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隻種羊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我感覺好了很多。兩個獸醫把我帶到外面曬太陽。太陽暖洋洋的,照得我身上有點癢癢。

幾個村主任聽說我的情況後,也趕過來看我。他們看著我的樣子說:「你怎麼樣啊,還能不能跟我們的母羊們配?」

聽到他們的話我就來氣,原來他們跑來看我,不是來看我傷得重不重,而是來看我有沒有力氣跟他們的母羊們配種。

我沒有理他們。

他們又問兩個獸醫:「看它傷得挺重的,還能不能跟我們的母羊們配啊?」

兩個獸醫說:「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了,它傷得不算太重,過幾天就好了,過幾天就可以跟你們的母羊們配了。」

幾個村主任用將信將疑的目光看著我。

我看見一輛卡車緩緩地開過來,司機停下來跟村主任和獸醫們說話。

這時,我注意到卡車車廂裡裝著幾隻羊。再仔細看時,車廂裡面裝著的是昨天跟我過不去的那幾只種羊。

我有點好奇,問戴眼鏡的獸醫:「這是怎麼回事啊?它們為什麼被裝到了車裡?」

戴眼鏡的獸醫想都沒想就說:「噢,它們啊?它們因為昨天傷害了你違反了這兒的紀律,鄉上經過討論決定要懲罰它們,準備把它們運到縣上的屠宰場賣了。再說現在留著它們也沒什麼用了嘛——」

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爆炸了,接著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等我清醒過來時,那輛卡車已經開遠了。但我似乎能看得清那幾只種羊,能看得清它們的面孔,甚至能看得清它們的眼神。我覺得它們在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眼神里甚至充滿了一種仇恨。

這一刻我的眼睛溼潤了,我覺得是我把它們送向了可怕的屠宰場。如果我不到這個地方,它們就不會因為我替代了它們而被送到屠宰場面臨被屠宰的命運。

我揚起後腿踢了一圈我周圍的人,一邊踢一邊喊:「你們這些可惡的人類,你們為什麼要把它們送往屠宰場!需要的時候你們利用它們,不需要的時候你們又拋棄它們,這就是你們人類嗎?」

我周圍的人都被我嚇住了。

他們定定地看著我,似乎在想著我說的話。

幾天之後,我的傷完全好了。

幾天之後,我又開始跟其他村的母羊們配種了。

所以,之後幾天的事情我就不想再說了,都讓我有點煩了。

配種在十五天之後就結束了。

十五天之後,人們又為我戴上了幾朵大紅花,當然也有人給我獻了哈達。說實話,現在這些東西已經對我沒有太多吸引力了。雖然在別人看來這些都是至高榮譽的象徵。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好好地吃上一頓好飼料,然後美美地睡上兩天兩夜。

因為我的出色表現,兩個獸醫也特別照顧我。他們每頓都給我吃最好的飼料。還說現在你的任務基本上都完成了,你自己想休息幾天就可以休息幾天了。

我雖然身子很累,但心裡還是很高興。說實話,要是在新疆,我是不會有這般待遇的,我是到了青藏高原之後才有了這般待遇的。

這時候,其他的種羊也都陸陸續續地到了。有了它們,我的任務就少了,壓力也小了。對於那些一般的母羊,兩個獸醫都是讓新來的種羊去配,從不讓我去。看著人們為我戴上大紅花,獻上長哈達,我那些同類就很妒恨我。再加上我是坐直升機來的,它們是坐火車卡車來的,心裡就更加不平衡了。很多傢伙都對我愛理不理的樣子。雖然我一般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但是時間長了,心裡也有一些難受,畢竟是自己的同類嘛。

休息了一個星期之後,我算是緩過來了。

那天太陽很好,我就出去曬太陽。曬著曬著,颳起了一陣風。那風有點冷,我不由地打了個寒噤。我正想著這會兒哪來這麼寒冷的風時,兩個獸醫從遠處走過來了。

他們遠遠地向我揮手,跟我打招呼說:「喂,夥計,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吧?」

我伸了個懶腰,說:「差不多了,今天出來想舒展一下身子呢。」

戴眼鏡的獸醫說:「正好正好,今天我們有任務,我們要到下面的村子走一趟。」

我問:「什麼任務?」

戴眼鏡的獸醫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又問:「咱們要去哪個村?」

穿破大褂的獸醫搶著說:「別問那麼多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們開著三輪摩托車往那個不知名的村莊行走時,我發現這一帶路上的風景出乎意料的美。兩個獸醫在聊天,我只顧欣賞一路的風景。我這是第一次坐三輪摩托車,我坐在裡面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覺得這種感覺比上次坐直升機時的感覺還奇妙。但是我沒跟兩個獸醫講,我怕他們笑話我。還有一點虛榮心在裡面,因為我坐過一次飛機,才得到了很多人的刮目相看,但是三輪摩托車這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坐過,所以我不能把自己真實的感覺說出來。

太陽掛在頭頂時,我們到了那個村莊。

兩個獸醫直接帶我去了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的羊圈就在他家門口。兩個獸醫指著羊圈裡的十幾只母羊說:「你今天的任務就是要把這些母羊給配了。」

我看著那些母羊有點興奮,那些母羊確實很不錯。我發現那些母羊也在好奇地看著我。我覺得它們是知道我的。

戴眼鏡的獸醫開啟羊圈門,把我推進羊圈裡,放開,然後說:「去吧,好好發揮吧!」

我正要往前衝時,迎頭捱了一記悶棍。我有點暈乎乎的感覺,雖然沒有倒下,但還是晃了好幾下。

這時我才看到一個老牧民舉著一根粗壯的棍子,準備再次打我。

我準備躲開時,兩個獸醫衝上來了。他倆從兩邊抓住老牧民的胳膊,嘴裡罵道:「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嗎?組織上派來的種羊你也敢打!」

老牧民怒氣衝衝地說:「有什麼不敢打的,再這樣連你們也要一起打!」

穿破大褂的獸醫說:「虧你還是個村主任呢!你就不怕被帶走蹲監牢嗎?」

我這才知道他是這裡的村主任。

老村主任頓了頓說:「不怕,不怕!我什麼都不怕!」

然後又指著我說:「我就是不讓這傢伙配,我不想讓這種醜八怪把我們高貴的血統給毀了!」

兩個獸醫看著老村主任顯得有點目瞪口呆。

我用頭碰了一下他們倆,問:「這是怎麼回事啊?這也太危險了,我差點連命都沒有了!」

戴眼鏡的獸醫說:「這傢伙是我們這個草原上最頑固、最保守的傢伙,別說是我們,就是鄉上的書記鄉長來給他做工作,他也聽不進去。」

我還是不太明白,就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穿破大褂的獸醫嘆了一口氣,說:「說白了就是他不想讓他們村的母羊們跟你們這些新來的種羊配種,他說他壓根就看不上你們這類種羊。」

我也生氣了,說:「走,那還等什麼呢?我也聽見他剛才罵我了,罵得還那麼難聽!我也不是閒得沒事才來這兒的。好歹我也是坐飛機到這兒的。你問問這個老傢伙,他坐過飛機沒有,我看他這副德行,就是再輪迴幾次也不見得能坐上個飛機!」

話一齣口我就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刻薄了,但說出去的話就像射出去的箭,已經收不回來了,就乾脆將頭顱高高抬起,裝出一副高傲的樣子,斜眼看老牧民和兩個獸醫。

兩個獸醫說:「你可千萬不能這樣啊,咱們來這兒是上級的指示啊,要是完不成任務咱們都不好辦啊!」

兩個獸醫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傳來一聲粗壯的聲音:「你們這些狗東西還滾不滾,要是還不滾,我就放開我手裡的狗了!」

我回頭看時,一個體格強壯的年輕人手裡牽著一頭牛犢大小的藏獒在瞪著我們看。那頭藏獒朝我們叫了幾聲,聲音很恐怖。

我平時很怕狗,尤其是藏獒,就不由地躲到兩個獸醫後面了。

那個年輕人對旁邊的老村主任說:「阿爸,您先進去吧,他們要是還不走,我就放狗去咬他們!」

老村主任趕緊說:「你可千萬不能做這樣的事啊,在咱們草原上來到門口的就是客人啊。」

小夥子說:「我不歡迎這樣的客人!」

看著情況不對,我對兩個獸醫說:「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兩個獸醫也沒再說什麼,把我扔進了車廂,發動三輪摩托車。

老村主任說:「你們還是進去喝杯茶再走吧,這麼大老遠跑來也不容易。」

摩托車老是發不著火,我都急得不知該怎麼辦。

老村主任扔下手裡的棍子,看了我一眼說:「剛才有點衝動,不該打這隻種羊,我知道來這兒不是它的主意。」

我的頭還是很痛,我很生氣,我沒有理他。

三輪摩托車終於發著了,戴眼鏡的獸醫對老村主任說:「怎麼,這下你又害怕了吧?」

老村主任沒有說話。

三輪摩托車發出刺耳的聲音,離開了老村主任家。

回去的路上,我完全沒有了那種賞心悅目的感覺,我只記得回去的時候路上的陽光很刺眼。

一路上,三輪摩托車也顛顛簸簸的,我心想:「比起三輪摩托車,還是坐飛機舒服啊!」我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心裡怎麼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草原上大面積的配種活動就這樣結束了。我的身體像是經歷了一次洗劫,空蕩蕩的,有一種像是被淘空了的感覺。

哈達、大紅花掛滿了專門為我做的那個小羊圈的牆,這些曾經成為我榮耀的象徵的東西,我現在甚至連看一眼都懶得去看。鄉政府表彰了兩個獸醫,給他們每人發了獎狀,還在他倆的胸前戴上了大紅花。他倆像是得到了什麼寶貝似的,展開自己手裡的獎狀,一邊向上面的領導點頭哈腰,一邊看獎狀上面的字興奮不已。我看見獎狀上面寫著一模一樣的字,除了名字:「×× × 同 志在今年新品種羊的配種工作中表現出色,成績突出,特此表彰,以資鼓勵!」後面還有政府部門的名稱和紅公章。看著兩個獸醫的高興勁,好像給這裡的母羊們配種的是他們,而不是我。我雖然對政府部門的這種做法和他們倆的這種表現有點生氣,但這個時候我確實沒有力氣去理他們了,我覺得很累很累。

冬天過去之後就到了春天。這裡的冬天很冷,這是我早就聽說了的,沒想到這裡的春天也一樣冷,冷得就跟剛剛結束的冬天似的。

在這個冷得跟冬天幾乎沒什麼兩樣的春天裡,母羊們開始大面積地產羔了。

結果很慘,母羊們產下的羊羔有一半沒有活下來,死了。

草原上到處都是小羊羔的屍體。有些羊羔產下來就死了。那些母羊們看看自己產下的羊羔,眼神中沒有一點憐愛之情,好像那些羊羔不是它們產下來的。我覺得它們有時候還有些厭惡自己產下的羊羔,看一眼就匆匆地離開,也不回頭看一眼。

看著草地上成片的羊羔的屍體,我心裡倒是有一種很疼痛的感覺,畢竟那些都是自己的骨肉啊。

一時間我好像成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人們對我的態度完全變了。沒有人再為我獻哈達了,也沒有人再為我戴大紅花了。我的飼料也明顯地不如以前了。

鄉上的領導們來了好幾次,他們把兩個獸醫叫到跟前大聲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個獸醫也嚇得不知所措,說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領導們就更加生氣,把兩個獸醫辦公室裡掛在牆上的獎狀撕了下來,扔到地上,用腳踩個不停。

兩個獸醫不敢看那些領導的臉,只是低著頭不停地喘氣。

我看著他倆覺得很可憐,就對幾個領導說:「領導同志,這個不是他倆的錯,這可能是我的問題。」

幾個領導回頭瞪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一個情緒稍微鎮靜一點的領導對其他領導說:「你們說說這可怎麼辦啊,上面把我們這裡定為全縣的試點進行推廣,現在成這個樣子了,我們怎麼向上面交代啊!」

說著說著,這位顯得鎮靜一點的領導的情緒也激動起來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心裡想:「原來他們上面也有人在管著他們啊。」

過了兩天,來了一輛北京吉普車把兩個獸醫給拉走了。臨走前,他倆往我前面扔了一麻袋飼料,也沒說什麼。

他們走後,那個死活不讓我跟他的母羊們配種的老村主任來看我了。

我以為他看到我時肯定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但是他不是。他一臉嚴肅,很長時間看著我不說話。我以為他在心裡笑話我,就把頭扭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說:「要是這些人當時聽我的話,不瞎搞就好了。這麼多羊羔死掉,其實不能怪你,一個新品種適應一個新環境是需要一定時間的,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這是我到這兒之後聽到的最中肯的一句話。

之後是一陣沉默。再之後,我就聽到老村主任離去的腳步聲。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有點沉重,讓人心生一種莫名的擔憂。

這一刻,我從心裡對他產生了一種信任感。我回頭從後面喊:「喂,老村主任,我問你,既然我不適應這兒,那他們為什麼用飛機把我運到這兒跟這兒的母羊們配種?」

老村主任停住腳步,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慢慢轉回頭,看著我說:「你真的不知道你是為什麼到這兒來的?」

我搖搖頭,一臉茫然地說:「不知道。」

老村主任說:「可憐的傢伙!」

我還是一臉茫然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老村主任嘆了一口氣說:「就是因為你身上的羊毛比我們這兒藏系羊的羊毛好一點,值錢一點。」

聽到他的話,我有點目瞪口呆,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把我用飛機運到這兒,就是為了這麼個原因,真的沒想到。

老村主任笑著說:「要不是為了這麼個原因,你會被運到這兒來嗎?你看你長相沒有我們的藏系種羊英俊,又不精神,看起來無精打采的,而且胃口還那麼大!」

我沒說什麼。老村主任說得很對。論長相我確實沒有這兒的藏系種羊那麼英俊,那麼有精神,而且我的胃口也確實很大,到這兒之後老是覺得吃不飽肚子,為此,兩個獸醫也曾奚落過我。

看著我若有所思的樣子,老村主任沒再說什麼。

他走了。走了幾步,還停下來搖了搖頭。

之後,我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是沒有睡著,就這樣一直睡到了黃昏。一陣喇叭聲把我從這種狀態中驚醒了。

我抬頭看時,那輛北京吉普在前面不遠處停下了。兩個獸醫從裡面跳下來,又回頭跟北京吉普里面的什麼人打著招呼。

北京吉普開走之後,他倆就朝我的羊圈的方向走來了。

我遠遠地感覺到他倆的情緒比早晨的要好很多。他倆的臉上雖然沒有露出微笑,但也沒有早晨那種悲傷的表情。

待他倆走近時,我遠遠地問:「你倆回來了?」

他倆異口同聲地說:「回來了,回來了。」

他倆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

我忍不住問:「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倆也忍不住似的說:「上面說了,不是咱們的問題,咱們沒事了。」

我更加的莫名其妙,又問了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倆這才說:「上面的專家說了,是咱們配種的時間不對,讓羊羔產在了初春。要是算好時間,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我自己也舒了一口氣。

一方面因為他倆找到了這樣一個理由,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倆對我的態度的轉變。

那些沒有死的羊羔後來基本上都活下來了。

它們的長相看起來有點奇怪,既不像我們新疆那邊的羊羔,又不像青藏高原這邊的羊羔。很多牧民編各種笑話來取笑它們的長相。

第二年到了我的發情期,我又開始躁動不安起來。我渴望著和這裡的母羊們盡情地交配。但是恰恰在這個時候,兩個獸醫卻用一塊帆布把我的下體給緊緊地圍起來了。

我在那些母羊們中間橫衝直撞,但是沒有用,我只能將精液撒在底下的帆布上面。兩個獸醫看著我的樣子在偷偷地笑。我覺得以前跟我配過的那些母羊們也在笑我。我也覺得我的樣子一定很好笑。我覺得我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身上的血一個勁地往頭上湧。我覺得我的眼睛裡充滿了血,我覺得我的頭快要爆了。我使出身上所有的勁衝向兩個獸醫。兩個獸醫看見我的樣子慌了,嘴裡說:「這傢伙瘋了,瘋了!」他倆拔腿往回跑,但很快就被我撞了個仰面朝天。他倆見逃不開,就跪在地上向我求饒:「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這樣,我們這樣做也是沒辦法,有人不讓你在這個時候配種,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這個辦法也是那些人想出來的,我們怎麼可能想出這麼不靠譜的辦法呢。只有那些人才能想出這麼不靠譜的辦法。我們是獸醫,我們知道無論是人還是畜生,都要遵循自然規律,要是違反自然規律,那就真的連畜生都不如了!」

他倆的樣子很可憐,他倆說的也有點道理,我沒有理由繼續跟他倆過不去。但他倆最後說的「那就真的連畜生都不如了」這句話讓我感到不快,我知道這是人類從骨子裡瞧不起我們這些動物的一種表現。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人類被天生地定義為某種很高階的動物啊。

又過了兩個月,才開始了大規模的配種。因為已經過了發情期,我的血液裡早就沒有了那種躁動不安的激情,我只是應付著,就像是完成一件差事。

後來,羊羔的成活率上升了很多,鄉上的領導們很高興,兩個獸醫也很高興。

他倆把之前撕爛的獎狀拼起來,用膠水粘上,裝在相框裡,又掛到了牆上。

上面的領導也來我們這裡視察工作了。他們表揚了鄉上的領導、村裡的幹部,還有兩個獸醫。鄉上的領導們也一個勁地拍馬屁說這一切是因為上面給了他們正確的指示。上面的領導們看上去也很高興。

上面的領導還給我戴了大紅花。

那個給我戴大紅花的領導一邊給我戴花,一邊問我:「取得這麼好的成績你感到高興嗎?你感到驕傲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他沒有說話。

戴眼鏡的獸醫跑到我旁邊說:「它當然高興啊,這兩天我看它高興得經常睡不著覺呢!」

我真想踢他一腿。我不知道這兩天他什麼時候看見我高興得睡不著覺了。這兩天我睡得很好。也許是因為我太累了。

領導也不在乎我有什麼樣的反應,回頭和其他人說著話。

這次,那個上次拒絕配種的老村主任算是倒了大黴。他因為沒有執行上面的指示,被撤掉了村主任的職務。他的職務被他們村的另一個年輕人取代了。那個年輕人很快就執行了上面的指示。沒過幾天,他就組織人把他們村裡的母羊們拉到這裡,和新疆來的其他的種羊們配了種。我沒有參與這次配種,我說我身體不舒服。那段時間我的身體確實也不太舒服,但我確實也不想參與這次的配種,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那些同伴們很興奮,配完之後還興奮不已地議論了好幾天。

需要交代的一件事是,那個老村主任堅決不讓他們家的母羊們和我的那些同伴們配種。因為那時候牲畜已經包產到戶了,所以鄉上的領導也拿他沒辦法,只能由他去了。聽說我沒有參與這次的配種,老村主任後來還專門來看了我一次。他沒說什麼話,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接下來的兩年幾乎和前面沒什麼兩樣。配種依然進行著,羊羔的成活率也穩定了。兩年後,那些羊羔們也長大了。那些改良羊也開始產羊毛了。跟我們新疆種羊配種後產的羊毛確實也比之前純種藏系羊的羊毛產量大,顏色也白一點、純一點。那年頭羊毛價格很好,牧民們的收入很不錯。

縣上的廣播、省上的報紙,甚至電視裡也在宣傳報道這件事。很多地方把我們這裡作為一個成功的範例開始在其他草原上推廣,似乎要把青藏高原上的羊的品種完全改變成另一種,看上去很是紅紅火火的樣子。聽說又從新疆運來了更多的種羊。但據我所知這次都是用火車或卡車運來的,沒有一隻種羊是用直升機運來的。從這點看,我是這裡所有種羊中最幸運的一個。但是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後來,我聽說鄉上和村裡的很多幹部都去勸老村主任了。但是老村主任依然我行我素,沒有改變自己的初衷。這點讓我很佩服他。後來,兩個獸醫甚至想讓我去勸老村主任,但是我沒有去。兩個獸醫很失望,說你變了,不像以前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變。也許我是真的變了。

又過了兩三年,情況變得不一樣了。我們的後代改良羊們身上的羊毛不再那麼值錢了。也因為改良羊的食量比原先的藏系羊們大,所以也影響到了整個牲畜的生存問題。

上面的一些領導開始反思說人為地改變畜種的做法可能是錯的。但他們也只說可能是錯的,沒有說完全是錯的。

一些牧民也開始抱怨說除了改良羊們產的羊毛不值錢,吃的也多,不好飼養。有些甚至說吃我們的後代改良羊的肉時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不好吃。這讓我們種羊們很生氣,集體通過絕食來抗議這種言論。但我們絕食,那些人似乎更高興,說這樣正好節約了很多的草料。我們內部開始分化了,有些種羊說這樣做完全沒有什麼意義,跑到草場吃草去了。所以,絕食活動沒再堅持下去,這時候,我對我的同類們也產生了一些失望。

這時候,藏系羊身上的羊毛反而開始值錢了,說可以遠銷到國外了。很多牧民跑去別的草原買來純正的藏系種羊,跟這邊的改良母羊們配種,想把種給配回去。我的那些同伴們自然很失落。我倒是沒什麼失落感,只是覺得這世上的事兒誰也說不清道不明。

這時候,老村主任成了我們這裡的焦點人物。縣上的廣播,省上的報紙、電視都報道了他。在電視裡,我只看到了他的畫面,一個陌生的聲音一直在說他的事情。後來有一次,我終於聽到了他自己的聲音。那次他被請到省裡參加了一個表彰大會。我看見電視裡有個記者在問他:「老村主任,那些年您為什麼堅持不讓自己的母羊們跟那些新疆來的種羊們配種?」

老村主任瞪著他說:「我早就不是什麼村主任了,你就別叫我村主任了。」

記者猶豫了一下說:「那您作為一個有遠見的老人,您還是說兩句吧。」

老村主任看了看鏡頭又看著記者不自然地說:「我沒有什麼遠見,我真的沒有什麼遠見。」

記者有點急了,說:「那您就隨便說兩句吧,隨便說吧。」

老人說:「在電視裡說話,大家都能看到的吧?」

記者高興地說:「能看到,能看到,您趕緊說吧。」

老村主任說:「那就更不能說了,怎麼能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說配種這種不雅的事情呢,要是被我們村裡的人看到我就沒臉回去了。」

記者瞪著老村主任。這時候電視裡出現了其他畫面。

老村主任回來之後,村裡請求老村主任重新擔任村主任,但是被拒絕了。他們就選老村主任的兒子當了村主任。

村裡或附近的村裡也有一些牧民帶著自己的改良母羊到老村主任家裡請求用他的純正藏系種羊給他們的母羊配種,但被拒絕了,說這樣配出來更加四不像了。人們就說這個老頭子很怪,不正常。老村主任也不管人們說什麼,我行我素著。

後來,我的同類們被分批賣掉了。它們被分批賣到了縣上的屠宰場裡。

剩下的我的同類們的情緒很低落,看上去就在等死。

我有幾次去跟兩個獸醫說:「我們種羊們的肉不好吃,硬,沒人吃,不要把我們賣了。」

兩個獸醫說:「不把你賣了就不錯了。肉好吃不好吃不用你操心,總會有人吃的。再說,那些城裡人你就是把狗肉當羊肉賣給他們,他們也區分不出來,還能區分出這個?」

我啞口無言了,只能在心裡悲傷。我心裡想:「這就是人和牲畜的區別啊,牲畜總是要被人主宰的。」

秋後的一個早晨,兩個獸醫帶著一個人進了我的羊圈。看見那人我就知道他是個屠夫: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我一下就聞出那是我的同類們的血的味道。我知道要發生什麼了。

兩個獸醫只是看著我,不說話。他們有話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

我心裡沒有絲毫的懼怕,看看他倆問:「你們要把我賣到屠宰場嗎?」

戴眼鏡的獸醫猶豫了一陣之後說:「上面指示把我們這裡所有從新疆運來的種羊給賣掉。」

我笑了一聲,調侃道:「包括我這隻用飛機運來的種羊嗎?」

穿破大褂的獸醫對我的調侃似乎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說:「我們知道你跟別的種羊不一樣,我們也知道你當時的貢獻很大,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我們也沒辦法。」

我一直納悶他為什麼一直就穿著這麼件破大褂,就問:「你為什麼一直穿著這麼件破大褂不換呢?」

他有點意外,似乎也沒聽懂我的話,問:「什麼?」

我說:「我問你你為什麼一直穿著這件破大褂不換?」

他好像這才聽明白了,說:「噢,沒什麼,就是穿習慣了。」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可以就用賣掉我的錢給你買件新大褂吧,這件也太破了,太舊了。」

他似乎有點感動,說:「謝謝你,謝謝你。不過這錢我們還得交上去,跟我們沒有關係。」

之後,我就被那個屠夫拉到了外面。

我沒做任何的反抗,我只是跟著他走。屠夫看了我一眼,他似乎有點奇怪,說:「你為什麼連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我沒有說什麼。

外面的拖拉機裡已經有幾隻我的同類了。它們看上去很悲傷的樣子。我跟它們打招呼,它們似乎也懶得理我。

我被屠夫扔到了它們中間。還沒等我站穩,拖拉機就開走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見兩個獸醫。

拖拉機行駛了一段時間之後,好像被什麼人喊住了。之後,外面是屠夫跟什麼人說話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屠夫爬到車廂裡,抱起我準備往外扔。

我有點急了,問屠夫:「你要幹什麼?」

屠夫說:「不幹什麼,有人把你買下了,現在給我滾下去!」

我被屠夫扔到了外面。

拖拉機開走之後,我看見老村主任站在那裡。

我有點納悶,看著老村主任。

老村主任過來,在我脖子上繫上一根紅線,然後又唸了很長一段經文。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老村主任。

老村主任說:「今天開始你被放生了,這個草原上誰也不會拿你怎麼樣了。」

我還是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

老村主任指了指遠處白皚皚的雪山,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