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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路過御史臺,崔異都有點不舒服的感覺。
花崗岩臺階,青灰色磚牆,朱彤髹漆的大門,看上去倒也普普通通,關鍵是它門口的兩個石頭怪獸。那是傳說中的獬豸,長得像牛一樣,頭頂生著一隻尖角,兩隻點了紅漆的眼頗為猙獰。據說獬豸聰明正直,能分辨奸邪,所以才成了御史臺的象徵。可是在崔異眼裡,它們並不像仁獸,反倒透著貪婪血腥之氣。但越是如此,崔異越忍不住多看幾眼,說起來也是有點犯賤。
沒人願意到這裡來,但是沒辦法,御史臺傳喚他們,說要核實接待渤海國使節的禮儀問題。他們典客署負責接待番邦客人,事務煩瑣,又很容易被人挑毛病。前些天他們剛引著渤海使臣參加賜宴,御史臺就來找碴兒了。按理說這也不算什麼,御史臺本就有糾正失儀之職,但自從大周代唐後,這個衙門的勢力膨脹得厲害。尤其是幾位侍御史,一提到他們,大家就打哆嗦。所以,署令王珣還是如臨大敵,絲毫不敢怠慢。
御史臺要求王珣帶一個署丞同往。署裡有四個署丞,王珣掂量了一番,最後挑中了崔異。他並不喜歡崔異,兩人私下幾乎沒什麼來往。但是王珣也不得不承認,在整個典客署裡,崔異幹活最認真,事務最精熟。他天天穿著半新不舊的袍子,板著一張清湯寡水的臉,埋頭於文牘案卷之中,所有條例都記得結結實實。在王珣的眼裡,這個下屬就像一隻灰老鼠,既勤奮又不起眼。
現在他就需要一隻灰老鼠。萬一御史臺問起什麼刁鑽問題,崔異馬上能夠引經據典,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問,他就不多嘴。這樣的老實貨色,不會害人。
王珣決定還是帶他去。
可是王珣剛一開口,崔異就露出憂愁的樣子。這也不奇怪,沒人願意去御史臺。王珣板起面孔,拉著長音說:「怎麼,崔署丞有什麼為難嗎?」
崔異縮起脖子,說:「沒什麼為難,只是……」
王珣打斷了他的話:「既然沒有,就請隨我一起去吧。」
崔異的脖子縮得更厲害了。他委委屈屈地說了聲:「是。」
一位小吏引著他們穿過兩隻石頭獬豸,跨過朱彤大門,來到御史臺的庭院中。小吏進去通報,他們站在那裡等候。正是六月時節,陽光耀得人目眩。好在庭院正中有株大槐樹,樹瘤虯結,枝丫橫生,他們就在樹下躲陰涼。但還是熱,暑氣蒸騰,一絲風都沒有。崔異不停地伸手到額頭揩汗,一邊拿眼偷偷打量王珣。只見王署令翹著山羊鬍,端立不動,任由汗珠子從顴骨流到下巴,然後又順著脖子一路鑽進衣領,神色依舊莊重威嚴。崔異發自肺腑地敬畏這位上司。只要有他在,崔異就覺得安心不少。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隻鳥出現了。
說是出現,其實只有王珣發現了,崔異並沒看到。王珣抬起頭,盯著樹枝看了一會兒,說:「這隻鳥有點怪呀。」
崔異順著方向看去,樹枝上只有密密的槐葉,並沒什麼鳥。他眨了眨眼睛,還是什麼都沒有。他頗為詫異地問:「怎麼?」
「樣子像烏鴉,嘴巴卻紅紅的,從沒見過這樣的鳥。」
「哦。」崔異沒敢反駁。他眯縫起眼,努力在樹上尋找鳥的蹤跡,還是徒勞無功。但是忽然之間,他確實看到枝葉一陣亂晃,然後空中發出拍打翅膀的聲音。
王珣望向天空,目光似乎在追隨著那隻無形之鳥。崔異揉了揉眼睛,心中有些惶然,自己歲數還不大,難道視力就壞到這般地步了?
沒等他回過神來,一個圓臉的小胖子從屋子踱出來了。這人身穿深綠色圓領衫袍,頭戴特製的冠帽,帽上豎著一根細細的鐵柱,旁邊掛著兩顆珠子。崔異知道這叫獬豸冠,只有御史才能戴。
小胖子很熱情,上來捧著王珣的手,一口一個「王署令」,叫得極其親熱。王珣管這個人叫「侯侍御」,崔異馬上明白了,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侍御史侯思止。王珣給他們做了引見,侯思止對崔異也客氣了一番,態度很謙和,但是眼神里卻露出審視之色,似乎在估他的分量。崔異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侯思止引他們到廂房待茶。廂房背西面東,很是陰涼,崔異他們一進來,就覺得暑氣減弱不少。侯思止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提到渤海國賜宴的問題:「臺裡有人挑刺,說是禮儀上有些不合規矩。這當然是小事,不過,最近陛下……」
王珣和崔異馬上挺直身板,露出畢恭畢敬的表情。
「最近陛下挺重視這類事情,要是臺裡報上去,弄不好還要罰俸。那就划不來了嘛。所以,還是請王署令過來一趟。要是能把事情解釋清楚,臺裡就不往上報了!」侯思止揮了揮胖乎乎的小手,顯得很豪爽。
王珣努力擺出感激涕零的樣子:「侯侍御真是體貼下情。至於賜宴的禮儀,我們並沒有妄作主張,都是有先例的。來,崔署丞,你把案卷拿給侯侍御。」
崔異捧起案卷,恭恭敬敬地放在几案上。侯思止展開案卷,一邊看一邊點頭,有時稍作停頓,沉吟片刻。崔異在肚子裡打著腹稿,等他提問。但是侯思止翻完以後,就把案卷隨手放在一旁。「記錄得還是蠻清楚的,看上去問題不大。」
王珣長吁了一口氣。
侯思止忽然轉了一下話題:「王署令,除了此事之外,還有一件小事想拜託你。」王珣臉色有點驚疑,侯思止哈哈笑了起來,親熱地拍了拍王珣的手,說,「放心,是好事。」他俯過身子,嘴巴湊在王珣耳邊嘀咕了幾句。王珣的臉色漸漸舒展,露出歡喜的樣子,不斷點頭。
侯思止咳嗽一聲:「王署令,那你跟我到內廳走一趟?還有樣東西給你看看。就麻煩崔署丞在這裡稍等片刻。」
「請便,請便。」崔異拱了拱手,如釋重負。侯思止和王珣起身進了後堂。崔異只好坐下來,耐心等待。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屋子裡也沒人進來。他想方便一下,不知道茅房在哪兒,又不敢在御史臺亂走動,只能夾緊雙腿,強自忍耐。
就在他六神無主的時候,一個年輕人終於推門進來了。這人面容恭謹,向他低頭致意:「侯侍御有請。」
「王署令呢?」
「也在裡面等候大人。請隨我來。」
崔異只好跟著他往後堂走。穿過後堂是曲折的走廊,每隔二十步左右就掛著一盞油燈。走廊兩邊沒有窗戶,就算在大白天,油燈也亮著。崔異是個儉省的人,雖然與己無關,看到這些油燈還是不免心疼。他們越走越深,崔異漸覺不安。他正鼓起勇氣,要開口詢問,年輕人卻忽然停了下來。在他們面前是一扇黑漆大門。
年輕人輕輕推開門。侯思止正站在屋內,笑眯眯地看著崔異。「得罪得罪,讓崔署丞久等了。請坐。」他指了指靠牆的胡床。
崔異小心翼翼地坐在胡床上,掃視了周圍,不見自己的上司:「不知王署令在哪裡?我們也該回去了。」
「王署令就在這裡。」侯思止還是一臉微笑。
「哪裡?」
侯思止指了指前面的一道簾幕。年輕人快步上前,扯開了幕布。典客署署令王珣果然在後面。他全身一絲不掛,被剝得像頭光豬。地上立著一個木頭架子,上面安有器械開關,將王珣的手腳牢牢束在架上。王珣叉著雙腿,伸展兩臂,宛若要擁抱崔異一般。
崔異張大了嘴巴,傻傻地望著上司。王珣皮膚蒼白,鬆鬆垮垮,在腹股溝和腋下這種褶皺地方,皮還耷拉了下來。
崔異實在沒法把這個裸體老頭和王珣聯絡起來。過了好一陣兒,他才緩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問:「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侯思止很和氣地說:「他謀逆。」
「謀,謀……謀……」崔異發現自己沒法完整地說出這個詞兒來。
「謀逆。」侯思止重複了一遍,「王珣家奴向御史臺出首,六月三日戌時,王珣在書房內和長子密語,口出狂悖之言。他說……」說到這裡,侯思止的語氣也變得有點猶豫。王珣的話過於大逆不道,就算加以轉述,也讓人有點不安。
崔異瞪大眼睛,看著侯思止,等著他說下去。侯思止只好壓低音量,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那口氣就像是大夫出於醫學目的,不得不提到某些淫穢的詞:「王珣說,嗯,王珣說先帝不娶這個武媚娘就好了,這個娘們兒是害人精。」
整個屋子裡鴉雀無聲,一片恐怖的死寂。雖然這話是王珣原創,侯思止轉述,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但崔異還是心驚肉跳,似乎聽到這句話就犯了某種罪過。
「喪心病狂,喪心病狂。」侯思止搖頭嘆息。說完,他的目光慢慢轉向崔異。崔異被他看得一個激靈,馬上表示贊同:「喪心病狂,令人髮指。」見侯思止還在盯著自己,馬上又找補一句,「做臣子的聽到這話,真是怒不可遏,怒不可遏啊。」
侯思止點頭嘉許:「崔署丞忠勇奮發,當然聽不得這些悖逆之詞。王珣說這些話,必然是極其隱秘的。崔署丞,你可知道王珣家奴為何能聽到這番話嗎?」
「不,不知道。」
「那個家奴是我們安在王珣家裡的眼線。」他看崔異滿臉震驚,微微一笑說,「御史臺早就發現王珣可疑,這才做的安排。我們御史臺是陛下養的獬豸,這點警覺還是有的。」
沒等崔異說話,侯思止忽然轉向王珣:「王署令,現在崔署丞也在,咱們不妨把話說開。今天一早你剛到典客署,我們御史臺就封了你的家,你全家老小全被拿獲。你的大兒子已經招認了。」他伸了伸手,那位年輕人快步上前,將一頁紙遞到侯思止手中。侯思止在王珣面前抖開了那頁紙,待王珣看完,侯思止又將紙收入袖中。
「王署令,事已至此,再抵賴又有何益?你有一妻一妾,兩兒三女。到時你和你的大兒子自然都要處斬。你的小兒子沒滿十五歲,送往蠶室受宮刑。妻妾女兒則要被沒為官妓。唉,可憐啊,可憐。王署令,倘若你從實招認,交代出背後指使你的人,那就不一樣了。陛下必會法外施恩,你雖然難逃一死,但家人都會安然無恙,估計也就是被流放嶺南。怎麼樣?你好好想想吧。」
王珣死死地瞪著侯思止,嘴裡發出喝喝之聲,似乎想要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
兩人對視片刻,侯思止忽然放聲大笑,胖臉上的肉都盪漾開來:「王署令,這些話你不會當真了吧?你這種謀逆罪不可能有什麼法外施恩。陛下雖有如天之仁,也恕不得你們這些蛇蠍之徒!你招與不招,該去蠶室的都要去蠶室,該去做官妓的都要去做官妓。不過你會死得痛快一些,不用受這麼多罪。怎麼樣?王署令你說兩句吧。」
他從王珣嘴裡掏出一塊栗木口銜。
「我沒說過那話!我要面聖!」王珣嘶啞地喊了起來。侯思止點了點頭,把口銜又塞了回去。
「果然是冥頑不靈。」侯思止連連搖頭。他招呼了一下,身後的年輕人快步走到木架旁,用力轉動絞盤。王珣的左手臂開始隨著木架向後翻轉,臂骨發出咯吱吱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有人在夢裡磨牙。隨著啪的一聲脆響,王珣繃緊的身體驀地癱軟下來。
坐在一旁的崔異也跟著癱軟下來。他胃部一陣陣地抽動,想吐。
侯思止冷冷地說:「用水潑醒。」
崔異第一反應覺得這是在說自己,他努力挺直腰板,表示自己並沒有昏倒。但是年輕人提來一桶水,沒有潑向他,而是潑在王珣頭上,然後又重重打了他幾個耳光。
王珣甦醒過來,腦袋耷拉在胸前,一動不動。
侯思止撇下王珣,慢慢踱到崔異面前:「崔署丞,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鳳凰曬翅。是不是很像?除了鳳凰曬翅,我這裡還有仙人獻果,玉女登梯,驢駒拔橛,犢子懸車,好多呢。後院還堆著十號大枷,名字都很有意思,叫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膽、實同反、反是實、死豬愁、求即死、求破家。」侯思止津津有味地列舉著,嗓音裡甚至帶著點愛撫的味道。「臺獄的每套刑具都能剝人一層皮,我有上百套刑具,你說,王珣他有一百層皮嗎?」
「沒有,當然沒有。」崔異想要站起來,但實在站不起來。他只能仰望著侯思止,就像小豬在看著一頭大象。
「陛下最聖明不過,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侯思止停頓片刻,聲音忽然峻急起來,「崔署丞,我說的對嗎?」
恐懼的潮水一陣陣湧來。崔異嚥了口唾沫,說:「對對,對。陛下……」他拱了拱手,以示尊敬,「陛下最聖明不過,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那麼,崔署丞覺得王珣有沒有問題?」
崔異看著侯思止,結結巴巴地說:「那肯定,肯定有問題啊。」
「什麼問題?」
「大……大……大逆。」
侯思止滿意地點了點頭,用手指著王珣說:「此賊不光口出悖逆之詞,還和李唐餘孽有勾結。他利用典客署令的位置,妄圖勾結突厥,裡應外合,復辟李唐天下。崔署丞,你和王珣同衙共事,就沒發現不對頭的地方嗎?」
崔異瞟了一眼王珣,囁嚅道:「這個,我也覺得有……有不對頭的地方。」
侯思止冷冷地說:「既然如此,為何不報告?」
崔異被這句話死死定在座位上,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說不出話來。
「不過沒關係,我們已經查得明明白白,都寫在這份案卷上了。崔署丞,你看這些情況是否屬實?」侯思止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遞給他。
崔異捧著這張紙,呆呆地看著侯思止。
「這裡有筆墨。如果屬實,就請崔署丞在上面簽字畫押,如果不屬實,就不要籤。」
崔異的目光落回紙面,「天授二年六月三日戌時二刻我父逆賊王珣口出悖逆之詞對罪人言道先帝不娶武媚娘就……」密密麻麻一堆字,崔異毫不猶豫,奮力提起筆來,就要往上籤。一旁的侯思止卻叫了起來:「等等!不是這張!」
崔異愣在那裡。侯思止在袖中掏摸一陣,取出另一張紙來,看看無誤,這才將紙換了過來。崔異接過看了一會兒,裡面的內容都和王珣有關。他心亂如麻,也就不再細看,拿起筆來就在下面簽字畫押。
侯思止非常滿意,拍了拍崔異的肩頭:「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王珣帶個署丞來了吧?本來我也做了兩手準備,幸好崔署丞很見機,立了大功一件。對了,崔署丞家裡是有個四歲的兒子,是吧?」
「是,是,確實是四歲。」
侯思止奇道:「崔署丞怎麼抖得這般厲害?」
「沒有呀。我沒有抖呀。」
侯思止微微一笑,說:「崔署丞,你可以回去了。」說完又皺了皺眉,「不過,我看崔署丞還是別回衙署了,回家換衣服吧。」
崔異褲襠裡溼漉漉的一大片,他自己也想不起是什麼時候尿的。崔異拱了拱手,也沒看王珣,站起身來直接走到了門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又莫名其妙地折回來,走到侯思止跟前,誠懇地說:「陛下最聖明不過。侯大人,我把話放在這,李唐餘孽決不會有好下場,決不會有的。」
侯思止敷衍說:「是啊,他們決不會有好下場。回去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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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神皇從長安遷回洛陽,將它定為神都,這個城市就變成一個巨大的耳朵。它撐起耳翼,貪婪地捕捉落入其中的每一段語音。它分析,過濾,揚棄。大部分聲音都會消散,但是總有一些話會被記下來,然後分門別類,輸送到不同的端點。
這些端點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府、金吾衛……所有端點都佈滿刑具,能從這些話語裡榨出逆賊的陰謀。這些端點裡最大的一個是御史臺。它本來只是個文官機構,貞觀天子贈送給它一座臺獄,大周神皇又贈送給它一批虎狼。這些虎狼以噬人為業,同時又彼此吞噬,和受害者一起淪為王朝的肥料。
話語會引來刀劍,只是速度或快或慢,讓人捉摸不定。曾有士兵在酒樓上為李唐皇室鳴不平,半年後才被逮捕誅殺。也曾有士子游覽明堂時口出讕言,結果剛走出明堂大門,囚車已經在等著他了。
耳朵是難以饜足的,僅僅洛陽城的聲音還不夠,整個帝國都在往這裡輸送聲音。大周神皇下令,不管在帝國的哪個角落,只要聽到悖逆密謀,都要前往神都報告。報告者沿途可以使用驛馬,享受五品官的待遇。隨著驛馬的賓士,聲音潮水般湧向洛陽城。它凝神諦聽,將這些聲音小心翼翼地鍛造為羅網。
白天的聲音混亂龐雜,質量不高。到了夜晚,情形就不一樣了。聲音變得細微隱秘,人們會壓低嗓門說出白天不敢說的話。這時,諦聽之耳變得更加敏銳,能收穫更多的果實。
崔異正在壓低嗓門說話。
他居住的歸仁坊位於洛陽東南角,地段偏僻,但偏僻有偏僻的好處,那就是房子可以買得比較大。宅院內外兩進,外面是馬棚和披屋,僕人連瞳就住在披屋裡,負責照料馬匹。養馬費用很高,但是歸仁坊距皇城太遠,這筆錢實在省不得,崔異當初也是咬了咬牙才置辦下來的。裡面一進就是內宅,養娘和墨郎住在東邊,崔異和妻子阿玉住在西邊,中間是客廳,除此之外,還有廚房、書房和雜物間。
到了定更時分,墨郎早就被養娘帶去睡覺了,房前屋後也檢查過了,一切都寂靜無聲。崔異和阿玉這才躲進臥室,在燈下低聲私語。崔異把自己這天的經歷大致給妻子講了一遍,只是跳過了一些細節,侯思止最後提到墨郎的那段話,他就沒敢說。
阿玉越聽越驚,愣了好半天才問道:「你要是不簽名呢?」
崔異嘆了口氣:「那我今天就回不來了。」
「你是典客署的署丞,他們敢這麼幹?」
「典客署算什麼?芝麻大小的衙門。你是沒見到王珣那副樣子,扒光了吊在架子上,腕骨都給擰碎了。就算神皇知道了,也只會誇侯思止忠心耿耿。」崔異嘆了口氣,「說不定這事就是神皇點過頭的。」
「他那家奴真是御史臺的眼線?」
「有可能。」
「那王珣最後會怎麼樣?」
「梟首。侯思止倒沒有胡說。王珣肯定梟首,大兒子可能處絞,小兒子下蠶室閹割,妻妾女兒沒為官妓。」
「啊!」阿玉一聲驚呼,臉色變得煞白。
崔異搖頭說:「這也怪不得別人。誰讓他們口舌不謹,讓人家聽到了呢?」
「王珣到底說了什麼?」
崔異莫名往四周看了看,壓低了嗓門:「他跟兒子說,要是先帝不娶這個武媚娘就好了,她是個害人精。」
阿玉大驚失色:「他敢這麼說話?你說他膽子得有多大!」
「誰說不是呢。」崔異表示贊同。過了片刻,他又嘆了口氣,說,「其實這話也沒說錯。神皇任用酷吏,殺起人來沒完沒了,確實忒狠毒了些。只要被這幫酷吏盯上,誰都跑不了。殺人也就罷了,還挖空心思搞出各種刑具,把人家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其實神皇她自己就喜歡這樣。你想想,她連死人都不放過。前些時候郝象賢倒了黴,不光全家被殺,就連祖墳都被刨了,毀棺焚屍。唉,這能是人乾的事兒嗎?」
崔異滔滔不絕地說著。事後回想起來,他也覺得莫名其妙,自己怎麼就跟中了邪似的,非要講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也許人都有訴說的衝動。光想不說,那是不夠的。想法就像沒有形體的煙霧,既存在又不存在,只有語言才能把它凝結成形。哪怕是夫妻密語,也有這份力量。崔異還是沒能抵禦這種誘惑。
他說了一個段落,最後總結道:「神皇連親生兒子都不放過,何況別人?」
阿玉驚詫說:「她真殺過親兒子?那不成禽獸了嗎?」
「八九不離十。」
話剛出口,就聽到廳堂裡咣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落地上。崔異和阿玉面面相覷,都被驚呆了。過了片刻,崔異回過神來,跳起身拉開了房門。廳堂裡一片銀白的溶溶月色,藉著光亮依稀能分辨出養娘的身影。
養娘躬了躬身,用抱歉的口氣說:「阿郎,我出去小解,把架子上的銅盆碰翻了。」
崔異皺眉說:「怎麼這般不小心?」
養娘話音裡帶著點惶惑:「我回來關門的時候,看到一隻鳥,嚇了我一跳,就……」
崔異擺了擺手,走回臥室。阿玉站在門側,臉色鐵青。兩人重新坐回燈下,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阿玉開口說:「她聽見了。」
崔異也這麼想,但是聽阿玉這麼說,心頭還是一震:「你覺得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說不好。」
「那麼,」崔異覺得嗓子一陣陣發乾,「她是故意偷聽?」
阿玉搖了搖頭:「按理說不應該,可要是無心聽到的,那也太巧了……」
崔異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來這兒有兩年了吧。差不多正是我升作署丞的時候,她到的咱們家。你不覺得時間也很巧嗎?」
阿玉一驚:「你是說,她是眼線?」
「有可能。」
「你一個小小署丞……」
「署丞怎麼了?」
阿玉想了想,說:「哪怕真是那樣,咱們不承認就是了。」
崔異大搖其頭:「倘若她真是眼線,不承認有什麼用?再說了,她一個養娘,如何知道郝象賢的事情?王珣說了什麼,她又怎麼編造得出?」
兩人都不說話了,各自思忖著。仙人造型的燈盞擎著一小團火焰,光圈忽明忽暗,映在他們的臉上,猶如潮水。燈花忽然爆出啪的輕響聲,阿玉驚得一哆嗦。她盯著丈夫,恨恨地說:「好好的日子不過,你偏要胡說八道!現在怎麼辦?」
崔異本想反駁說你剛才不也附和了嗎,但現在也不是爭辯的時候。他努力平息思緒,說:「不管怎麼樣,你先把養娘叫來,咱們探探她的口風。」
養娘來了,規規矩矩地站在崔異面前,臉上隱隱帶著警惕之色。
「墨郎睡著呢?」
「睡著呢,一直沒醒。」
崔異清了清嗓子,說:「你到我們家也差不多兩年了。」
養娘點了點頭。
「這兩年來,我們待你如何?」
「阿郎和娘子待我很好,」她想了想,又加重了語氣,「恩情厚重。」
崔異上下打量著她。原來一直覺得她還算樸實,但此時此刻,怎麼看怎麼覺得她滿臉狡獪。崔異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覺得下面的話頗難措辭。他躊躇了片刻,說:「既然這樣,咱們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家過日子,難免有飛短流長、口舌不謹的時候。彼此還是要遮蓋則個。」
養娘搖頭說:「我不懂阿郎的意思。」
一片尷尬的沉默。
阿玉忽然開口問:「你剛才聽到什麼了嗎?」
阿玉問得這麼直接,崔異心裡不由得被揪了一下。但是轉念一想,這樣也好,老是繞圈子也不是辦法。
養娘搖了搖頭:「沒有。」
阿玉又重複了一遍:「沒有?」
「沒有。」
養娘回答得很坦然,崔異反倒疑雲更盛,一般人碰到這種追問,不該是這種反應。而且她說話太過從容,沒有平時那麼謙恭。他沉吟著說:「你就沒有聽到……一些不該聽到的話嗎?」
養娘反問說:「那又是什麼樣的話?」
崔異啞口無言。過了片刻,他咬了咬牙,說:「關於……關於神皇的一些話。」話一齣口,旁邊的阿玉馬上顯出驚惶的神色,似乎嫌他太過冒失。
養娘微微一笑,說:「沒有聽到。我小解完就回屋了。」她的話裡帶著點哂笑的口氣,崔異和阿玉都聽出來了,不禁臉色為之一變。她聽到了。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重重砸進崔異心裡。他死死地盯著養娘,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
這時,阿玉開口了。她字斟句酌地說:「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養娘輕咬著嘴唇,緊張下面掩著一點得意。「娘子啊,只要過得去,我這個人是從來不多嘴多舌的。除非……」她頓了一頓,不再往下說了。
崔異的心頭泛起一陣絕望。這個女人肯定會出首。就算現在不出首,她也會拿這件事轄制他們,到頭來還是一樣。燈有些黯淡了,崔異起身添油。倒燈油的時候,崔異發現自己的手在輕微地抖。他放慢動作,強行穩住心神。等手不再抖動了,他又故作閒暇地拿指甲剔了剔燈芯。油燈明亮起來,光圈驟然變大,攏住了他們三個人。崔異盯著那團火焰看了片刻,把燈放回桌子。這個時候,他心裡已經做了決定,與其束手待斃,不如以進為退。
事後回想起來,局面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失控的。
「可是,我倒聽見你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崔異的聲音尖厲起來。
養娘錯愕地看著崔異:「阿郎,我可什麼都沒說過。」
「什麼都沒說過?你敢說自己什麼都沒說過?」
養娘的臉漲得通紅,聲音也尖厲起來:「我說什麼了?」
「你跟連瞳說,先帝不該娶……神皇,對也不對?」崔異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說出武媚娘三個字。
「沒有!我沒說!」養娘瞪大眼睛看了崔異一會兒,說,「這話是阿郎你說的,不能栽到我頭上。」
不知為何,崔異聽到這話不但沒有驚恐,反而有種戰鬥的亢奮感:「哼,你居然會反咬一口!明天你是不是就要出首,說這些話不是你說的,而是我說的?」
養娘向後倒退一步:「阿郎,咱們誰都沒說過。我真不是故意聽到的。這事兒咱們都別提了。」
「撒謊!你明天就會去出首!」
「我為什麼要出首?向誰出首?」養娘一會兒看看崔異,一會兒看看阿玉,慌亂了起來,「阿郎,娘子,你們不要逼我啊。什麼害人精,什麼殺兒子,那些話可不是我說的!」
她果然從頭聽到了尾。他們夫妻剛關起門來的時候,她就溜到隔壁,豎著耳朵在偷聽!她一定會去出首的,崔異現在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鳳凰曬翅,仙人獻果,梟首,蠶室,官妓……一個個駭人的詞兒在他頭腦裡爆裂開來。這個賤人,平時有什麼虧待她的地方?過年的時候阿玉還送了她一雙耳環呢,可她居然要害我們!想到這裡,崔異憤恨得眼珠都紅了。
「賤人!畜生!喂不熟的狼!」崔異瞪著養娘,喉嚨裡發出獸般的低吼。他雙臂微張,朝養娘逼近。
「阿郎,你別過來!再逼我,我真要去出首了!」養娘驚駭地往後退。
這句話讓崔異更加暴怒。果不其然,這就是一條吃人的狼!窺伺了我們兩年的狼!別看她平時裝出老實樣,狼就是狼!崔異一個箭步撲過去掐她的脖子。養娘用力推了他一把,扭頭就要往外跑。崔異伸手抓住她的後襟,拼命往回拉。
燈光在牆上投射出長長的人影。這些影子劇烈晃動,身體比例完全變形,腦袋大得誇張,看著就像畸形怪獸。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周圍變得幾近黑暗,隨著肉身撞擊地面的聲音傳出,屋裡重新明亮起來。
阿玉站在屋子中央,手裡擎著那具鐵製的仙人燈臺,就像神話裡的女將一般。養娘俯身趴在地上,鮮血從太陽穴周圍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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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兩人肩並肩地站在養娘身前。阿玉手裡還牢牢端著那盞燈,燈光從下而上映著他們的面孔,顯出魑魅般的詭異。
崔異俯身探了探養娘的鼻息:「只是昏過去了。」他站起來,低聲問妻子,「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崔異看了看阿玉,阿玉也看了看崔異。一陣長長的沉默。
「你覺得她是眼線嗎?」
「我覺得是。」過了片刻,阿玉又說,「不過,事到如今,是也好,不是也好,也沒什麼分別了。」
「要是給她錢……」話剛說到一半,崔異就打住了。他自己也覺得這話毫無意義。過了片刻,崔異說,「那麼咱們……」
「對。」
兩個人喃喃地輕聲交談,但是誰也不願說出那個字眼來。他們就像在一扇黑門前逡巡徘徊,但就是不敢跨過那道門檻,因為他們也知道,一旦跨過去就再沒有回頭的路了。
「她在動!」阿玉忽然一聲低呼。
養娘的手指確實在抽搐,右腿也輕微地蹬了幾蹬。崔異驚惶之下,來不及細想,撲過去坐在她的身上,伸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養娘驚覺過來,喉嚨裡發出喝喝之聲,拼命往上掙扎。崔異一邊將胳膊肘抵在她肩膀上,死死壓住她,一邊朝阿玉低聲喊道:「快去找幾根繩子來!」
阿玉開啟臥室門,奔了出去。
這時養娘忽然張開口,朝著崔異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崔異疼得幾乎要尖叫起來,但是馬上忍住了。他怎麼也不敢鬆手,還是拼命堵在她的嘴上。養娘咬上了就不撒嘴,不光力道驚人,還用牙齒左右地磨動。崔異一陣陣鑽心地疼,腦門上沁出了冷汗。他懷疑指骨都要被她咬斷了。
別看身材小小的,這種粗人真是有勁兒啊,崔異恨恨地想。養娘還是在不斷地往上頂身子,想把他拱開。崔異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把她勉強壓住。一時之間,屋子裡沒人說話,只能聽到兩個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崔異幾近絕望地想著,阿玉怎麼還不回來?她再晚一會兒,我的手指都要被她咬掉了。
好在阿玉回來了,手裡果然拿著幾根長繩。
「先拿塊布來,堵她的嘴!」崔異嗓音嘶啞,都快變聲了。
阿玉用極快的速度撲了過來,將一塊粗布手帕遞到他手邊。崔異用左手掐住養娘的下巴,使勁向外拽右手。養娘伸長了脖子,還是死死咬住他的兩根手指。情急之下,崔異抬起手,用掌緣在她脖子上用力斬了一下。養娘吃痛,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崔異這才把手猛地抽了出來。兩根手指被咬得鮮血淋漓,不過裡面的骨頭似乎還好。
崔異終於獲得瞭解脫。他舉著兩根手指頭,心裡頭洋溢著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可就在這個時候,養娘忽然張大嘴,拉長了嗓門,開始叫喚。她剛喊了一個字:「救……」阿玉就把手帕塞了過去,把她的嘴堵得結結實實。崔異馬上醒悟,趕緊用手捂住手帕。他們夫妻兩個面面相覷,一動都不敢動,心頭都在撲騰撲騰地跳。但他們聽了一會兒,外面沒有動靜。看來阿玉的叫聲太過短促,沒有吵到別人。
不管怎麼說,先要把她綁好。崔異壓在養娘身上,阿玉拿繩子先把她的兩隻腳捆了起來。然後兩個人又協力捆她的手。這個稍微麻煩一些,養娘掙扎得厲害,崔異又要捂著手帕,右手騰不出來,但經過一番周折,總算把養娘的兩隻手也捆在了背後。
下面就好辦了。崔異把養娘翻過身來,正面朝上,然後使勁塞了塞手帕,確保養娘沒法用舌頭把它頂出來。他怕養娘掙脫,又拿繩子在她身上反覆纏了幾圈,捆得結結實實。養娘就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怎麼翻騰扭動也毫無用處,過了一會兒也就放棄了。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滿臉驚恐地看著他們倆。
崔異的右手還在淌血。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頭,覺得並無大礙。阿玉拿了點酒,稍微為崔異擦洗了一下手指,然後用布條將手指裹了起來。
直到這個時候,兩人才鬆了口氣,坐在床上穩了穩心神。崔異看著地上的養娘,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今天清晨還一切正常,養娘還給他準備早飯呢,而他滿腦子想的也就是署裡的瑣事,而現在養娘卻被捆翻在地,而他也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死角。
「現在怎麼辦?」阿玉忽然開口了。
崔異嘆了口氣:「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
「只能怪她自己。」
養娘眼裡露出懇求的神情,努力想說點什麼,可是嘴巴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