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龍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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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鋪滿天空,宛若金黃色的掛毯。大海清澈晶瑩,一道道白浪漾過水麵,撲向岸邊,然後又緩緩轉身退去。空氣中瀰漫著海藻和鹽的味道。

陸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排成了十幾個陣列,每個陣列前都豎著黑色的軍纛。兩翼是騎兵,中間是步兵,排在前面的是一排排的弓弩手,隊形嚴整,井然有序。從空中俯瞰過去,就像被刀子切割出來的一個個長方塊。

佇列後面有無數帳篷和車輛。圈出來的空地上堆著金屬、木頭,各種各樣的工具,像是工地的樣子。不過現在沒人幹活,也沒人走動。所有人都佇立不動,望著北方的山丘。

山丘不算太高,坡上長滿柏樹,一道石頭臺階穿越樹叢,伸展到山頂。山頂的樹木被砍光了,整理出相當大的一塊平臺,從那裡能夠俯視整個營地。平臺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山腳下的人們一邊眺望,一邊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山頂忽然傳來鐘鼓聲,鏗鏘響亮,直飄到遠處的海面上,驚起許多鷗鳥。等聲音漸漸沉寂,一群人出現在平臺上。由於隔得太遠,他們看上去只是模糊的小點。努力分辨的話,勉強能看出幾個人抬著步輦,裡面坐著一個黑衣人。步輦旁圍著一大群穿雜色衣服的人。

步輦停在平臺前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戰馬都不敢嘶叫,整個山腳鴉雀無聲。一種緊張感如電流般,灌注到了每個人的身體裡,空氣似乎也被繃緊了。有人在微微戰慄。他們被宏大感壓倒。面對步輦中的黑衣人,他們覺得自己是一粒沙,非常小;但同時又化身為整個沙海,非常大。

金黃的太陽懸掛在步輦上方,光焰噴射,難以直視。步輦的帷幔被拉開了,黑衣人端坐其中。過了片刻,他緩緩地抬手,朝山下揮了揮。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吶喊:「皇帝萬歲!」稍作停頓,又是一聲更高亢的吶喊:「皇帝萬歲萬萬歲!」然後,上萬人朝著山丘齊齊跪倒,就像狂風下倒伏的麥田。

青山不語,大海凝滯,陽光狂野傾瀉,將山海間的一切都鍍上了金色。黑衣人靜靜地看了會兒這片人形沙海。

他做了個手勢。帷幔放下,人們將步輦抬走了。

又是一陣鐘鼓聲。檢閱結束了。佇列解散,人們站起身來,返回各自的崗位。

海岬停泊著近百艘戰船,有修長的大翼、小翼,有輕快的橋船,也有戴衝角的突冒船。戰船前面是一大片空地,船員排成一列列縱隊,人人都滿臉嚴肅,在等待著什麼。

一個穿著皮甲的都尉手拿簡書,走到隊伍前面,掃視一下人群,又抬頭望了望遠處的山丘。

「第四營,向前!」

一個縱隊向前走了十步。

「第四營!昨日之役,你們畏葸避戰,造成缺口,使得海鮫逃脫。依陛下敕令,當行輪斬!」

沒人說話。第四營的人既沒辯白,也沒求饒,只是一個個面如死灰,默默地看著都尉。

都尉揮揮手,站到一旁。

第四營最前列的六個人站了出來。他們向前走出二十步,緩緩跪倒。接著,第二列的人跟了上來。他們站在同伴身後,從腰間抽出劍,輕輕搭在同伴肩頭。

都尉大喊一聲:「斬!」

利劍揮出,六個人頭落地。鮮血噴濺在沙土上,殷紅一片。有人過來把屍體抬走,放在旁邊的車上。第二列的人向前一步,把沾血的劍放在地上,劍鞘也解下來擺在旁邊,然後跪倒在血泊中。

第三列走上前,站到跪倒的同伴身後。他們同樣抽出劍,輕輕搭在同伴肩上。

都尉在原地走了幾個來回。他神經質地將手一攥一合,眼睛時不時地望向平臺。那裡出現了幾個人。他們一邊朝這裡看,一邊指指點點,好像在議論著什麼。

周圍一片安靜。跪著的人閉著眼睛,輕輕地哆嗦。持劍者兩眼通紅,也在輕輕地哆嗦。等待的時間長得有點不合理。都尉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大喊一聲:「斬!」

六顆人頭滾落在地,屍體重重栽倒。剛剛砍殺同伴計程車兵,放下劍,跪倒在血泊裡。

就這樣一輪又一輪,共有八列計程車兵被處死了。越到後面,都尉就越是躁動,而行刑的間隔時間也就越長。

等到第九列計程車兵跪倒時,一個騎著馬的信使趕來了。他姿態從容,馬蹄踏在沙地上,發出不疾不徐的嘚嘚聲。信使來到陣列前,下了馬。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計程車兵,袖起雙手立在一旁。

所有目光都投向信使,都尉更是死死盯著他。信使淡淡地笑著,也不說話。

都尉等了一會兒,忽然扭轉頭來,一聲暴喝:「斬!」

又是六顆頭顱落地。

這時,信使才緩步走到行列前面,從衣袖裡掏出一張帛書,對著人群抖了抖:「陛下敕令!」

人群齊刷刷地跪倒,低頭看著地面。

「輪斬,止!」說完這三個字,信使轉身上馬,揚鞭而去。對跪在地上的這些人,他一眼都沒有多看。

大家慢慢站起身來。第四營的人圍在血泊旁,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有人上前把地上的劍收拾起來,搬到車上。血滴滴答答灑了一路。從頭到尾,誰也沒有說話。

都尉高喊道:「上船,出發!」

各個佇列小跑著,奔向自己的船隻。沒過多久,戰船紛紛起碇,馳向大海。它們在水面上排成巨大的弧形,開始地毯式搜尋。

在大海深處,據說有三座仙島,名叫蓬萊、方丈、瀛洲。島上不僅有仙人,還有不死藥。皇帝派了很多船隊去尋找仙島,可始終沒有找到。有的船隊自稱已經看到了仙島,海上卻忽然起了風浪,將船隊吹散。皇帝對此非常惱火,卻也無計可施。

後來有位方士給了一個解釋。他說海里有個巨大的怪物,名為鮫。是它在興風作浪,阻止人們登上仙島。要想登上仙島,獲得不死藥,就要先殺掉海鮫。

因此,皇帝東巡時,特意繞道至琅琊郡海岸。他命隨行的船隊從這裡出發,一路北上,尋找海鮫。船隊在海上搜尋,大部隊在陸上開拔,齊頭並進,務必把海鮫捕殺掉。

從琅琊到榮成,一路上都沒有找到任何蹤跡。但是在芝罘,沒有任何徵兆,它忽然就出現了。它看上去詭異、陰森,而且大得不可思議。那藍灰色的身子湧出海面時,簡直就像一座島嶼。

船隊試圖獵殺它,但是屢遭挫敗。海鮫很厲害,它的尾巴能擊碎小船,身子能撞翻大船,一旦張開血盆大口,甚至能把船舷和水手一起嚼碎。而且它還狡獪得要命。它會等待,會伏擊,會尋找船隊的薄弱點,戰術相當高明,智慧程度簡直不亞於人類。

海鮫的皮膚不算太厚,弩箭可以射傷它。激戰過後,它周圍的海面總是一片鮮紅。但這並沒多大用。它身上似乎有流不盡的血,這點傷並不能讓它喪失戰鬥力,反而會讓它加倍狂暴兇狠。船員們推測,海鮫皮膚下必有極厚的脂肪層,所以弩箭傷不到它的要害。要捕殺它,只能是一場消耗戰。

可是這種消耗太恐怖了,船隊每天都會損失十艘以上的船,皇帝還動不動就要處死一批畏戰的船員。大家擔心這樣拼下去,沒等幹掉海鮫,船隊先就完蛋了。但是沒辦法。皇帝下了死命令,他們就只能硬著頭皮去戰鬥。

而且奇怪的是,海鮫就是不肯逃走。它頑固地守在海口,一次又一次地戰鬥,流血,殺戮。大家漸漸有了一種感覺,海鮫並不害怕被圍獵。相反,在海鮫的眼裡,他們才是獵物。海鮫要把他們全部毀滅,然後才肯退回大海深處。

為什麼呢?沒人知道。也許它真的在保護通往仙島的道路,也許它是被激怒了,但也許它就是單純嗜殺,看到活動之物就要撕裂它們,奪走它們的生命。

船隊悄悄朝深海開去。

水手們按照固定節奏划動船槳。從天空望下來,船隊就像一群海蜈蚣,伸出密密麻麻的腳,在海面上匆忙爬行。海風輕柔,天空湛藍,白雲緩緩飄過天心,水面上漾著粼粼金光。眼前的一切都很美,但美得讓人恐怖。每個船員都知道,前方兇險萬分。揭開大海這層藍綠色的脆皮,下面就是黑洞洞的死亡。

都尉負責前線指揮。他站在雙層樓船上,努力捕捉海面上最輕微的變動。

但他什麼都沒發現。

海面非常平靜。波浪懶洋洋地捲動著,偶爾有魚躍出水面,也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船隊已經開出了很遠,岸上的山丘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凸起,可是海鮫還不現身。

現在他們多少知道一點海鮫的習性。它不能老在海底待著,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浮出水面來換氣。這個間隔最長能有多久,都尉說不準,但不太可能超過一兩個時辰。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覺得海鮫也許真的離開了。

不光都尉這麼想,其他船員也有這種想法。站在身後的軍候湊過來小聲說:「大人,我看那玩意兒走了。」語氣裡頗有如釋重負之感。

「嗯,」都尉掃視著前方的海面,沉吟說,「要是那樣的話……」

話剛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腳底傳來一陣輕微震動。決不是海浪。海浪起伏有規律,不是這種感覺。沒等都尉反應過來,震動已經變成劇烈顛簸。前方浪花噴湧,海面像煮沸了一般。接著,巨大的水柱升騰而起,一個藍灰色的東西隆了出來。

是海鮫的魚脊!

都尉馬上明白了,海鮫早就設好了埋伏。這次它既沒有迎面衝來,也沒從後面伏擊,它耐心地等船隊開到正上方,再忽然躍出,從中心地帶把整個船隊打個七零八落。

「散開!散開!」都尉扯著喉嚨大喊,但是他也不確定有多少人能聽得到。海鮫做了一個迴旋,激起的海浪直衝天際,差點把都尉砸倒。都尉雙手死死抓住護欄。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海鮫的眼睛。

海鮫身子有二三十丈長,相比之下,眼睛卻小得出奇,直徑最多有半尺。如果按人體比例,真是比芝麻粒還小。這小眼睛裡泛著奇異的綠色,空洞冷漠,像燃著的鬼火一般。有那麼一個瞬間,都尉覺得它在盯著自己看,不由得打了一個冷噤。

海鮫甩動尾巴,把一艘小翼戰船打得粉碎,就像隨手拍碎了一個甜瓜。然後,它調整了一下方向,猛地向樓船撞來。剎那間,船舷爆裂,碎木板四處飛濺。樓船整個翹了起來,向著右方傾斜。都尉扭頭看去,軍候他們早就不知滑到哪兒去了。他剛想喊,整個人已經墜入海中。水一下子灌進他的嘴裡。都尉害怕被船身砸到,猛蹬雙腿向下沉潛,然後拼命向前遊。能遊多快遊多快,能遊多久遊多久。直到所有空氣都耗盡,肺火辣辣的像燒著了一般,他才踩著水浮了上來。

海面一片慘烈景象,到處是船舶碎片,到處是掙扎的船員。樓船的半個身子浸在海里,很快就會徹底沉沒。海鮫撇下它,撲向前方的幾艘大型戰船。船員手忙腳亂地朝它發射弓弩,投矛手也把標槍投了出去。海鮫身上扎著十幾根弩箭和標槍,但它毫不在意,從容地躍起半個身子,重重地砸在大翼艦的船尾。浪花激起了十幾丈高。整條船就像被巨靈之手拍了一巴掌,在空中彈起,翻了個個兒,肚皮朝下落入海中。

都尉朝一艘小船游去,上面有人伸出竹竿把他拽了上來。船上的人都一臉驚恐,圍著都尉,等著他拿主意。可是都尉愣愣地望著海鮫,腦海中一片茫然。

船隊四散奔逃,海鮫在後面窮追不捨。好在隊形散開了一些,損失沒那麼密集。但隊形一旦分散,也就沒有了進攻能力,只能被動挨打。現在是海鮫狩獵的時間,海面上不斷有船隻沉沒,海鮫隨口撕咬咀嚼。人血混雜著鮫血,鋪展在水面上。

「完了。」都尉心頭一陣悲涼,閉上了眼睛。這次弄不好要損失一半戰船。自己就算不死在海里,回去以後也會死在劍下。絕望感像枚巨大的釘子一樣,把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他覺得周圍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大聲尖叫:「看那邊!快看!」

都尉順著他們指的方向看去,一時間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白衣人破浪而來,越過一艘艘逃竄的戰船,朝著海鮫衝去,快得就像離弦之箭。在白衣人身下,是一頭海豚。

都尉在海上服役多年,見過很多海豚,但他從沒見過有人騎海豚。不說別的,光是海豚那滑溜溜的身子,就很難騎乘。可是這人騎在海豚身上,顯得輕鬆自然,毫無困難。

這是一個極其俊美的少年,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長長的睫毛下,一雙眼睛清澈如湖水。他穿著白色的緊身衣,束著赤紅色抹額,濃密的黑髮披下來,散在肩膀上。他身下的海豚也很漂亮,至少有兩丈長,皮膚黑白分明,光潔潤滑,身體呈完美的流線型。

少年跨騎在海豚身上,左手抓著背鰭,隨著海豚游泳的節奏擺動著。一人一獸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彼此的身體連在了一起。

太陽已升到了天中,金黃光芒飄落水面。天空蔚藍得近乎透明,海水碧綠得近乎凝固。在天與海之間,海豚劈浪斬波而行。它不時弓起身子,從水中躍起,帶起的浪花碎裂如水晶。少年也隨之在半空中騰起。他長長的頭髮被海風吹起,飄蕩在腦後,如同一束黑色的火焰。

少年拿起背後的弩箭,指向海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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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面的戰船紛紛避開,給他讓出一條通路。海豚在戰船間飛速穿行,轉眼就衝到海鮫附近。

海鮫發現了異常。它本來正追擊一艘戰船,稍微猶豫了一下,就調轉身體,朝海豚撲了過來。海鮫身軀龐大,相應地就沒那麼靈活,至少沒有海豚靈活。它剛衝過來,海豚往左一個急閃,躲了開去。海鮫掀起尾巴,朝它重重砸下,海豚一個前衝,又輕鬆避開了。尾巴空落在海面上,砸起了沖天的浪花。

也許是少年在操控它,也許是海豚本身的力量,總之它顯得非常機敏。不管海鮫怎麼進攻,它都能及時化解。一隻海鮫,一隻海豚,在海上展開了複雜的舞蹈。但不管海豚如何敏捷,雙方體形相差太大,只要這場舞蹈的節拍稍有差錯,海豚就會粉身碎骨,它背上的少年當然也在劫難逃。

少年也緊張起來。

他弓起身子,咬緊嘴唇,死死盯著海鮫,等待出現某個空隙。幾個來回後,這個空隙終於出現了。海鮫一撲不中,正要調轉方向,速度不免略有遲滯。這個時候,它的側面正好橫在少年面前。

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少年手中的弩箭射了出去。

箭鏃深深刺入海鮫右眼。

一道殷紅的細線從眼窩垂了下來。海鮫眼中鬼火般的光驟然熄滅。它發出一聲慘嚎,聲音嘶啞低沉,在大海上嗡嗡作響,震碎了水面的波紋。船員們都聽得毛骨悚然。

它瘋了似的在海里打轉,用左眼去搜尋敵人。現在它視力雖然受損,但狂怒之下速度卻變得極快。它發現目標後,猛然躍起,尾巴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橫掃過來。海豚拼命向前衝刺,總算在最後關頭躲過了一劫。少年身子一晃,差點栽進大海。他死死抓住海豚背鰭,才勉強穩住了身體。

海豚全速遊動,繞了一個大圈子,總算退入相對安全的區域。

很難再射中海鮫另一隻眼睛了。海鮫眼睛本來就小,現在它又不斷翻騰,少年根本沒法瞄準。他伏在海豚背上觀察了一會兒,決定換種打法。少年從背後抽出了一支弩箭。這支弩箭的鏃上生著倒鉤,尾上穿著長繩,有點像射鳥用的矰矢,只不過粗大得多。

他輕拍了一下海豚。海豚斜斜地朝著海鮫左側衝去,但是始終和海鮫保持距離。等到它們大致處於平行位置的時候,少年的弩箭再次射出。

弩箭射中海鮫頭部,離眼睛還有將近一丈的距離。箭鏃的倒鉤牢牢嵌入海鮫脂肪層,少年用手攥住箭尾的長繩。這時海鮫猛地甩頭,想要擺脫弩箭,少年踩在海豚背上,藉著拉力騰空躍起。他的身子輕盈如白燕,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海鮫頭上。

沒等海鮫反應過來,他就手拉長繩,縱身躍下。弩箭抓鉤成了支撐點。他一邊盪鞦韆似的貼著海鮫腦袋蕩了幾個來回,一邊順著繩子攀爬,調整高度。

等他盪到海鮫的左眼處,少年抽出短劍猛地刺去,登時血花噴湧。海鮫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它整個身體像被電擊了似的,在海水裡劇烈翻騰。水面炸裂開來,形成一道道排天巨浪。

它全盲了。

在盲鮫翻騰的時候,少年好幾次被砸進海水裡。但他死死抓住繩子,每次都能重新回到海鮫頭頂。但是海鮫越掙扎越劇烈,隨時可能甩掉箭鏃。少年必須儘快脫身。

少年果然找到了機會。海鮫猛地朝右甩頭的時候,少年忽然撒手。他藉著甩力,整個身體遠遠飛了出去,像鳥一樣在天空滑翔。直飛出二十多丈,少年才墜入海中。

海水猛地吞沒了他,然後又猛地將他吐出。少年從水底高高躍起,在碧海藍天間畫出彩虹的曲線。

他的身下,還是那隻海豚。

船隊爆發出一陣歡呼。緊接著,都尉發出吶喊:「保持距離,射死海鮫!」

海鮫停止了翻滾,茫然地轉動腦袋,好像在尋找什麼。它的兩隻眼睛都變成了血窟窿,什麼都看不見。它側耳傾聽,努力感受水流的波動,然後猛地向前方撲去。

但是它撲了個空,那裡什麼都沒有。

船隊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形,遠遠圍住海鮫。一排排弩箭射過,血花在海鮫身上點點綻放。

海鮫陷入狂怒。它不斷變換方向,朝著四面八方發起進攻。但是這些攻擊幾乎一無所獲。只有一艘小船靠得太近,被它擊碎,其他船隻都安然無恙。他們從容地朝這隻盲獸射擊,慢慢耗盡它的鮮血。

海鮫只有一個脫身辦法,那就是下潛。海鮫的速度和船隻相差無幾,很難擺脫追擊。但如果它潛得足夠深,朝一個方向使勁遊,還是有可能逃脫的。然而海鮫並沒這麼做。它固執地浮在海面上,跌跌撞撞地衝向想象中的敵人。它不斷地朝前撲,巨口一張一合,拼命想要撕扯什麼。而在它身下,水面已經變成一泊血湖。

海鮫寧死也不走。

過去非常非常遙遠,遠到它差不多已經淡忘了。它只模糊記得,在一片空虛的黑暗裡,自己的意識慢慢成形了。那時的大海比現在更深邃,更廣闊,如同無際的深淵。但也許只是因為那時自己還比較小。

在水裡,它學會了殺戮,也學會了詭詐。它殺死遇到的一切生靈,撕開它們,吞噬它們,從中得到巨大的快樂。哪怕遇到同類,它也總是毫不留情地殺掉。殺死同類能帶來更大的快感。對方集中全部意志想活下來,但最終不得不屈服於自己的意志,血肉糜爛,走向死亡。這種意志的較量讓它著迷,讓它每個毛孔都沉醉歡欣。它獲勝之後,總是會翹起尾巴,輕輕拍打水面,揚揚得意,覺得生命真是美好。

就這樣,它遊遍了每一片海域,又殺又吃,成了最強者。對於魚蝦,它漫不經心地吞噬;對於鯨鯊,它興致高昂地啃齧。所過之處無不籠罩在它的殺戮意志下,為之恐懼,為之戰慄。

汪洋大海里,無物可以和它相匹,但它也不覺得孤獨。孤獨是弱者的標誌。它不需要陪伴,只需要對方恐懼、屈從。所有生靈見到它,都毫無例外地逃跑。但是有一天,它遇到了這些木殼子。木殼子裡的小傢伙居然迎上來攻擊自己!這讓它又生氣,又興奮。它當然要把這些傢伙全部消滅掉。

本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可是,那隻海豚出現了。不,海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海豚身上的那個小東西。他靈巧得出奇,就像自己夢裡見到的精靈。海鮫有點恍惚,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這個小傢伙,但又記不清楚了。小傢伙有一種奇異的氣味,像是在挑釁。這種氣味讓它憤怒,但憤怒裡又摻雜著一絲恐懼。

恐懼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是一件怪事。只有獵物才會恐懼,它自己也從沒有感受過。

然後,世界忽然變成了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了。憤怒和恐懼同時暴漲,淹沒了它的整個腦海。它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看不見東西,就成不了獵手,在大海里必死無疑。死亡沉甸甸地降臨,像塊黑色的大石頭。

它不再躲避,也不想潛入海底。它向那塊黑色的石頭衝去。在生命完結前,儘量殺死更多的生命。要是能殺死那個跳來跳去的小傢伙就好了!

他到底是誰啊?

就算什麼也看不見,它也知道自己的傷口越來越多。體內的血在不停地往外湧。疼痛漸漸消退,變成了乏力。它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了。但是它不禁感到詫異,難道自己真會死?生靈都會死,這它理解。但如此偉大的自己,也會死?

這真是不可思議,太荒謬了。

肢體在一點點變冷,墜向黑色的深淵。它努力抬起頭,發出一聲吼叫,既憤怒又困惑。

然後,它死了。身體浸泡在血水裡,載沉載浮。

船隊排成弧形佇列,合力把海鮫屍體拖回海岸。海鮫太大,到淺水區就過不去了。船員只好用繩索把它固定在岸邊。屍體一動不動地趴著,就像灰乎乎的小山。

營地沸騰了。至少有幾千人跑來看海鮫。海灘上人聲鼎沸,船員們一個個就像英雄歸來,繪聲繪色地講述今天的血戰。都尉沒去湊熱鬧。他得趕緊去彙報戰果。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和白衣少年談一談。

海豚已經不見了,只有少年靜靜地站在他面前。

「確實漂亮。」這是都尉腦子裡跳出的第一個念頭。少年五官很精緻,皮膚光潔如錦緞,嘴唇紅得像傷口,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菸火氣。都尉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人。

還沒等都尉開口,少年先衝他微微一笑,說:「我想見皇帝。」

都尉愣了一下:「我會上報。皇上見不見你,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說,「不過我覺得皇上會見你。」

少年若無其事地說:「他不見我,我也要去見他。」

聽到這話,都尉有些疑惑,不知該說什麼。過了片刻,他問道:「海豚呢?」

「你說小駰啊?我讓它走了。」少年一本正經地向都尉解釋說,「它上不了岸。」

「你是從仙島來的?」

少年看著都尉,很嚴肅地說:「世上沒有仙島。」

都尉也不是很相信有仙島,但聽到這麼斬釘截鐵的回答,還是微微皺了皺眉。少年看他那樣子,就耐心地解釋說:「如果世上真有仙島,島上的人又都長生不老,那他們肯定無聊透了。換成你也是一樣,對吧?所以嘛,如果真有仙人的話,他們肯定會拼命找事情做。不等我們去找他們,他們就來找我們了。可是這麼多年來,並沒有仙人來找咱們,所以世上根本沒有仙人。沒有仙人,自然也就沒有什麼仙島了。」少年說完這番話,得意地看著都尉,彷彿對他做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證明。

「唔……」都尉並不覺得這話很有說服力,但也不想爭辯,就撇下這個話題,朝少年抱拳施禮,「今天實在要多謝你。沒有你,我們殺不了海鮫。」

少年微笑著說:「本來我就要殺海鮫,說起來,今天倒是你們幫了我的忙。」

都尉好奇地問:「你為什麼要殺海鮫?」

少年又嚴肅起來,皺起眉頭說:「因為它該死。」

都尉想了想,說:「不管怎麼樣,你也是救了我。要是沒有你,今天就算不被海鮫吃了,我回來以後也難逃一死。」

「為什麼?」

「損失這麼多船,又沒能除掉海鮫,皇上多半會處斬我。」

少年目光一閃:「那你就讓他處斬?」

都尉奇道:「不然又能怎樣?」

「你可以離開啊。」少年指著遠處的大海,興奮地說,「天下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總有地方可去,總有他找不到你的地方。」

都尉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少年擺了擺手,說:「算了,我先去休息一會兒,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皇帝要是肯見我的話,你到礁石那邊找我。」說著,他拍了拍都尉的胳膊,就自顧朝岸邊的一塊大礁石走去。走出十幾步以後,他忽然回過身來,對都尉喊:「對了,你幫我個忙吧!等會兒你們切開海鮫的時候,給我裝幾桶鮫油,放在礁石底下!」

「為什麼?」

少年兩手攏在嘴邊,大聲喊:「我有用!」說完,他就快步跑開了,海風早就把他衣服吹乾了。在陽光下,少年白得耀眼。

b三/b

皇帝傳下敕令,要召見少年。但是他居然沒了蹤影,直到接近亥時,才忽然出現。都尉問他幹嗎去了,他只是笑笑,什麼也沒說。但那幾桶鮫油確實不見了。

侍衛引少年去朝見皇帝。夜色已深,營地燃起了火把,從山腳一路延至山頂。遠遠望去,就像一條火蛇,正斜著身子從黑暗的大地爬上天際。山頂平臺上更是豎著高大的庭燎,光焰流溢飛騰。

平臺後面是皇帝的宮殿。雖是臨時駐蹕的行宮,也修得開闊宏大。臺基墊得很高,一排排殿宇在夜裡只顯出模糊的輪廓,看著就像蹲踞於高處的獸群。殿前有幾十級石頭臺階,兩旁陳列著許多青銅燈盞,都是怪獸造型。它們兩兩一組,微微傾斜身子,朝下窺伺著臺階。燈火從上面打下來,把它們的臉照出詭異之色。人們走上臺階時,往往有種古怪的感覺,好像這些怪獸馬上就要朝自己撲過來。

也許設計者就是想這麼驚嚇大家,但是少年不為所動。他滿臉輕鬆地拾階而上。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歪著腦袋打量一盞銅獸燈,問旁邊的侍從,為什麼那獸看起來像頭豬。

衛兵仔細搜查了少年,沒發現任何武器。他們退向兩旁,少年東張西望地走進正殿。殿內是一個黑紅世界。黑沉沉的石頭地面,黑沉沉的木質鑲板,配上許多鮮紅的丹漆殿柱,就像夜的殘軀上流下了一道道血跡。黑甲武士排成兩條縱列,從殿門一直向內延伸。

宮殿盡頭垂著重重紗幔,後面隱約顯出一個影子,那就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了。

侍從引著少年,走到距紗幔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少年拜見皇帝。

少年沒有下拜。他挺身長立,好奇地盯著紗幔,說:「你就是皇帝嗎?」

「放肆!」贊禮官大聲呵斥。紗幔後的黑影卻輕輕揮了揮手。「算了,也許是仙人的使者呢。」

整個殿內頓時鴉雀無聲。帷幔後面傳來輕微呻吟聲,過了片刻,那聲音緩緩說:「真是個美少年啊。漂亮得不同尋常。」

少年嘴角上挑,雖然也想矜持些,卻忍不住喜色。他有點得意地說:「是呀,他們也這麼說呢。」

「你從仙島來?」

「不是。」

紗幔後一聲輕喟。「那你去過仙島?」

少年歪著頭想了想:「你說東邊的島嗎?我去過幾個,但沒見到什麼仙島。」

「那裡有什麼?」

「有石頭,有樹,有海豚,還有很多海龜。我在沙灘上還撿到過海螺。」

「仙人和不死藥呢?」

「世上沒有仙人。」少年口氣裡有點不耐煩,好像覺得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居然還需要反覆解釋,「當然也沒有不死藥。人怎麼能不死呢?人要是不死的話,地上豈不到處都是人,裝也裝不下了?海龜算是很能活的了,可它們也會死。」

宮殿裡的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有點變色。紗幔後的聲音變得惱怒起來:「那你又是誰?」

「我是獵人。」

「獵人,獵什麼?」

少年朗聲說:「海上獵鮫,雲中獵鵬,人間獵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