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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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非常潮溼,幾乎能擰出水。韓重渾身都黏糊糊的,有點喘不上氣來。他已經走了整整一上午,小腿被荊棘劃出了好多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整個人也筋疲力盡,覺得身上的東西越來越重。

他的腰間配著一柄環首刀,後端鑲著三壘圓環,外面套著木製刀鞘,上頭塗了層烏漆。肩上是火銃袋,背後還有一個口袋,裡面裝著口糧、乾肉、水壺和各種零七八碎的東西,加起來很有分量,但他一樣都捨不得扔。在這個海島上,每樣東西說不定都能派上用場。

這座島應該位於渤泥國的西邊,但到底是哪兒,韓重也不知道。幾天前,他趁著夜色從寶船隊偷偷開溜。為了不被人發現,他選擇了一個相反的方向逃跑。沒有船會朝這個方向開,所以在地圖上是一片空白。

他漫無目的地漂泊,視野所及,一直是茫茫天海。直到四天以後,他才停靠到這座海島上。海岸線上有片白沙灘,上面稀疏地長著些棕櫚樹。沙灘後面是茂密的叢林,像堵牆一樣,把海島內部遮蔽了起來。牆後面肯定有人,韓重對此確信無疑。因為他在沙灘上不僅發現了海鳥蛋和螃蟹窩,還找到了劈開的水瓢。他在沙灘上休整了兩天,然後就進入叢林,開始他的探索。在出發前,他特意帶上了全套武器,既是防備野獸,也是防備人。韓重知道,人往往比野獸更危險。

叢林外緣主要是椰子樹,但是很快就變成了高大的石楠。它們並肩挺立,肥碩的枝葉層層疊疊壓在頭頂。腳下除了野草之外,還到處是荊棘和野葛,紅螞蟻在其間列隊行軍。四周透著一種荒蠻氣息。

綠色,到處都是鋪天蓋地的綠色,濃郁得爆裂開了一般。這種綠是旺盛到極致的生命,甚至讓人聯想到極致後的衰朽和腐爛。韓重有種奇妙的感覺,似乎自己行走在海底。多年來,他隨寶船隊航行過大片海域,周圍也是無邊無際的碧色。可現在,大海似乎翻了過來,把他扣在了下面。

沒過多久,韓重就在這片綠海里迷路了。他搞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來時的海岸在哪裡,現在就算想原路返回也不可能了。想到這裡,韓重既覺得惶恐,也有點後悔。唉,他要是不捅那婁子就好了。其實就是喝多了,才會在酒桌上和當地蠻子鬧起來,最後弄得不可收拾。但禍闖都闖了,要是不逃跑,肯定會被軍法處置。說起來,實在是不該喝那麼多酒。

韓重掏出水壺喝了點水,繼續掙扎著向前走。他時時刻刻要留神腳下,那裡有蠍子。要是被它們蜇傷,恐怕就再也走不出叢林了。韓重抽出了刀。為了保護掌心,刀柄上纏著厚厚的綠絲線。韓重手握刀柄,刀尖衝下,不時地在前面草叢裡撥弄一下。走著走著,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什麼東西,長長的,白白的,正朝著自己伸過來。韓重一驚,不假思索地側過身子,掄刀揮去。

一段繩子似的東西墜到了地上。是蛇。

它大約茶杯粗細,白色的鱗片細密閃亮,宛若錦繡。蛇被斬成兩截,下半截還繞在樹枝上,抽搐著越纏越緊。上半截在地上劇烈扭動,蛇頭啪啪地敲打著地面,蛇芯噝噝作響,拼命伸向前方。鮮血從斷面湧了出來,染紅了一小塊草地。

韓重向後倒退兩步,覺得一陣陣地後怕。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心臟也撲通撲通地猛跳。就在這個時候,他隱約聽到了一種聲音,低沉、急促,帶著固定的節奏。一開始他以為那是心跳聲,後來發現不對,聲音來自外面。

韓重屏氣凝神,側耳傾聽。是鼓聲。有人在敲鼓,兩下,三下,停頓片刻,然後再兩下,再三下。韓重攥緊手裡的鋼刀,朝著那個聲音摸索著走去。他停停走走,根據鼓聲調整方向,感覺逐漸接近它。可是過了一陣,鼓聲忽然停了。

韓重遲疑了一下。他不知道這鼓聲是吉是兇,可現在這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東西了。韓重決定還是順著這個方向繼續朝前走。走了三四百步,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水清淺,流速很快,水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韓重小心翼翼地涉水而過,生怕一腳滑倒,會弄溼袋子裡的火藥。

小溪對岸不遠處有一塊空地,周圍環繞著很多大蕉。韓重穿過幾排大蕉,走到近前,發現這空地像是一箇中心點。六七條小徑像輪輻一樣,從這裡向外延伸,最終消失在蕉叢深處。空地邊上還有一間木屋。屋子不大,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木頭上覆蓋一塊塊的苔蘚,縫隙里長著雜草,爬山虎順著板壁瘋狂生長,整個屋子看上去就像生滿綠膿瘡的遠古怪獸。屋門由幾塊原木板拼成,半開半掩著。

韓重定了定心神,走到小屋前。他將手搭在門板上,小心翼翼地敲了兩下。

沒有反應。

韓重輕輕地推開了門。小屋內部很黑,陽光從門口湧了進去,點亮了一塊長方形的區域。光與暗界限分明,像被刀切開的一般。一個人正盤腿坐在光影交界之處,仰面望著韓重。

這人一頭乾枯的白髮,瘦得像是被吸乾了血肉,只留下一張皺皺巴巴的皮。那張臉溝壑縱橫,紋理如同迷宮一般。韓重還從沒見過這麼老的人。從神態推測,這是個女人。但與其說她是個女人,不如說是個女人的殘骸。

老婦人睜著一雙目光炯炯的眼睛盯著他。過了片刻,她用漢人的語言說:「你叫什麼?」

韓重一驚:「你會說華言?」

她沒有理會韓重的問話,又問了一遍:「你現在叫什麼?」

「韓重。」

「韓重。」她點了點頭,似乎在努力記住這個名字,「好吧,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你是誰?」韓重詫異地看著老婦人。

「我是舊神的人。這片空地本來是祭壇,新神贏了,舊神失敗了,所以這裡也就荒廢了。」她的腦袋輕輕朝身後點了點。韓重朝那裡望去,隱約看到一個烏木雕刻的裸女像,肚子凸起,乳房也大得誇張。雕像脖子上套著花環,只是花都枯萎了,它前面還擺著小半盤白米。想來這就是她說的舊神了。

老婦人心平氣和地發著牢騷:「看看這裡都成什麼樣子了。以前姑娘們還經常過來送點東西,這些年世道太亂,她們也不怎麼敢來了。我想供奉神,也拿不出什麼供品。連我自己每天也只能半飢半飽。對了,你有吃的嗎?」她忽然抬起頭,頗為期待地看著韓重。

「沒有。」韓重怕她追問,連忙換了個話題,「你怎麼會說華言?這裡的人都會說華言嗎?」

老婦人搖了搖頭:「這個島有很多村子,村子裡有很多人。但是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會說你的話。我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兒了。」

韓重看著她,心頭升起無數個疑問,一時卻不知從何問起。

老婦人垂下眼睛,一臉疲憊地說:「唉,連吃的都沒有,你在我這兒待著也沒什麼用。去吧,到村子裡去吧。這些年死的人太多了。聽到鼓聲了吧?又有人要死了。你還是趕緊上路吧。」

韓重朝門外張望了一下:「這裡有好幾條小路,我該走哪一條?」

「沒什麼分別,其實到頭來都差不多。」老婦人尋思了一會兒,說,「那你就走從左數第二條吧。」

「那鼓聲是怎麼回事?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老婦人卻不肯回答了。她搖了搖頭,將雙手搭在膝蓋上,白髮垂落,遮住了臉。她就像老僧入定一般,無論韓重再問什麼,都不予理會。一時之間,韓重不知道該不該拿刀逼問她,可猶豫了片刻,還是放棄了。他不敢。不管是小屋,還是這個老婦人,都讓他有種莫名的恐懼感。

韓重悄悄退出,掩上了木門。他盯著面前的小路,想了一想,踏上左邊第二條。

說是路,其實也就是人們踩出來的行跡。小路隨著地勢蜿蜒起伏,兩側除了大蕉以外,還能看到箭竹和菠蘿蜜樹。陽光狂烈地烤炙著大地,樹木也遮擋不住,放眼望去,盡是耀眼的光海。韓重被曬得昏昏沉沉,頭腦一片混沌。

直到他看到那具屍體,才猛然驚醒。

一具乾屍,雙手被反縛在樹上,腦袋垂在胸前。他的臉頰已經腐爛掉了,露出白白的牙齒,看上去像是在咧嘴而笑。韓重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但這個場景還是讓他打了個冷戰。他四下打量,周圍一片靜寂,沒什麼異樣。但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在那些蕉叢深處,還有更多的屍體。韓重低下頭,加快腳步,從乾屍前走了過去。

又走了一兩百步,韓重看到了第二具屍體。他俯身趴在一株大蕉下面,全身赤裸。他還沒風乾,肌肉呈現出藍黑色。從腐爛狀態看,死了應該不到半個月。

韓重強迫自己扭過頭去,繼續向前趕路。他神經質地不斷掃視周圍,心頭泛起一陣陣恐懼。他有種衝動,想原路返回,找那個老婦人再好好問一問,但又覺得那是白費力氣。就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韓重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好像就來自左邊不遠的地方。

韓重急忙奔向最近的一棵樹,將身子藏在樹後。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很急促,像是在奔跑,其中一人還在叫喊。但喊的是什麼,韓重就完全聽不懂了。

咚的一聲,似乎有人摔倒。腳步聲變成了一堆嘈雜的亂音。

韓重探頭出來,偷偷張望。視線被草木擋住了,什麼也看不到。韓重猶豫片刻,貓著身子,躡手躡腳地湊了過去。聲音越來越近,現在他能分辨出是兩個人在扭打,還有嘰裡咕嚕的對話聲。

走到距離十來步的地方,韓重停下來,伏在草叢裡,朝那裡窺看。一開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韓重調整了一下位置,往右側輕輕挪了挪,這次他看清楚了。

是一男一女。女人下半身的衣服被剝掉了,腿上露出一道道血痕,估計是奔跑時被劃傷的。男人臉上塗著靛青油彩,壓在女人身上。兩具赤裸的軀體掙扎扭動著,遠遠望去,就像浩瀚綠海中兩隻搏鬥的小獸。

韓重想走開,但是距離太近了,他怕引起注意,只好一動不動地伏在原地,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這時,兩個人的搏鬥也進入了尾聲。女人被按在地上,上身抬不起來,她忽然抬起膝蓋,使勁兒頂了一下男人的小腹。男人吃痛,舉起手猛地打了她一拳。拳頭重重擊在顴骨上,把她的臉打得側了過來。就在這個瞬間,韓重和這女人的眼睛對上了。

就像大部分熱帶地區的人一樣,她的膚色較深,整個人也顯得比較瘦。除此之外,她的臉龐稜角分明,眉宇間有種野性的活力,尤其是眼睛,亮得像黑色火炭一般。現在,這雙眼就正對著韓重的目光。

韓重不由得身子往後一縮。他以為這女人會叫起來,但是並沒有。她只是愣愣地望著韓重,任由男人在她身上起伏。但是男人動了幾下,似乎感覺到了不對頭。他順著女人的目光看去,發現了草叢裡的韓重。

男人大叫一聲,從女人身上跳了開去。他從地上抄起一根四尺左右的木棒,木棒頂端有個圓形的疙瘩。男人揮舞著木棒,朝著韓重大踏步走了過來。他下身還是赤條條的,生殖器雄赳赳地挺立著,顯得意氣昂揚。

韓重也趕忙爬起來,從腰間抽出環首刀,橫在胸前。眼看男人越來越近,他朝後退了幾步,大聲辯解說:「我就過路的,你們忙你們的,跟我沒關係。」

可惜這個光屁股男人聽不懂。他反而更加激動,晃著大棒朝韓重撲了過來。棒子掄了一個圓圈,掛著風聲,砸向韓重的腦袋。韓重一個後跳,棒子掄空。男人不依不饒,又舉起棒子,朝他砸來。韓重稍微下蹲,提起環首刀,自下而上迎了過去。

一聲輕響,木棒被削成兩截。光屁股男人拿著半截木棒,一臉驚詫的表情。震驚之餘,連陽具也耷拉了下來,有氣無力地垂在兩腿間。

韓重猶豫片刻,然後心一橫,挺刀斜劈,自左肩切至右腰,把這個男人砍翻在地。怕他不死,韓重又對準脖子補了一刀。一小股血從頸動脈噴了出來,水管似的噝噝作響。男人雙手掩住咽喉,嘴裡發出大口吸氣的聲音,在地上扭動了兩下,然後就直著腿不動了。那雙眼睛瞪得銅鈴一般,死死地望著天空。

韓重拿腳輕輕撥了他一下,沒有動靜,只是血還在慢慢滲出,把周圍的草地染得暗紅一片。

韓重轉過身去,望向那個女人。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胯旁,注視著韓重,微微張著嘴,臉上毫無羞澀。陽光暴雨般地灑落,給她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韓重感覺到下體正在變得堅硬。他長長噓了口氣,蹭了蹭刀上的血,朝女人走了過去。

就這樣,命運的幕布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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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叫「桑桑」,但發音的時候舌頭有點上卷,聽起來也有點像「商商」。她指著自己,把這個詞唸了好幾遍,韓重確信這就是她的名字。

桑桑領著他在叢林裡穿行。她不時停下來,滿臉嚴肅地傾聽周圍的動靜。韓重也不敢出聲,緊緊地跟在她後面。他們左轉右轉,一會兒跳過水溝,一會兒爬過土丘,中間還穿越了幾塊稻田。過了大半個時辰,桑桑才在一圈土牆前面停了下來。

土牆很高,也很長,朝兩邊伸展出了很遠,但是年久失修,看著破破爛爛的。在韓重他們右側,有扇厚厚的木門,上面開了幾個方形孔,牆內的人可以憑此檢視外面的情形。

桑桑轉到木門前,用力拍了幾下。有兩個人出現在方形孔的後面。桑桑和他們說了幾句話,又指著韓重比畫了幾下。那兩個人看著韓重,滿臉吃驚的表情,他們衝桑桑嚷嚷了一會兒,就跑開了。

桑桑對韓重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韓重只好耐心等待。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木門緩緩開啟了。桑桑連忙拽著韓重,快步跑了進去。

門內的情景讓韓重大吃一驚。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頭建築。它有一個長方形的臺基,經過幾十級階梯,通向頂部的一排房屋。這些房屋全由青石砌成,高大雄偉,有種粗獷的威嚴感。在房屋前,豎立著十幾個石制人像,一個個造型各異,表情空洞,遠遠望去就像遠古洪荒時代的巨人。只是它們風化嚴重,有幾具甚至齊膝而斷,傾倒在地面上。不僅石像如此,整個建築也都殘破不堪。階石斷裂,亂草叢生,房屋也有漸趨坍塌的跡象。以前它也許很壯麗,可如今卻只剩下了昔日的空殼,形同斷壁殘垣。

這片石頭廢墟前有個廣場。至少五六百人聚集在那裡,男女老少都有。男人穿著苧麻做的筒褲,女人穿著抹胸和紗籠,個個衣衫襤褸,形容愁苦,透出潦倒的氣象。他們圍攏過來,好奇地觀望著韓重,膽子大的甚至還伸出手來,想摸一摸他的衣服。十幾個年輕人拿著棍棒,把他們趕到一旁,引領韓重朝臺階走去。

邁過層層臺階,他們走進正中間的石屋。這間屋子縱深很長,也很空曠。最裡面是座很高的神像,人的身體,鱷魚的腦袋,相當猙獰。神像表層塗著油彩,但天長日久,已經剝落殆盡,露出下面黝黑的木色。神像前站著幾個人,穿著比較整齊,看上去有一定的身份地位。為首的男人高大瘦削,神情倨傲,胸前掛著一串骨鏈。

桑桑走上前,跟這個男人交談起來。他聽得很認真,有時還會打斷桑桑,提出一些問題。等他們說完了,這男人走上前來,繞著韓重走了一圈,還用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火銃袋和腰刀。然後,他對韓重說了幾句話,韓重搖了搖頭,表示聽不懂。

然後,戴骨鏈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攥住韓重的手腕。韓重一驚,強自剋制著沒有甩開。他把韓重的手拉到面前,仔細看著手心。

韓重也低頭看去,發現自己兩個掌心都有圓圓的褐斑。翻過來再看手背,也有這樣的褐斑,似乎很久以前曾有什麼東西貫穿了手掌,留下了這樣的傷口。

一陣寒意順著脊骨爬上了他的脖頸,渾身汗毛幾乎都豎起來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手上有褐斑。至少在寶船隊的時候絕對沒有。那就是在島上長出來的。可在什麼時候?而且這毫無道理啊。

戴骨鏈的男人放下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若有所思地看著韓重。他表情凝重,但一句話都沒說。韓重驚惶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心頭一片惘然。

太陽落山後,廣場上的人群漸漸離開,桑桑也走了。廢墟周圍變得安靜起來。戴骨鏈的男人安排韓重住在左邊的一間石屋裡。在其後的二十多天裡,他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和韓重待在一起。

韓重跟著他漸漸學會了當地語言。雖然還是詞不達意,但加上手勢和表情,勉強能和人交流。韓重隨寶船隊遊歷時,並不覺得自己很有語言天賦,但他學起這裡的話,卻絲毫不覺得吃力。當然,它的語言結構比較簡單,捲舌音和喉音也都不多,比較容易上手。但何以學得如此輕鬆,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戴骨鏈的男人名叫昆卡。用中土的話來說,他大致算是一名祭司。整個海島有五座神廟,昆卡服務的鱷頭神廟是其中之一。昆卡向他介紹了海島的情況。有些地方韓重聽不太懂,只能連蒙帶猜,不過也知道了個大概。這座島與世隔絕,很久以前和外界可能有聯絡,但這種聯絡早就中斷了。海島上有上百個村莊,村民主要靠稻米、魚蝦和水果為食。它曾有過和平的時代,如今卻陷入了動盪。村莊之間彼此猜疑,經常發生衝突。山林裡還盤踞著多股匪徒。他們經常出來姦殺淫掠,視人命為草芥。韓重在林子裡見到的屍體,就是他們乾的「好事」。村民管這些匪徒叫「鷲群」(至少韓重是這麼理解的),因為他們所到之處,必有屍體。

好在還有神廟。神廟曾經非常興盛,現在衰敗了,一點點淪為廢墟。但即便如此,它在人心中還是有魔力的。即便最強橫的鷲群,也不敢公然在神廟的領地裡殺人放火。於是,一旦發現敵人逼近,附近的村民就會蜂擁而來,在神廟避難。

韓重聽到的鼓聲,就是村民們敲響的警報。只是桑桑比較倒霉,當時正滯留在叢林裡,來不及逃入神廟。至於她為什麼會待在那裡,昆卡沒有解釋。韓重猜測她是給舊神送東西去了,可又怕昆卡不悅,也就沒多嘴。總之,桑桑無意中落入險境,幸虧韓重救了她。

昆卡斷斷續續介紹完情況後,黯然說:「這個世道在流血。人變成了野獸。你吃我,我吃你。屍體腐爛,無人掩埋。誰也不敢隨意行走。莊稼爛在地裡,孩子也沒有足夠的奶水。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結束呢?我向神發問,可神沒有回答。」

韓重點了點頭,他也不信那個鱷魚頭能回答問題。

過了片刻,昆卡又開口說:「據說很久以前,世上也有過這樣的日子。後來,神派出了米里庫。」

「米里庫是什麼?」

昆卡連說帶比畫,韓重聽了一會兒,大致明白了,米里庫是指「施放雷霆者」或者「施放霹靂者」。

「米里庫從大海深處走來,給世間帶來了和平。」昆卡攤開手,望著自己的手掌,「他的手心有米里庫之環,能夠發出霹靂。」

韓重警惕地支稜起耳朵,沒有說話。

「當然,這只是個傳說,誰也沒真的見到過。」昆卡的目光在韓重臉上盤旋,似乎在評估他的分量,「但是,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傳說。」

直到昆卡走了,韓重才想起一件事,過去這麼多天,昆卡從沒打聽過自己叫什麼,又來自哪裡。

桑桑好多天都沒出現,韓重幾乎以為她忘了自己。可是她忽然露面了。

每天晚上,韓重都會趁沒人的時候散會兒步。他總是順著臺階下到廣場,繞著黑沉沉的廢墟踱來踱去,琢磨著下一步怎麼辦。今天剛走到拐角處,黑暗中忽然伸出了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韓重嚇得差點喊了出來。但是他藉著月色,認出了桑桑。她的兩隻眼睛閃閃發亮,正貓一般地盯著自己。

韓重忍不住嘴角上挑,微笑起來。她來得正是時候。韓重什麼都沒說,一把擁她入懷,手深深插入她的衣服裡。桑桑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用手緊緊箍住了韓重的腰。韓重擁著她走上臺階,一邊走一邊想:「看來那一刀砍得真值。」

慾望的潮水漸漸消退,他們並排躺在石屋裡。門開著,涼風習習,月光柔和地灑在兩人的裸體上,空氣裡瀰漫著腥腥的味道。韓重的手指繞著她的肚臍,緩緩畫著圓圈。韓重想,熱帶的女人就是不一樣,雖然不夠豐腴,但確實有一套。一股慵懶舒適的感覺湧了上來,簡直就像骨頭在朝外冒泡。他昏昏沉沉,覺得快要睡著了,可就在這個時候,桑桑忽然說了一句讓他吃驚的話:「你得走。」

「什麼?」韓重第一反應是自己沒學好當地的話,聽差了。想了一想,覺得並沒聽錯,就坐起身子,詫異地盯著桑桑。

「你得走,回你來的地方。不然的話,你會死。」

「為什麼?」

桑桑側過身子,用手支著腦袋,對他說:「他們都知道你了。好多村子都知道了。昆卡讓人到處去說。」

「說什麼?」

「說你是米里庫。」

韓重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鷲群也知道了。東邊有一幫特別兇的鷲群,他們的頭兒說要來弄死你。」

韓重大驚失色:「怎麼會呢?不是說他們不敢在神廟裡殺人嗎?」

「不用在神廟裡殺你。他們找到昆卡,說要把你帶出去較量一番,看你到底是不是米里庫。」

「昆卡怎麼說?」

「昆卡一直沒發話,可是今天下午他說可以。」

王八蛋!韓重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這個雜種提都沒跟我提,就把我給賣了!他穩了穩心神,又問:「他們為什麼要找我麻煩?」

「他們不相信你是米里庫,所以要弄死你。能弄死你,你當然就不是米里庫。」桑桑也坐了起來,盯著韓重的眼睛,說,「你今天晚上就得走,不然就晚了。他們人多,你打不過他們的。」

韓重跳起來,光著屁股在屋子裡走了幾個來回。他沒讀過書,也不認字,但腦子靈活,也見過足夠的世面,不會輕易認輸。他翻來覆去地盤算,想要找到一條出路。這麼多危險他都闖過來了,就連寶船隊的刀斧手都沒能砍掉自己的腦袋,又怎麼會死在這幫蠻子手裡呢?關鍵在於要搞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走著走著,韓重忽然停下腳步,愣愣地看著外面的月亮。不,昆卡並不想害自己,只是拿他做實驗。如果他真是米里庫,這麼做就能逼他現身;如果他不是米里庫,那死掉又有什麼關係呢?反過來說,昆卡比誰都更願意他是米里庫。

有個東西在他心頭閃了一下,照亮了一大片黑暗模糊的區域。韓重閉上了眼,細細咀嚼著這個啟示。過了好一陣,他慢慢睜開了眼,覺得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這是一幫蠻子,而蠻子就是蠻子。

他轉過身,看著桑桑說:「我沒地方可去。」

桑桑皺起了眉頭,剛想說話,韓重打斷了她:「不過,我真的會放霹靂。」

第二天一大早,韓重就開始做準備。他把送來的早飯一口不剩地全部吃光。就連碗底剩的渣子,他也伸出舌頭舔得乾乾淨淨。吃完飯後,他把所有裝備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看時間還早,他又到樹叢裡方便了一下,把身體負擔徹底排空。

然後,他就盤腿坐在地上,靜靜地等待。

等太陽高高升起,光線變得火辣,外面開始傳來喧囂聲。韓重知道,這是周圍的村民看熱鬧來了。反正這幫混蛋知道鷲群今天不是衝他們來的。喧譁聲波浪般地此起彼伏,韓重也不在意,自顧閉目養神。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聲音忽然消失了,外面變得安靜起來。

他們來了。韓重睜開眼,兇狠地盯著面前的門。

果然,沒過多久,這扇門被輕輕推開,昆卡站在那裡,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有個鷲群的首領要見你。」昆卡心平氣和地說。

「在哪兒?」

「大廳。」

韓重點了點頭:「好,你先去,我這就過來。」

昆卡上下打量著韓重,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又改變了念頭,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韓重強迫自己深呼吸。他一邊呼吸,一邊數數,數到十的時候,他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走出石屋,朝大廳後門走去。

很多人擁擠在那裡。韓重也不理會他們,目不斜視地走進大廳。所到之處,人們自動閃到兩旁,給他讓出道路。

昆卡站在鱷頭神像下面。在大廳的另一頭,是十來個粗壯的男人,個個手持棍棒或長矛。一個首領模樣的人站在他們前面。這人肩膀寬厚,肌肉虯結,骷髏文身從鎖骨一直延伸到小腹。臉上塗了紅色油彩,幾根豎道從額頭向下,穿過臉頰,彙集在下巴上,顏色鮮豔得像是能滴出血來。他的嘴唇上鑲嵌著幾枚尖利的獸牙,向外齜著。在這團裝飾物中間,是一雙泛滿紅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韓重。

韓重走到昆卡身邊,身後就是鱷頭神像。他正對著那個文身者,大聲說:「你就是他們的首領?」

那人「呸」的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我就是。你這狗崽子是他們說的米里庫?」

韓重說:「好。」然後端起火銃,木柄抵在腋下,銃口指著鷲群首領。那人側著腦袋,好奇地看著火銃,身後的隨從也都面面相覷,不知道韓重想幹什麼。

「一、二、三。」韓重默唸著步數,向前走了三步。他的雙臂極其平穩,沒有絲毫顫抖。此時此刻,他眼前的一切顯得生動鮮活,整個世界的色彩好像調高了一個亮度。

韓重向下推動蛇形彎鉤。在走出石屋前,他已經用火鐮點燃了繩子。現在火繩撳入藥室,剎那間紅光閃現,一聲轟響,韓重面前升起一團硝煙。

韓重對結果極有把握。實戰的時候,火銃並不比弓箭強出很多。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它絕對可以摧枯拉朽。等到硝煙散去,他看到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碎彈片在那臉上轟出無數個小窟窿,看上去就像一團肉糜。

鷲群首領一句話都沒說,就重重地倒了下去。

火銃要想繼續射擊,就得重新裝藥、填彈。可是除了韓重,沒人知道這件事,所以他依舊端著火銃,平平地指向前方。

鷲群那幫人都滿臉驚恐,嚇得一動不動。

「扔下武器!」韓重高聲喊道。

噼裡啪啦地一陣響,他們把手裡的武器扔到地上。

「米里庫!」昆卡忽然在他身後喊道,「他是米里庫!」

大廳裡的人面面相覷了一陣兒,也跟著喊了起來。先是三三兩兩,然後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就連鷲群也身不由己,加入了叫喊的行列。昆卡面對韓重,拜伏在了地上。接著,大廳裡所有的人也跟著拜伏在地。

韓重收起火銃,抽出環首刀,走到屍體前。他彎下身子,割下了頭顱,然後將頭髮挽在手中,跨過伏在地上的人,大踏步走到神廟的臺階前。

臺階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村民。他們聽到了大廳裡的喊叫,但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都仰著面孔,愣愣地看著韓重。偌大的廣場上鴉雀無聲。

韓重高高舉起頭顱,鮮血從腔子裡滴滴答答落下。

「我殺了他!」韓重衝著下面的人群吼叫,「沒有人可以在神廟裡殺人,但是我可以!」

韓重掃視著人群,覺得自己無比強大。

「因為——我是米里庫!」

說完,他將頭顱拋了出去。人群發出一聲驚呼,朝兩邊閃開。頭顱咕嚕咕嚕地滾下臺階,又向前滾了一段,最後停在一蓬青草裡。

韓重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喊道:「我,給你們帶來和平!」

不知什麼時候,昆卡來到他的身後。昆卡激動得渾身發抖,衝著人群大聲喊:「米里庫!米里庫萬歲!」剎那間,韓重身後所有的人,以及臺階下所有的人,都一起吶喊:「米里庫!米里庫萬歲!」

韓重朝著人群張開雙臂。一陣眩暈般的陶醉感從他心頭湧起,淹沒了他的整個軀體。

b三/b

隨之而來的,是一段高歌凱旋的日子。

米里庫重返人間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海島。殺死鷲群首領的第二天,周圍幾個村子的頭人就趕來向米里庫致意。韓重端坐在大廳裡,背靠神像,火銃橫放在膝蓋上。鱷頭神長長的嘴巴正懸在他的頭頂,就像是一柄華蓋。頭人們恭恭敬敬地獻上禮物,然後親吻他腳下的地面。韓重面沉似水,保持著威嚴的表情。按照昆卡的提示,他將手放在對方頭頂,向他們許諾和平與秩序。

很快,更多的村莊也趕來了。第一個月結束的時候,已經有三十多個村莊承認他的權威。到第三個月的時候,這個數字已經增長到了六七十。韓重要求他們接受指令,定期繳納貢品,而自己反過來會保障他們的安全。

韓重能夠提供安全,主要是因為他控制了眾多的鷲群。在神廟裡向他挑戰的鷲群,率先投誠了。那幾名手下看到首領被霹靂所殺,回去後就把整個隊伍都帶來了。韓重留下了一半做衛兵,其他的全部解散。韓重對衛兵做了簡單的訓練。他在寶船隊的時候,只是個底層的小隊長。但是對這幫烏合之眾來說,他那點軍事經驗也就足夠了。韓重沒花多長時間,就把他們的戰鬥力提升了一大截。

他的兵力滾雪球一樣地增長。韓重向周圍的鷲群發出通牒,要麼歸順,要麼被殲滅。大部分鷲群都乖乖投降。就算有的鷲群還心存幻想,等韓重帶隊殺來的時候,他們也就㞞了。很少有誰敢正面對抗米里庫。這段時間裡,統共也只有兩次小型戰鬥,韓重輕輕鬆鬆地贏了。從頭到尾,韓重甚至都不需要開火銃來嚇唬對方。

他沒開火,有一部分原因是捨不得。火藥用一次就會少一點,沒法彌補。他不知道怎麼造火藥,就算知道,在這裡恐怕也找不到原料,所以必須省著用。此外還有一件咄咄怪事,那就是他的火藥變少了。他明明記得自己上岸的時候,袋子裡的火藥是滿的。可就在他殺死鷲群首領之前,他在石屋裡檢查火藥,發現只剩下了一半。他對此困惑不已。難道有人趁他不在偷走了?或者不小心灑出來了?可是這些解釋都不太站得住腳。韓重反覆思考這件事,還是無法理解。

不過也夠了。這些火藥足夠他用上二三十次,再說他也不太需要開火,光是米里庫的名頭就足夠震懾敵人了。現在整個海島上,幾乎沒人再質疑他的身份。他是米里庫,註定要開啟一個太平時代。

韓重簡單翻修了一下鱷頭神廟,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基地,神廟前的空地也成了他的訓練場。他雷厲風行地建立了秩序。搶劫犯砍頭,強姦犯閹割,盜竊犯剁手。他還派人進入叢林搜尋屍體,加以掩埋。同時,他也給村莊制定規則,誰也不許違反。韓重對當地情況還不夠了解,所以具體的事情主要是昆卡在處理。昆卡成了他的左右手,權力僅次於韓重。

村民對韓重相當愛戴。他所到之處,人們總是夾道迎接,歡呼致意。他要是衝誰說上一兩句話,那人準會激動得渾身哆嗦。他用過的東西,村民們也當成神聖之物封存起來,不許別人再用。這當然很好,受愛戴是好事。可是韓重知道,光靠愛戴是不夠的。那只是刀鞘,恐懼才是刀。如果沒了刀,刀鞘的存在就毫無意義。韓重不太在乎人們是否愛戴他,但希望這些人怕他。

韓重向每個村子都徵收貢品,有個村的頭人拒絕如數繳納。他舉了很多理由,證明自己村子情況特殊,實在無力支付這麼多貢品。頭人說的也許是實情,但是當他只帶著一半貢品前來時,韓重讓手下在廣場上豎了根木樁,然後把這個頭人扒光了衣服,捆在木樁上。誰也不許給他食物和水,一口都不行。

頭人在烈日下暴曬了整整一天。他開始求饒,答應如數繳納所有貢品,但是韓重不為所動。頭人又苦熬了一天,渾身通紅,皮膚大面積脫落。他先是哀號,後來連哀號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這麼痛苦不堪地死掉了。韓重下令將屍體展覽三天,所有村莊的頭人都要來參觀。

因為這件事,桑桑和他鬧彆扭了。

韓重成為米里庫之後,桑桑搬來和他住在了一起。她的父母是老實巴交的村民,對女兒的奇遇相當驚喜,但驚喜裡又摻雜著恐懼。他們擔心凡人跟米里庫上床會倒霉。女兒的精氣也許會被炙幹,甚至整個人被燒成灰燼也說不定。桑桑自己倒處之泰然,既不惶恐,也沒有一點受寵若驚的樣子。韓重懷疑她信奉舊神那一套,根本不信自己是米里庫,不過他們倆並沒談過這個話題。

不管她有沒有把韓重看作米里庫,倒也預設他享有性特權。韓重雖然看重她,但也有其他女人。他經常把漂亮女人召到別的房間共度良宵。這些女人往往又驚恐又激動。當米里庫赤身裸體湊過來時,有幾個姑娘甚至驚嚇得昏厥過去。桑桑對此從不吃醋,總是裝作沒看見。韓重既感寬慰,又隱隱有點失落,覺得自己在桑桑心中也許沒有想象中那麼重要。

但是他沒料到,桑桑看到頭人受刑,反應居然非常強烈。她衝著韓重嚷嚷,說那個頭人是好人,交不上東西不是他的錯,不能這麼對待他。韓重對這種婦人之仁很不耐煩。一開始,他還笑嘻嘻地回應,但很快就發起脾氣,拂袖而去。可誰知道,桑桑居然在晚上偷偷跑去給那人送水喝。衛兵攔住了她,把這事報告給了韓重。韓重勃然大怒,給了桑桑重重的一個耳光。

桑桑被打得一個趔趄,左頰腫了起來。她倒是沒哭,只是定定地望著韓重,說了句:「你不能這麼幹。」

韓重氣沖沖地喊:「放屁!都像他這樣,我拿什麼養活衛兵?讓他們都變回鷲群嗎?想想我來之前,這裡是什麼樣子吧!你不記得人家把你按在地上操的事兒了?」

桑桑的臉漲得通紅,兩隻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話一齣口,韓重也有點後悔,但他實在壓不住怒火,要成事就得幹髒活兒!可總有桑桑這樣的混蛋一邊享受著好處,一邊在這裡裝善人!韓重咆哮道:「當年你怎麼不敢跑去找鷲群說這番話?你怎麼不去勸他們,說你們不該把人綁起來殺掉,你們不該把我按在地上操?別他媽得了便宜賣乖。我找個蠢貨來殺一儆百又怎麼了?」

「舊神說過,火會引火,血會生血。」桑桑撇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把韓重一個人晾在那裡氣得發抖。他還想追上桑桑辯論一番,但最後還是控制住了,只是朝桌子重重踢了一腳,罵了聲:「這叫什麼狗屁話?」

事實證明韓重是對的。從那以後,再沒有哪個村子敢拖欠貢品。但是,韓重和桑桑的關係卻開始出現陰影。

沒過多久,韓重的征服計劃卡殼了。

問題出在海島的東北部。那裡的二三十個村莊組成了一個聯盟,不買韓重的賬。據他了解,這件事跟神明有點關係。島上有五個神廟,鱷頭神廟是韓重的基地,其他三個神廟也接受了他的權威。可是東北部的村民供奉無面神,自成一個系統,相當團結。就算在鷲群橫行的日子裡,他們也很少受到騷擾。這些村莊承認韓重是米里庫,但認為這跟自己沒關係。他們有無面神,不需要什麼米里庫。

怎麼處理這件事,韓重頗有點舉棋不定。一開始,韓重試著懷柔他們。他先是送去貴重的禮物,要求他們歸順。對方回贈的禮物更加豐厚,但委婉地拒絕了他的要求。他們說,偉大的米里庫有這麼多事情要做,就不要為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村落費心了。

韓重又派出第二個信使。這次他開出優厚的條件:貢品減半,而且無面神的地位將僅次於鱷頭神,居於其他三位神明之上。可對方沒有任何回應。過了一陣,韓重派出了第三個信使。這次他發出了威脅,聲稱對方再不歸順,就會用霹靂摧毀他們。結果信使被剃光頭髮,捆著雙手,趕了回來。

韓重沒退路了。他必須採取行動,否則威信就會受到損害。他打聽清楚了,無面神廟緊靠著一個叫作烏朗的村莊。韓重打算率一支精銳部隊直奔烏朗村,一舉佔領神廟,造成威懾效應。

事實證明他低估了對手。對方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在距離烏朗村不遠的地方,雙方發生了激戰。韓重計程車兵對地形不熟,結果吃了大虧。敵人用巨石堵塞了道路,然後隱蔽在叢林裡不停射箭。韓重一方傷亡慘重,連他自己腿上也中了一箭。為了維護米里庫的形象,他悄悄把箭拔了出來,沒有聲張。但是繼續進攻是不可能了,他只好下令撤退。

在撤軍的路上,他就覺得身體不太對頭。回到神廟以後不久,他就發起高燒。當地人喜歡從一種蟾蜍的腺體裡汲取毒液,抹在箭頭上。韓重中的就是這種毒箭。好在昆卡頗通藥理,他把韓重帶進小屋,在傷口上敷了一種黏糊糊的藥膏。這件事當然要瞞著大家,不能讓人知道偉大的米里庫也會受傷,於是昆卡對外宣稱米里庫正在入神冥想,除了桑桑以外,任何人都不準進來。

昆卡和桑桑寸步不離地照料韓重。韓重不停嘔吐,全身每塊骨頭都痛徹心肺,時時刻刻都像有一根燒紅的鐵棍從他囟門插進來,火焰噴薄,灼燒內臟。他求著昆卡讓他死,可是昆卡只是給他喂下某種植物的汁液,勸慰他一切都會好起來。韓重在死亡線上徘徊了好幾天,但最後還是挺了過來。

韓重在輾轉呻吟的時候,就暗自發過誓,要把這種痛苦百倍、千倍地還給敵人。所以他走出小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備戰。這一次,他徵集了所有能夠徵集的軍人,浩浩蕩蕩平推過去。韓重親自披掛上陣,還使用了火銃,再次向大家證明了米里庫的威力。面對壓倒性的絕對力量,任何奇謀妙計都無濟於事。整個戰鬥血腥殘酷,卻沒有什麼懸念。敵人就像一枚核桃,被韓重的鐵鉗捏成粉碎。

烏朗村宣佈投降,韓重帶隊開進了無面神廟。

這座神廟也破敗了。但跟鱷頭神廟比起來,它荒廢的年頭似乎沒那麼久遠。神像就擺在大廳正中,韓重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就頗受震動。無面神臉上沒有五官,也沒有頭髮、眉毛,就像一個橢圓形的雞蛋。不知為何,韓重覺得這樣空蕩蕩的面孔,要比猙獰的鬼怪臉更恐怖。韓重有種奇怪的感覺,無面神的造型似乎有點眼熟,而且它似乎正透過那雙不存在的眼睛和自己對視。

韓重注視良久,才轉身離開神廟。他下令將烏朗村的男女老幼全部誅殺,一個不留。通往烏朗村的道路兩側有許多石楠樹,村民的屍體被掛在上面。每隔幾丈,就能看到一具屍體在風中輕輕搖擺,像是某種路標。有位歲數較大的首領戰戰兢兢地提出異議,說這樣做有點太過分了,而且容易帶來瘟疫。韓重也沒答話,直接抽出刀來,劈開了他的喉管。

就這樣,韓重征服了整個海島。

在他凱旋的那天,桑桑不見了。衛兵告訴他,桑桑隨著人群去參觀了烏朗村民的屍體,然後就再沒回來。韓重對著空屋子破口大罵。一開始,他打算派人把她抓回來,想想又覺得不妥。但要拉下臉來去求她,韓重又不願意。最後,他憤憤地想:誰又離不了誰呢?反正我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先晾她一陣再說吧。

本來他打算等些日子再來解決這個問題。但是幾天過去了,韓重居然有一種輕鬆感,就像忽然放了假似的。他自己對這種感覺也覺得奇怪,但捫心自問,事實就是如此,不容否定。這樣一來,他把找桑桑的事情也就拖了下來。

沒過多久,神廟就舉行了盛大的儀式,慶祝米里庫開啟新的黃金時代。人們打造了一個豪華的椅子,通體嵌滿珍珠和綠松石。韓重端坐其上,兩百多個首領和頭人前來向他效忠。他們排成長串,一個接一個地拜伏在他的腳下。

在這一天,韓重成了海島的王。

韓重莊嚴地看著匍匐在地的人,一語不發。此時此刻,他確實感到了喜悅,但在喜悅背後,卻有一道朦朧的陰影。他說不清這陰影是什麼,也許是幸運來得太快從而導致的不真實感,也許是所有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會有的惶惑。

他看向外面,碧空如洗,陽光盛大,整個廣場如火焰般光輝。

但陰影確確實實亙在他的心頭。

b四/b

屋子還是那麼破敗,木頭上還是佈滿了苔蘚,板壁上還是盤繞著爬山虎,一切似乎都沒什麼變化。

韓重沒敲門,輕輕推開門板,走了進去。屋子裡靜悄悄的。那個老婦人披散著稀疏的白髮,盤腿坐在地上。她臉上的皺紋沒變少,也沒變多,似乎老到這個程度,時間就在她身上停滯了。她身後依舊擺著大肚子的裸女像,不過它脖頸上的花環比以前多了,花朵也很新鮮。

她看到韓重進來,也沒什麼表示。韓重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默默無語,灰塵在光柱裡上下舞動。

過了好一陣兒,韓重打破了沉默:「桑桑來過?」他說的是華言,在整個海島上,他只有在這裡才說華言。

老婦人點了點頭。

韓重指了指用素馨編的花環,說:「這花環應該是她的。她喜歡素馨。」

「是啊,她昨天來的。現在沒危險了,來這兒的女人也變多了。不是送花,就是送吃的,有時候還會幫我打掃打掃屋子。有人拜你們的神,也就有人記掛我的神。」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我的神失敗了,但終究沒死。」

韓重仔細打量著她的臉,好奇地問:「你到底多大歲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