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1頁,共2頁

雨是從中午開始下的。起先還不大,但越來越猛,後來竟有點像暴雨。直到入夜時分,才總算停住。下雨也有好處。天氣本來酷熱難耐,現在涼爽起來,泛起一股清新的草木味兒。周圍的竹子都溼漉漉的,葉條上凝著大團大團的水珠,不時滾落到潮溼的地面上。竹林深處,蛙在亢奮地叫。

齋飯已經吃過,晚課也結束了,廟裡的方丈陪著兩位香客,坐在庭院裡納涼。說是方丈,其實也只是叫起來好聽。這個寺廟極小,把方丈算在內,上上下下也只有四個人。廟裡香火不旺,養不起更多僧人。

這裡景色其實很好。寺廟周圍是層層疊疊的竹林,更遠處是原野。原野上有樹林,有溪谷,還有大片大片的花海。在春天的時候,這裡簡直就像一大塊五顏六色的錦繡,每一朵花都是錦繡上的小小針腳,美得刺目。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沒有多少人願意到這裡來遊玩。

遊客少,香客也就跟著少,寺廟也就跟著受窮,就連大雄寶殿都顯得侷促破爛,佛像上的金漆也剝蝕得差不多了。方丈有心修整,卻沒這個力量。好在他凡事看得開,嘆口氣,也就由它去了。有香客的時候接待接待,有法事的時候操辦操辦,平時喝幾盞茶,讀幾頁經,日子也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著。

今天的兩個香客都是過路人,被雨耽擱住了。好在還有空房,方丈就安排他們住下,等明天再上路。方丈反正也無事可做,邀他們在院子裡喝杯清茶,隨便聊幾句,排遣一下山居的寂寞。

庭院就在大雄寶殿前面,方方正正的一塊,不算大。庭院前方有個長長的香爐,左邊刻著「慈航普度」,右邊刻著「不昧因果」,凸起的字型黑沉黯淡,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東南角生著兩株槐樹,枝繁葉茂,攏住了一塊天地。他們就坐在槐樹下,圍著一個小小的石桌,上面擺著一壺茶,三個茶杯。

坐在方丈對面的客人身穿玄色短褂,腰繫紅巾,髮辮又粗又黑,盤在脖頸上。他身形厚實,小臂肌肉虯結,看上去像是習武之人,不過談吐倒是頗有風致,應該是讀過一些書。

另一位客人打橫而坐。他穿著青色長袍,皮膚白皙,身材纖細頎長,顯得斯文俊朗。但是他的皮膚有點過於白皙,身材也有點過於細長,給人一種不太自然的感覺。此外還有一件怪事。他的髮辮似乎是新留起來的,額頭上還有塊模糊的瘢痕,就像是顱骨上被鑿了個窟窿似的。方丈有點疑心他是前明的遺民,但這種猜測當然沒法說出口。

三個人海闊天空地聊了一陣。青袍客人說話很少,大多時候都是在默默傾聽。玄衣客人說得最多,從風土人情一路談到了時事見聞,顯見是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的人。

大半個時辰以後,大家漸漸沒了話頭,不時陷入沉默。他們望著寂寥的黑夜,不由得都出了神。雨後的夜空顯得極其高遠。天幕純淨幽藍,延伸至無窮的浩渺之境。星光被雨水濯洗過,落入眼中,玉一般清涼。身後的大雄寶殿裡,斑駁破舊的佛像結跏趺坐,雙眼似悲似喜,望向庭院。月面中似乎有一隻蝙蝠樣的東西飛過。

方丈漸覺睏倦,骨頭也一陣陣地發酸。真的是老了,方丈默默地嘆口氣,想起身作別,回禪房歇息。這時玄衣客人卻忽然開口說:「長老精通佛理,那你說世上有沒有狐妖?」

聽到這話,方丈稍微來了點精神。他笑了笑,反問說:「那施主覺得呢?」

「以前我覺得沒有,都是好事之徒瞎編的。後來我聽朋友講了一些事,倒有些相信了。他們都不是信口開河的人,講的那些事也都有根有據,所以才來請教長老。」

方丈歪著頭想了想,說:「佛經倒是有記載的。我記得《根本說一切有部》裡就說過,阿難尊者的前身曾是一隻狐狸。六道輪迴,遷流不息,想來狐妖精怪的事情也是有的。」說到這兒,他怕冷落了青袍客人,就轉頭問道,「施主又以為如何?」

青袍客人搖了搖頭,淡淡地說:「我可說不準。不過既然這位老兄聽過狐妖的故事,不妨講來聽聽,我們也好參詳參詳。」

方丈也捧場說:「是啊是啊,我也想聽這位施主講講,肯定很有意思。」

玄衣客人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引出狐妖的話題,多半也就是為了講這個故事。

「好吧,反正長夜無事,那就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吧。這個故事是我從朋友那裡聽來的。他姓柳,關中同州府人,真名我就不說了,就叫他柳郎吧。我在同州府住過兩年,和他就是在那裡結識的。我們都喜歡鬥雞走馬,彎弓射獵,彼此很處得來,有段時間簡直是無話不談。結果有次喝酒的時候,他可能是喝多了,給我講了這麼個故事。

「聽完這個故事,我看他的眼光就有點變了。從那以後,我就有點躲著他。他幾次約我出去玩,我都找理由推掉了。他是聰明人,當然明白怎麼回事,也就不來找我了。又過了幾個月,我有事離開同州,從此就再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告訴我的故事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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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州府北面有座山,不太高,但樹林很密。山腳處地勢平坦,草木豐茂,中間還有溪水流過。以前那裡有不少果園,後來呢,你們也知道,鼎革之際,關中亂得最早,人口少了一大半。果園自然都荒廢了,山腳又變成了一片田野。柳郎沒事的時候經常去那兒,有時候是田獵,有時候就是單純騎馬散散心。

有一年清明節前後,他在城裡和朋友聚會。酒局散了以後,他心情亢奮,在家裡待不住,就一個人騎馬出了城,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山腳下。那正是一年中景緻最好的時候,青草茵茵,野花遍地,不時能看到獐狍麂兔之類的小獸。也是前些年殺伐過甚,才會這樣獸多人少。柳郎在田野裡馳騁了一陣,春風拂面,越來越高興,不由得拿出了弓箭,想要射殺幾隻小獸帶回去。

柳郎很快就射中了兩隻野兔,一隻雉雞。他把獵物串起來,掛在馬鞍後面。這時,他發現了一隻香獐,長得有點像小鹿,正探頭探腦地從灌木叢裡向外張望。柳郎打馬朝香獐衝了過去。香獐扭頭就跑,一人一獸在原野裡拼命追逐。香獐沒有馬跑得快,身形卻更靈活,不斷扭動身體改變方向。不過到後來,柳郎和它的距離還是越來越近。柳郎放下韁繩,拿起弓箭,一邊賓士一邊朝它瞄準。

打過獵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是最危險的。柳郎又喝了酒,反應有點遲鈍,果然就出了事。就在箭要出手的瞬間,有個黑魆魆的東西忽然從草裡跳了出來。事後想來,應該是隻受驚的野兔。馬被驚著了,嘶叫一聲,猛地收住腳步,柳郎整個人從馬背上摔出去,腦袋重重落在地上,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小屋的床上。小屋收拾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山水卷軸,下面供著觀音大士,觀音前面還燃著三炷香。他床前坐著兩個人,一個瘦老頭,一個漂亮姑娘。還有兩三個孩子吮著手指,擠在門口好奇地望著自己。

老頭就是老頭,跟天底下所有老頭差不多,沒人對他們感興趣。柳郎關注的是那位姑娘。據他說,真的是很美。具體怎麼個美法,他不太描述得出來,只說她穿著一襲白衣,整個人看著就像一團雪,不像是這個塵世間該有的樣子。

柳郎忍不住動了動身子,這才發現腿一扯動就會劇痛。老頭勸他好好躺著別動。據老頭說,他們也是同州府人,戰亂時避到了外鄉,這才剛剛回來。以前的家早就沒了,只好在山腳下建了房屋,暫時安頓下來。今天老頭外出,正好看到柳郎昏倒在地,旁邊是他的馬。老頭就喊家人過來,把他搭在馬背上,引到了家裡。老頭略通醫術,檢查了一下,發現只是左腿扭著了,並沒斷。敷上些消腫的膏藥,養上幾天也就好了。

就這樣,柳郎在老頭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姑娘一直在照顧他。剛經過戰亂,大家對男女之防都看得淡了些。亂世嘛,哪兒顧得上這麼多。但就算這樣,這位姑娘也顯得有點出格,一點沒有避嫌的意思。而且她家裡人好像也不以為意,這就更奇怪了。柳郎這個人本來就不老實,姑娘又長得這麼漂亮,他當然就忍不住要去挑逗。捏捏手心啊,假裝無意碰一下大腿啊,那姑娘也不生氣,有時候甚至會淺笑一下。柳郎就想找機會成就好事,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到晚上他就困得不可遏制,沾枕頭就睡,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這能幹成什麼事兒呢?事後想來,那家人給柳郎準備的晚飯裡多半有催眠藥。

三天之後,他勉強能騎馬,就告辭回家。等他再去找那家人,就再也找不到了。柳郎相當失落,倒不是因為他無法答謝人家,而是可惜自己錯過一段豔遇。

但是豔遇自己來了。過了些天,那姑娘忽然來敲他家的門。她還是一身白衣,還是一團雪似的秀麗。姑娘說來看看他恢復得怎麼樣,但柳郎也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怎麼回事。當晚兩人就睡在了一起。

據柳郎說,這姑娘肌膚滑膩,柔若無骨,讓人蕩然銷魂,勝過他以前睡過的所有女子。她在床上也一點都不羞怯,甚至顯得氣定神閒。可她居然還是處女,這讓柳郎大吃一驚。他從沒想到處女對房事能如此從容。

這姑娘很怪。她有時黎明時分就會離開,有時也會在柳郎家待上一兩天,但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行蹤飄忽不定。他問那姑娘,家裡人是否知道你到這兒來,她回答得也很含糊。柳郎知道她不是普通姑娘,她的家也不是普通人家。

當然,她是隻狐狸。我說到開頭的時候,你們肯定就能猜到了。可柳郎過了很久才發現這件事,因為他以前壓根不信什麼妖狐鬼怪。但是再不信,天長日久也還是會有所察覺。比如姑娘走後,他在床上撿到過細軟的白毛,像銀子一樣閃亮。比如她特別害怕自己養的那條黑色獵犬。那條獵犬每次看見她都會狺狺狂吠,想要掙脫鏈子衝上去。再比如他曾試圖跟蹤她,卻總是在半路上迷失掉。

後來他直接問了姑娘。姑娘也沒遲疑,爽快地承認自己是狐狸。幾年前,她父親曾經在北山被野狼追逐,差點被咬死。柳郎正好趕來,一箭射死了野狼。他只是打獵而已,並非想救狐狸,但不管怎麼樣也算是老狐狸的恩人。後來柳郎墜馬,被老狐狸看到,就變成老頭,把他接進家裡照料。她一方面是感激柳郎,一方面也確實喜歡他,所以就有了這段姻緣。

柳郎問,你家的屋子也是變出來的嗎?

姑娘說,是的,平時那是狐狸的巢穴。狐狸要變化也不那麼容易,不管是把自己變成人,還是把狐狸窩變成房子,都要提前做一兩個時辰的準備,而且這種變化最多持續一兩天。所以他們才會每天晚上都讓柳郎昏睡過去。他要是醒過來,發現自己睡在狐狸窩裡,肯定會大吃一驚。

聽上去這是不是一個老掉牙的故事?狐狸報恩啊,變化啊,睡覺啊,最後離別啊,內容都差不太多。但是這次的情形卻截然不同。

柳郎聽姑娘說完,就讓她脫了衣服,認真打量她的身體。他仔細撫摸她的皮膚,還是那麼滑膩,沒有一點野獸的樣子。他觀察她身體的各個部位,也看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但是等他用手摸索她臀部的時候,發現她的尾骨確實不太對頭。人也有尾巴骨,可是這姑娘的尾骨似乎要長一點,而且節數也顯得更多。

摸到後來,姑娘有點不高興了,甩開他的手,緩步走到窗前。陽光照在她的裸身上,白得發亮,就像一幅漂亮的圖畫。她臀部頂著几案,雙手交叉在胸前,若無其事地看著柳郎,臉上一點沒有羞澀的表情。當然了,一隻狐狸怎麼會羞澀呢?柳郎欣賞了一會兒,朝她招了招手。兩人相擁上床。他壓在姑娘身上,酣暢淋漓地歡好一番。事後,姑娘俯臥在床上,柳郎若有所思地輕撫她的脊背,兩人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姑娘走了。臨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貼身的褻衣不見了,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只好算了。

她壓根沒想到,是柳郎偷偷把褻衣藏了起來。等她走了以後,柳郎召集了家裡的僕人,又約了兩個朋友。等到第二天黎明,他就跨上馬,帶隊出發,隨行的有四條獵狗,其中就有那條黑犬。

我說過,柳郎以前跟蹤過這位姑娘,可半道上總會迷失掉。這次他順著以前的方向走,一直走到跟丟的地方。然後他從懷裡掏出褻衣,讓四條獵犬嗅聞。獵犬在前面開路,他們跟在後面仔細搜尋。獵犬一旦停下來,柳郎就會再讓它們聞聞褻衣的味道。

他們搜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找到了狐狸巢穴。獵犬衝著洞口狂吠,但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柳郎早就準備好了木柴,就把它們堆在洞口悶燒。黑煙不斷灌進洞口,但裡面還是沒反應。柳郎有點著急了。他害怕時間長了,狐狸們會作法變化。就這麼僵持了大約一頓飯的時間,一群狐狸終於從裡面出來了。

柳郎他們早就佈置好了天羅地網。狗咬、箭射、棒打,還有埋在地上的捕獸器。十幾只狐狸一隻也沒逃掉。五隻小狐狸跑不快,全被棒子打死了。有一隻黃狐狸看著最老,毛色已經發灰,也被一箭射翻在地。柳郎走過去,倒提腳爪,把它舉了起來。老狐狸的肋部被血浸透了,無法動彈。它的兩隻眼睛惡毒地盯著柳郎,像是要撲上去咬死他。柳郎把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最關心的是白狐。洞裡確實跑出來一隻白狐,剛鑽出洞口,埋伏在旁邊的黑犬就一口咬住它的脖頸,使勁朝四下甩動。白狐發出一陣慘嚎,四隻腳爪瘋狂地抽搐。柳郎趕緊衝上去,從狗嘴裡奪下白狐。

柳郎舉起白狐,和它對視了一陣兒。白狐真的很漂亮,不光毛皮光滑亮潔,作為一隻狐狸,外形也算相當俊美。他想從白狐身上看出那位姑娘的痕跡,但確實有點想象不出來。它的眼神倒是很詭異,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哀,但決不是一隻畜生該有的神色。

柳郎不想弄壞毛皮,就用手把它扼死了。

狩獵大獲全勝。狐狸肉太臊,沒法吃。他們就把狐狸全都剝了皮。毛皮帶了回去,肉身留給了獵狗處置。最漂亮的一張皮當然是那隻白狐的。柳郎不想顯得太小氣,就表示要送給一位朋友。那朋友沒好意思要,兩人推託了一陣,柳郎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他找裁縫把這張白狐皮做成了毛領,看上去非常華貴,穿起來也柔軟暖和。還剩了點皮子,他就鑲在了袍袖上。他經常輕撫皮子,體味那種奇特的手感,就像在摸某種活物一樣。有時他還會把整張臉埋在上面,用力地聞,想從上面嗅到那姑娘的體味。可是沒有用,皮子就是皮子,那姑娘的味道永遠消失了。

他問我要不要看看白狐皮,我說不要。後來,我們兩個再也沒有提過有關狐狸的事情。

玄衣客人的故事講完了。聽故事的兩個人久久沒有說話。一時之間,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簌簌抖動聲。

過了好一陣兒,青袍客人開口了。他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玄衣客人說:「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說自己也不知道。想這麼做,就這麼做了。」

方丈嘆了口氣,說:「罪孽啊,罪孽啊。」

玄衣客人轉頭看向他,問:「長老,你覺得他會遭報應嗎?」

「阿彌陀佛。」方丈習慣性地說了一句。他思索片刻,說,「我佛確實有因果報應之說。但是因果這種事,相當奧妙,我們凡人不容易看透。說到這兒,我也聽人講過一個故事,不妨說給兩位聽聽。這個故事反正我自己是想不清楚的。」

「也是狐狸嗎?」

「不,是鬼。」方丈仰面望著月亮,慢慢地講了起來,「我出家前是個讀書人,考取過秀才,也想中舉人,中進士,掙個科甲出身。後來看天下越來越亂,也就斷了這個念頭,削髮為僧,一心禮佛。後來也是在這個廟裡,我偶然遇到了當年讀書時的一個朋友。他姓盧,我也不說他的名字了,就叫盧生吧。盧生走南闖北,算是見多識廣。他在這個廟裡待了幾天,給我講了不少怪異之事。其中有個故事讓我印象特別深,這就講給兩位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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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盧生正在湖廣一帶遊歷。他這個人和我不一樣,天性好動,在一個地方就待不住,再說他的職業本就是行商,好像是販賣苧麻絲綢之類的東西。據他自己說,天下剛經過大亂,生意不好做,也只是勉強維持生計。那年夏天,他到了棘城。棘城不算大,城內有一萬來人的樣子。不過它是個水陸碼頭,也還算繁華。

盧生本來不打算在那裡久留,但是他病倒了,在客棧裡躺了好些天。等他身體徹底恢復,已經是七月中旬的樣子,馬上就到中元節了。他聽客棧夥計說,這裡的中元節很熱鬧,他反正也沒什麼急事,就索性等過了節再走。

中元節就是鬼節。他講的是鬼故事,發生在這個日子當然很合理。據說在這一天,冥界的大門會開啟,鬼魂可以自由出入人間。中元節是個人鬼混雜的日子。

當然,這只是傳說。人們也未必真的相信,多半隻是找個機會熱鬧熱鬧。可不知道為什麼,棘城這裡似乎格外重視中元節,辦得很隆重。這天一大早,家家戶戶就在門口掛起了燈籠。還有的擺出稻草扎的假人,外面套上五顏六色的紙衣服,脖頸上掛著大串大串紙做的金元寶。到了下午,大家沿著街道兩側擺出了祭桌,上面堆放著各色供品,中間插著香燭,準備請鬼來享用。棘城的東西大道被清掃乾淨了,準備晚上的夜市。

等太陽落山,整個棘城都熱鬧起來,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幾乎擠挨不開。見此情形,盧生也覺得奇怪,因為他從沒想過棘城有這麼多人。幾乎每個小巷裡都有人燒紙錢,還有各種花裡胡哨的紙馬、紙車、紙房子,做得還相當精美,看來棘城人對此真是不惜物力。在幾處空地上,還請了僧人放焰口。僧人頭戴毗盧帽,搖著法鈴,唸誦咒語。沙彌們準備好了一盤盤的面桃,等儀式結束的時候「撒四方」。不過最熱鬧的地方還是夜市,幾百家檔鋪一字排開,都在大聲吆喝,兜售各種吃食和玩具,看上去真是一片太平景象。我雖然沒親眼見到,但光聽盧生的描述,就十分嚮往。

盧生獨自溜達了一陣,在十字街口找了家酒肆,想吃點東西再逛。酒肆裡早就人滿為患,他轉悠了一圈也沒找到位置。後來還是跑堂的領他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有個單身客人,跑堂的賠著笑過去商量,問能不能拼個桌。那客人是個青年人,長得很俊俏,穿著一身黑袍,上面繡著大團大團的白色牡丹花,在人群中相當醒目。他側臉打量了一下盧生,問了句:「老兄是本地人?」

盧生說不是。

那青年笑了一下,衝盧生拱了拱手,表示歡迎。

盧生謝過後,在對面坐下,點了兩個菜,一壺酒。點菜的時候,那客人一直在觀察他,等跑堂的轉身離開,他開口搭話說:「老兄也是一個人客居棘城?」

盧生說是的。

客人從袖裡取出一枚銅錢,拋在了空中。等它落在桌面上的時候,他用手掩住了,讓盧生猜一猜是字面還是背面。

盧生當然很奇怪,問為什麼要猜這個。

客人說,就是猜一猜而已。

盧生覺得對方想拿自己開心,但看看神色卻又不像,就隨口說是字面。

客人挪開了手,銅錢上顯出「崇禎通寶」四個字來。客人點了點頭,說:「那看來今年就是老兄了。」還沒等盧生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客人就把話題岔開了,邀請盧生和自己一起喝幾杯。

盧生本來就喜歡交際,何況這青年一表人才,風度翩翩,容易讓人產生好感,兩個人也就推杯換盞,聊了起來。這客人自稱姓穆,就管他叫穆生吧。穆生似乎眼界很廣,也有學問,講起話來很有意思。但到底聊了些什麼,盧生也記不太清了,因為後面發生的事情太讓人吃驚,把前面的談話都給沖掉了。

喝著喝著,穆生忽然停杯,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過了好一陣,他才回過頭來,對盧生說:「你知道今天晚上棘城裡有多少人嗎?」

盧生當然不知道。

穆生說:「差不多有兩萬。」

這個數字不對。棘城人口只有一萬上下,周圍鄉村就算有人進城過節,也不會太多,加起來決不會到兩萬。盧生向他指出了這一點,穆生卻一臉嚴肅地說:「其中有幾千是鬼。」

盧生一臉愕然,說不出話來。

穆生往樓下指了指,說:「你看到那個賣糖人的了嗎?他正把糖人遞給一個鬼。」

盧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確實有個賣糖人的。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正從他的手裡接過糖人。盧生仔細看了看那姑娘,沒看出有什麼異樣,臉色確實有點發青發白,但那個歲數的姑娘往往如此。

穆生又指點著說:「你再看那個提著鳳凰燈籠的孩子,也是個鬼。還有那個老婦人,手裡拿著一個食盒。你知道食盒裡是什麼嗎?是她自己的頭骨。她怕弄丟了,無論去哪裡都隨身帶著。」

盧生張大嘴巴,看著穆生,以為他瘋了。

穆生看到他的表情,只是笑了笑,說:「我沒瘋。你可能不信,但我說的都是實話。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盧生覺得一陣陣地害怕,想起身離開,卻又不敢。穆生給他斟了杯酒,說:「你知道棘城前些年發生的事兒嗎?」

盧生搖頭說不知道。

穆生交叉起雙手,支著下巴,似乎也陷入了回憶。他說:「當時正是戰亂最烈的時候,到處都是難民,還有流寇。棘城這裡本來還好,不在流寇的行軍路線上,算是一小塊太平地界。後來一大批難民來了,有好幾千人,男女老幼都有,但主要是壯年男人。總之,他們來到了棘城。棘城人對他們還不錯,安排他們住在公廨裡,在城外還搭了茅棚。也開了粥廠,當然吃不飽,但也勉強餓不死。棘城人這麼幹,也是怕他們生事,打算這麼敷衍幾天,就把他們打發走。棘城太小,確實也養不起這麼多難民。

「但是這些難民不願意走。好不容易有個落腳的地方,怎麼捨得走?可是棘城不願意收留他們,怎麼辦呢?

「想來想去,他們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就是把棘城人都殺光,自己住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