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的禮物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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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第一眼看見這孩子,我就討厭他。他的臉黑黑的,長長的,嘴巴卻很寬。兩道眉毛向上斜挑著,細細的眼睛裡透出狼一般的眼神,尖尖的,繞著你轉圈,給人貪饞的感覺。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被他看久了,身上甚至會覺得微微刺癢。

我本不該到這裡來。對我來說,進村寨總是有點危險。可我太累了,外面又下著大雨,在樹林裡待一宿可能會凍出大毛病來的。畢竟上了歲數,身子骨經不起折騰。這是附近最大的一個村寨,住著幾百戶人家。按照野蠻人的標準,這幾乎算得上一座都市了。我一走進寨子,就被領到頭人家裡。他倒是很客氣,說接待漫遊者是自己的本分,但是他臉上還是閃過一絲警惕。這也難怪,在這麼原始的時代,陌生人總是顯得可疑。好在我對此早已習慣,用一套說辭搪塞過去了。

頭人的妻子是老實人,說起話來一驚一乍的,相當熱情,就是嘴有點碎。他們有兩個兒子。小兒子沒問題,容貌漂亮,身手敏捷,性格看著也很開朗。

就是大兒子不對頭。

他眯縫著眼睛,鬼鬼祟祟打量我。我有意把眼神錯開,不和他對視。可是我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時不時還伸手摸摸我的衣服。我花了很大力氣才壓住衝動,沒把他一腳踢飛。

我假模假式地拍了拍他腦袋:「這孩子真活潑。」

他抬起頭來,咧著嘴衝我一樂。

我硬擠出一絲笑容,假裝這不是個陰刁刁的狗崽子,而是個可愛的小朋友:「孩子,你有話想對叔叔說?」

「嗯。」他點了點頭,居然顯得有點羞澀。

我只好蹲下身子,湊近他問:「那你告訴叔叔,想說什麼呀?」

他說:「我想日你媽。」

腳趾一陣抽搐,真想一腳踢死他。

我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頑皮!」

主人拿出一把乾枯的蓍草,點著了。他舉著這團火在我身子前後晃了幾下,嘴裡唸唸有詞,想要嚇走我身上可能帶著的邪靈。這幫野蠻人就信這一套。在他們眼裡,精靈簡直無處不在。它們有好的,有壞的,但不管好壞,都擁有魔力。要是架子上的奶被貓偷喝了,他們就會說,灶靈收走了這罐奶。要是羊羔下得很順利,他們就說這是牂靈保佑。要是哪個姑娘莫名其妙懷孕了,他們也會說,這肯定是夜靈做的好事。其實這根本不需要什麼夜靈,一個能翻牆的小夥子就足夠了。

小小的祓除儀式結束後,主人安排我住在棚屋裡。頭人當然比普通村民要富裕,房屋也更寬敞,但差別並不大。棚屋裡依舊是泥土地,只不過在睡覺的地方架了一層木板,用來隔絕潮氣。房屋角落裡擺著小小的陶土人偶,赤紅色,造型稚拙,高舉雙手,似乎是在舞蹈。猜想起來,多半是主人供奉的家宅精靈。

我躺在稻草上,聽著外面嘩嘩的雨聲,鼻子裡有股濃烈的氣息,像是青草和牛糞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想了一陣心事,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驚醒。周圍還是那種青草的潮溼氣味,但是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屋子裡多了什麼東西。在這方面,我的直覺一直很好。我睜開眼睛,四下仔細打量,發現角落有團模糊的黑影。

我爬起來,摸索著找到一團乾草,掏出燧石敲打起來。火星落在乾草上,發出一縷青煙。紅紅的火苗逐漸變大,就著亮光,我看到了那個討厭的孩子。他正盤腿坐在地上,靜靜地瞅著我。

「你來這兒幹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

「就是看看。」

「看什麼?」

一段長長的沉默。那個孩子忽然低聲說:「你是天人。」

剎那間,腦海裡像是有道霹靂閃過,打得我一陣陣發矇。我幾乎要撲過去掐住這孩子的脖頸,但是我很快清醒過來。他找我說這事兒,多半有自己的打算。

我穩住心神,儘量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問他:「你憑什麼這樣說?」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這小崽子真狡猾。我額頭上確實有天人標誌,從皮膚一直貫穿到顱骨深處。所有天人都有,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我已經處理過了,用麻黃配上藥鹼,反覆漂洗,又留長了頭髮儘量蓋住。這麼多年下來,痕跡越來越淡,遠遠看去就是一團模糊的褐斑。可要是挨近了看,還是能看出來。回想起來,這個孩子引我蹲下,並不是真想日我媽,而是要仔細看看我的額頭。

這孩子換了一種諂媚的口氣:「我不跟大人說。」

「唔……」

「我不說,你得給我好處。」

果不其然,這個狗東西。「你要什麼好處?玩具?貝殼?小弓箭?」

孩子扭捏著身子,不住朝四下張望。過了好一陣,他才壓低聲音說:「你幫我把弟弟弄死唄。」

我微微一驚,雖然知道這孩子壞,但還是沒想到能壞得這麼徹底。「為什麼呢?」

「爹孃喜歡我弟,不喜歡我。」

這不是廢話嗎?什麼樣的父母會喜歡這種妖孽呢。我仔細打量這孩子,他身上有股殺氣,而且不僅僅是殺氣,還有更黑暗黏稠的東西,就像泥潭底部的漿汁。野蠻人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卻很少這麼詭詐陰鬱;他們更像熊和野豬,這個孩子卻像一條蛇。我越看越覺得像。細細的臉,闊闊的嘴,尖尖的眼神,陰毒的調門。蛇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可我要的也許正是這樣的人。

我琢磨了片刻,覺得他值得投資。我不怎麼熟悉歷史,不知道野蠻人的混沌溶劑裡,需要滴進什麼樣的溶質,眼下也只能憑直覺行事了。再說,我也沒有太多選擇。

「長大以後,你想幹什麼?」

他撓了撓屁股,說:「嗯,當頭人。」

「還有呢?」

「當酋長。」

回答得很好。我接著問他:「你為什麼要當酋長?」

「想吃啥吃啥,想幹啥幹啥,誰不聽話就弄死誰。」

現在的酋長可做不到這一點。不過事在人為,這孩子壞得讓人滿懷希望。

「你叫什麼名字?」

「辛。」

我撿起一個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字元。「這就是你的名字。」

他皺著眉頭,用小野蠻人的頭腦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是個畫,不是名字。」

「這叫天人符。它代表某個聲音,也代表某個意思。你把這個符號寫下來,別人就能念出來。」

他盯著天人符看了又看,臉上露出敬畏的表情。

「符號是有力量的,想法也是有力量的。把想法和符號混在一起,編成故事,就更有力量了。有時候,它們比弓箭還管用。」我壓下對他的厭惡,細聲細語地說,「你想當酋長,就別忙著弄死你弟弟。他興許還有用呢。你要學會利用別人,控制別人。」

他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看來是聽進去了。

「怎麼控制?」

「你養過狗嗎?」

「嗯,算是養過吧。」

「跟那差不多,不過人比狗多少要麻煩一點兒。你要有耐心,有技巧。而且,你還要足夠壞。」

他顯出一點不自信的樣子——可能他覺得自己是個挺不錯的好人呢。

我鼓勵他說:「我覺得你差不多夠壞了。」其實我也沒多大把握。這孩子確實壞,但這種壞能不能經受時間的考驗呢?我也說不準。也許惡毒的火焰會漸漸黯淡,到頭來他會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壞蛋。不過,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又看,覺得還是有希望的。他眼裡有種堅硬的東西,他自己多半都沒意識到。

我掏出符片,用衣襟仔細擦了擦,放在手心裡。

「摸摸看。」

那孩子有點畏怯。在野蠻人眼裡,天人都是危險的,他們的東西也是危險的。實際上,天界的規矩很嚴,不許我們攜帶任何破壞古老禁忌的物品。就算允許攜帶的東西,也嚴禁亂用。今天我要做的事就不合規矩。如果放在以前,我絕對不敢,可現在誰還顧得上這些呢?

「沒事,摸摸看。」

他猶猶豫豫地伸出手來,剛一碰到符片就縮了回去:「涼。」

我從腰裡抽出石髓刀。「把手伸出來。」

「幹嗎?」

「血祭。不願意就滾。」

這個孩子沒說話,把手伸到我眼前。我用刀尖在他指肚上輕輕一挑。血湧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符片上。肉眼難以辨別的細小血滴滲進符片,就像被貓舔舐了一般。符片看上去毫無變化,但我知道,它已經開始運作了。

「平時掛身上,睡覺的時候放腦袋邊兒。千萬別離遠了,它很有用,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去吧。」

孩子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往外走,看著就像喝醉了。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對我說:「再給我點別的東西唄。」

「沒了。」

「好吧。」他咧嘴衝我一笑,「真小氣,我日你媽。」說完他就一溜煙跑了。真是個小畜生。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上路了。頭人給我送行,禮節很周到,還準備了一些乾糧讓我帶上。這讓我多少有點愧疚,我給他們留了一個禍害,可是沒辦法,該做的事情總是要做的。

辛站在門口,舉著那塊符片,揚揚得意地向我炫耀。他弟弟站在旁邊,仰著頭看那塊符片,一臉羨慕。

辛說:「想摸不?」

他弟弟說:「想。」

辛說:「想摸,就管我叫聲爹。」

好吧,好吧,我暗自嘆了口氣,但願他不要變成一個普通的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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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是天人。

以前天界和人間是相通的。我們在大地上漫遊,接受野蠻人的膜拜,想吃什麼就直接拿,想和姑娘睡覺就直接去摟,一切都很簡單。天界對我們有要求,不准我們干預野蠻人的生活,這是古老的禁忌。除此之外,我們幾乎為所欲為。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個黃金時代啊。

但是,黃金時代終於落幕了。天界發生了混亂,對我們的監控漸漸放鬆,最後乾脆不聞不問。空中不斷出現爆裂的紅雲,焰塵像流星雨一樣劃過天際。野蠻人也察覺到了變化。他們的膽子越來越大,最後乾脆拆掉天梯,切斷了天地之間的通道。

說到天梯,也許你會猜想是個長長的梯子,從天上一直垂下來。實際上不是這樣。所謂天梯,無非就是石柱,有幾十人那麼高。柱子上刻著天人符,記錄著古老的盟誓,只是這些野蠻人已經讀不懂這些符號了。天梯只是標誌,本身沒有任何力量。豎著天梯的地方,就表示歡迎天人降臨;沒有天梯的地方,天人就決不會降落。這只是遠古時代的約定,野蠻人隨時可以拆掉天梯,可是他們不知道。而我們這些天人當然也不會去提醒他們。

聯盟的酋長站在土丘上,手舞足蹈地動員那些蠻子:

「天人就該待在天上,不該再到我們這裡來。他們吃我們的豬,喝我們的酒,和我們的女人睡覺,可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什麼都沒有。我們的神靈不在天上,在地上!山有山靈,河有河靈,火有火靈,鹿有鹿靈,這些才是我們的神靈。天人對我們有什麼用?凡是天人走過的地方,就有災難發生。他們是一群禍害!我們要拆掉天梯,一個都不留。這裡不歡迎天人,他們要是敢來,見一個宰一個!」

野蠻人不太把酋長當回事,但是這次酋長的話他們卻聽進去了。結果十二個天梯全被推倒了。現在想起來,這些蠻子其實一直恨我們。他們衝我們傻樂,圍著我們跳舞,我們就以為自己受歡迎,實際上他們恨透了我們,既恨又怕,巴不得天人全死光。

天界對此又是什麼反應呢?什麼反應也沒有。拆掉天梯,無非表示野蠻人不歡迎天人。歡迎也好,不歡迎也好,他們根本不在乎。天界忙於宏偉的爭鬥,無暇顧及此事。至於我們這些滯留下界的天人,他們也任由我們自生自滅。反正在天界看來,我們不過是些罪犯或者異類。

野蠻人把這件事稱為「絕地天通」。然後,他們就開始圍捕天人,就像獵人打兔子一樣。我們張皇失措,四處逃竄。我們往森林裡跑,往蘆葦叢裡躲,往洞穴裡藏,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乾脆就自殺了。我們自以為比野蠻人優越得多,可實際上呢?面對有組織的暴力,我們那點小智慧幾乎毫無用處。

「絕地天通」之後不到一年,地上的天人至少就死了一半。後來我們就學乖了,知道如何躲藏,甚至學會了裝成野蠻人,和他們混在一起。可就算這樣,還是不斷有人送命。我們有天人的標記,說話做事的方式又和他們太不一樣,偽裝起來很困難。說起來,我算是個幸運兒。我瞭解野蠻人,就像野蠻人瞭解他們的牲畜一樣。

野蠻人的壽命很短,一代死去,一代又來。新生代的蠻子漸漸淡忘了「絕地天通」的事兒,任由天梯的廢墟橫倒在原野上,風吹雨淋,藤蔓滋生。但是他們沒有忘記天人。只是在他們的傳說中,天人變成了惡靈一樣的東西,擅長魔法,嗜血成性,邪惡不堪。

實際上,我們差不多已經滅絕了。以前我偶爾還能碰到別的天人,可最近這些年,我一個都沒遇到過。我相信他們都死光了。我可能是大地上最後一個天人,而我也漸漸衰老,最多再活個二三十年,不會再多了。

要想躲開死亡,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找天界幫忙。天界有的是辦法延續我的生命。可是怎麼才能聯絡天界呢?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重建天梯。我不知道天界發生了什麼,可如果重新把天梯豎起來,我相信天界還是會遵守古老的盟約,恢復天地之間的通道。也許我還有機會重返天界,看到日帆、星粉、雲翼之車,以及從虛無中創造出的殿宇……即便回不去,至少也能讓他們幫我延續生命。而且天界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希望能搞個明白。

我自己豎不起天梯,只能利用這些野蠻人。想要操控千萬個人是困難的,可是通過一個人去操控他們就容易得多。辛也許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成年人很難改變,孩子就容易得多。辛很惡毒,但他的惡毒沒有定型,很可能白白消散掉。我給了他符片,就像在惡毒的溶液裡投下一粒籽晶,讓它凝固成我需要的樣子。這有點冒險,但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而且說到底,我還能損失什麼呢?

希望雖有但非常稀薄,捕風般的虛幻。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我只在開始的時候熱心了一陣,後來忙著覓食和流亡,也就慢慢淡忘了。可是就在我逐漸遺忘之際,辛的訊息卻傳進我的耳朵裡。辛長大了,成了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說過野蠻人的壽命都不長,他父親去世了,辛接替父親做了村寨的頭人。

但是事情不止於此。辛的名聲遠遠超出了他的村寨。我在鄉村流浪時,不止一次聽人提到過他。據說他做了一件怪異的事情。野蠻人都崇拜各種各樣的精靈神鬼,辛卻打出了天帝的旗幟。他聲稱在所有的精靈神鬼之上,還存在一個至高無上的天帝。這個說法很新鮮,對野蠻人既有吸引力,又讓他們心懷疑慮。

只有我明白,辛是開竅了。

看來我得去見他了。我選擇在一個溫暖和煦的日子,緊了緊我的草鞋,背起小小的行囊,踏著蔥綠的野草,朝著村寨的方向走去。周圍是無盡的原野,暖風習習,鳥鳴啾啾,隨處可見一叢叢的野杜鵑,而白雲像羊群一樣在天空徜徉。不遠處有間小小的泥巴屋,一個野蠻人正坐在泥屋前,牲口似的張著嘴,傻傻地看我在他面前走過。一切都是那麼荒蠻而安詳。

當年天地分離之際,誰是對的,誰又是錯的呢?我一邊走,一邊默默地思忖著。

辛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只是房屋變樣了。以前它不過是個寬敞些的普通住宅,如今完全不同了。按照野蠻人的標準,屋子絕對稱得上奢華。暗紅色的大門旁,懸掛著兩顆狼頭,被鞣製得乾乾淨淨,就像迎賓的門童。庭院也拓展了,中間還用鵝卵石鋪了一條寬闊的道路,通向廳堂。廳堂原本覆蓋著苫草,現在變成了青陶瓦,地面則鋪著白堊和灰泥,看上去亮晶晶的。廳堂很大,要靠幾根塗著丹砂的木頭柱子支撐。幾個精壯的小夥子散坐在柱旁,輕聲細語地聊天,而辛坐在盡頭的一個石凳上,手託著下巴,側著腦袋打量我。

他雖然長大了,相貌的底子卻沒變。還是長長的臉,一張闊嘴,揚起的眉毛,尖利的眼神,看人的時候像蛇一樣。辛裝飾得很華貴,面頰上塗著油彩,腕上套著綠松石鐲子,頭頂束著蚌泡額箍,脖頸掛著一道骨鏈,骨鏈下端墜著符片。

我的符片。

他認出我了,眼睛裡有道光輕輕一閃。「是你。」他咧嘴笑了起來。

「是我。好久不見了。」

辛朝那幾個小夥子擺了擺手,他們站起身來,默默走了出去。看來這都是他的隨從,而他父親當頭人的時候,是沒有隨從的。辛確實帶來了改變。

屋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一開始,我們誰都沒說話,只是彼此打量著。過了一會兒,辛打破了沉默。

「找我有事?」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遲早會來找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這副落水狗的樣子。」

我哼了一聲:「那個符片戴著怎麼樣?」

辛用手指敲了敲腦門,像是在回憶什麼:「那符片確實很怪。晚上睡覺的時候,如果把它拿走,夢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可一旦戴上它,就會出現很多奇怪的東西。我見過旗子、大斧、深坑、隧道、人頭、城牆……還有數不清的天人符。還有宮殿,非常非常大的宮殿,裡面擺著……」他停頓下來,努力尋找詞彙去描述那個怪東西,「很大很大的容器,像是口鍋,但不是陶做的,下面還有三隻腳,看上去漂亮極了。我夢見的是你們天人的宮殿嗎?」

「不是。」

「那是什麼?」

「是你的未來。」

辛似乎被這話驚著了,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眼神有點茫然。

我問他:「它說過什麼嗎?」

辛皺起了眉頭,說:「我不確定。它好像會在夢裡悄聲說點什麼,可到底說的是什麼,我醒來以後都忘了。不過,我覺得我的很多念頭,可能都跟它在夢裡說的話有關。」

「包括天帝?」

「尤其是天帝。這個念頭真是好極了。沒有天帝,我就是個普通的頭人,跟我爹沒什麼兩樣。他當了一輩子頭人,像條狗一樣忙來忙去,可又得到什麼了?大家有事情就來找他,卻沒人怕他。可現在他們都怕我。」辛的眼裡閃出興奮的光,他忽然跳了起來,「走,我帶你去看看天帝!」

村寨有一大塊空地,供祭祀和聚會用。空地中心是個圓形土臺,一人多高,直徑有兩三丈。土臺上豎著一面高高的黑旗,正隨風飄揚。我仰面看去,只見黑旗上畫了一張血紅的人臉。它沒有表情,瞪著一雙空洞洞的細長眼睛,既冷漠又猙獰。

「這就是天帝之旗。」辛的口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我蹙著眉頭打量了一會兒,說:「這是你在夢裡見到的?」

「差不多。」他有點不解地看著我,「那東西是你給我的,怎麼你倒不知道呢?」

「當年你的血滴到了上面。那東西用你的血滋生了你的夢,說到底那些夢是從你的血里長出來的,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辛思考了片刻,然後就把這個問題拋在了一邊。辛就是那種人,只對切身利害感興趣,除此之外的好奇心基本為零。辛仰面看著旗,說:「他們不害怕精靈,但害怕天帝,因為天帝是可怕的。他們害怕天帝,也就跟著害怕豎起天帝旗的人,而那個人就是我。但是,他們還是不夠害怕。或者說,光是害怕還不夠,怎樣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跟著我呢?你是天人,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喧鬧。我轉過身去,只見幾十個年輕人正沿著一道土坡進入村口。這裡地勢比較高,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大多穿著獸皮做的衣服,手拿著弓箭、長矛之類的武器。有的小夥子手裡還提著野兔、雉雞之類的獵物。他們高聲說笑著一路走來,顯得非常興奮。在隊伍中間是一頭大象,身軀龐大,肩高至少有一丈半,超過絕大部分的野象。它瓦灰色的皮膚相當粗糙,但是兩隻長長的象牙卻顯得潔白細膩,在陽光下閃著亮光。大象漫不經心地邁步前行,時不時捲起鼻子來朝四下甩動,像是在驅趕蚊蟲。

在象背上穩穩坐著一個青年,身材高挑,肌肉緊實,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在他身後搭著一具較大的獵物,遠遠望去似乎是文豹,但我不能確定。這青年朝著辛揮了揮手,又撮起嘴唇發出一聲嘯叫,像是在致意。

辛冷冷地看著他,沒做出任何回應。這支隊伍並沒有朝土丘這邊走,而是拐了個彎,向著西邊走過去了,後來我才知道,象舍就在那裡。

「你還記得他嗎?我的弟弟癸。」

聽他這麼說,我想起了當年那個漂亮敏捷的孩子,以及辛對我的請求。

「他是村裡獵手的頭領,經常帶著那幫人去叢林裡打獵。那頭大象本來是頭野象,也被他捉來馴服了。」辛忽然轉向我,說,「小時候爹孃喜歡他,長大了,大家也都喜歡他。整個村寨裡,他是最受歡迎的人。你覺得呢?」

「他看著確實討人喜歡。」

辛點了點頭,默默看著漸行漸遠的隊伍。

我說:「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喜歡沒有力量,恐懼才有力量。如果讓你選,你是願意做被人喜歡的人呢,還是做被人害怕的人呢?」

辛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蛇一般的表情:「當然是被人害怕的人。」

「是啊,聰明人都會這麼選。」我停頓了片刻,忽然問道,「你為什麼沒弄死癸?」

辛做出吃驚的表情:「他是我親弟弟呀!啊,我知道了,你還記得我的那些話。唉,小時候不懂事嘛。」

我一言不發,等著他說下去。

辛沉默了一會兒,臉色漸漸陰沉下來:「還沒到時候。不過——」他轉身看向我,「既然你來了,我覺得時候可能到了。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有,不過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我們一前一後,走向村寨後面的小山。山勢蜿蜒,也沒有什麼道路,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草叢裡,費了不少力氣才登到山頂。那裡有幾塊凸起的石頭,如同是巨人頭上長出的贅瘤。站在石頭上看,山腳下的村寨顯得很小,一堆矮矮的房子,周圍環繞著農田和叢林,看上去就像一個土黃色的泥碗,擱置在綠色的桌布上。環顧四周,還能眺望到兩三個村寨,只是距離太遠,辨認不出細節,只是模模糊糊一團黃褐色。越過這些村寨,就是遼闊的原野,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線。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光芒從天而落,像金粉一樣灑落在大地上,野草在黃金海里熾烈歌唱。

「當年,你對我說過,你要做酋長。」

「是的,我現在還是想做酋長。」

「不,你不僅能當酋長,還能當王。」

「王?」辛呢喃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神秘字眼讓他一陣戰慄,「什麼是王?」

「酋長只是酋長,跟頭人沒什麼區別。王卻是人間的天帝。你一旦做了王,就不需要取悅任何人,所有人都要取悅你。你可以擁有一切,稻穀、牛羊、寶石、大象、女人。你夢裡見到的宮殿、銅鼎、寶座,也都是你的。」我用手指著山腳下的原野,畫了一個大圈,「這些村莊,這些田野,還有田野之外的村莊,村莊之外的田野,我們現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遼闊無邊的地方,都是你的。所有人都是獸,而你是龍。所有人都是鳥,而你是鳳。他們都要跪拜你,聽從你,你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要做什麼。你讓他們修建城牆,他們就會給你修建城牆;你讓他們給你豎起天梯,他們就會給你豎起天梯。你的每句話都會像沉甸甸的石頭,你的每個念頭都會像射出去的箭。你讓誰死,誰就要死。酋長算什麼呢?你會是大地的王。」

起風了,辛的長髮在他腦後鼓盪飄揚,就像眼鏡蛇兩側兜起的肉翼。紅紅的落日照在他的眼裡,火一樣地燒著。他狂熱地看著我,被我描述的前景攪動得意亂神迷。

「你們天人的世界裡有這樣的王嗎?」

「曾經有過,」我含糊地說,「所以我們才能登天。」

他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就像發燒了似的。「那麼,我該怎麼做?」

「人需要旗幟,需要鮮血,需要奇蹟,需要能讓他們為之而死的東西。他們尤其需要戰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還缺少奇蹟和戰爭。平時做不到的事情,有了戰爭就能做到。我知道,你們村寨之間經常打來打去,可那只是打架,不是戰爭。你知道打架和戰爭的區別嗎?戰爭不是搶一口井,搶一塊地,戰爭是滅絕,是征服,是至死方休的仇恨。記住,沒有戰爭就沒有王。」

辛俯身看著腳下的大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說道:「姜寨。我應該攻打姜寨,我早就有這個打算。其實在你說這番話之前,符片也給過我類似的提示。可是村寨裡很多人不贊成。尤其是我那個弟弟癸,他跟姜寨的獵手有交情。這幫人喝點酒之後,倒是很樂意跟姜寨的人打上一架,但是並不想真的滅掉姜寨,他們也不敢。」他轉回身看著我,眼睛裡跳動著黑色的火焰,「你說得對,我需要你說的戰爭,而我弟弟也活得夠長了。你說過,他興許有用,現在就是拿他派用場的時候了。你是天人,能幫我這個忙嗎?」

我想了想,說:「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