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邑商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2頁,共2頁

主人想起來了:「是不是那個大眼睛的小姑娘?她怎麼了?」

「能不能也讓季……」

主人的手抽了回去。他皺起眉頭想了片刻,口氣變得堅硬起來:「這我可答應不了你。」

華鼓起勇氣,逼著自己把話說出來:「可是,沒有季我活不下去。」

主人很長時間沒說話。他又困惑又惱怒地盯著華,似乎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最後主人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那你就去死唄。」

華的腦袋耷拉了下來。

主人站起身來。從華的位置,只能看到主人穿的那雙翹頭履,上面裹著一層黑色的絲綢。右履站在原地,左履一上一下地輕輕敲打地面,過了片刻,兩隻履忽然調轉過來,不見了。

華抬起頭來,發現主人已經走了。

晚上,華被身邊的動靜驚醒了。他伸手摸去,是個溫熱柔軟的赤裸身子。這時,季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響起:「別動,讓我來。」華躺著一動不動,她的舌頭沿著他的胸脯遊走,輕輕地舔舐著,然後順著小腹一直向下。華閉上了眼睛,感受一波波襲來的快感。季撩起頭髮,騎到了他的身上。那裡是那麼溫暖溼潤,他毫無困難地進入了季的身體。

在黑暗中,他撫摸著季滑膩的皮膚,聳動腰肢,向快感的巔峰一點點攀爬。但是他心頭閃過一絲陰影。他在猶豫要不要把白天的談話告訴季。這時,季俯下身子,和他緊緊地貼合在一起,她的嘴唇湊在他耳邊,吹出來的氣息撩撥著耳蝸,癢癢的。

「我們逃走吧。」

華驟然停止了運動。

「下次說不定他就會殺了你。」

「……」

「我們逃走吧。到一個沒有人牲的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生孩子。我不想生出人牲來。」

華不明白,世上怎麼會有沒人牲的地方呢?就算有,它又在哪裡呢?

「可是,主人……」他剛說到一半,嘴就被季的嘴唇堵住。

高潮突如其來地降臨,就像月亮和星辰同時爆裂,天地間只有光流的噴湧。一陣劇烈抽搐後,華緊緊摟著季的身體,就像擁抱著世間唯一的珍寶。

他打定了主意,等到三個月後,主人從天邑商回來,他會再去求主人。哪怕為了讓主人開心,再參加一次真刀實槍的格鬥,也在所不惜。

可是事情並沒有如此發展,因為主人在第二個月就回來了。

b三/b

華探查過周圍,沒有人。他悄悄掩上門,躡手躡腳地往裡走。

這裡是祭堂。從格鬥場往右拐,走過一個長滿浮萍的池塘,再繞過倉庫,就是祭堂了。這裡是供奉鬼神的地方,絕對禁止任何羌人進入。

除非那天輪到他們做人牲。

祭堂在村子裡是個禁忌,人們儘量避擴音到它。實在避不開的時候,也只是說「那個地方」。華很小就知道「那個地方」的存在,他曾纏著父母,打聽它的情況。爸爸被他糾纏不過,就給他描繪了裡頭的情形。他說祭堂富麗堂皇,香氣撲鼻,還懸掛著會發光的天帝像。祭堂中間有個大大的圓盤子,人牲沐浴以後躺在上面,鬼神會用無形的利刃結束他的生命,整個過程毫無痛苦。後來,華才知道爸爸也從沒進過祭堂,一切都是他瞎編的。那裡根本就不許羌人進去。主人倒是進去過。他說那兒普普通通,跟其他地方沒啥兩樣,再詳細他就不肯說了。

要想知道祭堂什麼樣,現在就是個最好的機會,因為所有商人都到主宅那裡去了。昨天主人從天邑商帶回了驚人的訊息,商王去世了。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商王已經當了很長很長時間的王,村子裡有人說是四十年,也有人說是五十年。不管是四十年還是五十年,都長得像個神話。在大家心目中,他是不會死的,商王以前是他,現在是他,將來也還是他。

可是他居然死了。

接著,村民們開始談論更可怕的訊息。這位商王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王,所以葬禮也要辦得格外隆重。天邑商周圍的村鎮都要交出所有的羌人。他們將被送到天邑商,巫官從中挑選出最優秀的男女,祭獻給商王的魂靈。

也有人說這是造謠。不可能把這麼多人都送到天邑商,怎麼裝得下呢?再說,羌人都被送走了,村裡的活兒誰幹呢?但無論如何,肯定要送去一大批。這一點大家倒是都同意。說到這裡,人們都面面相覷,恐懼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整個天地,讓人透不過氣來。

當天晚上,主廳裡舉辦了盛大的宴會,說是要為商王哀悼。所有的商人都參加了,走廊、庭院、披屋都擠滿了人。各種樂器響個沒完沒了,音調說不出是悲傷還是興奮,但是都很嘹亮,從主廳一直傳到村子裡。村裡也派出羌人前去伺候。據這些人說,主人帶頭又哭又鬧,對著月亮嗥叫,還朝火堆撒尿。最後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華幾乎一夜沒睡。他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但是一個也抓不住。這些念頭滑溜得就像游魚,剛一碰就不見蹤影,只留下串串泡沫。等到天剛矇矇亮,他忽然跳起身來,悄悄朝祭堂的方向走去。爸爸媽媽就是在那裡把自己奉獻出去的。萬一他要被送到天邑商,那麼臨走前,他好歹應該去祭堂看一眼。

看了又如何呢?華也說不上來,但是無論如何,他也想去看一看。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但是他的心還是狂跳不止。

跟他預料的不同,祭堂並不是一間大屋子,而是露天庭院。庭院中間有半人高的土臺,旁邊圍繞著很多圓坑。在庭院角落裡有幾間小屋,門上塗著紅漆,頂上覆著板瓦。看上去主人沒騙他,祭堂看著確實普普通通。

但也有不太對頭的地方,就是它的氣味。庭院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濁濁的、悶悶的、甜膩膩的。氣味是從圓坑裡發出來的。一個又一個的坑,圍繞著土臺,就像花瓣簇擁著花蕊一樣。

華盯著這些圓坑,看了又看。某個念頭盤踞在他的腦海裡,把其他東西全都擠了出去。可是這個念頭本身卻空空蕩蕩的,說不出是什麼,就像沒有面孔的人。

他慢慢地走近一個圓坑。坑裡鋪著黃土,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是它周圍的土壤顏色不對。不是黃色,而是黑紅色。這種顏色讓華想起了醬缸裡沉澱的汁液,也是這麼暗濁濃稠。幾隻蒼蠅停在坑邊。華離它們很近,它們卻視若無睹,依舊搓著前肢,氣定神閒地舔著泥土。

華腦海裡的那個念頭慢慢成形,就像沒有面孔的人漸漸生出面孔,既猙獰又醜怪。沒錯,黃土下面躺著人牲。一層黃土,一層人牲,一層黃土,又一層人牲。等坑填滿了,就換個地方再挖一個。這裡的每一塊土都能攥出血來。

他試著去想象土坑下面的情形,卻想象不出。他轉而去想象爸爸媽媽在哪個坑裡,也失敗了。但是爸爸講過的那段話卻忽然跳入腦海,「在所有人裡面,我們的肉最甘甜,我們的血最潔淨。只有我們才能配得上天帝,配得上鬼神」。華環視周圍,沒有看到天帝鬼神的畫像。

真的會像爸爸說的那樣,毫無痛苦嗎?華不是孩子了,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最可怕的不是痛苦,而是痛苦後面的黑暗。他努力去想象那個場景。你被殺死,殺死你的人接著過日子,但你躺在坑裡,身上蓋著厚厚的黃土,什麼都不知道了。對你來說,世界就是個黑黑的大洞。沒了,消失了,不見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太陽還會不會升起,地裡還長不長莊稼,都跟你沒有關係了。或者,你不是躺在坑裡,而是掛在木杆上。太陽曬著你,風吹著你,小孩子在木杆下看著你,可你什麼都不知道。想到這裡,華渾身一陣陣地發冷,覺得周圍的陽光似乎變暗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天帝和鬼神不能就只吃果子呢?

他和主人談論過這個問題。主人對此嗤之以鼻,反問道:「狼為什麼要吃羊?為什麼它們不吃草呢?」華無言以對。主人最後評價說:「羊想不通的事兒,對於狼根本就不是個事兒。」華雖然想不出什麼詞兒來反駁,但他並不贊同主人的看法。世上的事情總該是有一番道理的。

華穿過那些圓坑,走到小屋跟前。他輕輕一推,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裡面堆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托盤,柴火,陶罐,鑿子,刀斧……華掩上房門,又來到隔壁的小屋。

隔著門,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臭味。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木門。裡面是骨頭,各種各樣的骨頭:臂骨、腿骨、椎骨、頭骨……凌亂地堆在一起。有個頭骨正對著華,但是它並不完整,從頜骨以下都被齊齊地削掉了。

為什麼會被削掉?是死後被削掉的,還是活著的時候?如果頭骨在這裡,那些坑裡埋的又是什麼?

華強迫自己把目光挪開,不去看那兩個大大的黑窟窿。然後,他發現了狗的骨頭。沒錯,一定是狗。小小的頭,長長的嘴,顱骨下還連著一兩節脊骨。它夾在兩具人骨中間,顯得小巧而脆弱。

華盯著狗的頭骨看了又看,整個人都被這塊骨頭給定住了。他腦子裡似乎有個尖厲的聲音在嘯叫,但又聽不清叫的是什麼。等華好不容易轉過目光,掃視整個屋子,他發現這裡不僅有狗的骨頭,還有豬的。不是野豬,而是豬圈裡畜養的那種。圓圓的頭顱,碩大的鼻子。還有羊的……

華蹲了下來,雙手撐著地面,開始嘔吐。黃褐色的嘔吐物聚成一團,黏糊糊的,上面還浮著小泡沫。等吐完了,華站起身,朝這堆人獸混雜的骨頭看了最後一眼,然後猛地轉身而去。他先是快走,接著就開始奔跑。早晨的風吹在他的臉上,讓他體內滾燙的血液漸漸冷卻下來,也讓他心中的那個念頭漸漸凝固成形。

主人剛剛醒過來。昨天喝得實在太多,現在他整個腦袋像炸開了一樣,兩個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胃裡也一陣陣的噁心。華氣喘吁吁跑進來的時候,主人正趴在竹蓆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

他抬頭看了看華,腦袋又耷拉了下來。

「水。」主人小聲嘟囔著。

華倒了一杯水,遞給主人。主人抬起身子,咕嘟嘟地一口喝光了,稍微舒服了點兒,又重重趴回到席子上。

「我……」華剛開了個頭,就說不下去了。這個字孤零零地懸在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漸漸枯萎消失了。

「嗯?」主人揉著自己的腦袋,很不耐煩。

華努力整理思路,換了個說法:「王去世了。」

主人沒說話。

「我們會被送去天邑商嗎?」

「嗯……」

「那麼,」華咳嗽一聲,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你答應我的事兒……」

「什麼?」

「你答應我的事兒,還算數嗎?」

主人整個人還是發木,腦子有點不轉個兒。他抬眼看著華,過了一會兒才明白華的意思。他生氣地嚷起來:「天邑商的命令,我爹都扛不住,我又有什麼辦法?」這一喊,他的頭更疼了,忍不住呻吟起來。

「可是……」

「可是個屁!」主人忽然暴怒,抄起杯子向他砸了過來,「滾!給我滾!你們這些羌人,就是他媽的做人牲的命!腦袋都給你們剁下來掛著!」

華輕輕一閃,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華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片,什麼都沒說,扭頭朝外走去。在他身後,主人還在小聲呻吟。等他走到門廊的拐彎處,隱約聽到主人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華裝作沒有聽見,慢慢朝村子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地自言自語,至於說的是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兩個手指頭白被砍了。

晚上,他開始做夢。

他夢見自己飄在天空上,像只鳥一樣。下面是一座城市,看上去大極了,無邊無沿地朝著四方延伸。城市有很多街道,有縱有橫,都很寬闊。路中間跑著一輛輛馬車,兩邊是走路的人,摩肩接踵,像螞蟻似的。街道旁邊的房屋基本都是黑色和紅色,整個城市看上去就像一塊染著血的黑布。

雖然沒人告訴他,他也知道這就是天邑商。夢裡的人總是什麼都知道。華的視角忽然下沉,從街道上空低低掠過,向北方飛去。那裡是王的宮殿。啊,這裡真是富麗堂皇啊,一道又一道的大門,數也數不清的走廊,複雜得像個迷宮。柱子塗著紅豔豔的丹砂,立在青銅柱基上。陽光灑在上面,亮得把華的眼睛都看花了。

王宮裡面的廣場大極了,比祭堂大出不知多少倍。廣場上跪著黑壓壓的人群,一男一女搭配著,排成佇列。身穿皮甲的武士圍著他們。武士們手持青銅鉞,在陽光下走來走去,被曬得直冒汗。

華知道祭禮很快就要開始了。青銅鉞會咔嚓咔嚓,把這些人牲砍成幾段。橫著砍,豎著砍,自由發揮地砍。頭顱會被收集起來,屍體則被運走扔進祭坑。然後,武士們從地牢帶來新的人牲。那裡關著的羌人多著呢,足夠殺上好多好多輪。

華低頭朝自己身上看去,看到一團黑亮的羽毛;往左右看去,雙手已經化為鳥翼,上面長滿了粗大的黑羽。他在廣場上空盤旋,發出尖銳的嘯叫。武士們茫然不覺,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但所有跪著的人都抬頭望著他。華髮現每個跪著的男人都長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每個跪著的女人都長著和季一模一樣的臉。在夢中,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已化身為死神之鳥,注視著必死之人,而也為必死之人所注視。

這時,廣場搖晃起來,宮殿也跟著晃動,好像馬上就要坍塌。連天空都開始劇烈抖動,太陽彈珠似的跳個不停。

他醒過來了。有人在使勁兒晃著他的身子,是季。

她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今天就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華說:「好。」

b四/b

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逃。想來想去,只有小時候走過的那條道比較熟悉,於是他們就往那裡去了。原野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從草叢上吹過的聲音。草叢在他們面前開啟,又在他們身後合攏,就像綠色的水流一樣。

他們來到界標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但藉著月光,還是能看到那根木杆。木杆上依舊掛著兩片屍體,肯定不是小時候見到的那具了。它的體形相當小,看著還比較新鮮,肌肉都沒爛透。

「是呂。」季緊緊攥著拳頭,斷言說。

華覺得季說得對。最近村子裡做了人牲的,只有呂。他十歲左右,按理說還不用做這種事。可是他爬樹的時候跌下來,摔斷了腿。老主人下了命令以後,呂的媽媽給他烤了一條魚吃,呂還想吃個蘋果,可是沒有,也只好算了。吃完以後,媽媽就把他送過去了。從那以後,再沒人見過呂。

他們倆屏息看了片刻,就手拉著手接著往前走。月亮漸漸落下,群星寥落,東方泛出慘白的亮光。此時,界標已經被他們遠遠甩在了後面。右邊能模糊看到一條小徑,他們馬上決定轉向左邊。離人越遠的地方越安全。但是,他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呢?

對這個問題,季回答得斬釘截鐵:「到一個沒有商人的地方。」可是,世上真有這樣的地方嗎?華一點把握都沒有,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此時此刻,爭論這些已經都沒有意義了。他們只能向著前方,不停地走下去。

前面的景色沒有多大變化,原野上開著零碎的小花,單調而寂寞。有的地方沒有草,露出下面黃黃的土地。他們持續不停地往前走,中間只停下來喝了點水。等到太陽高高升起,地面開始蒸騰熱氣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後面傳來的聲音。

轟隆隆,汪汪汪。

汪汪汪,轟隆隆。

隱約,細微,但確定無疑。

回頭望去,一團黑黑的東西出現在地平線上。華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虛脫感。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如果身邊沒有季的話,他幾乎肯定會癱坐下來,靜靜等著那團黑色的東西。

可是,季衝著他高聲大喊:「別愣著,快跑啊!」

「跑有用嗎?」在華的腦海裡有個聲音悄悄地抗議。可是,另一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可是,那也要跑啊!」

好吧,好吧,他幾乎是哀求著對這個聲音說。

華和季瘋了似的向前跑。耳邊風聲呼嘯,面前的土地一片接一片地撞過來。華張大了嘴,用盡全力呼吸。他的肺感覺像要爆炸了,右腿的箭傷也發作起來,一陣陣鑽心的疼。但是,馬車的隆隆聲還是越來越近,狗好像就在他耳邊吠叫。

「啊啊啊啊啊」,華大聲喊叫起來。

一個繩套從天而落,正好套在華的脖子上。他眼前發黑,猛地摔倒在地,頸椎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掰斷了。華呻吟著在地上翻滾。接著,他也聽到了季的叫聲。

「完了,」華絕望地想,「一個都沒跑掉。」

馬車停了下來,兩名武士跳下車來,一人一個,把華和季拖了起來。主人慢慢走下馬車。他穿著一身漂亮的絲綢夏裝,手裡拿著馬鞭。幾條大黑狗簇擁在他身邊,低沉地咆哮著。

「華呀華呀華呀,」主人叉起了腰,嘆息著說,「逃跑都跑得這麼笨。」

華低頭不語。

主人轉頭看向季:「季?」

季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記得你,我跟你睡過覺。」

季還是不說話。

主人撇下季,走到華的面前:「說吧,為什麼逃跑?」

華嚥了口唾沫,說:「我昨天問過你。」

主人微微一愣,說:「然後呢?」

「你說,以前答應的事兒不算數了。」

主人原地轉了個圈,哈哈大笑起來:「我操,你為什麼非挑那個時候問我?」他漸漸收起笑聲,「所以,你就跑了?」

「嗯。」

「是你想跑的,還是她讓你跑的?」主人用馬鞭指了指季。

「是……」華張口結舌,過了片刻,他說,「是我要跑的。」

主人的娃娃臉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我什麼時候會說話不算數?是你自己犯傻,非挑我難受的時候來問我。我喊你回來,你也不理,我就把這事兒忘了。說起來,你可真是活該。」華驚詫地看著他。主人撓了撓腦袋,說:「不過呢,我費這麼大勁兒才抓住你,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再說天邑商那邊又催著我們繳人牲。所以,華,季,你們兩個聽好了。我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兩個人裡面,有一個能活命。至於是誰,你們得賭一把。」

主人跑回車廂翻揀了一陣兒,取回兩片獸骨。

「這兩片獸骨都刻著字兒,有一片骨頭上刻著‘商’,另一片上刻著‘羌’。你們誰選到帶‘羌’字的骨頭,我就放他走。選到帶‘商’字的,我就把他抓回去送到天邑商。這個賭法公平吧?」

華和季面面相覷,沒有說話。主人看了看華,又看了看季。然後,他走到季的面前,把獸骨遞了過去。

「和我睡過覺的小姑娘,我把機會先給你。你來挑吧。」

季還是一語不發,也不伸手。

主人把手伸得更近了些:「來,挑吧。」

季低下頭,朝主人的手心使勁吐了一口唾沫。

主人猛地抬起另一隻手,好像要打季,但馬上又收住了。他呵呵一笑,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轉身來到華跟前。

「她不肯挑,那你來吧。我是認真的,要是你們都不挑,那就都送去天邑商。好好挑吧。」主人側過身子擋著季,拍了拍華的肩膀,同時壓低嗓門,用只有華能聽到的聲音說:「長著羊角的。」

華哆嗦著接過兩片獸骨。它們很光滑,放在手心裡涼涼的。有一片似乎來自牛的肩胛骨,偏厚。另一片比較薄,大致是個圓形。每一片獸骨上都刻著兩三個符號,有的符號像小人,有的符號像動物,還有的說不上來像什麼。

華用右手摩挲著獸骨。三根手指在那些符號上劃過。斷掉的那兩根手指,傷口已經癒合,新長出來的肉嫩紅嫩紅的,像是肉芽。他看了看季。季本來也正看著他,碰到他的目光,馬上扭轉頭去,望向遠方的原野。

華低下頭,死死盯著獸骨上的符號。風呼呼地吹。野草隨風起伏,波浪般地盪漾著。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可能很長很長時間,也可能只是閃念之間。

「快挑吧。」主人不耐煩地催他,「想要的留下,不要的給我。選中帶‘商’字的,我把你抓回去;選中帶‘羌’字的,我把她抓回去。就這麼簡單。」

華還是低著頭,愣愣地看著獸骨。

「挑!」主人不耐煩地大聲叫道。

華覺得腦子裡好像有個東西驟然爆裂,發出耀眼黑光,讓他一陣陣眩暈。他緩緩地伸出右手,兩眼呆望著前方的一個空虛之點。主人接過那塊肩胛骨,在手心裡顛了幾下。「果然是這樣,」他嘆了口氣,「華呀華呀華呀,果然是這樣。」

他打了個手勢,那兩名武士拿出皮繩把季捆了起來,一個人抱頭,一個人抱腳,把她扔進了車廂。季始終默不作聲。哪怕身子重重撞到車轂的時候,她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武士和季都上了車,現在只剩下主人和華。主人讓華坐在草地上,自己也在對面盤腿坐下。他用手託著下巴,臉上又浮現出孩童式的表情。

「你走錯方向了。」

華茫然地看著主人。

「你應該往西走,」主人用馬鞭指著西方,「你們羌人部落在西邊,至於多遠,我也說不準。應該是很遠很遠吧。」

「羌人有自己的部落?」華的聲音有點顫抖。

「有啊,西方有很多羌人的部落。你們的祖輩都是從那裡抓來的。我沒去過,是我爸爸說的。你就朝西邊走吧。到了那兒,你就安全了。記住,越往西越好,離我們商人越遠越好。」

華低下了頭。

「這次要用很多很多人牲,恐怕得好幾千。新王下了命令,讓我們把所有羌人都交出來,一個不留,到了天邑商他們再挑,挑剩下的會還給我們。你不能待在這兒,我也保不了你,你還是跑吧。」

「季……」

「跑一個還好說,都跑了怎麼行?再說,我只答應過你。」

華猛地抬起頭來,「可是你也讓季選了啊。」

主人樂了起來:「我只是想看看那小姑娘會怎麼選,看她是不是跟你一樣。」他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土。

華忽然伏在地上,額頭碰到了地上的泥土:「饒了季吧!饒了她。」

「沒門兒。」

華髮出野獸般的號啕:「饒了她!把她還給我!」

「你已經選過了。」主人拍了拍華的腦袋,「看來沒有她,你也能活。」

「我要是……」華哽著嗓子,沒法說完這句話。

主人看著他,搖了搖頭:「華呀華呀,你何必非要問出一個跟自己過不去的答案呢。」

華死死地攥住地上的青草,把草根都拽了出來。他手心一陣一陣地痙攣。如果,如果,啊,如果。

主人走回馬車,拿出一個布袋,扔在他面前。「我都給你準備好了,這裡有旅契,過津卡的時候興許有用。還有乾肉脯,還有點兒貝幣。你拿著吧。」他想了想,又解下腰間的匕首,連鞘放進布袋裡。主人蹲下身子,把額頭放在華的腦袋上,「碰到人了,就說自己是商人。走吧,華。走得越遠越好,再也別回來。」

華忍不住愴然淚下。

主人轉頭而去。他跳上馬車,拍了拍車廂。鞭子響起,馬車轟隆隆開動,只留下華一個人,孤零零地伏在地上。烈日照耀,陽光轟鳴。

往西走,沒有那麼多草,到處是大塊大塊的黃土地。地勢逐漸升高,形成一道山嶺。天氣太過酷熱,華儘量找陰涼的地方走。但沒過多久,後背還是全溼透了。仰天望去,天上就連飛鳥都沒有了,一片空蕩。

等他爬上山頂的時候,太陽已經漸漸西墜。他往左手邊看去,有一道深深的山崖,山體幾乎垂直削落。山崖底部就是洹河。水渾濁極了,就像黃色的漿湯。在河的對岸,一座城市遙遙在望。

它跟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煙霧騰騰,把天上的雲都染黑了。下面是無數的黑房子、紅房子,朝著四面八方伸展。整個城市看上去就像一塊染著血的黑布。

華呆呆地看著它,就像和一頭猛獸對峙。

他想起手裡一直緊緊攥著的東西,就把它高高舉起,朝著山崖扔了過去。華本想把它扔進那條大河,可是勁兒沒那麼大。那塊圓圓的獸骨跌落在石頭上,彈了起來,又落到一株藤蔓上面,晃了一晃,接著跌落。它順著山壁往下滾,最後卡在石塊間的縫隙裡。它也許會一直待在那裡,幾百年,上千年,被雨水侵蝕,被黃土覆蓋,再也無人見到。

「天邑商!」華大聲喊道。

他的聲音被風送到洹河的上方,然後漸漸消散,了無痕跡。

「天邑商!」華衝著河水聲嘶力竭地吶喊。

河水不動聲色,自顧自地流淌。

「天邑商啊!」華蹲了下來,使出最大的力氣喊道,「你什麼時候才滅亡?」然後,他把臉埋在地上,兩肩無聲地抽動。

過了片刻,華直起身子,頭也不回地朝著西方走去了。/書分享公眾號晚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