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的禮物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2頁,共2頁

「那麼你為什麼要幫我?」

「這是天人的禮物。」

「禮物,真是一個好聽的字眼。」辛轉過臉去,若有所思地說,「小時候癸過生日,我答應給他送禮物。他想要一條小狗,想得要命。於是我偷了一條奶狗,差不多兩個月大吧。我把狗剝了皮,血淋淋地裝在袋子裡,當成禮物送給了他。接下來的好幾個月,他都一直做噩夢。哼,禮物?我不信任禮物。我知道你厭惡我,從你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來。我說的對不對?」

我嘆了口氣,說:「是啊,你說的不錯。」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天梯。你當了王以後,要幫我豎起天梯來。」

「什麼是天梯?」

「連線天地之梯。有了天梯,我就能和天界取得聯絡。而你,也可以獲得天界的力量。」事實上,最後這一點不大可能實現,但我也只能這麼說,希望他能吞下這個誘餌。

他盯著我看了又看,似乎想要看穿我的心思。然後他微微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說:「好吧,不管天梯到底是什麼,它都是我要送給天人的禮物。」

b三/b

正午的太陽高懸在天頂,把大地曬得白花花一片,望過去眼睛都發疼。天氣也變熱了,只要在陽光下稍微站一會兒,額頭就會滲出汗來。村寨中心的空地上擠滿人,瀰漫著濃重的汗臭味。土丘下堆著三隻被宰殺的羊,還有幾隻野兔,一頭豬。它們的血混在一起,順著泥土地流進凹坑,匯成一片小小的血泊。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把周圍的空氣都燻得厚膩黏滯。

天帝旗被高高地豎在土丘上。風輕輕吹拂旗面,天帝那張通紅的臉孔時隱時現。旗子前面擺放了一個很大的火盆,裡面的火焰熊熊燃燒,不時迸出火星來。辛站在火盆旁,身穿一襲白袍,從頭至腳罩住了全身。他的臉上塗抹了濃重的油彩,頭上戴著羽毛冠,看上去就像一個真正的巫師。

「我是你們的頭人。」他衝著臺下的人群大聲喊叫著,聲音尖厲高亢,「我是你們的頭人!」

臺下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仰面看著辛。

「我父親是你們的頭人,我也是你們的頭人。我不眠不休,日夜操勞,都是為了你們,為了村寨。我做了頭人以後,莊稼收成更好了,牲畜繁衍得更多了,你們都沒再嘗過飢餓的滋味,對不對?」

他身子前傾,兇悍地看著臺下的人。一開始,人們都沒說話,似乎有點拿不定主意,但很快就東一片、西一片地發出贊同的聲音。

「沒錯!」「確實這樣!」「說得對!」

辛伸出雙手,做了個下壓的姿勢,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那麼,是因為我比別人都聰明嗎?是因為我比別人更能幹嗎?」他停頓了片刻,用更大的聲音喊叫了起來,「不!不是因為我更聰明,更能幹,而是因為我聽從天帝的命令!」

他伸手指著身後的黑旗,說:「是天帝在引領我!天帝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我是你們的頭人,天帝是我的頭人。天帝是所有精靈的神,所有神的神!誰敢違背天帝,必遭天譴!」

臺下傳來一陣嗡嗡的附和聲。

「那麼大家請聽好了,天帝給了我一個命令,讓我帶領你們去滅掉姜寨。」辛的視線像刀鋒一樣從眾人臉上劃過,依次審視他們的表情,「姜寨一直在欺凌我們。難道不是他們侵奪了我們疆界的荒地?難道不是他們搶走了我們打來的獵物?難道不是他們搶佔了我們的水源?」身後的火堆還在燃燒,辛熱得滿頭汗水,一縷頭髮溼漉漉地貼在他的腦門上。頭髮下面,是他惡狠狠的眼睛,扭曲的面頰,還有咬得咯吱作響的牙齒。「他們不承認天帝,他們必遭天譴!天帝命令我帶著你們去掃蕩姜寨!他們的男人都會被斬盡誅絕!他們的財產都是你們的,他們的女人也都是你們的。我們要在他們的土地上撒種,我們要在他們的田野上放牧,我們要在他們的廣場上祭祀天帝!到時候所有村寨、所有的部落都會畏懼我們。我要帶著你們走向勝利!」辛攥緊雙拳,用近乎瘋狂的眼神望向人群。

這次,人群顯得有點分化。有人在鼓掌歡呼,但也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還有人搖頭不語,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癸站在人群前列,表現得最為明顯。他抱著肩膀,面帶譏諷地看著土丘上的哥哥。

辛的臉色陰沉下來:「有人會說打仗不好,打仗會死人。他們說的沒錯,攻打姜寨會死人,你們中間有人可能會死。」他面色沉重地看著人群,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忽然將兩個拳頭交叉在胸前,朝著臺下大聲吶喊道,「可是那又怎樣?那又怎樣?!我們每個人只會死一次,也必定會死一次。我們都會死,可問題是我們要怎樣去死。你願意像廢物一樣死在女人的懷裡,白白到人間走一遭,還是願意像勇士一樣死在戰場上,被天帝銘記為寵兒,被子孫銘記為英雄?你們是男人,就要做男人的事,流男人的血!」

辛整個人激動得顫抖起來,腮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抽搐。他張開雙臂,眼睛裡噴湧著狂野的黑火。激情像電流般從土丘傳到了臺下。人群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就已經激動起來了。無數人跟著辛一起吶喊:「做男人的事,流男人的血!」喊叫聲越來越響亮,到後來已經搞不清楚誰贊成,誰反對了。

可是等叫喊聲漸漸平息下來,前排忽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可我還是想死在女人的懷裡。」

眾人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說這話的人正是癸。大家都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反應。過了片刻,有幾個年輕人臉上露出淫猥的表情,哧哧地笑了起來。這個時候,再沒有比笑更具破壞力的了。隨著笑聲,整個會場的氣氛也隨之鬆弛。人們就像從夢中甦醒過來似的,恢復了亂鬨鬨的喧譁。剛才那種瘋狂的莊嚴感,居然就這樣轉瞬而逝。

事後我也曾想過,如果癸不說話,是不是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可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辛早就料到癸會發言。他讓我做的準備並不是以防萬一,而是確定無疑的計劃。

辛也衝著臺下笑了起來。他朗聲說道:「我就知道有人會不贊成。癸,你上來,告訴大家你為什麼反對這件事。」

癸上前幾步,用手搭著邊緣,一擰腰躍上了土丘。這次距離較近,我看得很清楚,他長得確實英俊,鵝蛋臉,清澈的眼睛,高聳的鼻子,裸在外面的右肩光潔飽滿,充滿力量。他和辛站在一起,簡直看不出是一奶同胞。但是很可惜,他太老實了,對我沒有什麼用處。

癸朝著哥哥躬身致意,然後轉向人群,大聲說:「我確實不贊成我哥哥的打算。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就不該去做這件事。姜寨的人是和咱們鬧過,但那又有什麼?哪些村寨之間沒鬧過?沒錯,他們搶過咱們的獵物,這事我最清楚。可我們以前也搶過他們的,還是我帶隊乾的呢。」癸說到這兒,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這種事兒有什麼大不了?要是哥哥覺得不樂意,我可以帶上幾個獵手,再跟他們去搗次亂,偷幾隻羊,拆幾段水渠,都沒什麼。要是哥哥還覺得不解恨,我還可以騎上大象,去踩壞他們幾塊莊稼地。可是要把姜寨滅掉,殺光他們的男人,搶走他們的土地和財產,這種事情可做不得。沒人那麼幹過,誰要是那麼幹,才真會遭天譴呢。再說,聯盟會饒了咱們嗎?人家肯定會來收拾咱們。這種事對大家沒好處,對村寨也沒好處。我沒有哥哥那麼會說話,但要我說,男人就不該死在外頭,就該死在老婆的懷裡。我說完了。」

臺下又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聲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竊竊私語,似乎很多人都支援癸。

辛冷冷地說:「這是天帝的命令。你覺得天帝是錯的,你才是對的?」

癸看著哥哥,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又停住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才勉強說:「我沒那麼講。但我覺得你可能想錯了,天帝不會是那個意思。」

辛朝我的方向掃了一眼。我衝他點了點頭。辛滿意地轉向癸,說:「我的好弟弟,那麼咱們就來試一試。你敢嗎?」

「試什麼?」

「祭牲已經屠宰了,但還沒有獻祭。就讓我們倆向天帝獻祭,看天帝會嘉納誰的祭品。」

癸露出畏縮的表情:「我是獵手而已……」

「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所有人不都屬於天帝嗎?如果天帝嘉納了你的祭品,就說明我把天帝的意思理解錯了,攻打姜寨的事情再也不用提了。你只要比照我的樣子獻祭就行了。怎麼,你害怕了?」

癸朝人群望了望,又看了看哥哥,咬著嘴唇沒說話。

「算了。」辛用食指戳著弟弟的胸脯,壓低聲音說,「別看你能打能鬧,還老跟我作對,可你骨子裡就是個膽小鬼。當年一條剝了皮的狗都能把你嚇尿。滾下去吧!」

癸臉色漲得通紅,憤憤地盯著辛,沒有說話。

辛又逼了他一步:「怎麼樣?你還是個男人嗎?」

癸深吸了一口氣,大聲說:「好,那就如你所願吧。」

辛退後兩步看著弟弟,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好的,我的弟弟,我的好弟弟。」他轉向臺下的人群,高聲叫道,「你們聽到了嗎?就讓天帝來決斷我們的對錯吧!我們都會犯錯,可是天帝不會!」

辛用燧石刀剖開羊腹,小心地摘除肝臟,捧在手裡。他一步步走上臺階,血滴滴答答灑了一路,形成一條細細的紅線。辛先是跪在天帝旗前,匍匐行禮,然後他站起身,雙手舉著羊肝,懸在火盆的正上方。

「天帝啊!如果你希望滅掉姜寨,請接收我的祭品!」

羊肝落入火堆,濺起一串串火星。濃濃的黑煙過後,土丘上傳來一陣焦煳的香氣。

辛和癸兩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火堆。過了好一會兒,辛長長地出了口氣,拿起一根短木叉,在火堆裡翻了幾下:「羊肝被燒透了。天帝已經嘉納了祭品。輪到你了,弟弟。」

癸的臉色有點不好。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要往臺下走,辛攔住了他,說:「獻祭不能穿這個。披屋裡有祭服,你去換上吧。」

癸沒有提出異議,徑直走進土丘旁的披屋。那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件黑色的祭服。昨天,我和辛為了這件衣服,忙活了大半個晚上。癸換上祭服後,渾身漆黑,站在那裡就像一個幽靈。他出了披屋,走進太陽地裡,祭服在陽光下泛出若隱若現的亮色。

「這衣服有點臭呢。」癸一邊朝土丘走,一邊小聲跟辛抱怨。

辛輕輕哼了一聲:「不會比大象糞還臭吧?」

癸不再說話。他按照哥哥的樣子,摘下一隻羊肝,來到天帝旗前匍匐下拜。然後他也捧著羊肝,走到火堆前。

「天帝啊,我們都會犯錯,而你不會!如果你不想滅掉姜寨,不想讓人們白白死去,就請接納我的祭品!」

癸回過頭來,面帶微笑,朝臺下的人群掃視了一圈。人群朝他發出一陣喝彩。他又看了看辛,說:「我只是不贊成這件事,沒有其他意思。你永遠是我的頭人,也永遠是我的哥哥。」

「我知道,我知道。」辛喃喃地說。他退開幾步,抱著雙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癸的手撒開了。羊肝跌入火堆,一蓬火星飛濺而起。我瞪大雙眼,全神貫注地看著癸。幾粒細小的火星落在他的袍袖上,別人沒有注意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癸還靜靜地站在原地,俯身看著火堆裡的羊肝。我幾乎都要失望了,可忽然之間,他祭服的袖口上燃起一團火苗,雖然不大,卻亮得刺目,就像閃電一樣純白耀眼。癸也發現了。他低下頭,驚慌失措地想撲打火苗,可是火苗迅速膨脹開,砰的一聲,發出炸裂的聲音。一朵巨大的火花把癸整個吞噬了。

臺下的人群爆出一陣陣驚呼。站在前排的人想往土丘上衝,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癸發出駭人的慘嚎,像喝醉了一樣,在土丘上跌跌撞撞地蹣跚著,渾身焦臭四溢。

「哥哥,救我!」火焰中傳來一聲哀號。

辛站在天帝旗下,一動不動,凝神看著那團四處亂撞的白火。

癸跌倒在地。他的嗥叫已經不像人聲,毛骨悚然的淒厲。已經衝上土丘的人也都停下腳步,誰也不敢上前。一切都晚了。癸在地上翻滾著,哀號聲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下了。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已經焦黑得無法辨認,地上滲出一攤黑乎乎的油脂般的東西。火焰還沒徹底熄滅,在他身上黯淡地焚燒著。

辛滿臉悲憫,俯下身看著那團焦炭一般的東西。他嗚咽地叫了起來:「弟弟啊!我的弟弟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來,面向人群,張開雙臂,像一隻黑色的大鳥。辛用最大的聲量喊了起來:「癸是我的弟弟,是我最親的人。我願意拿我的命去換他!可是沒有用啊,因為這是天帝的懲罰!誰違抗天帝,誰就是這個下場!」

臺下鴉雀無聲,死一般的靜寂。

辛仰面向天,喊道:「天意如此!天命昭昭!」

人們的臉上都顯出敬畏和驚恐的表情,仰望著他,宛若仰望神靈。現在再也沒有人敢提出異議了。

正午的陽光自天頂傾瀉而下,照在辛狂迷的面孔上,也照在癸那焦黑模糊的肉體上。我心頭一片惘然,就像身處夢中一樣。但是事情走到這一步,已沒有回頭的餘地,一切只能按照約定做下去了。

我和辛曾經仔細討論過。擺平異議之後,他就要發動對姜寨的戰爭。雙方力量懸殊,辛有絕對的信心。姜寨必定會被徹底摧毀,他也會利用這次戰爭,打造出一支忠於他的力量。可是下一步怎麼辦?聯盟決不會坐視不理。如果酋長帶隊前來,能輕而易舉地粉碎辛,就像打爛一個雞蛋似的。

所以辛需要我的幫助。我將動身前往鹿隱之野。鹿隱之野距此並不遙遠,野蠻人卻從未涉足那裡。那裡有山川,有花海,還有很多奇妙之物。我將從鹿隱之野帶回一樣東西,一樣也許能幫助辛渡過難關的東西。

那時,辛會和酋長展開正面對抗,而對抗的結果將改變野蠻人的整個世界。

b四/b

山川祭是一年一度的最大慶典,各個部落和村寨都會前來參加,聯盟裡很多事情也都會借這個機會做出決定。祭典要持續整整三天。第一天上午舉行風祭,下午舉行土祭,晚上則是火祭。第二天才是正式的山川祭,不僅要祭祀山川河流,還要祭祀各種各樣的精靈。第三天則用來討論聯盟內的各種事務。

祭典剛剛進行到第一天,酋長就覺得疲憊不堪。他老了,眼睛花,耳朵背,腿腳也不靈便。在會場上坐一整天,對他來說是個難以忍受的考驗。一對對男女來了又去,沒完沒了地舞蹈;一個個巫師去了又來,沒完沒了地吟唱。這些場面,酋長已經見過幾十遍,實在是厭煩透了。他還要不斷地站起、坐下、致辭、奠酒,結果到下午的時候,他就開始咳嗽氣喘,後背一陣陣鑽心地疼,站起身的時候雙腿直打晃。

他只想多休息一會兒,可就連觀看錶演的時候,也得不到片刻安靜。總是有人會走過來,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跟他說些什麼。一開始,他還豎起耳朵努力去聽,慢慢地也就懶得理會,只是不斷點頭微笑,做出一副和悅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斷聽到辛這個名字。

一想到辛,酋長就覺得頭疼。這個年輕人的所作所為,既讓人費解,又讓人噁心。一個頭人,不去老老實實做頭人該做的事情,反而搞什麼天帝旗,說什麼所有神鬼精怪都要臣服於天帝。這不僅瘋狂,還透出危險的氣息,讓酋長聯想到了當年的天梯。「絕地天通」的往事早被大家忘掉了,可是在酋長代代相傳的秘辛中,還多少殘留著一些記憶,只是經過時光洗磨,變得有些模糊而已。

酋長見過辛。聯盟聚會的時候,辛坐在角落裡,不怎麼發言,沉默地四處窺伺著,看上去就像一條蛇。但是很奇怪,不少人都吃辛的那一套。酋長知道他們私下裡交頭接耳地談起天帝,畏懼而沉迷。辛的陰鬱神秘,在他們看來也有一種獨特的魅力。酋長很厭惡辛,但是拿他沒辦法。酋長只是酋長,如果沒有頭人們的同意,他幾乎什麼都做不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辛膽大包天,居然襲擊了鄰近的姜寨。村寨之間幹仗是常有的事,不然也就不需要成立聯盟了。可辛是怎麼做的呢?他把姜寨徹底摧毀,所有的成年男人全被殺光,女人和孩子則被當成戰利品給分掉了!據說現場血流成河,慘叫不絕。姜寨的全部財產,包括土地和牛羊,也都落入了辛的手中,他用這筆財富豢養了一支屬於他的武裝。那些年輕人嚐到了甜頭,像狗一樣追隨他。

這麼多年,聯盟裡還沒出現過如此惡劣的事情。頭人們大多很惱火,而且他們還有一種深層的不安。在他們的村寨裡,雖然大家都譴責辛的行徑,但是不少年輕人卻隱隱地顯出興奮來,好像盼著自己也能這樣幹一把。這種風氣如果不及時剎住,後果不堪設想。頭人們都希望酋長能夠嚴懲辛。

酋長也有此意。他派人通知辛來參加山川祭,如果他敢來,就在議事會上收拾他。具體如何收拾,當然還要看大家的態度。但是辛始終沒有露面,看來是害怕了。既然這樣,酋長決定在會議上重點討論此事,派出一支部隊討伐辛。

決心已下,酋長也就不再多想,現在他只想把這兩天的祭典熬過去。他越坐越難受,不光渾身骨頭酥痛,還時時刻刻想撒尿。酋長暗自嘆息,不明白自己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麼還要幹這種苦差事。年輕時一心想當酋長,可真當上了又有什麼好處呢?好不容易捱到傍晚,酋長已經筋疲力盡。豹皮下的裳衣早就尿透了,貼在大腿上,涼颼颼的。風祭和土祭都結束了,人們開始準備晚上的火祭。酋長退入帳篷,換下裳衣,癱軟了好一陣,這才打點精神,走了出來。

天黑了,人們點起了一堆堆的篝火。火巫們在做最後的演練。他們拿著兩頭燃燒的火把,在手上旋轉著,畫出一道道光弧。小夥子們三三兩兩地比賽空手翻,為舞蹈做熱身。姑娘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對男人評頭論足。更多的人在旁邊安排肉食和醴酒,為祭典後的宴會做準備。酋長坐在高高的石臺上,旁邊是幾位德高望重的頭人,個個老邁不堪,和酋長一樣滿臉疲態。年輕的頭人坐在臺下,一群手持矛戈的武士站在遠處的黑影裡,一邊打哈欠,一邊沒精打采地聊天。

火祭就要開始了,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酋長默默地打著腹稿,準備開場的致辭。這種套話他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但還是要在心裡過一遍,省得出紕漏。可就在這個時候,遠處隱隱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打亂了。酋長皺起眉頭,凝神傾聽。這下他聽清楚了,是叢林裡傳來的鼓聲,鏗鏘有力,節奏非常整齊。

酋長困惑地朝周圍看了看,發現大家也都一臉茫然,側過臉朝著鼓聲的方向望去。聲音越來越近,酋長有種不安的感覺,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了。過了一會兒,鼓聲驟然停歇,幾十名身穿白衣的人從黑暗中走來。在隊伍前面,是一頭身軀龐然的大象,挺著兩根慘白的牙,昂然闊步朝人群走來。它背上架著紅木椅,辛安然地坐在上面。在大象身旁,兩個隨從高舉火把,把辛倨傲的臉孔照得紅彤彤的。

走到距會場不遠的地方,辛摘下帶刺的象棒,朝大象後背敲了一下。大象溫馴地曲下膝蓋,伏倒在地。辛從象背爬下,踩著一個隨從的脊樑,輕輕跳到地面上。他目不斜視,徑直走進人群。大家不由自主地朝兩旁分開,給他讓出通道。他一路走到會場中心,站定身子,威嚴地望著黑壓壓的人群。

酋長遠遠望著辛,滿心困惑。這樣的事情,以前從沒發生過。他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他們也都一臉愕然。

這時,辛扯起尖厲的嗓音,大聲說起話來了。酋長側著耳朵,努力捕捉他的話。可惜他耳朵太背,距離又遠,只能斷斷續續抓到些片段。

「……天帝……百鬼千神,皆為帝屬……」

「……抗拒天命者,必遭天譴……」

「……姜寨覆沒……天命……我弟弟癸……」

「酋長……」說到自己了,酋長心頭一震,耳朵似乎也忽然好使起來。「……酋長老了,頑梗不化,淫祀神鬼,輕蔑天帝。」辛忽然轉身,遠遠地指著酋長,「酋長天命已去,必須退位!否則的話,天帝必降災難!」

酋長勃然大怒。他惡狠狠地看著辛,眼裡恨不得噴出火來。這個野心勃勃的妖孽!酋長懷疑辛甚至可能和天人有關。他雖然厭倦了酋長這個位置,但也決不能把位置交給這樣的人!

不僅酋長惱怒,會場上大多數人也都很不滿意。打斷祭祀已經犯了忌諱,公開侮辱酋長就更不像話了。很快,人群就對辛發出了陣陣噓聲。噓聲越來越響,漸漸變成了騷動,有些人甚至擺出要動手的架勢。

酋長略微有點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想結束這場胡鬧,可辛帶著不少隨從,很容易造成流血衝突。就在他躊躇的時候,辛忽然大喊了一聲:「旗!」

身後的隨從應聲向前,立起了一根長長的木杆,上面懸掛著黑色的天帝旗。晚上風很大,旗子獵獵作響,上面那張血紅的人臉完全展開了,瞪著冷漠的眼睛看著人群,就像俯視著一群螻蟻。

辛尖厲的嗓音又響起來了:「這是天帝之旗!天帝乃萬鬼之神,萬靈之神!」

人群驟然發出驚叫。這倒不是因為辛說的這番話,而是因為黑旗邊緣居然射出一圈光芒。藍綠色的光圈閃爍不定,在黑夜中顯得詭秘妖異。即便是最淵博的巫師也沒見過這般景象。

辛對著旗子雙膝跪倒,以額叩地。他身後的隨從也嘩啦啦跪倒一片,齊聲高喊:「萬鬼之神,萬靈之神!」

隨著叫喊聲,光圈更加鮮豔,甚至吐出了肉眼可見的火苗。

人群不安起來。在距離黑旗較近的地方,有幾個人猶猶豫豫地跪倒。接著,驚畏的情緒波浪般地漾開,越來越多的人也跟著跪下。那些站著的人也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

酋長跳了起來,望著天帝旗,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這是背叛,公然的背叛!酋長走下高臺,大步流星地朝廣場走去。看他走近,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彎腰,用手觸碰酋長的腳面。這是聯盟裡對人的最高禮節。

可是酋長並不領情。他一把推開辛,對著人群咆哮起來:

「你們都給我站起來!我們祖先供奉的是山靈,是河靈,是土靈,是火靈!那些神靈才是我們的,那些鬼也是我們的,它們就在我們旁邊,守著我們。早上,它們吹乾露水;晚上,它們喚醒野獸。我們都睡覺的時候,它們為我們看護羊棚。它們往田裡吐唾沫,莊稼才會結穗。它們朝蜂巢裡吹氣,那裡才會生出蜂蜜來。難道你們要背叛它們嗎?天帝和我們有什麼關係?要是他在天上,那他就該待在天上。我們不需要他!」他轉過身,用手指著辛,對人群喊道,「你們朝著天帝跪拜,那麼有一天,你們也要向這個人跪拜嗎?你們也要把他尊為人間的天帝嗎?」

辛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酋長仰面望著吞吐著光芒的旗子,又看了看跪倒在地的人群,滿臉鄙夷之色。「這面旗子就讓你們害怕了?一點點火苗就讓你們跪下了?那麼好,我就給你們聽聽地靈的聲音!到時候你們就知道,該尊崇的是他的天帝,還是我們的精靈!」

酋長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嘴唇開始快速翕動,似乎在唸動什麼符咒。人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酋長,就連辛的臉上也顯出一絲驚惶。這時人們才想起來,他年輕時可是鼎鼎大名的巫師,否則也做不到酋長的位置。

隨著酋長的唸誦,風漸漸停息,天帝旗耷拉下來,嘈雜聲也止住了,廣場上一片寂靜。片刻之後,人們聽到一些微小的聲音,開始的時候窸窸窣窣的,全然不成形狀,後來就漸漸地明朗起來。聲響並不大,但清晰可聞。嘆息聲、輕笑聲、低語聲、撕咬聲,從四面八方匯攏過來。它們碰撞在一起然後分開,在廣場上滾動著,就像一群隱身人佔據了這裡。

大家毛骨悚然。跪在地上的人陸陸續續站了起來,惶然地四下張望。

這團聲音還在變大。要是不管它的話,也許就會變成喊叫聲,甚至嘶吼聲。有人甚至開始害怕,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從這堆喧囂裡鑽出來。下面到底會發生什麼,最終沒人知道,因為辛從驚慌中回過神來了。他簡化了計劃中的程式,直接跳到了最後環節。

辛暴喝一聲:「血祭!」

這句吶喊把隨從們驚醒了。他們把早就準備好的牛拽了過來。一個壯漢走上前,舉起大斧劈向牛頸。一聲哀鳴,血像瀑布般地噴灑出來,填滿了下面的木桶。

兩名隨從高高階起木桶,朝辛的頭頂澆了下來,就像給他沖澡一樣。辛的白衣瞬間被血浸透,看著就像個被剝了皮的血人。他的面頰也全被血漿糊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在血泊裡掙扎著,射出惡狠狠的目光。他轉過身來,瞪視著酋長。面對這個血人,酋長也被驚得後退了兩步。

「天帝需要血祭!」辛用最大的嗓門喊道。

「血祭!血祭!」隨從們也一起嘹亮地喊道。

風呼嘯起來,把廣場上的聲音吹得凌亂破碎,旗子又被颳得直直的。天帝的臉重新展開,俯視著眾人。

血汙滿身的辛湊近酋長,低聲說:「日你媽,你死定了!」

他轉身對著叢林,口中發生一串嘯叫。聲音銳利刺耳,宛如金屬的刮擦。嘯叫越來越尖,越來越響,不斷向上盤旋。等到快要破音的時候,遠處驀地傳來一聲鳴叫,有點像嬰孩的啼哭,又有點像叫春的貓兒。

林中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然後又是一聲鳴叫,它從樹林裡鑽出來了。

一隻巨大的鳥,有三人多高,渾身長滿亮晶晶的赤色羽毛。長長的脖子從那堆羽毛裡鑽出來,頂著一個碩大的腦袋。兩隻翡翠般的小眼睛眯縫起來,用惡毒的眼神盯著人群,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在遠古的時候,人們也許見過怖鳥。但是很早以前它們就徹底消失,只留下一些模糊曖昧的傳說,就連原來的名字也被人遺忘了。現在它忽然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人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最原始的恐懼卻被喚醒了。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地望著怖鳥,就連辛的隨從也不例外。

怖鳥張開鳥喙,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咿咿呀!」它一聲長嘯,奔跑了起來,兩條長長的腿一跳就是幾丈遠,速度快得驚人。草叢被壓得紛紛倒伏,人群嚇壞了,紛紛朝兩邊閃開。武士們則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放箭。

如果這時酋長下令,他們也許會放箭。可是沒有。酋長只是愣愣地看著怖鳥,身子動也不動,就像被麻痺了一樣。

辛大聲喊道:「鳳凰!這是天帝的鳳凰!」他伏倒在地,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鳳凰來儀,天命昭昭!」

他的隨從躊躇了片刻,也跟著喊道:「鳳凰來儀,天命昭昭!」

轉眼間,怖鳥已經衝到廣場中心。武士們手裡的弓箭垂了下來,只顧四處躲閃。怖鳥伸長脖子,小心地嗅著周圍的空氣。接著,它左右打量,似乎在找什麼人。

然後,它注意到了酋長。

酋長就像被施了定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仰面看著怖鳥。怖鳥垂下頭,和酋長對視了一會兒。它的眼中透出一種古怪的神情,完全不像動物該有的樣子。此時此刻,酋長几乎確信無疑,並不是鳥在看,而是有某個人在透過鳥的眼睛打量著自己。

怖鳥湊在他腦袋上嗅了嗅。酋長覺得全身肌肉都不聽使喚了,褲襠登時溼了一大片。怖鳥張開大口,輕輕叼住酋長的腦袋,嘴巴稍微開合了一下,似乎在試探尺寸和硬度。酋長髮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就像受到驚嚇的孩子。試過之後,怖鳥覺得問題不大,就用力合上了嘴巴。

鳥喙裡面發出顱骨碎裂的聲音,黏糊糊的腦漿混著鮮血,滴滴答答地淌到草地上。怖鳥晃動腦袋,稍一用力,乾淨利落地把酋長的腦袋扯下來了。腔子裡的血狂飆而出,活像座小小的噴泉。沒了腦袋的身子晃了幾晃,雙手還朝周圍抓了幾下,然後就栽倒在地。

人群發出了駭人的尖叫。辛站立起來,舉起雙手,大聲歡呼:「這是血祭!這是天帝的血祭!抗拒天命者,必受天誅!」

怖鳥走到辛的身旁,用血淋淋的鳥喙在辛的臉上蹭了幾下,似乎在表示親熱。然後,它仰面向天,高聲鳴叫。

一隻血淋淋的大鳥,一個血淋淋的人,並排立在一起,背後是高高的天帝旗,畫著血紅的天帝面孔。這幅畫面深深地烙在茫茫黑夜中。

隨從們率先拜倒在地,發出吶喊:「天帝立辛為王!立辛為王!」過了片刻,人群也跟著喊了起來。一開始猶猶豫豫,後來就越來越整齊。到了最後,廣場上只飄蕩著一個聲音:「天帝立辛為王!」

透過那層濃濃的血漿,辛臉上顯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如鬼怪般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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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費了這麼大力氣,總算讓辛成了前所未有的王。無論是天帝旗上的光焰,還是怖鳥,都是我耐心佈置的結果。尤其是那隻怖鳥,真是讓我耗盡了心思。當然,這裡也有運氣的成分。我本以為怖鳥都死光了,可是幾年前,我在鹿隱之野發現了它。也許因為那裡是禁忌之地的緣故吧,漂游無根的生物才會本能地前去避難。但我遊遍了鹿隱之野,也只找到了一隻怖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地上最後一個天人,但我相信它是最後一隻怖鳥。

怖鳥本就是天人的造物。如果我把意念集中起來,朝它投射,就能控制怖鳥,或者說,我能夠進入它的腦海。控制只能持續很短的時間,但對我來說已足夠了。這也是我身為天人,擁有的寥寥幾項能力之一。說到底,我們額頭上的印痕不是白白留下的。

把怖鳥悄悄帶進叢林,路上還要避人耳目,那真是一段艱難的旅程。而鑽進怖鳥的腦子裡,更讓人覺得不舒服。那裡就像一片單調的荒原,混沌未開,沸騰著原始的憤怒。你要使出全部力量,才能駕馭這個野蠻愚鈍的大腦。但也正因如此,我才看到了酋長那惶恐的臉。那一瞬間,我還真是有種興奮感。也許我和辛的區別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大。

可是到頭來,我的努力還是付諸東流。辛成功了,但我卻失敗了。我大大低估了這個野蠻人。我看透了他的惡毒,卻沒有看透他的狂妄。他拒絕重修天梯。「我要那個東西幹嗎?‘絕地天通’是個好主意,當年那些人想得不錯。他們不需要天人,我更不需要。如果有天梯的話,那幫人就能親眼看到天人,誰還會相信天帝?就算他們相信天帝,又怎麼會相信我能代表天命?天梯就該被推倒。沒了天梯,我就是天梯!」

我用天人的力量來誘惑他,可是他嗤之以鼻。「當年有天梯的時候,天人教給我們什麼了?再說,我現在的力量就足夠了,誰也別想爬到我上頭!重建什麼天梯?我還不如拿那些石頭去修我的宮殿呢。」

事情過去沒幾天,辛就帶著隨從偷偷進山,捕獲了怖鳥,然後呢?他們把它給宰了,就像宰頭豬似的。他們割下怖鳥的肉,放進大鍋裡煮吃了。剩下的部分就地掩埋,這樣就沒人能發現鳳凰的下場。辛後來對我說,鳳凰的肉太粗了,一點都不好吃。

辛倒是沒有殺我。他擔心一旦我死了,符片的魔力也會跟著消失。但他又生怕我念什麼咒語來害他,就割掉了我的舌頭,把我看管起來。我成了留在他身邊的一個廢人。

我雖然沒法開口,但我還是在聽、在看。我見證了辛後來一連串的成功。他在聯盟內部的清洗,他被奉為共主的儀式,他對叛亂部落的討伐,他修建的第一座宮殿、他鑄造的第一個銅鼎……他被自己的成功迷住了。有時候他喝醉酒之後,會把我叫到跟前,滔滔不絕地炫耀自己的成就。最後,他總是盯著我,問:「你們天人可曾聽說過這樣的事情?」雖然他的眼神很傲慢,但我還是能辨認出藏在傲慢之下的不安。

我總是搖搖頭,辛就會很高興地大笑起來。

我無法告訴他,他做的這些事情其實沒什麼奇特。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但是我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就像把一個石頭放在斜坡上,只要輕輕一推,它總是會滾下去。真正重要的是那輕輕一推。

而輕輕推動石頭的人,是我。

有的時候,我也能聽到村民的聊天。他們談到辛的時候,總是稱讚他的威武仁德,講述他的種種功勳。但是談得最多的,還是他和鳳凰的故事。

在他們的描述裡,酋長老了,想要把位置傳給仁德的辛,可辛堅決不肯。酋長舉行了隆重的儀式,要逼迫辛接受,但是辛就是不願意。這個時候,天帝派出了鳳凰。鳳凰飛到會場,直奔酋長而去。辛害怕了,以為它要傷害酋長,就攔在前面,寧肯讓鳳凰吃掉自己。但是鳳凰並沒有這個意思。它伏下身子,馱著酋長就飛上天庭,回到了天帝那裡。就這樣,辛才成了聯盟的王。

我猜想這個故事是辛編出來的。但是事情才剛過去幾年,很多人都目睹過當時的場面。他們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似乎真的相信酋長被鳳凰接走了,也真的相信辛曾擋在酋長的前面。為什麼會這樣呢?也許人心就是如此,故事永遠比真相更有力量。

但是我相信,他們的腦子裡還是留下了一個場景。一隻血淋淋的大鳥,一個血淋淋的人,並排立在一起,背後是血紅的天帝像。雖然他們誰都不提這個畫面,但是他們一定記得。就算白天不記得,晚上做夢的時候也一定會想起來。不管他們怎麼講故事,真正吸引他們的還是這幅畫面。

我自己就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個畫面。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不會忘記。

一旦我死去,大地上就再無天人。這些野蠻人就要獨自走上旅程,開啟他們的命運。那又會是什麼樣子呢?我有點好奇,但又沒那麼好奇,因為據我猜想,也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石頭總是會滾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