讓它慢慢鼓起來。」

雍措哭著說:「我對你隱瞞了一件事。」

男人說:「什麼事?」

雍措哭著說:「我對你只隱瞞過一件事。」

男人說:「什麼事?快說吧。」

雍措繼續哭著說:「那次生育之後,醫生說我以後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男人半晌不說話。

過了很久才說:「沒事了,我說過我在乎的只是你這個人。」

雍措抱住男人,流出了很多淚水。

第十二個月的教師聚會被他們挪到了那一年的最後一個晚上。

男人也去參加了,回來時也是喝醉了酒。

雍措很殷勤地伺候著男人。

雍措想,她和這個男人在一起生活一年了。這時候,她有一點幸福的感覺。

男人在雍措的呵護下睡著了,雍措卻一直在旁邊等著他醒來,想告訴他一些話。

半夜過後,男人突然坐起身對著前面某個空蕩蕩的地方說:「我為什麼不是那第八個男人,而是第九個男人啊,我如果是那第八個男人,我這會兒也許就有一個兒子了!」

說完又倒頭睡著了,似乎剛剛說出的話是在夢裡說出來的。

第二天,男人醒來時,發現旁邊的床頭櫃上整齊地放著兩根長長的女人的辮子。

他一下子認出那是雍措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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