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們就真的這麼做了。難民裡精壯漢子多,一路逃難,身上又帶了不少武器,棘城人偏偏又沒有防範。確實,沒逃過難的人,往往不明白人是多麼危險的東西。難民們做好了準備,然後忽然發難,把四個城門都關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挨家挨戶地殺了過去。他們怕棘城人跑出去,會找他們報復,所以乾脆斬草除根。那一天,棘城裡到處都是血,號哭聲把鳥都給嚇飛了。你看樓下的這條街道,掛著很多紅燈籠,可當年,那些血把街道染得比燈籠更要紅。
「殺了一天,然後又仔細搜了三天,把藏起來的人也都拖出來殺掉。到最後,棘城的人基本被殺光了。也有逃過一劫的,最多也就幾十人吧,被殺掉的卻有八九千。現在的棘城人都是當年的難民。當然,也有他們的後代。這些難民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十幾歲往下的人不知道這件事,可歲數稍微大點的都知道。他們只是絕口不提,希望這件事徹底被人遺忘。
「棘城特別重視中元節。你知道為什麼嗎?就是因為這件事。他們還是害怕,想用中元節來安撫那些死掉的人的鬼魂。
「可是他們不知道,那些鬼魂真的來了,而且就在他們身邊。只是這些鬼魂失掉了自己的相貌,所以他們認不出來而已。為什麼會失掉相貌呢?因為鬼魂沒有肉體,只能憑想象來造出自己的相貌。而這些怨鬼已經忘了生前的事情,也就忘記了自己原本的相貌。不然的話,這些棘城人怕是要嚇死了吧。」
聽到穆生說的這番話,盧生瞠目結舌,身上一陣陣發冷,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穆生又望向窗外,指點起來:「你看那個賣炒栗子的老頭,是不是挺慈眉善目?當年殺人的時候,可數他下手最狠。那個買栗子的女人,手裡還扯著一個孩子,你看到了嗎?她們都是被這老頭殺死的。先砸死的孩子,就當著這女人的面。當然,那時候老頭還沒這麼老,正年輕力壯呢。不過說來也怪,我發現每年這女人都會到老頭兒這裡買炒栗子,但買了也不吃。為什麼呢?我覺得這些鬼還是模糊記得一點東西,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而已。所以,夜市裡這麼多店鋪,這女人卻不由自主,總是到老頭兒這兒來。」
盧生終於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身來,說:「你喝多了。」
穆生笑笑說:「那就不喝了。你陪我走走好嗎?我會向你證明我說的不是瞎話。」
盧生其實最好還是趕緊走開,但是他沒有。也許是好奇心太盛,也許是那個青年有種奇特的力量,總之盧生沒有拒絕這個邀請。兩人結了賬,並肩走下酒樓,來到夜市。穆生在袖子裡摸索片刻,掏出一枝紅豔豔的花來,遞給了盧生,說:「拿著它。誰盯著這朵花看,那就是鬼。」
盧生半信半疑地拿起這朵花,舉在胸前。他們順著人流朝前走,一路上,有人對這朵花視若無睹,也有人好奇地打量這朵花。這些人看完了花,還往往衝盧生微笑點頭,像是在打招呼。
穆生也不說話,只是引著他向前走。棘城不大,沒多久兩人就到了東城門。今天是中元節,照例不關門。他們就穿過城門,來到外面的郊野。那裡有條小河,很多人正在那裡放河燈。一盞盞紅色的燈漂在水面上,向下遊緩緩游去。遠遠望著,就像是漂浮的紅帶子。
穆生看了一會兒河燈,說:「放河燈是為了普度冤魂野鬼,可是在冥河上,漂的不是燈,而是骸骨。」說完,他將眼光盯著盧生的胸口。盧生順著目光低頭望去,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他手裡擎著的並非鮮花,而是一根慘白的小臂骨。
盧生驚叫一聲,將臂骨拋在地上。穆生俯身撿起臂骨,又揣回自己袖中,說:「現在你信了嗎?」
盧生過了好半天才說出話來。他問穆生:「你到底是誰?」
穆生仰面望著天上的月亮,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他緩緩地說:「我就算是吹笛人吧。」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笛子,大約兩尺長,綠瑩瑩的,發出淡淡的幽光。盧生也不確定它是不是那根臂骨變的。
穆生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跟上來,然後朝東邊的小山走去。盧生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山不高,有月光照著,兩個人沒用多長時間,就來到了山頂。從這裡望去,小小的棘城盡在眼底。那裡燈光明亮,照出了一條條縱橫交錯的亮線,就像一個棋盤。
穆生坐在一塊石頭上,愣愣地望著棘城,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轉頭對盧生說:「我該怎麼做呢?」
盧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穆生解釋說:「是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呢?還是讓過去的事情被清算呢?」
盧生還是不明白。
穆生就問他:「你覺得棘城裡這些人該不該受報應?」
盧生思考了片刻,說當然應該。
「可是誰來懲罰?」
盧生說,既然有鬼,當然就有陰司,陰司自然會給惡人報應。
穆生搖頭嘆息說:「為什麼人間沒有報應,陰間就該有?人做不到的事情,鬼為什麼就能做到呢?這不過是生人的妄想罷了。」
盧生登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穆生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跟你講這些嗎?每年我都會找一個人來,幫我回答這個我回答不了的問題。你不是棘城人,又猜對了那枚銅板,所以你就是我今年要找的人。」
盧生結結巴巴地問是什麼問題。
穆生說:「有兩個選擇。我可以吹一支鎮魂曲,這樣的話,棘城的鬼魂會繼續遺忘。過了今天晚上,他們會去他們該去的地方,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不知道自己死於何事,不知道他們的仇人住著自己的房屋,用著自己的財產。他們不會知道,扼死自己孩子的那雙手,正在用自己陪嫁來的鐵鍋翻炒栗子。他們也不會知道,劈殺自己妻子的那個人,正在自己購置的婚床上翻雲覆雨。他們會懵懵懂懂地離開,去到暗無天日的地方。一年之後,他們再懵懵懂懂地回來,和那些仇人一起過中元節。棘城將安然無恙。世上不會有公道,但會有太平。
「或者,我也可以吹起驚魂曲。鬼魂們聽到以後,會記起以前的事情,恢復生前的相貌。他們會想起當年的血。他們會認出對面的仇人。他們會撲上去,用手掐,用腳踢,用牙咬。他們會瘋了一樣地血洗這座小城。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棘城將沒有一個活人。無論是當年殺人的難民,還是他們的後代,都會變成一具具屍體。鬼魂將會找回公道。殺人者受到懲罰,但是棘城沒了未來。殺人者的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也會跟著沒了未來。
「我該吹起哪首曲子呢?我不知道,所以我會找一個人來幫我決定。現在我把這個權柄交給了你。你讓我吹什麼,我就吹什麼。棘城的命運,就在你的唇間了。」
穆生將笛子放在口邊,吹奏起來。笛聲悠揚,在黑夜裡傳得很遠。盧生不知道棘城裡的人能不能聽到。按照距離推算,多半聽不到吧,但也許鬼是可以的。笛聲像雪花一樣飄落,堆在大地上。遠處就是棘城,熱烈的,紅豔豔的,充滿煙火氣的小城。那裡有糖人,有炒栗子,有不倒翁,有五顏六色的稻草玩偶,有推著鐵環跑來跑去的孩子,也有幾千個遊蕩的冤魂。
笛子的旋律游移不定,有時高亢,有時低迴。盧生形容說,那有點像在河上飛來飛去的蜻蜓,一面向著天空,一面點著水面,在水與天之間試探著,不知歸宿。
那個選擇就卡在盧生的嗓子裡,他看看穆生,又看看腳下的小城,說不出話來。穆生不停地吹,吹了又吹,彷彿沒有停止的時候。他耐心地等著。夜還長,無論是鬼魂,還是他們,都有的是時間。
方丈停下不說了。講這個故事花費了他太多精力,方丈長長喘了口氣,垂下了眼瞼。靜靜的夜裡有風吹過,發出細微的聲音,一時之間讓人產生了幻覺,彷彿故事裡的笛聲就在遠處縹緲地響起。
青袍客人說話了:「那麼,盧生最後到底怎麼選的呢?」
「我問過他。他不肯說。」
「那麼長老覺得呢?」
「我不知道。」
這時,玄衣客人接過了話頭:「吹笛人每年都會找一個人,讓他來做決斷,對吧?」
方丈點了點頭:「盧生確實是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清楚了。這些年來,每個人都選擇了鎮魂曲。否則的話,也就不會有這個故事了。」
「這話很有道理。」
「既然這樣,盧生為什麼例外呢?他當然也選了鎮魂曲。跟太平比起來,公正算得了什麼呢?人們口上說要公正,其實要的都是太平日子。」
「吹起驚魂曲也並不真的公正。」青袍客人插話了,「殺人者的孩子什麼都沒做,也會跟著死。這是報復而已,並非公正。」
「父債子償,也沒什麼不公正。」
青袍客人搖頭不語,但也不再爭論。
方丈說:「這樣選擇也許最好,沒人承擔得起真正的公正。但是話說回來,不願承擔公正,也就必然會有不公正。因果相循,越纏越深,沒有辦法的事情。」他長嘆一聲,轉過了話頭,「夜深了,兩位也早些安歇吧。」
「長老,等一等,」玄衣客人轉頭對青袍客人說,「我們都講完了,老兄就沒什麼故事好講嗎?我覺得老兄應該是個很有些故事的人。」
青袍客人沒有回答。他望著庭院的角落,皺著眉頭,似乎在思忖著什麼。一個小小的黑影在那裡飄浮,說不清是花瓣還是蛾子。過了很長很長時間,長到他們都以為青袍客人不會再說話了,他卻忽然開口了:「故事倒是有一個,不過有點古怪,我怕講不清楚。而且,講了這個故事以後,我可能就再也沒有故事了。但是……」
他沉默片刻,接著說了下去:「故事是這樣的。」
b天/bb人/bb的/bb故/bb事/b
你講了狐狸的故事,方丈講了鬼故事,那麼我來講一個神的故事吧。其實也不是神,至少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那種神。他們的肉身跟我們沒多大區別,壽命長一些,但也不能長生不老。不過,他們的力量更強大。兩位都讀過《封神演義》之類的書吧?打個比方的話,他們能製造書裡說的那種「法寶」。法寶可以讓他們排山倒海,上天入地,甚至能從虛空中創造出東西來。這麼看,他們跟神也沒太大的區別,而且他們也住在天上,那我就叫他們「天人」吧。
天人怎麼來的呢?在遠古時候,比傳說中的伏羲氏、軒轅氏都要早……總之在極其久遠的過去,幾乎所有人都擁有神一樣的力量。然而災難發生了。那是一場末日之戰,就像佛經裡所說的「大劫」,山崩地裂,煙雲蔽日,無數人都死掉了。你們都經歷過亂世,可是那次劫難更大,也更慘烈。整個世界都垮掉了。
垮掉之後,人們就有了分歧。有人覺得力量太大了並非好事。如果沒有那些法寶,劫難也不會如此可怕。智慧乃是危險之物。人們不應當有文字,不應當有城鎮,也不應當有邦國。有了這個,就有那個,就像一環扣一環的鎖鏈,最後必然會走向劫難。於是他們放棄了智慧。就像你們的《道德經》裡所說,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他們也是這麼想的。這些人棄絕了一切,回到了最粗糙、最原始的生活。
但也有人不同意。他們覺得智慧是好的,力量也是好的。這場災難不過是一次偶然的偏差,以後小心點也就是了。於是,他們帶著智慧和力量,飛上了天空。他們既然能從虛空中造出東西來,也就不那麼需要大地了。就這樣,他們成了天人。
凡人和天人就此分道揚鑣。凡人住在洞穴和茅屋裡,不想再回憶過去的事情。時光流逝,一代又一代。他們先是拒絕智慧,然後是忘掉智慧,最後他們連忘掉智慧這件事都忘掉了。他們以為世界一向如此,而且會永遠如此。
天人呢?他們在雲海之上建立了天國。那是一個美輪美奐的世界,金光燦爛,羽翼輕揚,比傳說中的兜率宮更加輝煌。他們的身體也漸漸有了變化,肢體更纖細,動作更輕盈。在天上待久了總會是這樣的。他們非常鄙視地面上的凡人,覺得那些人野蠻愚昧,跟豬狗沒什麼兩樣。不過,根據古老的禁忌,天人倒也不去打擾他們。
交流還是有的。天人偶爾會把一些罪犯放逐到大地上。也有極個別性子古怪的天人自願到那裡去。他們想獵奇,想懷舊,或者打算享受一下被膜拜的感覺。是啊,凡人是膜拜天人的。他們早就忘掉了當年的末日之戰,也忘掉了當年的分道揚鑣。他們覺得天人是天帝派來的神使,天人也就無可無不可地用這套說辭來糊弄他們。
飛回大地的天人受到很多限制。他們只能攜帶很有限的幾樣法寶,也不許向凡人教授任何知識,灌輸任何想法。這是古老的禁忌。自凡人與天人分離起,就有這個禁忌了。
天人幸福嗎?按理說他們應該幸福,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說到底,天人也是人,而人是不會真正幸福的。他們的法寶越來越多,力量越來越強,但是他們並不幸福,而且漸漸仇恨彼此。也許仇恨會導致不幸福,也許是不幸福導致仇恨,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有人說仇恨源於爭搶,這個說法不對。天人只要肯花心思,不用爭搶也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我想他們就像那個柳生吧,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惡意。一旦有了惡意,因果就開始起作用了。所謂公平和不公平,就是追逐自己尾巴的貓。水流洶湧,哪一滴水是因,哪一滴水又是果,我分辨不出。但總之,天人的黃金時代結束了。
天人分裂,戰亂開始。《封神演義》裡有很多神魔打仗的故事,天人之戰大致也就是那個樣子。星空間法寶紛飛,烈焰飛騰,就連地面上的人也能看到那些死滅之光。差不多也就在這個時候,天地間的交流斷掉了,據說凡人發起了「絕地天通」,毀掉了天人建立的標識。但在一片混亂裡,天人根本不關心這件事。大家自顧不暇,誰也顧不上滯留在地面上的天人了。
有些法寶可以進攻,有些法寶可以拿來防禦,進攻和防禦勢均力敵,天人的戰爭也就陷入僵局。所以,當天人制造出終極法寶的時候,他們是何等的歡欣啊。星空震動,天界沸騰,天人覺得戰爭終於要結束了。這種終極法寶的威力超乎想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抗衡。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它,打個比方的話,有點像《封神演義》裡的太極圖。它可以穿透一切防禦,把有形之物徹底抹掉,變成虛空混沌。
它終結了眼前的戰爭。敵人的身體化為星塵,他們的天城化為烏有,擁有終極法寶的天人獲勝了。他們以為自己會開啟一個新的黃金時代。可是他們錯了。因果的河流無法截斷,敵人永遠存在。他們消滅了舊敵人,就會出現新敵人。只是這次情況不同了,戰鬥的雙方都擁有終極法寶。
最終證明一切都是夢幻。一旦有了無法防禦的終極法寶,不光黃金時代結束了,所有的時代也都結束了。那些為終極法寶而歡呼的天人們,其實是在為自己的死亡歡呼。天界迎來了自己的末日之戰。天國崩塌,星橋斷裂,天人們像秋風中的花朵一樣,紛紛凋謝。
當然沒有全都死掉。極少數天人在最後的日子裡,登上雲翼之車,逃往星空深處。他們希望能在那裡找到一個新家園,可是沒有。星空太過浩渺空虛,沒有他們的棲身之所。有個天人想要折返。可是雲翼之車裡的其他天人並不同意。那場末日浩劫太過恐怖,逃亡者也不知道後來還發生了什麼。他們寧肯永遠在星空流浪,也不願回到修羅場。
於是,在雲翼之車裡發生了一些事。大家都死了,只剩下了那個要折返的天人。有什麼可說的呢?無非是狼蛛般的互相殘殺。我不說你們也能想象出來。
這位天人孤獨地折返。可他為什麼要折返呢?說起來還是有所牽掛。但是這種牽掛經不起推敲。當初逃亡的時候,他並沒有因為牽掛而留下。他想都沒想,就抓住了最後一個機會,跳上雲翼之車。只是在黑暗無邊的星空裡,在無日無夜的孤獨裡,牽掛才重新揪住了他。
但他註定找不回自己的牽掛。雲翼之車也是難以描述之物。我們都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說法。在天國裡並非如此,可在雲翼之車裡,時光確實變慢了。它飛了三年,可在天國和大地上,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千多年。
天人知道嗎?天人當然知道。那他為什麼還要回去呢?我也說不清。可能還是孤獨吧,孤獨像是一條毒蛇纏繞著他,像是一頭猛虎啃噬著他。後來,我在書裡讀到過一句話,說是「狐死首丘」,就忽然明白了那個天人的心情。
可是他的狐丘已經不存在了。終極法寶的力量太過強大,雲海上一片空空蕩蕩,連天國的遺蹟都無處找尋。什麼都沒有了,連一點渣滓都沒剩下,那場戰鬥竟是如此徹底。
天人在雲海上游蕩了兩年。從那裡,他能夠察覺到地面上發生了什麼。三千多年前他離開的時候,那裡還是一片荒蠻,現在卻有了城鎮和文字,有了皇帝和王朝。凡人為什麼改變念頭了呢?天人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學會了凡人的語言文字。對於天人來說,這並不難。可他學得越多,越覺得這些人不過是在重複以前的迴圈。
在雲海之上,他陷入了更大的孤獨,比星空流浪的時候更孤獨。他在噩夢裡一次次驚醒,大汗淋漓。他用頭去撞牆壁,用刀在臂膀上劃出傷口。他駕駛著雲翼之車追逐夕陽。那個火球永遠懸在他面前,一片血紅,永不落下,也永不升起,只是默默地悶燒著,就像他的孤獨一樣。他變得厭世,也厭己。
他覺得,這一切有什麼意思呢?就像凡人下的圍棋。黑子,白子,白子,黑子,變著花樣地擺來擺去,也無非縱橫十九條線,三百六十一個點。等擺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就把棋子收回小盒裡,好像它們從未落在棋盤上一樣。一切都是虛空。天人能從虛空中變出東西,並不是因為本領大,而是因為萬物的本質正是虛空。這麼看問題當然很不對頭,但是他被這些念頭纏住了。
最後他被孤獨逼得快發狂了,就飛到了地面上,和凡人混在了一起。結果很不巧,他見到了這次鼎革的大動亂。殺人,強暴,劫掠,圍城,人相食。他更加困惑,這些人為什麼要活這麼一遭呢?當然,事情並不總是這樣,我們也有太平年景,但是天人親眼看到的就是這些。他看得越多,越覺得這世界是個大錯誤。他確信這些人走的路,無非是通往另一場末日之戰而已。妄念滋生妄念,痛苦繁衍痛苦,一代代的心在黑暗裡摸索,摸索出的依舊是黑暗。波浪洶湧,浪生浪滅,但苦海的汁液卻不增減。總歸是一次次滅絕,那還不如徹底結束,苦海也就和大家再不相干。
而且,說到底,他深深地憎惡這些人,就像憎惡自己一樣。
於是,他生出了兩個念頭:自裁,或者滅世。
對於天人來說,滅世並不困難。雲翼之車裡就有滅世的器具。不,不,倒不是什麼天崩地裂的武器。只需要一個小缽,裡面有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但是凡人完全無法抵抗。而且這些小東西會增殖得極快,散佈到整個世界,滅絕所有的凡人。
天人不知道該聽從哪個念頭。他想了又想,還是一片茫然,最後他想到了鹿隱之野。
長老,你的廟就在鹿隱之野旁邊,可你知道鹿隱之野是什麼嗎?它就是遠古時代末日之戰打響的地方。那次末日之戰後,凡人和天人才分道揚鑣。天人從小就聽說過這段故事,可是凡人卻沒有。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模模糊糊覺得這裡有問題。鹿隱之野很美,有叢林,有溪谷,還有一望無際的花海,可是周圍還是很荒涼,也沒有多少人到這裡遊玩。長老你想過這個問題嗎?以前這裡比較隱蔽,如今山路已經開通,可大家還是不願意來。為什麼呢?我猜想,鹿隱之野讓他們不安。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不安。
你肯定去過鹿隱之野,難道沒發覺那裡有點怪嗎?鹿隱之野的東西不太對頭。那裡的花跟外面的不太一樣,動物也有點不一樣。推想起來,還是跟那場末日之戰有關。
總之,這位天人去了鹿隱之野。
他要在荒野裡做出決斷。如果選擇滅世的話,鹿隱之野當然是最合適的地方。上一次末日之戰從這裡開始,最後一次也從這裡開始吧。苦海波濤大作後會永遠沉寂。滅世後再無滅世。
天人在鹿隱之野遊蕩了好幾天。他像是被黑獸追逐著,整個身心都不太正常。他看到了很多詭異的畫面,有流血的天幕,有塗著金粉跳舞的精靈,有懸掛在杆頭的屍體,有青碧色的鬼火,有落也落不完的桃花。是在做夢呢,還是睜著眼陷入了幻覺呢。他還見到了一頭鹿,伏在草叢裡,靜靜地望著自己,眼睛溼漉漉的。是在做夢呢,還是陷入了幻覺呢……或者壓根就是鹿隱之野在誘惑自己?這位天人也分辨不出。
他拿出小缽,又收起來;然後又拿出來,又收起。他立在選擇的鋒刃上,搖擺了好幾天,那顆心已經被刀鋒割得鮮血淋漓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塊石頭,他可能還是會開啟小缽的吧。
但他還是看到了。石頭就埋在花海深處,上面刻著幾行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左手寫的。字是秦朝的小篆,已經有些漫漶不清,想來有將近兩千年了吧。天人學過這種文字,但不熟練。他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等他讀完,感到周圍漸漸變得分明起來。
天人不知道是誰留下的這幾行字,但決不會是另一位天人,而必定是位凡人。這個凡人要去做一件事。他把起因和過程都寫了下來。到底是什麼事呢?其即時過境遷以後,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但不知為什麼,天人還是被打動了。他戰慄地讀著,一直讀到最後幾句話:「天地不仁,今我隳肢體以為天地存仁;萬民芻狗,今我抉雙目以明民非芻狗。若能獵鮫屠龍,齊物均生,雖死何恨。」
天人面對這塊石頭,在荒野上坐了很長時間。他後來終於想通了,自己無權滅世,否則就是抹殺了別人的努力,而那努力是用性命做代價的。即便宿命避無可避,這種努力也是真實的。
天人為自己感到羞恥。他自以為有滅世之力,便可以去滅世,好像自己是真的神明。可留下這幾行字的人,比自己更像神明。他咒詛這苦海,但自己又做了什麼呢?在雲翼之車裡,那些天人又是怎麼死的呢?他自己就是苦海中的一個浪頭,他的狂妄就是被苦海毒液凝聚的一團泡沫。看到這塊石頭,他覺得凡人未必會再次滅世。而且即便真的滅世,那也是凡人的機緣。他又怎能用自己的汙穢去汙穢這世界呢?
既然世間有過這樣的凡人,那麼它便有再試一次的權利。
天人收起小缽,走出了鹿隱之野。他放棄了滅世的念頭,但是自裁的念頭還糾纏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於是漫無目的地隨意遊蕩。這時下起了雨,他就進到一個寺廟裡避雨。雨越下越大,天人也沒有辦法離開。寺裡的方丈很和善,邀請他在廟裡留宿一晚。反正他也無處可去,就同意了。
吃了晚齋之後,他和方丈,還有另外一位客人,坐在庭院裡喝茶聊天。客人和方丈各自講了一個故事,一個是關於狐妖的,一個是關於鬼魂的。輪到天人講了,他本想隨便講個聽來的故事敷衍敷衍,但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起了一股衝動,講出了自己的故事。也許是因為這是他能講的最後一個故事吧。
好吧,我的故事講完了。你們想要看看那個小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