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三月的桃花盛開如粉火,夾著河兩岸燒了過去,一眼看不到盡頭。在這兩條細細的紅線之外,是鋪天蓋地的綠,濃郁得化也化不開。這裡的氣候溫暖潮溼,到了這個月份,草已經瘋了似的在長,流溢位來,淹沒了山頭和原野。在草海高處,是密密麻麻的樟樹和毛竹,在陽光下綠得耀眼。
夾在桃樹之間的,是緩緩流淌的淩河。它的水面是藍綠色,清澈得像寶石一般。桃樹的影子落在水底,紅豔豔地跳動。山頭的影子也落在水底,青魆魆地跳動。水光粼粼,宛若巨龍的甲片,鎖住了這些紅綠光影。沙洲上生著蘆蒿,又高又翠。村裡人撐著筏子過來,割下蘆蒿,拿回去洗淨了,用豬油在鍋裡稍微翻炒一下,入口清香,帶著股水汽。
村子有百多戶人家,一面臨著淩河,另外三面被山嶺包圍著。山水之間的土地不大不小,出產的稻穀足夠養活他們。再說還有魚。有些村民不種地,專門打魚,鱖魚、鯽魚、草魚,還有一種淺紅色的胭脂魚。有人說它們是吞了飄落河上的桃花瓣,才變成那樣的顏色。當然,連小孩子都不會信這話。
一到春天,魚群就擠擠挨挨地逆流而上。一網撒下去,就能看到成堆的魚在裡面跳躍。漁民的網眼很大,這倒不是為了保護魚群,就是單純被淩河寵慣了,看不上小魚。鯽魚鮮美,鱖魚清甜,但是味道最好的還是胭脂魚。它的肉極其細嫩,富有彈性。把它臠切成薄薄的細片,澆上醋,淋上一點點熱油,放進嘴裡就像吃到了整個春天。
河裡有魚,山裡則有筍、蕨菜、馬齒莧和枸杞芽。挖筍最好是在清晨,剛剛破土的筍是最好的,長出太多就會有點粗糙。剝開黃黃的筍殼,露出裡面的筍肉,脆嫩晶瑩得像白玉。至於蕨菜,找起來就比較容易。幾天陰雨過後,漫山遍野都是,七八寸高,筷子粗細,生著一層白白的絨毛。村裡人喜歡把它們醃成酸菜,配上蒸魚吃。吃不完的筍子和蕨菜,還可以拿去換鹽巴和麻布。
大自然極其慷慨,每個人都豐衣足食,從沒有誰捱過餓。魚幾乎要多少有多少,桃子和梨更是多到爆,豬肉也一年四季都不缺。種出來的稻米吃不完,就用來釀酒。村民在酒麴裡兌上蜂蜜和桃花瓣,釀造出獨特的桃花酒,色澤豔紅,香氣馥郁。
人們的日子很悠閒。時間實在太多了,像淩河一樣流淌個沒完,讓人不知該如何打發。不同的人群就去找不同的樂子。孩子在溪水裡游泳,在草地上玩耍;老人坐在門前曬曬太陽,喝喝小酒,沒完沒了地閒聊。年輕人則把求偶變成了複雜的遊戲。小夥子和姑娘們在一起唱山歌,說情話。到了晚上,男孩子們還會在女孩的窗下吹笛子,就像一隻只發情的公貓。他們也會爭風吃醋,偶爾還會扭打成一團。但是誰也不會太當真,戀愛就像一場遊戲而已。
不光戀愛像遊戲,這裡的一切事情幾乎都像是遊戲,因為村裡實在沒什麼大事兒發生。偶然鬧次雞瘟,就足夠大家談上好幾個月。這主要是由於村子太過與世隔絕。它背後的山嶺雖然不算太高,但非常幽深,越往裡走越險峻,最後乾脆就是懸崖絕嶺。至於面前的淩河,它的下游是沼澤地,上游則被險灘激流封鎖了。就在離村口不遠的地方,河道出現了一個陡坡,落差有好幾丈。它的兩邊還夾著青灰色的岩石,把河道收束得很窄。這樣一來,水勢非常湍急,小船根本無法逆流而上。更不要說水下還有很多礁石,很容易把船底撞破。
不過村民們也習慣了。他們對外界本來就沒什麼興趣。既然老天爺把這麼好的地方給了他們,就老老實實過日子吧!他們守著這塊小天地,看著朝陽升起,看著夕陽落下,天高水長,鳥飛魚躍,覺得非常滿足。
既然有這麼多的閒暇,每個節日當然都是激動人心的盛事,三月的桃花節尤其如此。每到這一天,人們都要穿上漂亮的春裝,喝桃花酒,吃青蒿糕。到了晚上,孩子們會點燈遊行,年輕人則會戴上面具跳儺舞。
在這一天,村民會組織很多遊戲,其中最受矚目的是划船比賽。它可以說是桃花節的特色。在距離上游礁石大約二十丈的地方,河道中心會豎起一根木樁。到桃花節的時候,人們會在木樁上掛一個很大的桃花球。參賽的漁船是十條,每條船上都有一對年輕男女,實際上這也是戀愛遊戲的一部分。哪條船搶先摘到桃花球,就算獲勝。獲勝男女在晚上的儺舞表演中可以當主角。
今年,大家都認為紅雨和阿度最有希望獲勝。
紅雨算是村裡的美女,她生著高高的鼻樑,細長的眉毛,大大的眼,一雙薄薄的嘴唇經常抿著。她的皮膚跟村裡其他姑娘一樣,被日光曬久,有點黑裡泛紅。但是她的眼睛卻與眾不同。村民的眼神大多純淨溫順,就像吃草的羊。紅雨的眼裡卻有一股銳利之氣,顯出強悍來。
村裡的年輕人活潑天真,沒有壞心眼,但同時也沒有好奇心。他們不想知道山嶺後是什麼,不想知道淩河會流到哪裡去,也不想知道大雁會飛到什麼地方。他們總是翻來覆去聊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把每一天都過得像同一天,而且對此心滿意足。
紅雨不願意這樣。她想讓日子有點變化,想遇到些不一樣的事情,看到不一樣的景緻。她不相信天地就這麼大。外面的世界肯定在發生很多有趣的事情,而她卻錯過了!她只能天天看著這一小段河水,守著這幾座山頭,聽他們講前年的雞瘟。想到這裡,紅雨就有點抓狂,覺得自己這輩子真是白活了。
但她要是這麼說了,大家只會覺得她胡思亂想,勸她喝點安神的薄荷茶。就連阿度也不例外。
阿度是她的發小。長大以後,他開始追求紅雨,隱隱以紅雨男友自居。紅雨喜歡阿度,沒有人會不喜歡阿度。但是——她又沒那麼喜歡阿度。紅雨總覺得阿度身上少了點什麼。她也知道這麼想不大公平,這就像抱怨一條魚沒有長翅膀。魚就是魚,長翅膀幹嗎?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會帶來不方便。但紅雨還是忍不住去想:翅膀這麼好,為什麼它沒有?
這次比賽前,阿度要求和紅雨搭檔,紅雨想都沒想就同意了。這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們兩個人走得很近,又都擅長划船,在同齡人裡算是出類拔萃。只要兩人合作,幾乎穩操勝券。
紅雨倒不是非要搶到那個桃花球,她只是喜歡那種感覺。在紅雨看來,那根木樁有一種神奇的吸引力。它代表著邊界,越過木樁就是外面。在桃花節上,第一個衝到那裡似乎是某種象徵。到底象徵什麼,紅雨自己也說不清。但是她總覺得,這裡意味著點什麼。
她想贏。
桃花節開始了。村民們全體出動,整個村子喧鬧得像個大集市。孩子們比賽跳山羊和套圈,還有一些跑到山上逮螢火蟲,準備晚上游行的時候用。年輕人則來到井甸碼頭,準備划船比賽。紅雨和阿度也早早就到了。紅雨仔細檢查漁船,還讓阿度在船上跳上跳下幾回,看重心有沒有偏。
阿度蹦蹦跳跳地說:「昨天晚上我做夢了。」
「嗯?」
「我夢見我在挖一個大土坑,又大又深,怎麼挖也挖不完。」
紅雨低頭挑船槳,心不在焉地問:「為什麼挖坑?」
「不知道,夢裡的事兒都是沒來由的,反正就是挖坑。你在坑前站著看我挖。你手裡託著兩個特別大的桃子,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你說等挖完了就給我吃。」
「嘁,想得美。」紅雨沒聽明白。
阿度嘆了口氣,說:「可惜沒吃到。剛挖到一半,咱孩子在屋裡頭哭了,要吃奶,你就託著桃兒先給他吃去了。」
紅雨也不說話,只是把力道聚在腳跟上,朝阿度的腳重重踩了下去。阿度一聲尖叫。周圍的人也跟著鬨笑。
漸漸到了巳時。岸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三叔公也來了,一張大長臉,酒糟鼻紅得鮮豔欲滴。村裡沒有村長,也不需要村長,但是三叔公喜歡以村長自居,大家也就由著他。現在他擺出了村長的架勢,站在河邊對大家發表了一通演說。周圍亂鬨鬨的,誰也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三叔公越說越激昂,最後把右手猛地向下一揮:「我宣佈,比賽開始!」
但是比賽並沒有開始。大家還在聊天,玩鬧,該幹什麼幹什麼。三叔公訕訕地走到一旁,假裝在檢查纜繩有沒有繫牢。又過了一兩盞茶的工夫,也沒見誰下命令,只是大家漸漸覺得差不多了,比賽才真正開始。村裡人做事情老是這個樣子。紅雨有時候會不耐煩,覺得凡事沒個規矩,全靠大家自發,太浪費時間了。但其他人都覺得這很正常。說到底,時間在這裡是不值錢的。
隨著一聲吶喊,十條船同時開啟,向上遊衝去。
紅雨和阿度兩人以紅巾抹額,一左一右,奮力划動船槳。這種比賽最重要的是配合。男孩子的力氣比較大,如果不加控制,方向就會偏,所以兩人在力道和節奏上必須協調。紅雨和阿度彼此非常熟悉,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的船平穩流暢地一路前衝,就像一隻貼著水面滑翔的水鳥。
風從紅雨臉旁掠過,兩旁是紅得炫目的桃花,身下是湛亮湍急的河水,天上的陽光像箭一樣射下來,身旁的阿度劍眉豎起,雙目炯炯,有節奏地揮動臂膀,顯出少年人特有的亢爽。
「啊呀呀呀衝啊!」阿度興奮地大叫起來。
「啊呀呀呀衝啊!」紅雨也跟著叫了起來。
不是他們在叫,而是他們身體裡那個叫作「青春」的東西在叫。它熱情地、狂野地叫著,如同元氣充沛的小獸一般。
「要是能永遠這樣,其實也不錯……」即便是紅雨,腦子裡也剎那間閃過這樣的念頭。
木樁越來越近,連上面的桃花球也看得清清楚楚。越過這裡,就是外界,就是不可知,就是飛鳥能看到而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她和阿度已經超越別人七八丈,看來獲勝已經沒有懸念。岸上的觀眾也高聲喝彩,為他們鼓勁。
可就在這個時候,紅雨忽然看到了一隻船。
黑色的船。
就在那道陡坡的上方,一隻小小的黑船正順流而下,朝他們漂來。
紅雨陡然停住了。阿度還在用力劃,船猛地朝左邊偏了過去,差點翻掉。「紅雨,你他媽……」他氣急敗壞地叫了起來,但只喊了半句就嚥了回去。他也看到了。
不光他們看到了,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漁船都停了下來,亂七八糟地撞在一起,但沒有人在意,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那條黑船。
黑船上立著一個人,穿著對襟式的皮甲,拿著一根竹篙,手忙腳亂地划著,想讓船速慢下來。但是沒有用。黑船越漂越近,轉眼就衝到了陡坡前。那裡水勢湍急,就像一條小瀑布。陽光落在上面,閃出彩虹的光。
黑船一頭紮了進去,重重地跌落。轉眼間,那人已經落入水中,被水流裹挾著,朝著木樁衝了過來。皮甲太礙事了,他伸胳膊蹬腿兒地撲騰,打出一大片浪花,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往水裡沉。
撲通一聲,阿度跳入水中,向他遊了過去。緊接著,另外兩三個小夥子也跟著跳下水。
紅雨激動得渾身發抖。
b二/b
村裡有片很大的空地,被一圈桃樹圍著。空地中間有株很古老的榕樹,樹冠像炸裂了一般,遮天蔽日,朝四面八方延伸。村裡人就把這片空地當成村社,公共活動都是在這裡進行。
陌生人已經脫掉皮甲,換上了乾衣服,還吃了一頓飯。現在他正端坐在榕樹下。腰下的環首刀也解了下來,放在腳邊。刀柄纏著厚厚的綠絲線,後端鑲著三壘圓環。刀鞘是木製的,上面塗了一層烏漆,遠遠望去就像伏在草茵裡的黑蛇。
村裡人密密麻麻圍成一圈,好奇地打量著他,就像觀察一個妖怪。村裡的幾位長者坐在他對面,負責和他對話。三叔公覺得自己承擔了極其重要的職責,板著一張大驢臉,非常得意。村東頭的麻子老六坐在他旁邊,板著另一張大驢臉,也非常得意。
陌生人二十多歲年紀,低眉順眼,滿臉通紅,看起來相當緊張。
麻子老六開口問話了:「後生,你叫個什麼呀?」
「小人姓鍾,叫鍾芸。」
三叔公見麻子老六搶在他前面說話,有點不悅,忙搶過話頭問:「你是幹什麼的呀?」
鍾芸猶豫了片刻,說:「當兵的。」
三叔公沉吟了一下:「當兵的……」麻子老六也沉吟了一下。他們都沒搞明白這仨字是什麼意思,又不好意思問。
反而是鍾芸提問了:「老丈,您這裡是什麼地方?」
三叔公大模大樣地說:「村裡啊。」
「叫什麼村呢?」
「村裡就是村裡,還能叫什麼。」
鍾芸迷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三叔公又問:「後生,你是打哪兒來的?」
「外面。」
「外面又是哪兒呢?」
「我家在關中。戰爭結束以後,我就一路流落,走到哪兒是哪兒。」
這下所有人都蒙了,周圍變得鴉雀無聲。這些話太過怪異,誰也聽不明白。
紅雨擠在人群的前面,這時忍不住插嘴說:「什麼戰爭?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鍾芸抬頭看了看她。倆人目光接觸到的瞬間,鍾芸顯得微微有些驚愕。他蹙起眉頭,好像在想什麼事情,可麻子老六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對呀,你倒是說呀!」
鍾芸轉過頭來,看著老六臉上的麻子,吃驚地說:「你們連打仗的事兒都不知道?」
麻子老六的口氣相當自豪:「我們村兒被山擋住了,跟外面沒來往。」
「天王苻堅發兵打南晉啊。」
「什麼天王?」
鍾芸更吃驚了:「天王你們都不知道?這麼多年來,大家打來打去,你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鍾芸張大了嘴巴,好半天沒緩過神來:「天啊,居然有你們這樣的地方。那漢朝你們總該知道吧?秦始皇,漢武帝,沒聽說過?」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叔公說:「是你們村兒的?」
鍾芸撓了撓頭,說:「這要說起來,就扯得遠了。」
村民們靜靜地聽著鍾芸講述。前半部分大家聽不太懂,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名字,稀奇古怪的事件,主要內容好像就是不停地打架。按照他們的理解,大致是某個村子到其他村子搶地、搶東西。有時候搶成了,有時候沒搶成。但不管搶沒搶成,都得打架,一打架就打死好多人。前些日子,一個叫苻堅的帶鍾芸他們去打架,結果沒打贏。
然後故事就進入了下半場,這一部分他們聽得比較明白。鍾芸回不了老家,就帶著一幫人到處跑。越跑人越少,最後就剩下鍾芸一個。他連著好多天東躲西藏,後來偶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河流從中貫穿而過,岸邊還繫著一條廢棄的黑船,就好像在等著他似的。他跳上黑船,順流而下。過了沒多久,桃樹不見了,前方是很窄的山口,岩石高聳,就像被斧子劈開的一樣。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船劃了進去。接下來的旅途一片荒涼,除了山石就是密林,有時候連白天和黑夜都很難分清。後來,景色忽然變得豁然開朗,他就來到了這兒。
他講完以後,整個村社一片安靜。過了片刻,麻子老六晃了晃腦袋,大驢臉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意思是:「後生,你這麼胡謅八扯,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
三叔公也面露懷疑之色,問道:「那你為啥要去打仗?」
「上頭讓我們打,我就去打嘍。」
「打仗就得殺人?」
「打仗就得殺人。」
「他們讓你殺人,你就殺人?」
「是啊。」
三叔公看了看麻子老六,麻子老六又看了看周圍的人。他們同時搖了搖頭,嘻嘻笑了起來。三叔公側過臉,對著人群裡的兒子喊:「老么,去,給我殺個人去!」
人群爆發出一陣大笑。
鍾芸臉漲得通紅,張口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沒說。
紅雨沒有笑。她盯著鍾芸,很認真地掂量他的話,心頭一陣陣地猛跳,說不清是戰慄還是興奮。
村民的好奇心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多久,大家就撇下鍾芸的事兒,忙著準備晚上的宴會了。他們點起了一堆堆篝火,在上面支起架子,除了烤魚、烤雞之外,還烤了好幾頭肥肥的乳豬。人們慢慢轉動烤架,乳豬被烤得通體金黃,油脂滴在火上,發出馥郁的香氣。廣場擺上了一排排桌子,上面堆滿了蜜糕、桃子、鮮筍、魚脊肉……還有大壇的桃花酒。
按理說,宴會應該在入夜時分開始。可這裡沒人在意時間,天色剛交黃昏,人們已經開始大吃大喝了。也沒有什麼座位安排,大家隨便找個桌子就坐下。整個廣場一片沸騰,小孩子在各個桌子之間瘋跑。說笑聲、碰杯聲、唱歌聲,混在一起,就像炸了窩的蛤蟆塘。
村裡沒有待客的禮節,因為這裡從來沒有過客人。但是大家還是本能地關照鍾芸,安排他坐最前面的位置,給他端上烤乳豬最好的部分。大片酥脆的豬皮,下面是瑩白肥嫩的豬肉,再配上清冽芳香的桃花酒,鍾芸吃得兩眼放光。
紅雨一直在默默觀察他。她覺得鍾芸還是很緊張,跟人說話之前總要想一想,而且還下意識地抖腿。小孩子們跑來摸他腰下的刀鞘,鍾芸雖然沒好意思說什麼,但還是有點警惕,不太樂意的樣子。
她決定找他好好談一談外面的情況,但不是現在。現在人太多太雜,說不了什麼正經事兒。
等大家吃喝得差不多了,儺舞就要開始了。這是一種古老的舞蹈,據說當年先民們用它來驅邪。跳儺舞的時候,小夥子要戴上鬼怪面具,姑娘們要在臉上塗抹油彩。姑娘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商量了好長時間,最後才敲定了每個人的圖案。紅雨用紅黃油彩在臉上塗了一團火焰。等她們準備完畢,回到廣場中心的時候,小夥子們已經等得不耐煩,對她們發出一陣陣的噓聲。姑娘們則大聲地呸回去。
大家圍著篝火排成了兩個同心圓。隨著一聲磬響,小夥子弓下腰,張開雙手,一邊將重心在兩條腿之間來回切換,一邊按固定的節奏順時針前行。姑娘們站在內圈。她們半掩著面孔,躡手躡腳地逆時針轉圈,彷彿是在逃避追蹤。一圈轉畢後,姑娘和小夥子迅速交換位置,現在輪到小夥子垂下鬼臉,躲避姑娘們的追捕。篝火照耀在舞者身上,如同給他們鍍上了一層熔化的紅銅。
舞者們發出一聲吶喊,開始快速跳躍,像鷹一樣盤旋,像陀螺一樣旋轉。姑娘們扭動著腰肢從小夥子的佇列中穿過。大家不斷交換位置,隊形時而靠攏,時而分開,但總是保持一男一女穿插對舞。在旁邊,有人打響了竹板。舞者按照竹板的節拍,一邊跳一邊放聲高歌。這種儺舞沒有歌詞,只有動物般的咿咿呀呀聲。
紅雨跳得很投入。儺舞彷彿把她身體裡的某種東西給喚醒了。她越來越興奮,心怦怦直跳,覺得自己時而像鳥,時而像獸,時而像她臉上畫的那團火。「嗨嗨嗨嗨呀!」紅雨隨著大家,一起發出高亢的叫喊。叫聲直衝天空,驚起了遠處的飛鳥。
一個獠面鬼穿插過來,正對著紅雨。等他湊近的時候,紅雨注意到了獠面鬼脖子上的一道紅斑。是阿度,這道胎記紅雨不知見過多少次了。
紅雨和阿度對稱地左右踢腳,然後迅速交換位置。等兩個人靠近的時候,阿度忽然說話了:「我不喜歡那個人。」
紅雨一邊接著踢腳,一邊問:「為什麼?」
「說不上來,看見他就覺得不舒服。」
「是你救的他啊,人家還說你是救命恩人呢。」
「兩碼事。」
「嗨嗨嗨嗨呀咿呀!」所有人又一起高歌起來。兩人再次交換位置。
等歌聲停息下來,阿度說:「紅雨,你最好離他遠點兒。這個人跟咱們不一樣。他會惹麻煩的。」阿度的獠面臉在紅雨面前晃動。隔著面具,紅雨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口氣很嚴肅。
「什麼麻煩?」
阿度沒有回答。倆人接著又跳了兩個來回,然後就要穿插到別的佇列裡了。在分開之前,阿度忽然說了一句:「我覺得他是個禍害。」
紅雨一愣,差點錯過了節拍。她一邊跳,一邊轉頭看向鍾芸。周圍到處是揮動的手臂、扭動的腰肢,篝火把它們的影子拉長了,投在遠處就像一座猛烈晃動的竹林。鍾芸就坐在這堆影子裡,瞪大眼睛看著紅雨他們,面露驚恐之色。
紅雨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朝鐘芸做了個獰笑的鬼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想想也正常,如果從沒見過儺舞,可能真會覺得有點嚇人吧。她又瞅了瞅鍾芸,實在看不出他能禍害什麼。不過,阿度平日總是嬉皮笑臉,忽然變得這麼嚴肅,也讓紅雨隱隱有點不安。
夜色四起,星光瀑布般傾瀉下來。村後的群山被夜晚抹掉了所有細節,黑魆魆地立在那裡,就像剪影一樣。宴會進入尾聲,大家陸陸續續離開廣場,到處閒逛。紅雨跟別人聊了幾句,就開始在人群裡尋找鍾芸。
她找了好一陣,才發現鍾芸躲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正愣愣地望著淩河,好像在想心事。紅雨徑直走了過去。
「我叫紅雨。」
鍾芸微微一驚,衝她點頭致意:「我叫鍾芸。」
「我知道。你跟三叔公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了。」
做完自我介紹之後,兩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都默默地看著遠方的河水。水流潺潺,在黑暗裡顯得分外響亮。
紅雨發現鍾芸在偷偷打量自己,他的目光在紅雨臉上盤旋了一會兒,然後又挪開了。她揚起眉毛,轉過臉看著鍾芸:「怎麼?」
鍾芸有點侷促:「沒什麼。」
紅雨沒有理會。過了片刻,她開口問道:「你說的外面的那些事兒,都是真的?」
「當然。你不信?」
「我信。可是他們不信。」
鍾芸問:「那你為什麼信?」
紅雨愣了一下,有點回答不上來。鍾芸輕輕嘆氣說:「其實不信也好。人這輩子很短,沒必要事事都搞明白。有些東西,其實不知道更好。」
紅雨有點莫名其妙,說:「那你覺得外面好還是不好?」
「好,也不好。」
「到底好不好?」
鍾芸遲疑了一會兒,說:「不好。」
紅雨沒有說話,心頭有些失望,但又不怎麼相信。這時,鍾芸忽然問:「你們的鹽從哪兒來的?」
「什麼?」
「鹽啊。你們烤魚的時候,往上面撒的鹽粒啊。它們是從哪兒來的?」
紅雨說:「往下游走,有一大片沼澤地,旁邊就是森林,裡面生活著蠻族,他們有鹽。村裡的鹽就是從那裡換來的。」
鍾芸對這個訊息很在意:「你見過他們?」
「沒有。」
「那你們怎麼換鹽的呢?」
「村裡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派船過去。我沒去過,但是聽他們說,換東西的時候兩邊也不碰面。我們把糧食放在樹林邊上,晚上他們會拿走,放下交換的東西。第二天早上我們去拿就行了。」
「沒人見過那些蠻人?」
紅雨想了想,說:「那些蠻子好像不願見陌生人。」
鍾芸還想接著問,這時孩子們過來了。他們排成很長的隊伍,手裡都提著練囊,裡面裝著捉來的螢火蟲。練囊裡的光本來很黯淡,但是周圍的黑暗把它們吹亮了。遠遠看去,就像給淩河鑲上了一條淡淡的光帶。
孩子們從他們身邊經過,紅雨拋給領頭的孩子一塊桃脯,那孩子凌空一抓,靈巧地接住了。他朝紅雨揮了揮手,帶著後面的孩子高聲唱起來:
他擠你,你擠我,
黑屋裡,排排坐。
爸爸媽媽睡著了,
娃娃看著桃花落。
桃花飛,桃花落。
桃花桃花漂成河。
要問河裡幹什麼?
狗狗吃肉我唱歌!
隊伍漸漸遠去,但是尖銳的童聲在夜裡傳出去很遠。鍾芸凝神傾聽了一陣兒,又靜靜地看著前方。他的目光越過淩河,眺望彼岸的山嶺;然後又越過山嶺,仰望河山之上的天空。天空極其純淨,像是一片黑藍色的琉璃海。
「這兒的天都比外面要乾淨。」
「天不都是一樣的嗎?」紅雨有點不以為然。
「不太一樣。」鍾芸的眼光流轉,好像在天上尋找什麼東西似的。他又轉過身來,仰著臉朝不同方位都打量了一陣。過了好一陣兒,他才收回目光,顯得有點困惑。
紅雨問:「怎麼了?」
鍾芸沒說話。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壓根沒聽到紅雨的話。一直到紅雨第二次問他,他才回過神兒來:
「沒什麼。我……」
鍾芸沒能說完這句話。就在剛說到一半的時候,他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就像是什麼東西爆裂了。紅雨覺得地面顫動了一下。然後是一連串轟隆隆的響動,還伴隨著撞擊聲。
聲音是從村後的山嶺裡傳來的。遠遠聽去,就好像有個巨人正揮動著大槌,在群山中肆意亂砸。
過了一陣,聲音漸漸止息。村民們從驚慌裡回過神來,開始忙亂,有人在跑來跑去,有人大聲召喚孩子,還有人吵吵嚷嚷地議論,可是誰也搞不清楚情況。
「這是什麼聲音?」鍾芸臉色有點發白。
「不知道。」紅雨也很惶惑,「村裡從沒有過這樣的事兒。」
阿度喊著紅雨的名字,從廣場跑了過來。紅雨衝他招了招手,阿度氣喘吁吁地衝到她跟前。等他看到旁邊的鐘芸,臉色馬上沉了下來。紅雨還沒來得及說話,山裡又傳來陣陣叫聲,比剛才的響聲要小得多,但是連綿不絕,像是上百頭動物在嘶嗥。
他們三個都盯著嗥叫聲傳來的方向。群山聳立,依舊是一片黑沉沉的陰影。
「是山崩,把野獸們給嚇著了。」阿度推測說。
說完,他拿眼乜斜著鍾芸,低低地說了聲:「操!」
b三/b
村裡的牲口死了。
兩隻羊被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一頭母豬連帶剛產下沒多久的小豬崽也不見了,只在豬圈裡留下一大攤血。人們仔細檢查了周圍,也沒找到什麼線索。豬圈附近有片倒伏的草叢,有人說那是獸蹄踩過的痕跡,但是大家看著又覺得不像。要是獸蹄的話,那也未免太大了。
村民們還從沒碰到過這樣的事情。山裡當然有野獸,但是它們從不到村裡來。野獸有野獸的領地,村民有村民的領地,從來井水不犯河水。那麼現在是怎麼回事呢?大多數人也像阿度一樣,覺得那天的巨響是山崩,把野獸們給嚇著了,這才會到村裡來咬死牲口。
今天咬死牲口,明天說不定就會咬死人!村裡的年輕人組織了警戒隊,手拿魚叉木棒,晚上輪班巡邏放哨。就連鍾芸也熱心地報名了。他說自己的刀比木棒管用多了,能就地格殺野獸。村民們不善於拒絕人,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鍾芸領著三個小夥子,每隔兩天巡邏一次。他手握鋼刀,眼睛睜得像銅鈴,兩三個時辰下來連個哈欠都不打,簡直就是機警的化身。
紅雨知道鍾芸為什麼如此熱心:他想留下來。
他們倆這些天接觸很頻繁。鍾芸暫住在村東頭的一間空屋裡,紅雨經常過去和他聊幾句,有時候還會帶點吃的。傍晚時分他們還會到河邊散散步。這裡的村民雖然沒有男女避嫌的概念,但很快也明白了,他們兩個在交往。
一開始,紅雨只是想聽鍾芸講外面的世界,但過了沒多久,就對他本人有了興趣。鍾芸外形不錯,寬肩窄臀,身形挺拔,相貌也還俊朗。但是真正吸引紅雨的,還是他身上那種獨特的氣息,給人某種神秘感。鍾芸顯得謹慎多思,經常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想事情。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村裡沒誰會這麼幹,只有家在曬魚場旁邊的瘸大爺會這麼發呆,但那是因為他中風了。
鍾芸站在村裡小夥子們中間,就像羚牛群裡的一頭豹子,生著緊實的肌肉,披著神秘的花紋。紅雨不知道那些花紋意味著什麼,但也許正因為這樣,紅雨才更為心動。
鍾芸也在用一種笨拙的方式追求紅雨。他很羞澀,在紅雨面前動不動就臉紅。兩人的身體要是無意中碰到了,鍾芸甚至會結巴起來。這一點在紅雨眼裡,也是既新鮮又迷人。相比之下,村裡的小夥子跟紅雨都太過熟悉,缺乏這種陌生感帶來的浪漫。
鍾芸給她講了很多外面的事情。比如說城市。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那裡,被城牆包圍著。其中最大的一座叫長安,裡面住的人能裝滿上千個紅雨的村子。他還講了長安城裡的幻師。他們來自西域,能夠憑空變出獅子、老虎和神仙,噴一口水,這些幻象又會忽然消失。還有長城,那是一道綿延不絕的城牆,從大海一直延伸到大沙漠,有上萬裡那麼長。大海是什麼?啊,那是一大片水,無邊無際的水,像天空一樣藍。所有的河都會流到那裡去。有次他還見到了花海。不是真的海,而是五顏六色的花,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
那個世界比紅雨想象的還要神奇。她不由得問鍾芸:「那你想回去嗎?」鍾芸卻沉下了臉:「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