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鳥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2頁,共2頁

「要不要聽聽她怎麼說?」阿玉看了看養娘,又看了看崔異。

崔異搖了搖頭。「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他盯著養娘,咬了咬牙,說,「只能殺了她。」

養娘的身體驟然癱軟了下來。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阿玉又說:「怎麼殺?」

「我有一把匕首,就用匕首吧。」

「可是,殺了以後怎麼辦?」

這倒是個難題。如果養娘真是眼線的話,官府多半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屍體必須儘快處理掉。可是怎麼處理呢?崔異輕輕撫摸著下巴,一時也沒了主意。

阿玉提議說:「要不扔在井裡?就說是失足掉下去的。」

他們家院子西北角就有口水井。當初,房主曾把它當成一個極大的賣點,多收了十幾緡的價格。水井口不大,不過相當深,淹死人是沒問題的。但是崔異略一思索,就否決了這個提議:「井口那麼小,她又不是孩童,怎麼可能失足掉進去?再說,她是不是淹死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把她埋了?」

「也不行。官府上門,第一件事就是掘地。」崔異沉吟了片刻,說,「還是把她扔進河裡,一了百了。」

阿玉點頭說:「這倒是個辦法。」

「等天一亮,坊門開了,我就用馬馱著屍體出城。城外有個水潭,我把她扔到那裡。」

「會不會漂上來?」

「不會。屍體會沉到潭底,然後跟泥沙一起,慢慢流到下游。天長日久,也就腐爛了。」其實這也是崔異的猜測之詞,但他口氣極有把握,而且邊說邊聽,到最後自己都確信不疑了。

養娘發出了急劇的呵哧聲,她的雙腿弓了起來,想要拿膝蓋撞擊地面。阿玉面露驚惶之色,似乎這時才意識到養娘就在腳下,全程聽到了這番對話。崔異俯下身,把手帕塞得更結實些,然後又緊了緊養娘身上的繩索,確保她無法掙脫。然後,他把油燈調整了一個角度,讓光線只照到養娘的身體,把她的臉留在陰影裡。

阿玉小聲抽泣起來,鼻子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讓崔異聽了心煩。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崔異不耐煩地說,「你想沒想過,怎麼把屍體帶出城?」

阿玉的抽泣聲驟然停了下來:「你什麼意思?」但是沒等崔異回答,她就明白過來了。

要把屍體運出城,就得過城門。洛陽所有的城門都有士兵看管。出城盤查得不算嚴,士兵一般不會多事。但是馱著這麼長的屍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任何人只要瞧上一眼,都會覺得有問題。崔異暗自盤算著,要是到車行僱輛車呢?但稍微一想,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太招搖了,而且僱的車都配備車伕,拋屍很容易被發現。

思來想去,一個念頭漸漸從黑暗的角落裡擠到了前臺。它陰森、誕妄,但又合乎邏輯,像是唯一的出路。崔異不由得一陣戰慄。

「怎麼?」阿玉看他欲言又止,催問了一句。

崔異低聲沉吟著:「這麼直接運肯定不行,除非……」

「除非什麼?」

燈芯突突地跳動,光影在兩人的面上追逐。崔異不說話,默默地看著阿玉。阿玉迎著崔異的目光,臉上漸漸浮現出恐懼的表情。

「不,不。」阿玉搖頭說。

崔異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阿玉開口了:「可也不能這麼幹等著,到天亮就麻煩了。」

崔異低聲說:「人死了以後,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阿玉嚥了口唾沫,說:「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崔異搖了搖頭:「我想不出來。」

「那就只能……」阿玉躊躇了片刻,還是說出了那個詞兒,「只能分屍了。切成幾塊帶出城,沒人能發現。」

崔異低頭看著養娘的身子。她本來身材瘦小,可不知為何,如今在燈光下卻顯得分外龐大。他猶豫著說:「也不太好辦。怎麼切呢?肩膀還好,可是胯骨……」

陰影裡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像是嬰兒被噎住的啼哭。養娘的身子劇烈地扭動,腳後跟在地面上敲打著,發出低沉的悶響。崔異站起身來,想要去按住她,這個時候養娘忽然發出一聲叫喊:「救命啊……」

她把手帕吐出來了!

好在她被手帕噎的時間太久,喘不過氣來,發出的聲音並不響亮,但是在黑夜裡也顯得分外刺耳。崔異和阿玉兩個人瘋了似的撲了過去。崔異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決不能讓她再出聲!他雙手緊緊扼住養娘的喉嚨。阿玉在後面死死按住養娘的下身。

養娘的身子扭動著,腦袋朝兩邊使勁晃動。崔異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牙齒咬出了咯咯的聲音。他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皮肉下的骨骼,就連那兩隻受傷的手指也不覺得疼了,只覺得前所未有地亢奮。用力,用力,再用力。在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養娘伸出的舌頭。然後,崔異聽到咔嗒一聲響,手下的身體忽然靜止,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

崔異很謹慎,還是接著扼了一小會兒,這才鬆開手。剛才灌注全身的力氣驟然被抽空,崔異癱軟在地。阿玉也跌坐在旁邊,呼呼直喘粗氣。過了好一陣兒,倆人才爬起身來,舉起油燈看著地下的屍體。養娘脖子青紫,大張著嘴,舌頭向外伸著,臉頰上佈滿淚水。看到這些淚水,崔異才模糊地想到,養娘聽他們說分屍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樣的感受。

崔異把油燈放了回去,頹然坐回到床上。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客廳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聲音不大,敲兩下就停了。兩個人登時僵住了。崔異感到徹骨的冰冷,他看了看阿玉,她同樣面無人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還伴隨著人聲:「阿郎!」是連瞳的聲音。崔異漸漸從麻痺中甦醒。他先深呼吸了幾下,然後勉強用正常的嗓音說:「什麼事?」

「我剛才聽見屋裡有聲音,沒事嗎,阿郎?」

「沒事。」

「好像有人喊。」

「是……娘子做噩夢了。這裡沒你的事,快回去睡覺!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許進後院!」

隱約聽到幾句嘟囔,接著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連瞳走了,屋內一片沉寂,崔異和阿玉面面相覷,都有一種虛脫的感覺。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阿玉打破了沉默:「床下面有幾口箱子。」

崔異看著阿玉,慢慢地點了點頭。他想說點什麼,但四周的沉默震耳欲聾,壓得他說不出話來。

後面發生的事情真的像一場噩夢,崔異的腦海似乎下意識地把這段經歷給壓縮了。就像酒喝多了會出現「斷片」一樣,崔異的記憶也出現了「斷片」。

他記得阿玉找出了兩個箱子,在裡面鋪了防水毛氈,還撒上一層厚厚的爐灰。他和阿玉把養娘的衣服剝掉,身下鋪了兩塊厚厚的毯子。為了不讓血水流到地面,他們又找來褥子和毛氈,堆在毯子周圍。為了不讓聲音傳出去,他們把門窗關得緊緊的,在縫隙裡還塞上了碎布。崔異把自己的外衣也都脫了,只剩下貼身的褻衣。養娘靜靜地躺在毯子上,兩個眼珠凸起,直勾勾地看著頂棚,臉上如同戴了一張假面。

截至這個時候,他的記憶還是清晰的,可是後面就開始模糊了。他只大致記得自己先是用匕首,後來發現不行,還是阿玉從廚房取回了切骨刀。血在視野裡炸裂開來,把眼前抹上了一片濃郁的紅色。肉和脂淹沒在這團紅色裡,只有骨頭是白的,慘亮的白。

他模糊記得額頭的汗淌進眼睛,蜇得生疼。他還記得自己的手滑膩膩的,想來是上面的血太黏稠了。整個場景顯得非常不現實。整個過程中,他好幾次都懷疑自己在做夢,養娘其實正好端端地躺在廂房裡睡覺。但這不是夢,因為他嘔吐了。他吐了又吐,最後胃裡已經空空蕩蕩,什麼也嘔不出來,只是伏在地上,胃一陣陣痙攣。

等到記憶變得清晰起來的時候,養娘已經不見了。兩個箱子被封得嚴嚴實實。毯子吸飽了血,上面一層厚厚的暗紅色。崔異把手伸到毯子下面,似乎還好,摸上去是乾燥的。

整個屋子像個蒸籠,透不進一絲風。崔異和阿玉兩個人都半裸著身體,大汗淋漓,滿面血汙,帶著瘋狂的眼神看著對方,如同遠古洞穴裡的兩個野蠻人。

這兩個野蠻人都幹了些什麼,崔異一點也不想知道。他把這段記憶抽乾、磨平、壓縮,收藏在意識的褶皺裡。它靜靜地躲在那裡,卻依舊發出濃黑的光,把所觸到的意識都暈染成一團幽暗。

b四/b

天色剛矇矇亮,崔異就來到披屋,把連瞳叫醒了。

連瞳是家裡的廝僕,幹些跑裡跑外的雜活。他右眼很正常,左邊的眼睛卻顏色發青,看著就像琉璃。左眼瞳孔上還有一塊圓斑,遠遠望去就像兩個瞳孔挨在了一起。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連瞳,本名是什麼反而沒人記得了。連瞳頭腦簡單,甚至有些愚騃,崔異對他並不滿意。但現在看來,愚騃倒成了連瞳最大的優點。

看著睡眼惺忪的連瞳,崔異明知道不該問,但還是沒忍住:「你昨晚上聽到什麼了?」

連瞳打了個哈欠,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喊了一嗓子,就去問阿郎怎麼了,你讓我回去睡覺。」

「然後你就睡覺了?」

「就睡覺了。」

崔異盯著連瞳打量了一番,本想再盤查幾句,但想想又算了。他聽到什麼也好,沒聽到什麼也好,現在也沒多大關係了。連瞳牽出牝馬,幫著崔異把兩隻箱子一左一右掛在馬鞍上,又拿繩子捆了幾道。

「阿郎,什麼啊?這麼重。」

「書。」

連瞳臉上登時現出敬畏的表情。就像所有文盲一樣,一提到書,連瞳就會肅然起敬。

遠處傳來一陣鼓聲。宵禁結束了,洛陽的城門、裡坊的坊門陸續開啟。連瞳牽著馬,崔異扶著箱子,一前一後出了歸仁坊。剛過五更天,街道上行人很少。崔異平時都戴幞頭,今天特意換上席帽,還拉低帽簷,儘量不讓人看到自己的臉。他最怕遇見鄰居。一旦讓人注意到自己和連瞳在一起,日後就很難解釋。好在歸仁坊緊挨著城牆,出坊門右轉,走不多遠就來到建春門,一路上也沒碰到熟人。

建春門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城門剛剛開啟,急著出城的人全擁在門口。按照規矩,城門左進右出。人群沿右邊排成了幾道長龍。門卒們沒精打采地看著,偶爾會把幾個人叫出佇列,檢查他們的東西。

隊伍緩慢往前走,崔異離城門越來越近。他知道自己不該去看那些門卒,但是他控制不住。崔異假裝若無其事地張望,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幾個門卒的臉上,觀察他們的表情。等眼神碰在了一起,他又趕忙避開。有個長著刀疤臉的門卒正抱著肩膀和人閒聊,這時卻放下胳膊,斜眼瞄著崔異,想來是覺得他有點可疑。

崔異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腦子一陣眩暈,眼前浮現出一幕幕可怕的畫面。開啟箱子,驚呼,尖叫,騷動,嘔吐,人群聚攏又跑開,門卒們撲上來……他強自鎮定,按下這些念頭,邁著僵硬的兩條腿往前走。終於輪到自己了。刀疤臉並沒走上前,還是站在幾步之外,似有意似無意地看著他。攔著他的門卒隨口問了句:「箱子裡什麼東西?」

沒等崔異開口,連瞳搶著說:「書,全是書。」話音裡透著驕傲。

門卒沒了興趣,眼睛從箱子上挪開了。連瞳還在說:「我家阿郎的書可多了,書房堆著好多。他還會寫詩呢,好多人都誇我家阿郎的詩,說韻押得好……」門卒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遠處的刀疤臉也轉過了身子,朝隊伍後面看去。崔異重重推了連瞳一把,他們隨著人流出了洛陽城。

連瞳在前頭一邊牽著馬,一邊嘟嘟囔囔地念叨,說剛才有個騾子車碰到了他的腿,車把式一點客氣話都沒說,還衝他吆喝,讓他別擋路。

「一看就是外地來的粗人。這些人跟咱們京里人不一樣,他們不明事理。對這幫外地人就得狠狠治,該打打,該殺殺。剛才人堆裡還有個南蠻子抱怨城門開得太晚。這是朝廷定的規矩,他敢抱怨,這他孃的還有王法嗎?那些兵就在那兒聽著,也不過來抓。要我說,朝廷啥都好,就是太面了。老百姓都是賤骨頭,可不能慣著……」

崔異如今對多嘴多舌的人很厭惡,本想叱罵連瞳幾句,但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就沒開口。他也不理會連瞳,只顧默默地觀察道路。往東北方向走上五六里,會看到一大片柳樹林。穿過林中小道可以到達一座水潭。這座水潭通過溪澗和洛水相通,相當幽深。崔異踏青時偶然去過一次,印象中那裡相當荒涼,岸邊生著大片蘆葦,是個拋屍的好地方。

他記得沒錯。柳樹林果然還在,中間夾著一條窄窄的土徑,曲曲折折地伸向遠方。他們離開大道,沿著小徑往柳林深處走去。柳樹在小徑兩旁夾峙著,樹幹筆直而蒼老,向下垂著千萬根墨綠色枝條。不知為何,這些柳樹並沒有讓崔異聯想到生機和遠方。在他眼裡,它們更像是披頭散髮的巫師,排成佇列,默默俯視著他們,帶著怒意和哀憫。

往前往後,都看不到任何活物。空寂砸在大地上,激起塵埃。一開始連瞳還不斷嘮叨,問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後來他也不說話了。能聽到的,只有遠處的蟬鳴,還有馬蹄踏在路上的嗒嗒聲。

等他們來到水潭,已過了辰時。太陽昇起來了,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一點風都沒有,空氣凝滯沉悶。不光崔異他們汗流浹背,就連蘆葦也顯得發蔫,在熱氣中紋絲不動,像一杆杆靜默之箭。

土地溼軟,馬走不過去了。他們卸下兩個箱子,把它們搬到了水邊。

「阿郎,這是要幹嗎?」

「咱們把箱子抬起來,扔到水裡去。」

「把書扔到水裡,這不糟踐了嗎?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按我說的做就是。」

連瞳撓了撓頭,雖然困惑不解,但還是決定按崔異吩咐的做。他抬著箱子,右腳往前虛踢,嘴裡發出吆喝聲:「去!去!」

崔異問:「你在幹嗎?」

「趕鳥啊。」

「鳥?」

「阿郎你沒看到?前面那隻大黑鳥,蹲在地上看咱們呢。去!去!」連瞳連聲吆喝。

「鳥嘴是紅的?」

「對啊,身子黑,嘴巴紅。」連瞳抬頭朝向天空,好像在目送那隻鳥飛走。崔異也朝著那個方向看去,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毒太陽懸在天空,發出讓人難以逼視的烈光。

那又怎麼樣?崔異已經不覺得害怕了,只是恨恨地想,你看到了,可那又怎麼樣?

他和連瞳高高抬起一隻箱子,朝水潭走去。崔異怕箱子擱淺,儘量往深處走。水已經快浸到腰部了,他大喊一聲:「一、二、三,扔!」箱子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重重落到水潭中,砸出一片水花。崔異猜想它會沉到潭底,然後慢慢腐爛。但誰知道呢,也許它會隨著泥沙慢慢流向洛河,說不定還會進入黃河,最終在無名之地變為一堆無名的白骨。到底會怎樣,他也說不準。

然後是第二個箱子。

崔異怕兩個箱子落在一起,決定稍微換個位置。連瞳在外側,崔異在內側,兩人抬著箱子沿著岸邊走。走了大約幾十步,崔異腳下打滑,一個踉蹌,箱子忽然脫手,順著斜坡往下滾。土裡有塊尖角石頭,箱子撞在上面,翻了幾個跟斗,才停在淺水之處。

崔異他們趕忙追了過去。箱子倒沒散架,只是破了一個角。血水滲了出來,周圍的水被染上了一絲淺淺的紅色。

崔異彎下腰去抬箱子,但是連瞳站著沒動。

「不是書。」連瞳說。

「不是書。」

「有血。」

崔異嘆了口氣:「有血。」

「誰的血?」

崔異直起身子:「你不用管,按我說的做就行。」

「可是,這是什麼血啊?」連瞳的右眼顯出驚恐,左眼卻還是冷漠的琉璃色,像天空一樣。

「先把活兒幹完,然後我告訴你。」

「可是,阿郎……」

「把活兒幹完再說!」崔異忍不住大叫起來。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緒,壓低了調門說,「連瞳,你連阿郎都信不過嗎?」

連瞳不說話了。他乖乖配合崔異,抬起箱子走入水中,將它遠遠地拋至潭心。岸邊的血水被衝散了,先是若有若無的殘紅,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他們轉身向河岸走去。連瞳走在前面,崔異跟在後面。蒼穹高遠,天地淵默,日頭追隨著一前一後的拋屍者。連瞳的腳踏上了陸地,單薄的軀幹轉過來,正對著崔異。崔異手中的匕首已攥得滾燙,它迎向軀幹,深深刺進柔軟的小腹。

肌肉洞開,血花奔湧。

連瞳看了看插在小腹的匕首,臉上顯出困惑的樣子。他抬頭說:「阿郎。」

崔異用力旋轉刀柄,然後抽出。

連瞳捂著肚子,跌坐在地上。他又說了一遍:「阿郎。」

崔異朝著胸口又刺了過去。他拔出匕首,血順著鋒刃滴滴答答往下淌。

連瞳眼睛的光漸漸黯淡。他喘著粗氣說:「我眼睛發黑,看不清東西。」

崔異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他說:「沒事的,連瞳,沒事的。」

連瞳嘆了口氣:「太疼了,我站不起來。」

「不用站起來。這樣就很好。」

連瞳說:「太疼了。」

崔異走到連瞳背後,左手按著他的頭,右手把刀架在他的喉嚨上。崔異說:「連瞳,閉上眼,別看。沒事的,很快就過去了。」

連瞳閉上了眼,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我沒幹過什麼壞事。」

崔異柔聲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沒幹過什麼壞事。」他輕輕撫摸了一下連瞳的頭髮,連瞳在哆嗦,他說:「阿郎。」

崔異右手猛地揮動,鮮血飆向前方。他鬆開左手,連瞳重重倒在了地上。崔異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又找了一塊石頭,把它綁在連瞳的腳上。然後,他拖著連瞳走向水潭。

牝馬靜靜地站在高處。剛才發生的一切,它都看在了眼裡,但牝馬的眼睛還是那麼溫順從容,好像對這些畫面一點都不理解。

b五/b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養娘忽然沒了,不管她是不是眼線,官府都會來查。連瞳又偏偏聽到了聲音,這也是個大麻煩,查的時候肯定會出問題。現在兩個人都消失了,就可以說是養娘和連瞳私奔了。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而且並不稀奇,官府對這種事一般都懶得過問。當然,崔異也沒有萬全的把握,但天下哪有萬全之事呢?

趕回家的時候,差不多是午時。剛一進門,就看到阿玉站在庭院裡,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崔異衝她點了點頭,表示一切順利:「東西都燒了嗎?」

「都燒了。」

崔異看了看阿玉的臉色,覺得有點不對頭。果然,阿玉頓了一下,說:「墨郎不見了。」

聽到這話,崔異整個人都蒙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昨天晚上瘋忙到現在,竟把墨郎給忘了。

阿玉的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我都找遍了。安大娘家我也去問了,都沒有。」

「什麼時候發現墨郎不見的?」

「燒完東西,大概卯時兩三刻的樣子,我進屋去找他,他就不見了。」

「你聽到門響了嗎?」

「沒有。」

崔異匆匆趕到墨郎的房間,阿玉緊跟在後面。屋子裡看著一切正常,床上很亂,墨郎的外衣還搭在床頭,沒有被穿走。崔異檢查了一下,在枕邊發現了孩子的辟邪符。墨郎一兩歲的時候,經常生病,崔異兩口子生怕孩子養不大,到處求神拜佛,最後花了不少錢請了這個辟邪符。這是個圓圓的骨片,上面刻了幾個奇形怪狀的符號,中間的符號頂著兩個尖角,看上去既像個小人,也像只小羊。賣符的僧人說這是龍骨,非常非常古老,佩戴上就可以辟邪祛病。阿玉在龍骨上鑿了個眼兒,拿絲線掛在墨郎脖子上。崔異兩口子也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用沒用,但是後來墨郎確實生病少了,身子骨變得比較結實,所以他們叮囑墨郎一定隨身帶著。

崔異將骨片攥在手裡,思索了片刻,說:「他應該沒出去,還在家裡。」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菜窖你找過嗎?」

東廂房旁邊有個地窖。說是地窖,其實非常小,跟一個有蓋的坑也差不了多少。冬天的時候,阿玉在那裡堆點蘿蔔和菘菜,平時也不使用。但是崔異記得有次玩捉鬼遊戲,墨郎曾往那裡藏過。

阿玉聽了這話,什麼也沒來得及說,轉身就往菜窖跑。等他們二人趕到菜窖,掀開蓋在上面的木板。墨郎果然躲在那裡。他只穿著貼身的褻衣,蜷著腿,雙手抱著肩膀,頭埋在兩個膝蓋中間,一動不動。崔異把他抱了出來。崔異的手碰到墨郎身體的時候,孩子明顯哆嗦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反抗。他只是緊閉雙眼,僵直地躺在崔異懷裡。

崔異把墨郎抱回床上,蓋上薄被,又把辟邪符給他重新掛上。阿玉伸手去摸孩子的臉:「怎麼了,墨郎?」墨郎躲避著,頭轉向牆壁,不去看她。阿玉哭了起來,「是娘啊!你這是怎麼了?」

墨郎不說話。

崔異壓下心頭翻騰的恐懼,小聲說:「墨郎,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墨郎還是不說話,呆呆地側臥著。過了一陣,他開始哆嗦,身體抖得越來越劇烈,就像風裡滾動的葉子。後來,他渾身抽搐,張大了嘴,喉頭髮出咯咯的聲音。

阿玉緊緊抱著墨郎,嘴貼在他耳邊,不斷說:「沒事了,墨郎,爹孃都在這裡。沒事了,墨郎。」

過了好一陣,墨郎漸漸平靜下來,開始抽抽搭搭地哭。

「嬤娘……」墨郎忽然小聲地說著,語音微弱,剛開個頭就沒了動靜。

阿玉的身子驟然僵硬。屋子裡一片沉寂,只能聽到墨郎哭得打噎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崔異忍不住開口了:「你嬤娘,怎麼了?」

「被切開了……」

「什麼?」崔異的聲音不由得顫抖起來。

「你們……切開了……」

崔異和阿玉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都充滿了驚駭。阿玉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過了片刻,崔異強笑著說:「墨郎,你做噩夢了吧?嬤娘好端端的,剛出門。」

墨郎閉上眼睛,重又蜷縮起身子,不再說話。

沉默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他們愣愣地看著孩子,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崔異回憶了一下,昨天晚上開過幾次臥室門,但有沒有及時關上,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但此時再想這些也沒什麼意思了。他只是呆呆地站著,心頭一片茫然。

一陣敲門聲把他驚醒過來,否則的話,還不知道他會傻傻地站上多久。敲門聲又響又急,透著不耐煩。崔異打了個激靈,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院外,開啟大門。

一個從沒見過的小吏,穿著青袍,態度倨傲,看到崔異只微微點了點頭:「崔署丞?」

「是。敢問閣下是哪位?」

「御史臺的。」

崔異愣在原地,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小吏也不開口,嘲諷地看著崔異,似乎在欣賞他的驚恐。對御史臺的人來說,這種驚恐已經見慣不驚了。過了片刻,崔異才嚥了口唾沫,掙扎著說:「請問有何貴幹?」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就像是宮裡的宦官,崔異自己都覺得古怪。

「侯侍御請崔署丞馬上過去一趟。我先去了典客署,那裡的人讓我到這裡來找你。」

崔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沉穩些,可一旦出口,卻更加尖細了:「侯侍御有沒有說什麼事?」

小吏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的土,這才拉長聲音,悠然說:「好事。」

崔異膝蓋有點軟,幾乎要伸手去撐這位小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他定了定神,說:「那我隨後就到。」

「侯侍御做事一向很急,請崔署丞和我一起過去吧。」

「好,好。一起過去,好。」崔異連請進奉茶之類的客套話都忘記說了,扭轉頭,自顧失魂落魄地走掉了,倒讓那位小吏吃了一驚。崔異回到內院,阿玉站在那裡等著他。

「侯思止讓我過去。」

阿玉愣了一下:「現在?」

崔異點了點頭。這會兒工夫,他漸漸從驚恐中恢復過來,頭腦從麻痺變為亢奮。就像野獸掉進陷阱後總會拼死掙扎一會兒,崔異現在就處於這個狀態。他來回踱了幾步,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緒:「沒錯,侯思止肯定是要整我,不然那個小吏也不會說什麼‘好事’。昨天侯思止整王珣的時候,也說是‘好事’。但是王珣有家奴首告,咱們沒有。養娘壓根兒沒這個機會。侯思止他想整我也沒有材料!」

崔異走來走去,腦子瘋了一樣地高速轉動:「但是,我走之後,他馬上就會派人到家裡來,問你們的口供。他對王珣就是這麼幹的!那麼——」

他忽然停了下來,直直地看著阿玉,眼裡閃著瘋狂的光:「那麼,墨郎怎麼辦?一個四歲的孩子,怎麼能讓他不說出去?叮囑他也沒用。人家問不了幾句,他就會說出養娘的事兒。那時候就一切都完了!」

阿玉被這番話嚇到了。她臉色煞白地說:「他們真的會到家裡來?」

這時,外頭傳來小吏的喊聲:「崔署丞,準備好了嗎?」

崔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理會,轉頭對阿玉說:「當然!不然為什麼要讓我馬上過去?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他們就要來了。就算你能應付過去,可墨郎怎麼辦?」他用手緊緊攥著阿玉的肩膀,「這下我死定了,你肯定也完了。咱們白白地殺了養娘,白白地殺了連瞳,白白地幹了那些事!」

他的瘋狂浸染到了阿玉。見到那麼多血肉之後,做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之後,瘋狂本來就像一團隨時等待燃燒的乾草,現在那個火種出現了。烈焰飛騰,舔舐盡了一切柔軟溼滑的東西,只留下滿身血汙的野蠻人待在火焰中,似獸如神。

阿玉咬緊嘴唇,眼珠通紅,視線穿透崔異,看向他身後的空虛之點。她喃喃地說:「不,決不會白乾的。」

崔異死死地盯著她:「那你說怎麼辦?」

阿玉收回目光,惡狠狠地看著崔異,也不說話。

崔異又問了一遍:「你說該怎麼辦?」

阿玉還是不說話。

當崔異問到第三遍的時候,阿玉開口了:「崔異你個狗操的王八蛋,你非要讓我說出來是吧?」

外面又響起了不耐煩的敲門聲:「崔署丞,崔署丞!我能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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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異的記憶裡,後面發生的事情是跳動的,從一個瞬間直接跳到另一個瞬間,中間留下大片的空白。這種感覺有點像他處理養娘屍體的時候,但並不完全一樣。那時的記憶跳躍是出於恐怖,現在卻不僅僅是恐怖。他的心就像出現了一個大裂口,很多東西都順著裂口流出來了,流得了無蹤跡。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到的御史臺,也不記得路上跟小吏交談沒有。那些場景好像完全被剪掉了。他只記得御史臺門口的兩隻獬豸,還有那株大槐樹。他記得自己好像喝過一杯茶,似乎是陽羨茶。他還記得侯思止的那張圓臉,就掛在自己面前尺許的地方,滿月一般。這張月亮臉說了一大堆又親熱又私密的話,還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這堆話裡,他只記得一些零零散散的句子,「推薦老兄接替王珣的位置」「陛下非常嘉許」「跟崔兄一見如故」「典客署還是要整頓一番才是」「做人要飲水思源」「陛下最聖明不過」。最後是「崔署令請回吧」。

至於他怎麼應對的,那就完全記不得了。崔異恍恍惚惚地往外走。一直到踏出御史臺大門的那一刻,他還以為會有人攔住他,把他拖入臺獄。但是沒有。他安然地走出大門。

然後他的知覺就回來了,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某個可怕之物就像模具裡的鐵汁,正在噴著熾氣,急速地冷卻、凝固。他要在它成形之前,趕快阻斷這個程式。崔異騎著牝馬,拼命奔向歸仁坊,能多快就多快。在街道拐彎的地方,他撞翻了一輛獨輪車,但是他也沒有停下來看一眼,只顧接著賓士。

回想起來,兩個時辰前的盤算就是個笑話,又愚蠢又殘酷的笑話。墨郎失足落水而死,養娘害怕擔責,就和相好連瞳匆匆逃走。這樣一來,什麼都能解釋了。所有知情者都沒了,只剩下兩個喪盡天良的畜生安心過日子。他們可以再僱一個養娘,再買一個廝僕,再生一個孩子,除了人性什麼都不會失去。真是一個血腥愚昧的笑話!可是在兩個時辰前,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可笑,甚至顯得很有道理,甚至像是唯一的出路。

院門沒有閂上,崔異跳下馬,猛地推開大門。

外院和內院都空無一人。

他聽到自己喊著:「墨郎!阿玉!」聲音淒厲,可是沒有人回應。他衝到井口,下面黑乎乎一團,什麼也看不清。崔異衝到客廳,架子被他撞翻,銅盆掉在地上,發出咣的一聲脆響。他又衝到了臥室,那裡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他衝到了廂房,衝到了書房,什麼都沒有。

崔異回到院子裡,高聲喊著妻兒的名字,但已不再指望有人回應。他站在六月的烈日下,渾身發涼。

他喪失了時間的概念,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披屋裡傳來細微的聲音。崔異漠然地望向那裡,看到阿玉牽著墨郎的手,站在披屋門口。

阿玉的臉上都是淚水,耷拉著肩膀,顯得又瘦小又脆弱。她看著丈夫,帶著哭腔說:「我做不到。到井口了,可還是不行。我做不到。」

崔異閉上了眼睛,他本應感到快樂,但他感受不到。他只覺得身體融化在空氣裡,像雲朵一樣虛幻,眼前的一切隨時都會消失。他踉蹌著向前,朝著墨郎走過去。墨郎一臉驚恐地往後退,如果不是阿玉拉著他的手,他可能已逃回披屋裡了。崔異想對兒子說點什麼,但是像有什麼東西從胃裡湧出來,堵在喉嚨後面,讓他什麼也說不出。

這時,他聽到了鳥的叫聲。乾澀,尖銳,就像是在刮擦金屬。他們三個人都回轉頭,朝著叫聲的方向看去。一隻黑鳥,看著像烏鴉一樣,但它的喙是紅色的,在陽光下濃烈得像團火焰。終於看到它了,崔異有種釋然的感覺,但又覺得它看上去並不怎麼出奇。

不過如此而已。

黑鳥扇了扇翅膀,縮起腳爪,猛地飛上天空。它衝著太陽的方向,像箭羽一樣筆直而去。崔異、阿玉和墨郎都仰起臉,呆呆地目送它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