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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天空清冷純淨,就像一塊巨大的琉璃,藍藍的,平平的,鋪向無限遠的遠方。天空下是青蔥的原野。現在是初春光景,草只能淺淺地遮沒人的腳踝。放眼過去,能看到遠處的丘陵。它的頂上泛著黃,春天的風還沒把那裡吹綠。
地裡長著一簇簇的芣苢。它們的葉子比野草要寬得多,就連小孩子也不會弄混的。華和季沒費多大力氣,每人就採了一小筐。芣苢用熱水焯一遍,去掉苦味,就可以吃。它味道寡淡,稍微帶點清香,但是他們都不太喜歡。他們更喜歡吃肉。
香香的,肥肥的肉。
想到肉,華就忍不住流口水。可惜肉是給主人吃的,他們很少能吃到。
身邊的狗子忽然豎起耳朵,滿臉警惕,鼻子一抽一抽的。它肯定發現了什麼。華也跟著興奮起來,說不定今天真能吃到肉。
原野上有很多小動物,刺蝟、兔子、黃鼠狼、旅鼠,還有鹿。據村裡人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還有大象。其實除了主人,誰也沒見過大象。據說它大得驚人,像座小山一樣,走起路來地面直顫。它還有很長很長的鼻子,能把人橫著捲起來。
華懷疑這是瞎編出來的,但主人說世上確實有大象,他在天邑商見到過。南方蠻邦向商王進貢過幾頭大象。它們披著畫布,身上坐著黧黑的象奴,在天邑商招搖過市。後來商王修宮殿,就把兩頭最大的給宰了,埋進了地基裡。
「咱們這兒也有過大象?」華對這種動物相當著迷。
「有過呀。」主人說得很有把握,「我爸爸說幾百年前這裡有很多大象,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天氣慢慢變冷了,大象就搬到南方去了,剩下的一些也被殺掉了,所以就沒了。」
「這麼大的大象,也能被殺掉?」
「當然了!」主人自豪地說,「我們有弓箭,有銅戈銅鉞,再大的動物也說宰就宰。」
幾百年前,一群龐然大物卷著長鼻子在村外走來走去,這個場景太古怪,華實在想象不出來。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見到大象,不過恐怕很難。羌人不許離開村子,除非被送去天邑商。
但是,沒人願意被送到天邑商。
想到大象,華稍微有點走神。季悄悄拉了拉他的手,向左前方努了努嘴。華順著方向看去,草叢裡趴著一隻灰兔。兔子好像感覺到了危險。它聳著鼻子,嗅著周圍的氣息,紅眼睛也緊張地四處張望。
華剛準備下命令,狗子已經衝了出去。兔子嗖的一聲彈跳起來,朝著前方沒命地跑。狗子在後面緊追不捨。遠遠看過去,它們就像掠過綠色草原的兩支箭,前面一支是灰色的,後面一支是黃色的。
「追呀!」季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追呀!」華也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兩個孩子邁開小腿,使勁追了過去。華的嘴裡開始分泌唾液,好像已經吃到了烤兔肉。但是他也知道,這事沒太大指望。他們的狗子只是普通土狗,不是主人養的獵犬。它很難追上野兔,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撲殺掉。但是他們還是興奮地大喊大叫,一個勁兒地往前跑。涼颼颼的風吹在他們臉上,軟軟的小草被他們踩在腳下,光是這樣跑就讓他們高興得要發狂了。華跑著跑著,沒來由地翻了個跟斗。他恨不得永遠這樣跑下去,最好一直跑到地平線的那邊。
狗子拐了個彎,不見了。小山丘把它擋住了。華和季沒有絲毫猶豫,跟著追了下去。大人不許他們靠近山丘。對小孩子來說,那裡太遠了。大人說,有危險吶,山丘上有狼,說不定還有鬼!小孩子聽了就一哆嗦。
可是今天,華和季把大人的話忘得乾乾淨淨。他們繞著山坡拐了個彎,繼續追了下去。不知不覺中,他們跑出了很遠。這時,狗子在前面閃了一下,忽然不見了。他們停下來,一面四下打量,一面彎下腰直喘粗氣。華撮起嘴唇,打了個呼哨。狗子以往聽到呼哨,就會吠著跑回來,可是這次一點反應都沒有。
周圍安靜極了,能聽到的只有風聲。
興奮感漸漸消退,華感到莫名的驚恐。周圍的樣子有點陌生,就連野草好像也比別處更高一些。而且從這裡看不到村子,山丘把它擋住了。以前他們玩的時候,總是一回頭就能看到村子,這給他們一種安全感。
現在,村子一下子被他們弄丟了。
華看了看季,想提議往回走。但是他不願顯得太㞞,所以只是嚥了嚥唾沫,沒有說話。他等著季開口。要是季建議回村子,他馬上就會同意。可是季什麼都沒說。她皺著眉頭四處張望,尋找狗子的蹤跡。
季比他勇敢。華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忽然,狗子遠遠地吠叫起來。聲音又狂躁又激動,像是有了大發現。華納悶地想:難道它真逮到兔子了?
他們順著聲音跑去。等他們繞過山腳,果然看到了狗子。
一根高高的木杆豎在草地裡,上面掛著兩團東西。狗子正繞著木杆轉圈,不時向上跳躍,想要把那東西拽下來。
他們朝著木杆走過去。越往前走,華的心就越往下沉。他看了看身邊的季,發現她的臉色也有點發白。
這根木杆應該就是界標了。
他們都聽說過界標。主人的土地有東西南北四個邊界,每個邊界上都豎著一根界標。村裡的人不許越過界標,否則就算逃跑,格殺勿論。至於界標之外是什麼地方,就沒人知道了。主人也沒跟華說過這事兒。
不過他們害怕的不是界標,而是界標上懸掛的東西。
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華就模模糊糊猜到那是什麼了。他們本應該停下腳步,把狗子喚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可是他們做不到。腳就像被催眠了似的,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它。
華一邊走,一邊哆嗦。
他們站在木杆下,仰面望去。是具被劈成兩片的屍體,對稱地掛在上面。它已經腐壞得差不多了,爛肉下面露出白白的骨頭,看上去也沒有多大分量。三月的風吹動著它,兩片屍體一蕩一蕩的,就像兩卷幹皮。人臉也被剖成了兩半,看不清楚長什麼樣。本該是眼睛的地方,現在只有黑魆魆的兩個洞。
木杆下面的草長得格外旺,還開出黃色的野花。華懷疑這跟屍體有關。
季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心都汗津津的。
華嚥了一口唾沫:「是人牲。」
季沒說話,仰著臉定定地看著屍體。過了好一陣,她才長長噓了口氣:「回去吧。」
兩個人默默無言,按著原路往回走。狗子也不叫了,俯首帖耳地跟在後面,模模糊糊覺得自己闖了禍。來的時候,草地顯得這麼綠,可現在也黯淡下來,就好像它的顏色被大地抽乾了。
等他們繞過山腳,季扭頭對他說:「以後我們也會這樣嗎?」
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回答:「會吧。」
「為什麼要把它剖成兩半?」
「這叫‘卯’。」
「什麼?」
「主人說過,這叫‘卯’。就是把人牲從中間剖成兩片,獻給鬼神。」
「活著剖,還是死了以後剖?」
「聽說是活著剖。」
兩人又默默走了一陣。
華說:「我們是羌人。」
「羌人怎麼了?」
「羌人都要把自己獻出去。」
「為什麼?」
華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但是羌人最後都要這樣。不過,對咱們來說,那是好多年以後的事兒。」
季站住了,一動不動,好像是在消化這件事。過了好一陣,她說:「到底什麼是羌人?」
華想起了主人房間裡的骨片。那些骨片有的大,有的小,上面都刻了很多符號。主人說這叫天人符。老主人專門請了一位巫師,教主人認這些天人符。主人向華炫耀過。他一邊把天人符指給華看,一邊揚揚得意地大聲念出來。其中有個符號,華記得特別清楚,那就是「羌」字。
華蹲了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出了那個符號。畫的可能不太準,但大致就是那個樣子。
「喏,這就是‘羌’。骨片上就是這麼畫的。」
季盯著符號看了一會兒,宣佈說:「它長著兩個角。」
確實,「羌」字看上去就像一個小人,頭上頂著兩個彎彎曲曲的角。華點了點頭:「主人說這是羊角。羌人就是羊人。」
季比著符號,在旁邊也畫了一個「羌」字。她看著自己的作品,一臉不高興:「羊人為什麼都要當人牲?」
華其實也不太懂,但還是努力向季解釋:「人養羊是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吃掉啊。天神養我們,也是為了最後吃掉我們。我們都要奉獻出去,這就像……」
季打斷了他:「那鬼神為什麼不吃主人他們呢?他們為什麼不做人牲呢?」
「這個……」華不知道怎麼回答。把主人當成人牲?這聽上去太荒唐了。但為什麼荒唐,他也說不上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想到了一個比喻,「他們就像馬。誰會把馬殺了吃呢?」
季沒贊成也沒反對。不過,這個比喻好像並沒說服她。她啃著指甲,默默地出神。
在剩下的那段路上,他們沒再談論這個話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孩子間的八卦。到了村口,他們揮手告別,各自回家。華在家裡待了一整天,別的孩子找他出去玩,也被他轟走了。他躺在稻草鋪上,一動不動,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高高的木杆,白白的骨頭,盪來盪去的人牲。他不知道該怎麼吸收這個畫面。
據說在別的地方,人牲被公開展示,到處都能看見。可是老主人不許這麼幹。所以,華長這麼大,也才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人牲。
到了晚上,他鑽進爸媽的床鋪,躺在他們中間。以前做噩夢的時候,華也會這麼做。爸爸媽媽什麼都沒問,只是輕輕地拍著他。身下的稻草混合著爸爸媽媽身上的氣味,暖暖的,臭臭的,讓華覺得安心。
他在黑暗裡靜靜地躺著,聽著角落裡老鼠窸窣爬過的聲音。華一閉上眼,那個畫面就會出現,所以他睜大了眼睛看著屋頂。過了不知多長時間,華開口說話了:「我們羌人最後都要做人牲嗎?」
爸爸媽媽沒有說話,但是華感到他們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華沒有等到答覆,有點失望,但也有點莫名的安慰。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為什麼羌人都要當人牲啊?」
還是沒人說話。
華不再發問了。困勁兒上來了,他縮起身子,把腦袋放到媽媽腋窩那兒,閉上了眼睛。那個畫面在黑暗裡浮現了一會兒,然後漸漸消散,融到那些黑塊裡去了。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爸爸說話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爸爸講故事的時候,總是這麼開頭,「天帝住在崑崙山上,那是世上最高的山。山上長著好多果子,每個果子都香氣撲鼻,好吃極了。可是天帝吃來吃去,覺得厭倦了。他想喝點血,吃點肉。你不也想吃肉嗎?
「於是,天人們就帶來各種動物,獻給天帝。動物被宰殺掉,血流進了崑崙山的天池,天池成了一個紅色的湖泊。這些血和肉都非常好吃,天帝很喜歡。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天人們發現天帝的力量變弱了,崑崙山頂的火也黯淡下來。整個世界一片混亂。
「為什麼呢?因為動物們太蠢了。它們的血肉會汙染天帝。那怎麼辦呢?
「於是,他們給天帝送來了人。
「天帝品嚐了各個部落的人,發現羌人的肉是最好吃的,羌人的血也是最潔淨的。這些血肉讓天帝充滿了力量。於是,他清洗了天池,把動物們的髒血都給放掉,重新灌進去羌人的血。他把動物的肉也都燒掉,換上了羌人的肉。他命令天界的神鬼都拿羌人做食物。這下,神鬼變得更加強大,崑崙山也比以前更漂亮了,山頂的火焰熊熊燃燒,照亮了整個世界。
「天帝讓我們羌人不斷繁衍,就像春天的草一樣,越來越多。這樣天帝和神鬼都不會捱餓了。但是天帝還是不放心,就把玄燕派到人間,來看管羌人。玄燕就成了商人的祖先。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們羌人都要當人牲,因為在所有人裡面,我們的肉最甘甜,我們的血最潔淨。只有我們才能配得上天帝,配得上神鬼。」
華在半夢半醒中聽完了故事。他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羌人是最潔淨最香甜的。自豪感輕輕籠罩了他的身心。
華蠕動了一下身子,滑入黑黑的夢鄉。
五年後,爸爸做了人牲,把自己奉獻給了神鬼。
接著輪到了媽媽。
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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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也長大了。
他歲數和華差不多,兩人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老主人經常不在家,有時是去天邑商,有時是去打仗。一旦老主人走了,主人就會拉著華,到處瘋跑。他們比賽爬樹,摔跤,摸魚,抓蝌蚪。主人還喜歡和華玩扮演遊戲。比方說,他會讓華蒙著白布,躺在地上裝死人。他扮演巫師,繞著華翩翩起舞,嘴裡嘰裡咕嚕地念著咒語。華則配合咒語,慢慢爬起來,張開雙臂,眯縫著眼,一瘸一拐地走路,假裝是鬼。然後主人再披上豹皮來捉鬼。
主人經常跟他聊天,繪聲繪色地講自己在天邑商的見聞。有時候說的太誇張,華懷疑他在吹牛。主人說那裡的宮殿漂亮極了,到處都是走廊,就像一個大迷宮。宮殿旁邊有一個非常高的高臺,站在上面都能摸著星星。他還說,商王養了好多猛獸,有一種特別厲害,叫老虎。金黃的皮膚,上面還生著黑色的條紋,一巴掌能把人腦袋拍爛,十頭狼加一起都打不過它。每過一段時間,商王就會送幾個大活人去餵它們,這樣能保持老虎的野性。
他還說,進天邑商要經過一條大路,兩旁有很多青銅作坊。這些作坊每天都要殺人牲。就在路邊現宰,過路的人都圍著看。人牲的血要用大陶罐盛了,澆到煉銅的爐子上。肉拿大鍋燉了,大家分著吃,據說這樣不光敬神,還能長力氣。
華問主人:「那你吃了嗎?」
「嘗過一點。」主人的口氣裡帶著點得意。過了一陣,他又找補說:「味道有點怪,不好吃。所以我也沒怎麼吃。」
華並不怎麼相信。迷宮啊,老虎啊,高臺啊,作坊啊,還有以前說的大象啊,聽上去都不太像真的。他更不信主人吃過人肉。每個人都喜歡吹牛,自己也吹過牛,主人當然也不例外。再說人牲是獻給天帝鬼神的,人怎麼敢吃呢?但是他沒有說出自己的懷疑。跟主人鬥上幾句嘴,那是常事,但在主人吹牛的時候,還是不要戳破他為好,這個分寸感華還是有的。
就這樣,時間流逝,他們慢慢都長大了。主人吃得好,所以個子比華高出半個頭,相貌也更白皙俊俏些。但是華臉上的痘斑更多,胳膊更粗壯,性子也更沉穩。
華和主人玩得很好,但是主人畢竟是主人,華私下裡最好的玩伴還是季。父母奉獻自己以後,季就成了他生活的重心。不過,現在華不光把季當成朋友,他還想要她。夜晚躺在鋪上的時候,華會幻想著把季壓在身下,緊緊貼著她的胸脯,進入她的身體。想多了他的身體就會膨脹,就像吸氣的青蛙一樣。膨脹到一定程度,他就得自己把它放出來。放出來的時候,華的腦子裡也還是想著季。
村裡的男孩女孩湊在一起睡覺,是非常自然的事兒。誰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他覺得總有一天,自己會和季搬到一起住,然後生幾個小娃娃,就像周圍那些大人一樣。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季不樂意。他們倒是做過一些事情,摟抱,親嘴,把手伸到衣服底下,摸索彼此的身體。但是到了最後,季總是會把他推開,若無其事地聊起閒天來。華又羞又怒,小腹也脹得難受。但是季非常頑固,完全不考慮他的感受。要是華還要堅持,她就會大發雷霆。她性子暴躁,發脾氣的時候活像一隻野貓,還會動手擰他。華不由自主就會被嚇得蔫下來。
季長得也像只野貓,四肢纖細,身體柔軟,兩隻眼睛離得有點遠,又大又亮,像黑釉一樣閃光。村子裡很多男孩都追求她,但是季跟誰也不肯睡覺。只有主人使用過她幾次。老主人不在的時候,他有時會偷偷把季召到自己屋子裡。季總是面沉似水地走進去,到了天亮,再面沉似水地走出來。
華算好時間,蹲在門口等著她。兩個人肩並肩走回村子。華悄悄拉她的手,季也不掙脫。她的手燙燙的,放在他手裡動也不動。太陽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發出一抹淡光。天色還很黑,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兩人腳底板敲在地面的聲音。嗒嗒嗒,嗒嗒嗒。華想說點什麼,又怕季生氣,就側過臉去看遠處的樹。有什麼東西在華的心裡鑽來鑽去,就像泥鰍似的。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能長長地噓出一口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無聲無息,波瀾不驚。直到有一天,這樣的生活忽然被血濺醒了。
那是一個初夏的中午。陽光火辣辣的,空氣都被烤得直髮顫。狗趴在陰涼的地方直吐舌頭,連棚裡的老牛都顯得蔫蔫的。華躺在地上,眯縫著眼睛,打算睡個午覺。這時,主人突然衝了進來。
「別他媽睡了,快起來!我馬上要去天邑商了!」主人大喊大叫,顯得非常激動,「我要到那兒參加訓練,三個月呢!」
「什麼訓練?」華腦子還有點發蒙。他坐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著主人。
「訓練打仗呀!天邑商有專門的訓練團,招的都是大人物的孩子。我爸爸讓我也去,以後說不定我還能當將軍呢!到時候我指揮大軍討伐鬼方,把他們的頭頭捉來砍頭。」主人忍不住吹噓起來,「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兒了。現在我們一進去就要比賽,好分出級別來。這幾天我要加緊練習,可不能輸給天邑商的那些公子哥。快起來,快起來,陪我去格鬥場!」
華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又要捱揍了。
主宅東邊有個格鬥場,上面鋪著鬆軟的黃土,相當寬闊。主人在那兒學習格鬥技巧,而華就是陪練。所謂陪練,就是一個人肉靶子。當然,你不能傻傻地站在那兒捱揍。幹這種活兒,呆頭呆腦的可不行。華要躲避、奔跑,還必須適度反擊,整個過程要儘量模擬戰場,只是要注意別傷著主人。反過來,主人當然不會考慮這麼多。每次格鬥下來,華身上都青一塊紫一塊,鑽心的疼。
華被打狠了也會發牢騷,每到這個時候主人都會哄他幾句,有時候還會送他一兩件稀罕的小玩意兒。其實華也知道,這是主人派下來的活兒,他必須幹,沒什麼好商量的。而且說實話,偶爾挨幾次揍,總比到地裡幹活輕鬆。
華跟在主人後面,沒精打采地往格鬥場走。主人一邊走,一邊興奮地連說帶比畫。訓練完成以後,他就有資格參加明年討伐鬼方的戰役。當然還做不到將軍,只能當個小隊長。但是,憑他的本事,自然很快就會被提拔嘍。說不定商王還會親自接見他,給他獎賞呢。
聽到這裡,華有點為主人擔心。他聽村裡人說過,鬼方人是可怕的蠻子,跟他們打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不過,華搞不明白,鬼方怎麼敢抗拒天邑商。連傻子都知道,沒人能敵得過天邑商,它是天帝派到人間的。鬼方人明知道行不通,還非要瞎搗亂,華多少有點生氣。鬼方人都該被幹掉。要是沒有他們,自己也可以少挨幾次打。
但是一走進格鬥場,華就覺得情形不太對。往常架子上擺放的都是木戈、木殳,現在卻是真正的青銅武器,就連弓箭也裝上了銅鏃。格鬥師站在架子旁,笑嘻嘻的面孔下隱隱透出一股興奮勁兒。
主人大聲宣佈說:「天邑商的胄子都用過真正的兵器,兵器上都沾過血。到時候我可不能給比下去。今天咱們也要拿上銅戈,見點血。來,幫我套上皮甲!」
銅戈?見點血?華目瞪口呆,愣愣地看著主人。主人撲哧一聲,樂了出來:「怕什麼?只是見點血而已,又不是真要拿你怎麼樣。打仗能不見血嗎?」
華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他強打精神,走過去給主人系鎧絛。他偷偷瞟了一眼主人。主人容光煥發,眼裡閃著奇異的光,顯得亮晶晶的。
華垂下了眼瞼。
格鬥師給他們分了武器。主人左手持弧形盾,右手持青銅短戈。華則拿著柳條盾和短木棒。他們倆面對面,相距一個人身的距離。主人邁出左腳,微微躬身,擺出進攻的架勢。華側著身子,用柳條盾護住自己。
胖頭鵝似的格鬥師退後兩步,忽然發出一聲暴喝:「劈!」
銅戈劈了過來,速度並不快,似乎對力度有點拿捏不定。華跳到一旁,躲了過去。
「再劈!」
銅戈又劈了過來。華舉起盾牌,銅戈彈了回去。
「穩住下盤!刺!」
銅戈顫抖了一下,猛然刺將過來,掛著風聲。華慌忙豎起盾牌,銅戈的尖頭狠狠戳了進去,嵌在柳條縫裡。主人往後拽了一下,沒能拽出來。他著急了,抬腳朝柳條盾猛地一踹。華沒有提防,連人帶盾倒在地上。銅戈擺脫了柳條,又被高高舉起,朝華劈了下來。
華陪練多年,身手也很敏捷。他就地一滾,掄起棍子朝主人兩腿掃去。主人趕緊往上跳,但是速度不夠快,棍子打到了他的右腿,主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格鬥師衝過來,對著主人大喊:「要是在戰場上,你這樣就完了!知道嗎?爬起來,進攻,砍他的右手!」
主人一躍而起,臉上帶著羞憤之色。他嘴裡發出「喝喝」的威嚇聲,掄起銅戈發起猛攻。這次他遵從格鬥師的指導,專盯著華的右翼進攻。幾個回合下來,華有點支撐不住,連連後退。這時,主人猛地向他右邊一跳,銅戈呼地劈落下來。華只能伸出木棒去擋。只聽嚓的一聲,木棒被齊齊削斷。銅戈在空中停頓片刻,接著劃了個弧線,重重落下。
一聲鈍響,戈刃切開了華的肌肉,卡進肩頭的骨縫裡。銅戈左右一轉動,華登時感到鑽心的疼痛,差點昏厥過去。銅戈猛地抽離,血噴湧而出,染透了整個右肩。
「見血了!」華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就行了吧?現在可以投降了吧?」
可是主人並沒停下來。在那一刻,主人似乎變了個人。他的臉整個都扭曲了,嘴裡發出嘶吼,就像發怒的野獸一般。他朝著華猛撲過來,弧形盾撞開了華的柳條盾,銅戈當胸直刺。
華忽然明白,現在不是見點血的問題,主人真的會殺了自己。也許主人並沒這個想法,但是他不受自己的控制。血讓主人癲狂了。主人現在可能什麼都沒想,甚至可能都沒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華。主人就是本能地要捅死眼前這個人,劈開、洞穿、刺透,甚至砍成幾段。然後,他才會變回正常的主人,想到這個死人是華。
華丟下柳條盾,拔腿狂奔。他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想跑出格鬥場,逃回自己的泥巴屋。
身後傳來一陣怒罵,華也不敢回頭看,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血還在往外湧,灑在地上,形成了一條細細的紅線。
然後他就忽然跌倒了。
一開始,華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還以為是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可緊接著,他就感到左腿陣陣的劇痛。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腿肚子,銅鏃貫穿肌肉,露出了一寸來長的箭桿。華掙扎著往前爬。這時,主人揮舞著銅戈衝了上來。他滿臉通紅,惡狠狠地咬著牙齒,眼睛裡射出駭人的光。華避無可避,情急之下大喊一聲:「我是華!」
銅戈沒有絲毫猶豫,朝著他腦袋劈落下來。華忽然想起手裡還有半截木棍,他舉起木棍想撥開銅戈,銅戈順著棍子直落而下,登時血花噴濺。華的小指和無名指被齊根斬落,中指也被劈了個很深的口子。
華想要喊叫,可是嗓子哽住了。在他眼裡,整個天地變得通紅,就像蒙上了一層紅布。他看到主人那紅紅的臉,紅紅的眼,還有高懸頭頂的紅紅的戈。
然後一切都又迅速變黑。他什麼都意識不到了。
是格鬥師把華救了下來。格鬥師慫恿主人做這次訓練,主要就為了讓他找到殺人的感覺。戰士需要有股狠勁兒,見到對手要恨不得劈開他的肉,濺出他的血,不把對手弄死就不罷休。在戰場上,人和人的較量有時並不完全靠技巧,也要看誰更有狠勁兒。主人平時缺少這方面的鍛鍊,讓他真刀實槍地砍個人是有好處的,這就跟拿活羊喂老虎一個道理。
主人表現得不錯,看見血就野獸般的亢奮,格鬥師對此非常滿意。但是殺掉華還是有點可惜,日子還長著呢,這個羌人滿可以再用幾次。所以在最後關頭,他衝上去拽開了主人。銅戈砍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就這樣,華撿了一條命。
華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好幾天。村裡的巫醫把草藥搗碎,用水調成糨糊,抹在華的傷口上。他往華的嘴裡塞進一片薄薄的石片,說是能辟邪,可是華譫妄中差點把石片吞下去。巫醫把手伸進他嘴裡,拼命往外掏,華才沒被噎死。巫醫沒有辦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泥巴屋的門口跳了一陣驅魔舞。可惜舞蹈的效果不明顯,華還是發了高燒。
他的身子滾燙,像團火炭。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每次醒來的時候,總是能看到季。她給他喂粟米粥,用溼布擦他的身子,拿陶罐給他接尿。華費力地抬起手,想摸一下她的臉。季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華滿意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在矇矓之際,他想起自己少了兩根手指,但這個念頭很快就滑了過去。
華沉沉睡去。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燒已經退了。華覺得渾身清爽了不少,周圍的東西也變得比較切實,不像前兩天,看什麼都像浮在空中。他扭過頭來想找季。季不在,主人坐在那裡。
看他醒了,主人起身摸了摸他腦門:「感覺怎麼樣?」
「嗯,好多了。」
「要喝水嗎?」
「喝點吧。」
主人拿起地上的水罐,遞給了華。華咕嘟咕嘟連喝了幾大口。主人坐了回去,很長時間沒說話,只是神色顯得有點古怪,低著頭,手指在地上輕輕划著,有點臊眉耷眼的樣子。
華也覺得尷尬,就隨口找了個話題:「你不是要去天邑商嗎?」
「明天就走。」主人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師父說,那次訓練挺有用的。」
華愣了一下,主人不會是臨走前再找他練一次吧?他的皮膚登時爆出了一片片粟米粒似的小疙瘩,就像開了花似的。他瞠目結舌地看著主人,但是主人並沒有那麼說。
主人身子前探,捧起華的那隻殘手,看了看上面的傷疤。它不再那麼鮮紅了,黑紫黑紫的。主人說:「你是羌人。」
華不知道主人為什麼忽然這麼說,只能低聲附和著:「嗯。」
「羌人最後都會做人牲。」
華的聲音更低了:「嗯。」
「這是你們的命。」
「我知道。」
「可是,」主人停頓了片刻,輕聲說,「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在你四十歲之前,我決不讓你做人牲。」
華愣住了。羌人很少能活到三十歲,在這個歲數之前,他們基本都會被奉獻出去。主人這個承諾,等於送給他至少十年的生命。這份禮物太貴重了,但是主人確實給得起。老主人歲數大了,以後的家業就要靠主人來管。他有這個權力。
華垂下了頭,把額頭抵在主人的手上,淚水無聲地滴落在地上。主人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放在華的頭上。兩個少年保持著這個姿勢,很長時間都沒動。
這時,華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仰面看著主人,囁嚅著說:「那麼季……」
「誰?」主人有點困惑。
「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