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隻種羊。
我的任務就是給母羊們配種。
但我不是一般的種羊,我是這個草原上唯一一隻坐過飛機的種羊。
後來我跟其他的種羊講我坐過飛機,它們壓根就不相信。說實話,我對它們有點不屑一顧。我骨子裡覺得我比其他種羊要天生地高階一點。所以,我也就懶得跟它們解釋。但是後來它們也相信了。我覺得這是遲早的事。
我跟很多當地的牧民也講我是坐飛機來到這個草原上的,他們也跟那些種羊一樣,壓根就不相信我說的話。他們斜眼瞪著我說:「我們是人,我們這輩子都沒福報坐一次飛機,你一隻種羊就坐過飛機了?」
我對他們的看法還是比較重視的,因為他們是人。我覺得人是比我們高階一點的動物。因為這個原因,我就一本正經地跟他們說:「我不是一般的種羊,我是種羊中的種羊,我是從新疆盆地千挑萬選之後才被飛機運到你們青藏高原的。」
其中一個牧民不屑一顧地看著我,哈哈大笑著說:「我們這裡只有活佛一人坐過飛機,而且他也只坐過一次。活佛坐過飛機,那是因為活佛的福報大。你說你也坐過飛機,那你的意思是說你的福報和我們活佛一樣了?」
很多時候我覺得人這種動物也很傻,他們往往不喜歡接受事實。我看著他們的樣子不想說話,後來還是忍不住說了:「我沒說我的福報跟你們的活佛一樣大,我只是說我坐過飛機而已,你們不相信就算了,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了!」
我之所以忍不住說話,也因為他們是人。
另一個牧民靠近我,笑著說:「飛機是那些有身份的人物才能坐的,比如說國家的主席啊,比如說我們省的省長啊,比如說我們縣的縣長啊,比如說我們這裡的活佛啊,只有這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才能坐的!你懂不懂?你一隻種羊,你一個畜生,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福報!」
我確實不想再對他們說什麼了。我覺得即便是人,有時候也跟我們種羊是沒有什麼區別的。
那個牧民對其他幾個人說:「你們記不記得,那次活佛坐飛機回來,我們這個草原上幾乎所有的男子都騎著馬去迎接了哪!那場面真夠壯觀啊,每個人都對活佛敬獻了哈達,哈達四處飛舞,彩虹掛在天上,夾道迎接的馬隊足足有幾千米長呢。」
其他人也眉飛色舞地說著當時的一些情景。
聽著他們的話,我想起那次飛機降落到草原上時,也有一些人前來迎接我,也有一些人給我獻上了潔白的哈達,就又忍不住說:「當飛機降落到草原上時,也有一些人給我獻了哈達呢。」
他們驚訝地看著我,半晌才說:「是嗎?那些人為什麼給你獻哈達!?」
看著他們的目光,我有點不好意思了,說:「就是因為我不是一隻一般的種羊啊!」
牧民們在笑,他們壓根就不相信我說的話,有人說:「都是些什麼人去迎接你的呢?」
我想了想,說:「說實話,迎接我的人肯定沒有你們說的迎接活佛的人那麼多。但來迎接我的最少也有一百來號人吧,他們是鄉上和村裡的一些幹部,兩個獸醫,還有很多牧民朋友。」
他們繼續在笑,其中一個牧民說:「你就像個吹牛大王一樣吹吧!」
我有點不好意思,頓了頓繼續說:「我不是什麼吹牛大王,我也真的不是在吹!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我剛下飛機時,還有點暈乎乎的感覺呢。那些幹部和獸醫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我這樣的種羊,他們一邊在我脖子上繫上哈達,一邊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還有那些牧民們,他們沒有給我獻哈達,他們只是好奇地看著我。我當時也不知道哈達是個什麼東西,後來才知道那是你們用來表示崇高禮節的好東西。」
一個牧民一副怒氣衝衝、忍無可忍的樣子,說:「給你獻哈達,給你一個畜生獻哈達。你不要玷汙了我們聖潔的哈達!」
我就沒再說什麼。這時,我還想起當時一個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模樣的傢伙在我的額頭上掛上了一朵大紅花,說:「我是這裡的獸醫,歡迎你來到我們美麗的青藏高原!」
另一個穿破大褂的傢伙俯下身看了看我下垂的睪丸,用手摸了摸,掂量了一下,說:「這傢伙肯定行,這傢伙的東西像個秤砣一樣地垂著,最少也有兩斤重吧,還晃來晃去的呢!」
我記得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在看著我笑。
我很生氣,就拿眼睛瞪他。
他看出我在生氣,就說:「我也是這裡的獸醫,你不要生氣,我這是在誇你!就是因為你的東西大,所以才有福氣坐飛機的,要不然為什麼其他種羊不能坐呢。」
在場的人都笑了,我更加不好意思了。我就乾脆轉過臉去不去看他們。
這些我都沒跟牧民們講。一整天,那個戴眼鏡的獸醫和穿破大褂的獸醫的樣子在我的腦海裡晃來晃去的,他倆的樣子很滑稽,怎麼趕也趕不走。
其中一個牧民看見我若有所思的樣子,就踢了我一腳,說:「你還想什麼呢,跟那些母羊配種才是你最正經的活兒!」
他這句話說到了點上,一下子讓我清醒了。確實,就像我前面說過的,跟母羊們配種才是我最正經的活兒。那個穿破大褂的獸醫說得對,把我像個大人物一樣用飛機運到這片草原上,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讓我跟這裡的母羊們配種。我應該時刻牢記這一點。我不能因為坐過一次飛機就忘乎所以了。
我被裝進一輛破北京吉普里面,顛簸了很長時間,才到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很開闊的地方,四周沒有什麼山,只是空曠一片,我實在沒辦法描述出來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有人把我抱下車之後,我被外面強烈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等我慢慢睜開眼睛,漸漸適應那樣的陽光時,我發現在我後面有幾排磚木結構的房子,但看上去不太結實,搖搖欲墜的樣子。我覺得這些房子和這片開闊的草原很不搭配。
那個戴眼鏡的獸醫抽著煙,吐著菸圈對穿破大褂的獸醫說:「你看這傢伙萎靡不振的樣子,是不是有高原反應了?」
穿破大褂的獸醫說:「應該是有高原反應了,當時我到這裡也是頭昏腦漲的,高原反應了好長時間呢!」
戴眼鏡的獸醫笑著說:「自從你娶了村主任家的女兒之後,我看你就沒有任何反應了。」
那個穿破大褂的獸醫也在笑,說:「可是娶了村主任家的女兒之後我就回不去了。你看還不如這隻畜生呢,坐著直升機到了這兒。」
戴眼鏡的獸醫說:「坐飛機?我看咱們這輩子也沒有這個命了!」
穿破大褂的獸醫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咱們什麼時候讓它跟母羊們配種啊?」
戴眼鏡的獸醫說:「是啊,鄉長書記都很著急了,他們已經在各個村子裡做好了動員工作,各個村子已經選出最好的母羊準備配種呢。」
穿破大褂的獸醫哈哈笑著說:「是啊,是啊,各個村的村主任書記們都好像在等著一個宗教儀式的開始一樣!」
戴眼鏡的獸醫也笑笑說:「是啊是啊,但還是等幾天吧,讓它休息休息,萬一這傢伙因為水土不服出了什麼事,責任在咱倆頭上,咱倆可擔當不起啊!」
穿破大褂的獸醫說:「是啊,就讓它好好休息幾天吧。」戴眼鏡的獸醫扔掉嘴裡的菸頭,嬉皮笑臉地說:「好吧,好吧,不過我覺得這傢伙真是有福氣啊,從那麼多母羊裡挑選出來的最好的母羊們在等著它呢。」
穿破大褂的獸醫看著他嬉皮笑臉地說:「怎麼,你羨慕它了。那下輩子你也投胎去新疆做個它這樣的種羊吧。」
戴眼鏡的獸醫拉下臉很正經地說:「你這傢伙說什麼呢,這樣的玩笑最好不要開!」
穿破大褂的獸醫說:「這有什麼,要是有機會投胎,我就想投胎做個它這樣的種羊呢,除了有那麼多母羊,還能坐飛機呢!」
戴眼鏡的獸醫瞪了他一眼,說:「那你趕快去投胎吧,我祈禱你投胎成功!」
我被這兩個傢伙的對話逗得笑噴了,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對穿破大褂的獸醫說:「我還想下輩子投胎做人呢!你若想投胎做種羊,咱倆就換吧,這樣可能好投一點。」
聽了我的話,那傢伙火了,狠狠地踢了我一腳說:「投你個頭,你還想投胎做人?你就做夢去吧你,一個畜生投胎做人是需要積好幾輩子的德的!」
我沒再說什麼,我再說他肯定還會踢我的。但是我心裡覺得真的有點不公平,是他說要投胎做種羊的。我只是說我們可以換著投胎,結果他卻發火!可能就是因為他是個人類吧。
戴眼鏡的獸醫看我不吱聲了,就盯著我說:「你看這傢伙,剛剛眼神還迷迷糊糊的樣子,這會兒就有點正常了,適應能力還挺強的。」
穿破大褂的獸醫說:「這一點這些畜生比咱們人可強多了。」
之後,兩個人就看著我笑。
我看著他們的樣子有點生氣,就瞪了他倆一眼。
戴眼鏡的獸醫笑著對我說:「你也不要瞪我了,以後咱們就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你的任務就是給母羊們配種,我們的任務就是好好地為你們服務,說到底都是為大家服務。」
穿破大褂的獸醫聽了有點來氣,說:「這麼說咱倆還不如這隻畜生了呢!」
戴眼鏡的獸醫說:「都是幹工作,幹工作沒有貴賤之分,這個傢伙坐飛機到這兒給母羊們配種也是為了幹工作嘛,呵呵。」
穿破大褂的獸醫沒再說什麼,只是拿眼睛瞪著我。
半個月之後,我就完全適應了這兒的環境。
半個月之後,大規模的配種也就開始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來,陽光照在草地上,金黃一片,空氣中充滿著一種乾草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種乾草的味道和陽光一起吸進身體裡,然後情不自禁地想:「這真是一個適合配種的好天氣啊!」
我被那兩個戴眼鏡和穿破大褂的獸醫帶到了一排柵欄前面,柵欄被分隔成了很多塊,我看見裡面有很多母羊。
看見我們過來,很多人就開始爭吵起來。我發現半個月前去接我的、給我獻過哈達的幾個村主任也在中間。
我問戴眼鏡的和穿破大褂的獸醫:「他們這些人吵吵嚷嚷地在幹什麼?」
戴眼鏡的獸醫很詭異地笑著對我說:「他們這是在爭你呢。」
我很疑惑,問:「爭我?爭我什麼?」
穿破大褂的獸醫皮笑肉不笑地說:「他們在爭你第一次配種的機會!」
我還是沒聽懂,說:「什麼?」
戴眼鏡的獸醫就有點嚴肅地說:「這裡有好幾個村的村主任,每個村的村主任都帶了自己村最好的母羊要跟你配種,他們都想讓你第一個跟他們村的母羊們配呢。」
我突然笑出了聲,說:「我的第一次早就獻給我們新疆那邊的母羊了,我早就沒有第一次了。」
兩個獸醫懵了一下,半晌沒反應過來,最後才說:「什麼?你到我們青藏高原,來跟我們的母羊們配種,不是第一次?」
我還是笑著說:「當然不是,我已經跟無數的母羊配過種了,而且也正是因為跟我配種生出來的羊羔質量好才被選中,然後用飛機送到這兒來的。」
兩個獸醫有點恍然大悟的樣子,看著我說:「噢噢,原來是這樣,難怪你是坐飛機來的呢。」
我也有點半開玩笑地說:「不過我還是很期待跟這裡的母羊們配種,那一定很刺激。」
他倆的表情很嚴肅。我發現他倆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我覺得他倆開始對我另眼相待了。
他倆把幾個村主任都喊過來,說:「現在可以配種了,你們誰先來?」
幾個村主任笑著對兩個獸醫說:「小夥子,不要搞錯了,不是我們要配種,是我們的母羊要跟它配種!」
大夥兒鬨笑起來。
有個嗓子有點嘶啞的村主任很曖昧地說:「再說,我們都是公的,公的跟公的怎麼配啊!」
大夥兒的笑聲更大了。
兩個獸醫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氣壯地說:「我倆當然知道不是跟你們配,我倆的意思也是說哪個村的母羊們先跟它配?」
大夥兒就不笑了,又「我先來,我先來」地喊起來。
戴眼鏡的獸醫對幾個村主任說:「我知道你們都想跟這隻種羊第一個配,那這樣吧,咱們就通過抓鬮來決定你們配種的順序吧。」
其中一個個子小點的村主任對一個個子大點的村主任說:「你看你看,他又說成咱們要跟這隻新疆的種羊配種了。」
個子大點的村主任對個子小點的村主任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我看還是趕緊去抓鬮吧,讓自己的母羊們先配上種才是要緊的事情!」
穿破大褂的獸醫已經做好抓鬮用的紙條,揉起來放到一個碗裡拿過來讓村主任們抓。
沒抓鬮之前一個村主任對兩個獸醫說:「那天我不是跟你們一起去接它的嗎?我還給它獻了哈達呢!它沒到這個草原之前我就聽說它很厲害,沒到這個草原之前我就對它充滿了信心,那天見到之後就更有信心了。」
幾個村主任都盯著他看。
戴眼鏡的獸醫問:「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村主任看了看其他幾個村主任,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的意思就是能不能讓我先配。」
其他幾個村主任「不行不行」地嚷嚷起來。
那個村主任對我說:「你還記得我吧,那天我專門給你獻了一條哈達呢,你就表個態,先給我配吧。」
我有點想笑,心裡說:「我怎麼給你配啊,我只能給你的母羊配!」
他似乎看出我心裡在想什麼,補充似的說:「而且我的母羊們在這片草原上是以健壯美麗著稱的。」
這時,其中的兩三個村主任嚷嚷起來,說:「我們也給它獻過哈達啊!我們的母羊們也不錯啊!」
那個村主任瞪了一眼剛剛嚷嚷著的那兩三個村主任,壓低嗓門對我說:「你不記得了嗎?我獻給你的是最長的那條哈達。」
他這樣一說我就記起來了。確實有人給我獻了一條很長的哈達。後來,那條哈達纏在我的前腿上,把我給狠狠地摔了一跤呢。
我當時還在心裡罵了一句:「哪個傢伙這麼缺德給我獻這麼長的哈達?」
現在這個傢伙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瞪了他一眼說:「這麼多村主任都在這兒等著呢,我看就通過抓鬮來決定先後吧,這樣也公平。」
戴眼鏡的獸醫就順著我的話說:「大家夥兒趕緊抓鬮吧,時候也不早了。」
那個村主任瞪了我一眼說:「哼,我算是白給你獻那條上好的長哈達了。」
我也沒再理他。
村主任們開始抓鬮。沒過十分鐘,結果就出來了。
結果是那個剛才喊著要第一個配種的村主任抓了第一。
他看著其他幾個剛剛嚷嚷著的村主任冷笑了一聲,沒說什麼。
其他幾個村主任也只是瞪著他看,沒說什麼。
他走過來牽住拴在我脖子上的那根繩子說:「走吧,去給我配種吧,這下你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吧。」
我沒話可說,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兩個獸醫。
兩個獸醫也拍了一下我的背,說:「去吧,趕緊去配吧,時候不早了。」
我就這樣被帶進了一個被柵欄圍成的羊圈裡。
我一進去就傻眼了,放眼之處全是些很健壯、很美麗,處處洋溢著生命氣息的母羊們。我之前沒有見過這麼健壯、這麼美麗的母羊。
那些母羊們站成一排,遠遠地看著我。我感覺到了一種挑釁的意思,身上的血直往頭上衝,一時間有點眼花繚亂了。
那段時間也是我的發情期。每到發情期,我就覺得我的身體裡有一股血流在奔突,在橫衝直撞,讓我躁動不安。人們選擇在這個時候把我用飛機運到這兒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其實,還有很多我的同類正坐著火車、坐著卡車從遙遠的新疆趕往這裡。我被選中在我的發情期和他們這裡最好的母羊們交配,然後看配出來的結果怎麼樣。
我聽到了人們興奮的喊叫聲,不由得回頭看,柵欄周圍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一時間,我的腦袋有點暈眩,我的視線有點模糊,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突然間,我聽到有人喊:「趕緊啊,趕緊啊,你怎麼回事啊,是不是到我們青藏高原上你就嚇傻了,不行了?」
這話激怒了我,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我直直向那些母羊們衝去。
我向那些母羊衝去時,我還聽到了人們一陣陣的吶喊聲。
這些吶喊聲更加刺激了我,我沒有回頭看那些吶喊著的人們的樣子,我只顧著往前衝,衝。
那些母羊們看見我的樣子,有點驚慌失措。除了幾隻還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兒,其他的都在羊圈裡四處奔逃,躲避著我。
我直接衝向那幾只顯得泰然自若的母羊們。
看見我衝過來的樣子,它們顯然也慌了,準備轉身往後面跑。
我看準一隻體格健壯美麗的母羊,衝過去,將它逼進某個角落裡,將兩隻前腿搭在了它的背上,然後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等我稍稍清醒過來時,聽到這群母羊的主人、那個村主任興奮地喊著:「不錯,不錯,這新疆來的種羊果然很厲害,很厲害!」
我留意了一下其他人的反應,其他人顯然也很興奮。尤其是那兩個獸醫,他們很驚訝地看著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的樣子。
我留意了一下那隻剛剛和我交配過的母羊。它還在那個角落裡,低低地看著我,目光中充滿柔情,身上散發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氣息。
我再看其他的母羊時,它們的神情似乎也變了,尤其沒有了剛剛那種挑釁的意思。這一點讓我很舒服。我甚至感覺到它們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種期待。
這一天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想再細說了,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交配,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有一件事我覺得值得說一說,說出來也許你們會覺得有點意思。到了下午,有好幾個村主任給我戴上了大紅花,他們個個都豎起大拇指誇獎我。我的胸前、背上全是那種十分鮮豔的大紅花。看著他們不時豎起來的大拇指,我心裡有一種滿足感,腦袋有一種暈乎乎的感覺。
還有兩個獸醫對我的態度也徹底地改變了。尤其是那個穿破大褂的獸醫,他很激動地看著我說:「你真是太厲害了,你真是太厲害了!」
戴眼鏡的獸醫好奇地看著他說:「人家厲害,你瞎激動什麼呀!」
穿破大褂的獸醫的臉有點紅了,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就是覺得這傢伙很厲害。」
戴眼鏡的獸醫就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那天下午,他們給我餵了最好的飼料,這一切讓我覺得很享受。
有一件事我覺得值得說一說。作為一隻種羊,這件事讓我終生難忘。
這件事的整個過程我是後來才慢慢回憶起來的。
下午吃飼料時,我突然記起跟母羊們交配的時候,柵欄外面總是有幾隻體格強壯高大的種羊在遠遠地盯著我看。它們是這裡的藏系種羊。我見過它們。我當時有點納悶它們為什麼總是盯著我看。但當時的我只顧著和這些新鮮的母羊們交配,渾身上下全是興奮勁兒,沒顧上細想什麼。
下午,當我吃完那頓上好的飼料,準備躺下來休息一會兒時,那幾只種羊突然間圍住了我。
它們的目光有點兇狠,盯著我看的樣子有點可怕。這時那兩個獸醫也回自己的宿舍休息去了。說實話,看著它們的那個樣子,我心裡有點害怕。但我還是裝作一點也不怕的樣子,盯著它們問:「你們想幹什麼?」
它們只是用兇狠的目光盯著我看,不說話。
我有點更加心虛了,還是盯著它們,說:「我剛剛看見你們了,你們就在柵欄外面。」
它們還是不說話。
我眨了一下眼睛說:「你們剛才在柵欄外面幹什麼?」
其中一個傢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說:「你說我們在那裡幹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那個傢伙又說話了,聲音裡面有點怨恨的意思:「之前那些都是我們的母羊,現在都被你這個醜陋的傢伙給糟蹋了!以後我們的後代們就不純了,就成雜種了!」
我也有點生氣,脫口說:「又不是我自己要主動跑到這裡來的,是你們的人用直升機把我從老遠的地方運到這兒來的。你們要是覺得不痛快,就找你們的主人們吧,這跟我沒有絲毫的關係!」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種羊說:「還說什麼廢話,給我上!」
話還沒說完,其他幾隻種羊就衝上來,用彎曲而堅硬的犄角狠狠地不斷地抵我。有好幾下我覺得它們鋒利的犄角已經扎進了我的身體裡,我的身體裡有一種刺痛感。我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我忍住疼痛說:「這就是你們青藏高原的種羊們的本事啊,這麼多種羊欺負我一隻新疆來的種羊!」
那隻身材高大的種羊喊了一聲,其他種羊就馬上停止攻擊我了。
那隻高大的種羊看著其他種羊說:「它的意思是我們在欺負它,我們就單挑吧,一對一。」
然後看著我說:「怎麼樣?」
我忍住痛說:「好!」
其中一隻種羊自告奮勇地站出來說:「我先上!」
它拿兇狠的眼睛瞪著我,退到了羊圈的一邊。
我也退到了羊圈的另一邊,瞪著它看。它的身體不是很結實,但看上去很強壯。
我們盯著彼此,幾乎在同時衝向了對方。
我們的額頭、犄角撞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就在我們相撞的那一刻,我意識到它不是我的對手。它趔趄著倒退了好幾步,而我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另一隻種羊推開它,退到後面衝了上來。
我稍微後退一步就向它撞去。它也不是我的對手,它幾乎不如前一個。它乾脆趔趄著倒在了地上。它的樣子很好笑。要是在其他地方,我早就忍不住笑了。但是在這兒我忍住了。我不想激怒它們。
後面幾個也敗在了我的手下。它們都氣喘吁吁的,看上去很不服的樣子。
最後,那隻身材高大的種羊上前一步說:「還廢什麼話,決鬥吧!」
它的樣子很兇狠,它盯著我的目光更加兇狠。它的犄角呈彎曲狀,向後伸展著,看上去很堅硬。它的鼻子微微地顫動著,「噝噝」地呼著氣。它的嘴角明顯地耷拉下來,流下幾滴混濁的口水。
它稍微往後退了退,就向我撲來了。我也後退一步,迎了上去。我們的頭猛烈地撞在一起,發出了「嘭」的一聲巨響。我使勁地抵著它的頭,它也使勁地抵著我的頭,絲毫沒有互相讓步的意思。它的同伴們在為它吶喊助威。
突然間,它後退一步,又衝了上來。我幾乎來不及後退積聚力量,就迎了上去。我倆的頭猛烈地相撞,互相較著勁,還是不分勝負。
吶喊聲越來越大。有種羊大聲地喊:「它快不行了,趕緊讓它完蛋!」
那隻高大的種羊就慢慢地退到了羊圈的一邊。我也退到了羊圈的另一邊。
它向我撲過來時,我感覺它的身上帶著一陣風。我也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向它撲去。
就在我們的頭相撞的那一刻,我聽到了一聲清晰的顱骨碎裂的聲音,我隨後倒在了一邊。那隻高大的種羊站在那裡,巋然不動。
周圍的種羊們興奮地喊叫著,有種羊大聲地喊:「快,快,趕緊解決了它!」
那隻高大的種羊後退幾步,準備再次向我進攻時,兩個獸醫趕到了。他倆揮舞著一根木棍使勁打它。
那隻種羊急了,有點歇斯底里的樣子,也不顧木棍打在自己身上,一個勁地往我和兩個獸醫身上衝。
說實話,當時我真的有點驚慌失措了,我覺得我真的差點就死去了。之前,為了爭一隻母羊,我也跟其他種羊打過架,但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這麼瘋狂、這麼不要命的傢伙。
後來又來了幾個牧民,才徹底把它們給拉走了。
我受了重傷,躺倒在地上不能起來。
兩個獸醫很緊張,對著我說:「你千萬不能出什麼事啊,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倆的鐵飯碗就完蛋了,我們倆的這輩子也就完蛋了。」
我忍住疼痛,一邊喘氣一邊安慰他們倆:「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你們也不會有事的。」
戴眼鏡的獸醫看著我頭上的傷痕,對穿破大褂的獸醫說:「這些傢伙真狠啊,要不是咱倆及時趕到,恐怕就把這傢伙給活活弄死了!這是為什麼呀,它們都是種羊,它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穿破大褂的獸醫看了我一眼,又看著戴眼鏡的獸醫說:「虧你是個男人,這個也不懂!就是因為嫉妒,就是因為這個傢伙霸佔了它們的母羊,傷了它們的自尊心!」
戴眼鏡的獸醫看看穿破大褂的獸醫,又看看我。
穿破大褂的獸醫繼續對戴眼鏡的獸醫說:「你也是個男人,你也想想看,要是你的老婆被別人霸佔了,你會不會發怒?」
戴眼鏡的獸醫這才說:「你這是什麼話?」
穿破大褂的獸醫只是看著他笑,沒有說話。
這時,我忍住痛,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說:「我想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可以理解。」
穿破大褂的傢伙說:「你看看,人家雖然吃了虧,但是人家能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從這點講,可能咱們人還不如這些畜生呢!」
戴眼鏡的獸醫這才笑了,對穿破大褂的獸醫說:「我理解了,我理解了,我聽過很多這樣的故事。」
然後又看著我說:「這樣說你傷成這樣也真是有點活該啊,你看看你今天在那些母羊中間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樣子,也有點太囂張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笑渾身就痛起來,嘴裡開始「哇哇」亂叫。嘴裡還流出了血。
穿破大褂的傢伙看著我的樣子趕緊說:「你可千萬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倆就真的完蛋了。」
他倆就仔細地為我包紮傷口,為我做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