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也有點困惑,臉上露出迷惘之色:「這個嘛,我也說不清。唉,活著活著就忘了。但怎麼也夠長了。」
「你到底跟誰學的華言?」
「桑桑。」她很有把握地說。這話當然不對,桑桑和韓重住在一起的時候,確實學過一些華言,可是韓重第一次見到這個老婦人的時候,她就會說了,所以決不可能是跟桑桑學的。果然,她很快又遲疑起來。「不對,好像不是桑桑。」她癟起臉頰思索了片刻,說,「我也記不清了。可能是別人,但反正是跟桑桑差不多的姑娘。」
真是老糊塗了,韓重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老婦人觀察著他的表情,說:「你不是來找桑桑的。」
韓重搖了搖頭。其實逢到不眠之夜,他看著月亮緩緩升起,又緩緩落下時,也偶爾動過念頭,想把桑桑找回來。但這種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說到底,他想念桑桑,但又沒那麼想念。對他來說,桑桑像是傳說中的極樂鳥,又美好又麻煩。這七年來,他也到木屋來過幾次,其中有一次他遠遠看到了桑桑。她還是老樣子,野貓般的表情,野貓般的步子。他沒有過去,反而躲在樹後等著桑桑走遠。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有差不多兩年沒到這裡來了吧?」
「我很忙。不過我派人給你送過東西,你沒要。」
老婦人哼了一聲:「我不要從神廟裡來的東西。」
「其實你真該去神廟看看。我把它徹底重建了,所有東西都用最好的。最好的石頭,最好的青玉,最好的油彩。能拆的都拆了,拆不掉的也都重新打磨了一遍。門口的那圈石人我也換成了承露盤,比最高的棕櫚樹還高。現在整個神廟嶄新鋥亮,金碧輝煌。我敢說,這個破島上從沒有過這麼漂亮的廟。」
老婦人輕蔑地撇了撇嘴:「我聽村裡的那些女人說,你不光翻修了神廟,還給自己蓋了一座很氣派的宮殿,光石頭柱子就有好幾百根。為了蓋這些東西,你把村民都快榨乾了。」
「那又如何?我是米里庫,總不能擠在破屋子裡。」
「我還聽說那些頭人怕你怕得要死。但凡你要點什麼,他們比狗還恭順,忙不迭地給你張羅。哪怕村裡的娃娃都要餓死了,他們也會搜走最後一點糧食,好給你繳貢。為了不耽誤蓋你的房子,稻米爛在地裡也來不及收。還有南邊那些村子,為了給你採石頭,他們把脊骨都快累斷了。誰讓他們倒霉,住在採石場旁邊呢?」老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最後她又找補了一句,「聽說你還沒完沒了地搞女人。」
韓重越聽越來氣。他憤憤地為自己辯護說:「我蓋宮殿,修神廟,催貢品,難道是為了我一個人嗎?神廟要是破破爛爛的,我住的地方又像個茅房,那誰還會把我當回事?這兒的秩序還怎麼維護?」韓重說著說著,嗓門不由自主地大起來了,「誰跟你說的這些話?那幫狗雜種也不想想,我來之前這裡是什麼鬼樣子?四處殺人放火,村莊之間沒完沒了地械鬥。誰讓他們過上了太平日子?是我!搞女人又怎麼了?我都是米里庫了,連幾個女人都不能搞,還當祂幹嗎?」
老婦人說:「不管誰當了米里庫,都會說這套話。」
「難道說的不對嗎?」韓重臉上升起一團疑雲,「你聽到什麼了?是不是有人在我背後搞陰謀詭計?」
老婦人看著韓重,嘆了口氣,說:「看來你過得並不舒心。」
韓重沉默了下來。過了片刻,他開口說:「我聽說舊神雖然沒什麼別的法力,但能預見未來。他們說你就很擅長算命占卜。」
「唉,算來算去又有什麼用?人不管怎麼活,最後都是一死。你不管走哪條路,最後都是到我這裡來。」
「可我還是想算一算。最近我有點心神不定,總覺得要出事。」
老婦人忽然問道:「你知道天上的雨是怎麼下的嗎?」
「什麼?」
「有云才有雨。可雲飄來飄去,沒有定形。雨神要想下雨,就要往雲裡撒一把灰。雲氣就會在灰塵旁邊聚攏來,變成雨,落在地上。」
「你什麼意思?」
「未來總是混沌一片,像雲一樣。雖然最後的結果不會變,但細節還是說不準的。占卜就像撒進去的一把灰。占卜完了,它也就成形了,誰也沒法改變。想想吧,想明白了再告訴我要不要算。」
韓重沒太聽懂,他琢磨了一陣,斷然說:「我還想算。」
老婦人點了點頭。她爬起身來,從角落裡拿起一個罐子,往旁邊的杯子裡倒了點東西,然後坐回到韓重面前。
「滴幾滴血進去。」
韓重低頭看著面前的杯子。陶土製的,非常粗糙,裡面是綠油油的汁液,看著有點噁心。他抽出環首刀,用刀尖在拇指肚上輕輕一挑,擠出幾滴血來,滴落在汁液中。
她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伸出手。」
韓重收刀入鞘,伸出兩隻手。老婦人也伸出手來。兩個人的手左右相對,輕輕釦在一起。她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就像入定了一般。過了片刻,她的眼睛睜開了。韓重嚇了一跳,險些把她的手甩開。老婦人的眼居然變成了綠色,閃著幽幽的光,它們沒有看著韓重,而是望著韓重身後的某個虛焦之點。韓重的手開始輕微顫抖,也不知道是自己在顫,還是老婦人手中傳來的脈動。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老婦人眼裡的綠光漸漸變弱,最終消失不見,又變回渾濁黯淡的黑。她放下韓重的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滿臉疲憊。
「你看到什麼了?」韓重不安地問道。
「沒什麼。一張又一張的人臉,數也數不清,可沒有一張是我想要看的。」
「我的命怎麼樣?」
「平常。」
韓重皺起了眉頭,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這命怎麼能叫平常。過了片刻,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我能做多久的王?」
老婦人不假思索地說:「七年。」
韓重目瞪口呆:「七年?可是我已經做了七年了!」
老婦人默默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重忽然身體前傾,抓住她的肩膀,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撒謊!你故意這麼說的!是誰教你的?」
老婦人毫不畏懼地看著他,那張皺紋堆疊的臉顯得愈發頹唐:「我說過不要隨便占卜,你不聽。我原來以為怎麼也能撐過十年,甚至有可能二十年。那也是有過的。七年,我也沒有想到啊。這次你是太多疑了。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混亂又要開始了。」
韓重又往前湊近了一些。兩個人的臉幾乎碰在了一起,韓重能聞到她口裡那種腐爛潮溼的味道。他仔細搜尋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什麼來,卻一無所獲。
「你在咒我,對吧?」
老婦人答非所問:「已經死了太多人了。我看著他們像稻子一樣長起來,又像稻子一樣被割去,一茬又一茬,一代又一代。活得越久,見得就越多。他們的血能讓這個海島漂起來啊。每到下雨的時候,我都能聽到泥土在號叫。可又能怎麼樣呢?你們把所有的路都走過一遍,但最後總會回到這個小屋裡,喪家犬似的看著我。」眼淚緩緩湧出,浸滿了她的眼睛。
韓重喊了起來:「我們?誰是我們?還有誰?」
老婦人把頭轉向一邊,沒有回答。
韓重廢然坐了回去:「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村民造反,士兵叛變,還是那些首領們要搞陰謀?」
老婦人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看不見。也許是這個,也許是那個,到頭來也沒什麼分別。」
韓重覺得一陣陣地噁心,幾乎要吐出來了。他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也不想再問。他恨恨地看著老婦人,說不清對她是厭惡還是恐懼,只是對這次占卜越來越後悔。過了一會兒,那種噁心的感覺消退了。
韓重站起身來,說:「我走了,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老婦人說:「你會的。」
韓重沒說話,他推開木門,走進屋外那片酷烈如火的光海中。
b五/b
「從明天開始,每個村子都要在廣場上建神臺,供奉米里庫。神臺要大,要修得氣派,用最好的材料。村子聚會的時候,頭人都要先領著村民向米里庫敬獻禮品。頭人要監督每個村民。不管在任何場合,誰要是對米里庫有不敬之詞,全家滅門。」
韓重說完,朝大廳裡的人群掃視了一圈。這是他新建的議事廳,縱深很長,幾十根烏木柱支撐起了房頂。四周牆壁用紅漆反覆髹塗過。樹脂香氣和漆味混在一起,瀰漫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地板上用貝殼鑲嵌出了各種圖案,有花草蟲魚,也有惡魔怪獸,居於正中的是兩道霹靂,用最白最亮的貝殼拼成。站在大廳裡,感覺就像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罩於紅色天穹之下。
議事廳裡聚集著首領、官吏,還有各個村莊的頭人。他們分坐在大廳兩側的墊子上,中間隔出一條通道。聽完韓重的話,他們面面相覷,誰也不說話。
韓重說:「有問題嗎?」
還是鴉雀無聲。有個頭人想說點什麼,但手剛舉了一半,又畏怯地縮了回去。
韓重發現了,衝他點了點頭:「說吧。」
頭人站了起來,顯得有點手足無措。他清了清嗓子,說:「米里庫呀,這個似乎沒有先例,時間上也稍微有點不合適。」說到這裡,周圍傳來一陣嗡嗡的私語聲,表示贊同。頭人聽到這聲音,膽子也壯了起來,接著說,「就拿我們村來說,剛剛乾完採石場的活兒,馬上又要收莊稼了,這個時候建神臺,有點抽不出人手。我覺得……」
韓重厲聲說:「你覺得什麼?」
「我……我是說……」頭人登時結巴起來。
韓重再次打斷了他:「這是米里庫的命令!沒有米里庫,這片土地只會一片混亂,饑荒肆虐,人們自相殘殺。是我給你們帶來了和平。你們每喘一口氣,每喝一口水,都應該感激米里庫。還說什麼沒有先例,什麼抽不出人手。」韓重想起當年創業時的危難,不由升起自怨自艾的情緒,而他對眼前這幫麻木不仁、不知感恩為何物的豬玀們更是厭憎至極。
「每個村民,包括每個娃娃,都要牢牢記住一件事:米里庫是他們的神,是他們的恩主。要把這個念頭牢牢敲進他們的腦子裡!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沒有感恩之心,就沒有秩序。沒有秩序,哪兒還有什麼莊稼?世上最危險的東西不是饑荒,不是瘟疫,而是不懂感恩的叛徒!聽明白了沒有?」
頭人奮力點著頭,像個啄米的老母雞:「明白,明白了……」
韓重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把眼光轉向自己的右側。昆卡就坐在右側最靠近他的位置。「昆卡,你怎麼想?」
昆卡微微俯身,說:「一切如米里庫所願。」等他抬起頭來,兩人的眼神電光石火般碰在了一起。昆卡馬上避開,垂下了目光。
韓重不再理會他,轉頭對著眾人說:「但是,世上確實有叛徒。他們嘴上一套心裡一套,表面上對米里庫忠心不二,背地裡搞陰謀詭計。而且——」他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這些叛徒就坐在我們中間。」
這句話就像一聲悶雷,把所有人炸得臉色大變。整個大廳的氣氛降到了冰點。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都張口結舌地看著韓重。
韓重拍了拍手,兩排士兵手持大棒,應聲而入。他們站在大廳中間,各自面向一邊,正對著參加會議的人。
韓重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似乎在一個一個地掂量,最後,在一個人身上停了下來。「達尼!」他高聲叫道。被點名的人鐵青著臉,站了起來。韓重哼了一聲,說:「我是米里庫,這裡哪怕一隻蒼蠅飛過,我都知道它的心思。你這個叛徒!帶走。」
那人合起雙手,懇求說:「不是我。米里庫,真的不是我,我是忠誠的。」韓重揮了揮手,兩個士兵走上前,把他拖出來,捆縛了手,押出大廳。
「拉克!」一個頭人猶豫片刻,站了起來。他也被捆起來,押到了外面。
「洛哈!」
「馬杜卡!」
韓重唸到一個又一個名字,每個被點名的人都被抓走了。越往後念,大廳裡的氣氛越壓抑。每個人臉上都呈現出赤裸裸的恐懼。最後,韓重唸到第十四個名字,是剛才那個發言的頭人。
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全身篩糠似的抖。
韓重抿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也不說話。直到他再也支撐不住,眼看就要摔倒,韓重忽然爆出一陣大笑:「當然沒有你!你是老實人,有什麼話說在當面,不像那些叛徒,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回去好好幹,米里庫什麼都知道。」
頭人整個心都融化了。他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不由得渾身發熱,亢奮地說:「是,是,我一定好好幹,決不辜負米里庫的信任!」他環顧四周,忽然大聲喊叫了起來,「米里庫萬歲!米里庫是最偉大的神!」
在座的人們一個個如夢初醒,也跟著大喊起來:「米里庫萬歲!米里庫是最偉大的神!」聲音洪亮得快把房子都掀起來了,廣場上的麻雀被嚇得撲稜稜亂飛。他們面面相覷,都做出歡喜的表情,喊了又喊,喊了又喊,簡直停不下來,而且也沒人敢第一個停下來。韓重微笑不語,目光挨個掃過那些歡呼的人。每個被他眼神掃到的人,都加倍賣力地叫喊。很多人都注意到,韓重那雙眼在昆卡臉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韓重終於伸出雙手,做出往下壓的姿勢,喊叫聲漸漸止息。他站起身來,朝外面的廣場走去。人群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那十三個人被剝去上衣,綁在一排木樁上。每個人身後都有手持木棒計程車兵。韓重停在他們面前兩三步的地方,抱起胳膊,兇狠地看著他們。這些人發出一陣陣求饒的聲音,七嘴八舌地表達著冤屈。韓重默默聽著,也不說話。過了片刻,他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行刑從最左邊的木樁開始。士兵掄起木棒,重重砸在囚犯的天靈蓋上。囚犯慘叫了一聲,鼻子和眼睛一起滲出血來。然後是第二棒,第三棒……就像漁夫在拿棒子砸一條魚。偌大的廣場上,一點別的聲音都沒有,只有棒子落在頭骨上的悶響。
到了第五棒的時候,囚犯一動不動了。
其他囚犯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們大張著嘴,渾身癱軟,臉上顯出絕望的表情。韓重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群。他們一陣驚恐,向後退了半步。等他們回過神來,就開始紛紛表態:
「這幫叛徒死有餘辜!」
「幸虧米里庫識破了他們……」
「對毒蛇決不能手軟。」
韓重又舉起了手,行刑有條不紊地進行,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十三個人全部被處死。他們的屍體排成一排,耷拉著腦袋,像是在凝視腳下的那汪鮮血。
韓重慢慢地踱著步,巡視了一圈屍體。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畏畏縮縮的人群宣佈:「今天是勝利的日子,我們清除了叛徒。晚上要在廣場舉行慶祝宴會。」
他的目光凌厲地掃了過去:「每個人都要不醉不歸。」
一個個火把點起來了。在火光照耀下,能看到好幾排長桌,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烤野豬肉、燉雞、醃裡脊、烤魚、羊排、蝦餅、炸蜜糕、椰漿飯……外邊堆著一圈水果,連枝帶葉,把長桌裝飾得猶如一幅幅靜物畫。遠處是綁縛著的十三具屍體。他們的頭髮都被拴在木樁上,把頭顱拉了起來。這些屍體仰著面孔,瞪著無神的眼睛,像是在圍觀這場宴會。
食物雖然豐盛,但氣氛還是很壓抑。大家都做出一副開心的樣子,有人還努力講了一些笑話,周圍的人都報以誇張的大笑。但是笑著笑著,大家又會不約而同地忽然停下,然後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因為韓重正在觀察他們。每到舉辦宴會的時候,韓重都會留心誰喝醉了,誰又沒喝醉。沒喝醉的人往往被認為心裡有鬼,害怕酒後吐真言。這次也不例外,韓重端著酒杯,默默地穿行在各個長桌之間。按照慣例,這個時候沒人敢和他打招呼。大家都裝作沒注意到韓重的樣子,渾身僵硬地猛灌酒。
今天韓重也有點喝醉了。老婦人的預言始終在他的腦子裡盤旋。他覺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是對的,但又不能百分百確定。正是這份不確定讓他格外煩躁,也就比平時多喝了幾杯。他走起路來有點發飄,心頭有股熱血在湧,想找點事情做一做。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後面的一切也許就不會發生。
韓重在一張桌子前停下了。昆卡就坐在那裡。韓重揮了揮手,周圍的人連忙閃開,他一屁股坐在昆卡身旁。
「米里庫。」昆卡恭敬地俯首致意。
韓重也不說話。他側過身子,聚精會神地盯著昆卡。周圍的人們察覺到氣氛不對,都偷偷往這裡張望。
「昆卡,」韓重終於開口了,「你對今天的事怎麼看?」
昆卡平靜地說:「米里庫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那些叛徒該不該死?」
「只要是叛徒,都該死。」
韓重看著他,越看越覺得可疑。他平靜的表情可疑,端酒杯的樣子可疑,說的那些模稜兩可的話更可疑。韓重忽然沉下臉,冷冷地說:「這些叛徒裡,有好幾個都是你任命的。」
昆卡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惶,但很快就鎮靜下來:「米里庫給了我權柄,很多頭人都是我任命的。」
「結果任命了叛徒。」
「我沒有米里庫的本領,所以會犯錯誤。」
「那你覺得這裡還有叛徒嗎?」
昆卡猶豫了片刻,說:「米里庫,我不知道。」
「連懷疑的物件都沒有嗎?」
昆卡朝四周望了望:「米里庫,我覺得有些話不適合在這裡講。」
韓重的酒勁兒上來了,他蠻橫地說:「我就要你在這裡講!」
「米里庫,你喝得有點多了。」
韓重死死地盯著他,忽然間,那個深藏已久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炸開了。他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大聲說:「住口!你這個偽君子!」
昆卡的臉驟然變色。
喝下去的酒好像都變成了燃料,讓韓重的血液在瘋狂燃燒。他咆哮了起來:「你就會裝好人,到處收買人心!別忘了,我才是米里庫,沒有我,你屁都不是!你只能躲在神廟裡,見到那些鷲群就像狗一樣地低三下四!是我給了你今天的地位!」
昆卡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沒錯,是米里庫給了我今天的地位。」
「可是你一點都不感激我!」韓重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昆卡。沒錯,就是他。老婦人說的就是他。除了他,誰還有能力搞叛變?韓重大喊道:「你管起雜事來倒是積極得很,對你有好處嘛。可我交代給你的事兒,你就總是陽奉陰違!說到底,你從來就不服我。當年你乾的事兒我記得清清楚楚。你坐等著那些鷲群來殺我,事先連提都不提一句。你這個兩面三刀的偽君子!」
「當初我不知道你是米里庫……」
韓重一把揪住昆卡的衣領,湊在他的眼前咆哮:「住嘴!住嘴!如果我發不出霹靂,你就會把我踢出神廟,讓那些鷲群弄死我,對不對?你從來就是個叛徒,現在還是個叛徒。你到處撈取名譽,安插親信,今天殺的這些害蟲,倒有一半是你的黨羽!」
昆卡一直受人尊敬,哪怕韓重跟他說話也總是客客氣氣的,現在當眾受到羞辱,也憤怒起來了。他臉漲得通紅,用力將韓重推開,大聲說:「米里庫,你喝多了!這裡沒有那麼多叛徒,是你疑心病太重了。」
「混蛋!」韓重伸手還想抓他,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你當初就想害死我,你……」
昆卡衝他喊了起來:「是我第一個承認你是米里庫的!別忘了,當初你中了毒箭,也是我救了你一條命。沒有我,你早死了!」
「你這狗雜種!我宰了你!」聽到昆卡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到這事,韓重氣得發狂。他幾乎想都沒想,就抽出腰間的刀,雙手緊握,猛地朝昆卡撲了過去。事後回想起來,他也不能確定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殺死昆卡的意圖。只能說,在酒精和憤怒的雙重刺激下,他整個人都癲狂了。也許他以為昆卡會躲開,可是並沒有。他和昆卡幾乎撞在了一起。力量太大了,那把刀深深地插入昆卡的腹部。昆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趔趄了兩步,向後仰面倒了下去。他張開口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只是噴出了一點血沫,然後整個人驟然鬆弛下來。
他死了。
韓重呆呆地站在那裡。腦子裡的那團怒火熄滅了,只留下一片惶惑。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昆卡,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驚恐的人群,轉過身慢慢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人群裡衝出了一個人。他抱住昆卡用力晃動,然後發出一聲淒厲的號叫。廣場裡的每個人都認得這人。他是昆卡的兒子,負責管理神廟的倉庫。
昆卡的兒子放下屍體,瞪著韓重的背影,嘴裡發著野獸般的嘶吼。他躊躇了瞬間,忽然爬起來,朝韓重衝了過去。有人想伸手拉他,卻被他用力甩開了。
韓重感覺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快步朝自己座位跑了過去。刀還留在昆卡身上,但火銃在座位旁邊豎著。韓重一把抓了起來,轉身將銃口對著昆卡的兒子。
昆卡的兒子猛地停住了腳步。他看著黑洞洞的銃口,臉上顯出恐懼的表情。廣場上的人都屏息凝神,誰也不敢走過來。這時要想從袋子裡掏出火石,點燃引火繩,已經來不及了。韓重只能這樣對峙著,希望把對方震懾住。
昆卡的兒子呆呆地望著火銃,臉上漸漸浮起一個慘笑。他低低說了一聲「阿爸」,就朝火銃撲去。
韓重本應掄起火銃當棍子用,可情急之下居然沒想起來。他下意識地推動彎鉤,當然沒有任何反應。這時對方已經衝到他眼前,雙手死死攥住了銃管。韓重用力向後拽,沒想到對方忽然撒手,他猛地向後跌倒,摔在座位前面。昆卡的兒子撲到他的身上,掄拳朝他臉上砸了過去。韓重發出一聲慘叫。他用力推對方,卻沒能推開,剎那間只覺得拳頭像雨點似的落在臉上,連喘氣都喘不上來。他最少捱了十幾拳,才找到了一個機會,曲起腿把對方蹬開了。
韓重爬起身來,聲嘶力竭地大喊:「來人!來人!」昆卡的兒子又撲了上來。韓重向後退了兩步,給了他一個重重的勾拳。拳頭就像打在麻袋上似的,發出一聲悶響。昆卡的兒子晃悠了一下,又接著往上衝。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衛兵終於回過神來,跑上前合力把他撲倒在地。昆卡的兒子被死死地按在地上。他仰著臉,望向韓重,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韓重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胸膛劇烈起伏,直喘粗氣。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臉上全是血,前胸也傷了一大塊。那根火銃掉在地上,無人過問。廣場上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看著他,一張張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表情。就連那幾個跑來幫他的衛兵,也都悄悄交換眼神,顯出詭異的樣子。
韓重終於調整好了呼吸。他下令說:「綁到柱子上。」
衛兵們一語不發,把昆卡的兒子架到木樁前,牢牢地捆了起來。
韓重走到他跟前,指了指一個衛兵,又指了指地上的木棒。衛兵默默撿起木棒。
昆卡的兒子看著韓重,忽然傻傻地笑了起來:「你不是米里庫。」衛兵的木棒懸在了空中,沒有往下落。
「砸!」
「他說過,我還不信。可你真不是米里庫。」
「混蛋,砸呀!」韓重怒喝。木棒終於畫出一道弧線,重重地落在天靈蓋上,發出顱骨碎裂的聲音。那雙瞪著韓重的眼睛一動不動,從內到外慢慢泛出一片血紅。
兩下,三下。瞳孔擴散,光芒消失。
韓重轉過身,撩起上衣擦了擦臉上的血。人們聚在一起,成了一團厚厚的人牆。他們站在韓重對面,一言不發。
韓重默默走了過去,人群很自然地讓出一條通路。他來到昆卡的屍體旁,想把刀抽出來。刀卡得很緊,第一次沒能抽得出來。韓重只好用腳踩住屍體的胯骨,兩手握住刀柄,這才拔了出來。他收刀入鞘,又回到座位旁,撿起了火銃,背在身後。火把的光照過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人們還聚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韓重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廳門口。進門之前,他回過身看了看人群,但什麼都沒說。
b六/b
韓重在恍惚不安中度過了三天。周圍有種異樣的氣息,他知道會出事,只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當年面對危險的時候,他曾有過真正的勇氣,可現在這種勇氣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等待著。
第三天晚上,該發生的終於發生了。
腳步聲傳來的時候,韓重正在臥室裡,旁邊是兩個半裸的女人。侍衛長按慣例守在門口。腳步聲很嘈雜,聽上去應該有一大群人。韓重雖然臉色變得蒼白,卻一動沒動。兩個女人慌慌張張地穿上衣服,從側門溜走了。
人群湧到了門口。侍衛長推開大門,引著這群人走到韓重面前。領頭的是南部村落的一個軍官。韓重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他什麼都沒說,直接揪住韓重的胸口,把他重重摔在地上。人群圍上來,對韓重拳打腳踢。韓重一開始不吭聲,忍著,後來疼得實在受不過,開始小聲地呻吟、求饒。侍衛長薅著頭髮,把他的腦袋拉了起來,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過了好一陣兒,毆打終於停止了。幾個人架著韓重,來到外面的廣場上,剩下的人緊緊跟在後面。木樁上的屍體早就被運走了,韓重被帶到一個空木樁前面。他們讓韓重跪在地上,拉高他的雙手,然後拿起石塊,將兩枚鋒利的木釘砸進他的掌心。釘子橫貫而過,把韓重的手牢牢地釘在木樁上。韓重發出一聲聲的慘號,可誰也沒理會。
為首的軍頭拽起韓重的頭髮,強迫他對著自己的臉。「我們要讓大家都來看你這熊樣,好知道你是個冒牌貨。等看夠了,再慢慢弄死你。」
臨走的時候,有個人邁步上前,又朝韓重臉上吐了口唾沫。韓重認得他,是那個被自己點名恫嚇過的頭人。
對於後面的事情,韓重的記憶相當混亂。他甚至搞不清楚經歷了幾個時辰還是幾天。他只記得有人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有時候是一兩個人,有時候是很多人。時不時地就會有人毆打他,扇嘴巴,拿腳踹,還有人朝他頭上撒尿。而白天的太陽比毆打還可怕,他整個身體被炙得像塊烤肉,滾燙滾燙的。皮膚疼,手心疼,就連每個關節也都疼得讓人發狂。疼痛把時間感都扭曲了,他分辨不出一個時辰和另一個時辰的區別。在渾渾噩噩中,他模糊想起過一件事。當年他曾把一個拖欠貢品的頭人捆在木樁上,那人的感受可能就是現在這樣吧。
到後來,最難受的是渴。那些人一滴水都沒給他。韓重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裂開了,舌頭腫得像是堵住了整個嘴巴。全身的血液也都變成了泥漿,黏糊糊的。他想求別人給他水喝,但是喉嚨裡像有一塊火炭,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噝噝的聲音,自己聽著都覺得怪異。
他幾度昏厥過去。到後來他熱切地盼著自己永遠昏厥過去,就這麼死掉。可是他還是醒來了。
是被人推醒的。那是在晚上,月光似水,周圍寂寂無聲。他勉強抬起頭來,看到面前有一個女人,她正瞪著野貓般的眼睛望著自己。他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這是桑桑。
桑桑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來,重重地抽了他一個嘴巴。
韓重呆呆地望著她,心頭一片錯愕。沒等他反應過來,桑桑提起一個罐子,湊到他唇邊。是水!韓重把腦袋埋了進去,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喝了又喝,喝了又喝,直到桑桑把罐子拿開,他還伸長脖子,噘著嘴去追那個罐子,想再多喝一口。
桑桑湊在他耳邊說:「他們狂歡了兩天,差不多都喝醉了。剩下的幾個,我也讓姐妹們把他們拖住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快逃吧。」說著,她拿出一把鉗子似的東西,用力拽掉韓重手心裡的木釘。韓重疼得渾身抽搐,出了一腦門虛汗,但忍住了沒有呻吟。懸掛得太久了,韓重的胳膊變得僵硬麻木。他花了好長時間,才一點一點把胳膊放了下來。湊近月光一看,掌心裡有兩個深孔,血從裡面汩汩地往外湧。
桑桑往傷口上抹了點綠油油的藥膏,然後用兩塊布簡單纏了一下。
「從後門走。能跑多遠跑多遠,再也不要回來了。」桑桑用腳輕踢了一下地上的袋子,「這裡有口糧,有乾肉,有水壺,還有一點零七八碎的東西。你的東西我也給你偷來了,興許有用。別看那幫人把你罵得狗血淋頭,卻都不敢碰這兩樣東西。」
果然,環首刀和火銃袋都在。韓重掙扎著把刀系在腰上,拄著火銃慢慢站起了身子,對桑桑說:「我帶你一起走吧。」
「你這種男人,可真是自以為是。」桑桑語帶輕蔑地說。她用力推了韓重一把,「逃吧,逃回你來的地方。不然來不及了。」
聽她這麼說,韓重頓時有了一種輕鬆感。他不能不說這話,但真要帶上桑桑逃跑,恐怕會是個大大的拖累。這是個好姑娘,韓重心頭泛起一陣感激之情。他伸手想去摸桑桑的臉,她卻躲開了。桑桑提起水罐,快步朝圍牆走去,就這樣在他生命中徹底消失了。
韓重逃了整整一夜。
一開始他只覺得渾身既疼痛,又疲憊,每走一步都很艱難。但是求生的慾望佔了上風,他慢慢忽略了身體上的不適,腳步逐漸輕快起來。長時間沒有活動的肢體,一旦運動起來,居然有種奇特的舒爽。韓重避開平地,儘量在叢林裡走。等他覺得稍微安全點,就坐下來吃了點米糕和乾肉。如果由著性子,他能把袋子裡的東西全吃光,可是他強行控制住,連水也沒捨得多喝。吃喝完畢,他感覺狀態又恢復了不少,就加快了趕路的速度。
月光很明亮,叢林裡的小徑像浸在牛奶裡似的,發出瑩瑩的一層薄輝。草非常柔軟,踩在腳下就像茵褥。叢林裡一片靜謐,凝神屏息才能聽到四下裡的蟲鳴。韓重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生活過的鄉村,夜晚也是這樣灑滿了月光,青草叢生,昆蟲輕鳴。那時的自己無憂無慮,只顧玩耍奔跑,既不知道世間的險惡,也不知道自身的險惡。
韓重朝著南方而行。那裡的村子似乎更恭順些,也許能找到一批追隨者,捲土重來。韓重一邊走,一邊恨恨地想:自己他媽的當然不是什麼聖人,但是沒自己鎮著,這個爛海島只會變成一個強盜窩,人們像狼蛛一樣自相殘殺。自己為他們做了這麼多事,結果他們就是這麼報答的!等他殺回來,一定要把這幫畜生斬盡誅絕,還要讓他們在死前忍受從沒有過的痛苦,後悔自己到人世間走一遭。
等到晨光熹微時,韓重來到叢林邊緣。他認得這裡,附近就有一個村莊,頭人是他特意提拔的心腹。他決定賭一把,就悄悄溜出叢林,沿著土埂,摸索著朝前走。沒走出多遠,他就看到了兩個村民,站在田裡呆呆地望著他。
韓重猶豫片刻,還是慢慢朝他們走去。他衣服襤褸,形容枯槁,那兩個村民一開始似乎把他當成了流浪漢,笑嘻嘻地看著他。等韓重漸漸走近,其中一人忽然露出驚恐的表情,對著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同伴也驚恐起來,瞪大眼睛看著韓重,就像白日里撞見了鬼。
他們認出來了。韓重停下腳步,靜靜觀察他們的反應。
這兩個人扭頭就往村裡跑,連蹦帶跳,像兔子一樣。韓重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跟過去好。他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沒過多久,一大群人從村子裡跑出來了。韓重遠遠望去,覺得為首的就是村裡的頭人。剛才那兩個村民跟在他旁邊,朝著韓重的方向指指點點。韓重不由得心生疑慮,要是來歡迎他的話,似乎不該是這麼個排場。
就在他遲疑的時候,一支箭已經劈面而來,從他臉旁掠過。這就像發出了一個訊號,那群人忽地朝自己奔過來,發出嘈雜的叫喊聲:「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殺死他!」
韓重轉身就往叢林裡跑。身後不斷傳來嗖嗖的箭音,他也不敢回頭看,只是拼命地朝叢林裡衝。快到叢林的時候,他腳下踉蹌,摔了一跤,膝蓋也磕破了。他想扔掉身後的背包,但想了想還是沒捨得,最後還是掮著背包,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林子。
進入林子後,他也顧不得方向,哪兒的樹木更密,他就往哪兒跑。韓重一刻都不敢停留,瘋了似的朝深處跑了又跑。樹枝不斷地抽打在臉上,荊棘更是把小腿劃出道道血痕,可他幾乎毫無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直到所有聲音都聽不到了,周圍又恢復了靜寂,他才停下腳步。跑得太猛了,腹股溝一陣陣灼痛,肺感覺憋得要爆炸了,韓重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過了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現在暫時安全了,可下一步怎麼辦?
韓重有點心灰意懶,只覺得一片茫然。他找了株樹,靠著它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四周。周圍的一切是那麼綠,濃郁得像是變成了流淌的墨汁,而天空藍得像最純淨的琉璃,白雲在琉璃上緩緩流動。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色了。到了那個時候,這一切還存在嗎?難道在他死後,天還是會這麼藍,雲還是會這麼白?他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此時這個念頭忽然跳入他的腦海。自己死後,這個世界安然無恙,跟他活著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他越想越覺得荒謬。
這時,韓重隱隱聽到一種聲音,是水流聲。韓重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方,這水流聲又是從哪兒來的。他不太想動,但躊躇片刻,還是勉強爬起來,朝著水流的方向走去。不管怎麼樣,補充點水也是好的。
沒過多久,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溪。小溪不寬,上面浮動著一層白茫茫的霧氣。透過霧氣,他隱約看到一塊空地,周圍生長著很多大蕉。
韓重伏在小溪邊,喝了幾口水。水又清又涼,入口有點甘甜。小溪看上去不深,蹚過去應該沒有問題。韓重站起身來,慢慢地涉水而過,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水底是光滑的鵝卵石,他生怕一腳滑倒,會弄溼袋子裡的火藥。
霧打在臉上,像是拂面而過的柳絲,癢癢的。淡淡的水氣浸潤著他的胸肺,他的腦海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層薄霧,心裡鬱結的痛苦漸漸消融。他漸漸有了種難以描述的輕鬆感。眼前的一切好像也隨之融化,坍塌成了一堆堆色塊。色塊顫抖著,交匯著。重新凝結,重新固化。
他走到小溪對岸,環顧四周,想不出剛才聽到的擊鼓聲是從哪裡傳來的。而且,為什麼會有鼓聲呢?他又回頭朝來路看了看,還是搞不清楚方位。他從寶船隊偷來的小船就停在海邊,可到底是哪個方向,他就說不準了。他在叢林裡徹底迷路了。
前方是一片空地。六七條小徑像輪輻一樣,從空地向外延伸,最終消失在蕉叢深處。空地邊上有一間木屋。屋子不大,木頭上覆蓋著苔蘚,板壁上長著很多爬山虎,看上去相當古老了。
他走到小屋前面,輕輕敲了兩下門。
沒有反應。
他輕輕推開了門。小屋裡有一個老婦人盤腿坐在地上。她頭髮乾枯,瘦得像是被吸乾了血肉,就留下一張皺皺巴巴的皮。那張臉溝壑縱橫,皺紋堆疊得像迷宮一樣。
老婦人抬頭盯著他。過了片刻,她用漢人的語言說:「你叫什麼?」
他大吃一驚:「你會說華言?」
她又問了一遍:「你現在叫什麼?」
「楊棟。」
「楊棟。」她點了點頭,似乎在努力記住這個名字,「好吧,我一直在等你。」
楊棟更加吃驚了:「等我?你是誰?」
老婦人沒有回答他。她望著門口的方向,一臉疲倦地說:「我是舊神的人。這次你走左邊第三條小路吧。」
楊棟也扭頭朝門口望去。他心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疑問,卻一時不知道從何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