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龍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2頁,共2頁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空氣緊張得近乎凝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紗幔後的聲音才再度響起:「為什麼獵它們?」

「它們太壞,太嗜殺,也太自大。」

那聲音笑了起來:「弱之肉,強之食。萬物皆然,何壞之有?」

「太自大了就是壞。它們能殺人家,我就能殺它們。不然世上哪裡還有公道?」

紗幔後的黑影用指節輕輕叩敲几案,似乎在猶豫該怎麼處理這個少年。最後,黑影淡淡地說:「算了,你不懂仙道,留你也無用。你助朕誅殺海鮫,當賞;你出言不遜,當誅。現在既不賞你,也不殺你。少年,你走吧。」

周圍的人都明顯鬆了口氣。少年卻不為所動,他凝視著紗幔,說:「那我以後再來的話,皇帝還會見我嗎?」

黑影坐在紗幔後,一動不動,似乎在審視著少年。「你的臉很漂亮,但朕不喜歡你的眼,太毒,有殺氣。」他頓了頓,又說,「不像這個世間之物。」

少年有點不高興:「他們說我的眼長得很好呢!」

「下次把眼睛剜掉,我就見你。」黑影發出一陣乾澀的笑聲,「怎麼樣,捨得嗎?」

少年也笑了,笑得天真稚氣:「不捨得。好多東西我還沒看過呢。」

黑影有點厭倦了,揮了揮手,表示談話就此結束。少年卻喊了起來:「等等!我有禮物要送給皇帝。」

「呈上來。」

少年搖了搖頭:「禮物在海里,請皇帝到平臺上去看。」

「海里?」黑影喃喃地說。也許是聯想到了仙島和不死藥,他似乎有了點興趣。一陣長長的停頓後,紗幔後傳來低沉的聲音,「可。」

山丘位於海的岬角。山頂平臺正面是一道緩坡,通向山腳下的營地。它的右側則是一道峭壁,坡度幾近垂直,上面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樹木,直通大海。

少年站在石欄前,幾步之外就是峭壁。遠處的海面清晰可見,就像踩在腳下一般。在他身後,皇帝高坐在步輦上,步輦周圍依舊罩著紗幔。幾排全副武裝的侍衛,隔在皇帝和少年之間。

「我要一把弓,兩根箭。一根普通的箭,一根火箭。」少年面朝步輦,很坦然地說。皇帝沒有答話。少年笑了笑,說:「等一會兒,皇帝就知道這兩根箭有什麼用了。我能射出很漂亮的東西。」

侍衛長湊到步輦前,小聲陳奏著什麼,似乎在表示反對。但是皇帝沒有理會,只說了兩個字:「給他。」

弓和箭拿來了,其中一支箭鏃上裹了浸透松脂的艾草。有人小心翼翼地點燃了艾草。以防萬一,侍衛們舉起盾牌,形成密不透風的防護線,封死了少年射向皇帝的各種角度。

少年拿起火箭,搭在弦上。平臺上一片寂靜,黑夜中能清楚地聽到浪花拍打海岸的聲音。他背後是閃亮的火炬,面前是漆黑的夜空。少年站在光與暗之間,彎弓向海。

他朝著黑暗中的某個地方瞄準了一會兒,然後嗖的一聲,箭由少年手中飛向天空。一團紅火劃出長長的拋物線,越來越小,越來越黯淡,最後只剩下一個若隱若現的紅點,墜入海中。

紅點沒有熄滅,反而迅速膨脹,變得更加明亮。它從火點變成火團,從火團又迅速變成一條條火線。光焰朝著不同方向飛速蔓延。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縱橫交錯的火線已經拼成了巨大的圖案。

從平臺上望去,就像有一座火焰的叢林,在海面上熊熊燃燒。

站在前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們被圖案驚住了,一個個愣愣地盯著海面。後面的人意識到發生了某種怪事。人群中傳過一陣輕微的騷動。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海面吸引了,一時忘卻了那個少年。

就在這個短短瞬間,少年向前兩步,一個翻身,躍上了高高的石欄。他站在石欄上,高度正好和步輦裡的皇帝平齊。武士們的盾牌落在了下方,皇帝和少年之間失去了屏障。

少年搭上第二支箭,猛地朝步輦射去。

箭鏃直透紗幔,飛向皇帝的面門。

咣的一聲巨響。豎在皇帝面前的水晶屏風爆裂開來,碎成了無數塊。紗幔被碎片帶倒,皇帝無遮無攔地坐在步輦上,少年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

皇帝穿著一身黑袍,形容枯槁,相貌已經無法分辨,因為他臉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膿包,很多都已經潰爛,敷著黏糊糊的藥膏。兩隻通紅的眼睛陷在膿瘡間,向外射出兇光,看上去就像駭人的鬼怪。

這麼多年來,他吃下了太多的丹藥,如今終於受到了報復。就連他黑袍下面的軀體,也都在大面積糜爛,往外滲著膿血。皇帝整個人正在活生生地爛掉。

少年沒有料到紗幔後還有水晶屏風,微微一愣。一擊不中,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少年看著皇帝的臉,大笑一聲:「這就是你們的皇帝!」話音未落,他就縱身翻下石欄,朝著峭壁躍去。他先是踩在一根樹枝上,然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黑魆魆的叢林中。

侍衛衝到石欄邊,已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人群亂作一團,有的召喚弩箭手,有的在翻欄杆。直到皇帝暴喝一聲:「都滾開!」眾人才安靜下來,悄悄閃在兩旁。

皇帝朝著大海望去,一言不發。五個火紅的大字連在一起,正在海面上熊熊燃燒:

b今/bb年/bb祖/bb龍/bb死/b

皇帝、大臣、侍從、宦官,還有營地裡無數計程車兵都在默默看著。火焰照亮了周圍的海水,就像在汪洋中開出了紅色血花。

b四/b

事後人們才發現,海面上燃燒的是海鮫油膏。少年如何將油膏固定在海上,構成字型的?還是不太清楚。但是皇帝對此也不願深究。他派士兵搜山三天,卻沒能發現少年的蹤跡。皇帝滿心不快,決定儘早離開這裡。他把那幾排持盾侍從全數處決,又派出一支新船隊繼續尋找仙島。

隨後,他就帶著隊伍開拔了。

但是少年似乎並沒消失。有人說在營地外見過他,還有人說他曾經溜進營地,偷走了庫房裡的一些東西。大家對這些話也不怎麼相信。但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這些話並非全是流言。少年確實在尾隨皇帝。

事情發生在陽丘山。

陽丘山算不上險峻,但是崎嶇不平,起伏很大。皇帝出巡的馳道一般有四五十步寬。可是在陽丘山這種地方,施工困難,所以寬度往往連十步都不到。馳道兩側就是陡峭的石壁。

皇帝正常情況下乘坐金根車,兩翼配備副車和護衛騎兵。但是進入山區後,橫隊需要變縱隊,副車和騎兵就要分散到前後,金根車顯得孤立無援。以前皇帝對這種情況並不在意,可是這次他卻改了主意。清晨出發時,他忽然下令不坐金根車,改坐後面的轀輬車。

這個臨時決定救了皇帝的命。

隊伍大約在辰時開進陽丘山。陣型就像巨象被擠成了長蛇,速度驟然變慢。到了巳時二刻,車隊進入隘口,一塊巨石忽然從山頂落下,精準地砸在金根車上。車體粉碎,駕車的六匹馬無一倖免。士兵朝山上望去,只見白衣少年正立於山壁之上,探頭探腦地朝下張望。等他們繞小路爬到山頂,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地的撬棍和繩索。

皇帝自然非常震怒,但是震怒裡也摻雜了一絲恐懼。他明白了,少年真是把自己當成了獵物,還會持之以恆地追獵下去。驚恨之餘,他讓人點火焚山。陽丘山一片通紅,烈焰燒透了整個天空。

在熊熊火光中,隊伍向西北方的黃河開去。

四天後,皇帝到達濟北郡西境。在這裡,少年進行了第三次行刺。

這次的機會確實很好。皇帝當天本應進駐平原城,但是天降大雨,只好在郊野停駐一宿。隊伍處理這種事情極有經驗。很短時間內,全部營地已經搭建完畢。按照慣例,皇帝駐蹕的御營位於中心,外面環繞著木柵和雨棚,由侍從軍輪值守候,拱衛皇帝。

夜中時分,大雨變成暴雨。雷聲隆隆,狂風大作,周圍幾乎咫尺難辨。即便不時劃過閃電,照出來也只是白茫茫一片。就在這個時候,少年開始行動了。

行動規劃得很巧妙,可見少年對隊伍的情況相當熟悉。營地裡有個特殊區域,裡面關著一群猛獸,有老虎、玄豹,還有熊和狼。這跟皇帝的個人癖好有關。他巡遊的時候喜歡帶著猛獸,碰到合適的荒野就組建獵場,放它們出來捕獵。就算平時,也經常會扔給它們幾頭活牛活羊。看看猛獸撕咬獵物,聽聽牛羊們慘叫哀號,皇帝會感到一種平靜,連睡覺也能踏實一些。

正因為皇帝有這個癖好,隊伍特意打造了一批神虎車,來運輸猛獸。搭建營地的時候,神虎車總是放在御營外面,緊挨著木柵欄。少年似乎對此相當清楚。他趁雨夜混進營地,悄悄摸到車輛旁,將圉夫捆了起來,開啟了獸籠。

沒人知道他到底怎麼指揮這些猛獸的,有人懷疑他以鮮肉為餌,也有人說他既然能騎乘海豚,當然也就有驅獸的本領。但這都是猜想,實情究竟如何,就無人知曉了。總之,在他的引導之下,猛獸們徑直向木柵衝去。在混亂之中,少年在木柵上劈開了一個缺口,猛獸們蜂擁而入。

這些野獸飢火中燒,又被雷聲驚嚇,幾乎處於瘋狂狀態。如果事情發生在白天,士兵們可以輕鬆解決掉它們。但此時就不一樣了。夜色漆黑,暴雨傾盆,不知何時會忽然劃過一道閃電,照亮四下裡如鞭的雨柱。在雨柱中,只見野獸瞪著血紅的眼睛朝自己撲來。這種場面太過驚悚,衛兵們陷入一片混亂。

少年夾在獸群中向前直衝。幾個人剛想攔住他,就被橫衝過來的虎豹撲倒。少年躍過士兵的身體,奔向皇帝的御帳。霹靂電光閃過,把他慘白的身影烙在茫茫黑暗中。

如果混亂再徹底一些,如果野獸衝鋒速度再快一些,少年也許還有機會。但是時機轉瞬而逝,御帳前的侍從軍很快反應過來。他們組成了密集隊形,牢牢擋住了通路。他們用長矛戳死虎豹,用刀劍劈殺豺狼,在黑暗中堅守陣地。據說少年也加入了戰鬥,結果負了傷,只能逃之夭夭。但這一點沒辦法證實。

侍從軍訓練有素,沒多久就結束了戰鬥。皇帝一直坐在榻上,靜靜聽著外面的嘶喊聲,什麼也沒說。天亮以後,他下令在整個營地搜尋野獸,全部砍殺。有一頭老虎死在了御帳前的空地上。皇帝讓人割下虎頭,給他送去。皇帝盯著這個金黃色的腦袋看了好久,摩挲它額頭上的花紋,嘴裡不知喃喃地說些什麼。

最後,他讓人把這東西扔了出去。

皇帝的丹毒猛烈發作,全身正加速潰爛。在暴雨之夜,他的情緒又受了震動,結果徹底病倒了。

隊伍從平原津渡過黃河。這時皇帝已經不能下地,他被人用肩輿抬到了御船上。肩輿上罩著層層紗幔,以防有人偷窺聖顏。衛兵們變得極其小心,他們清理了兩岸,反覆檢查御船,還派人潛入河底做了排查。一切正常,毫無異樣。

御船渡河的時候,所有人更是高度警惕,唯恐少年再度出現。但是沒人看到他。也許少年在養傷,也許他覺得這裡沒法下手,總之,人們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那就是皇帝。御船行到中途時,皇帝掀開簾幕,向遠方眺望。渾濁的河水滾滾流淌,兩岸是褐色的沙土,上面長著孤零零的幾株柳樹,看上去一片蕭索。就在這個時候,皇帝發現了那個少年。

在河道下游,幾乎靠近天際線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沙洲。皇帝看見少年立在沙洲上,朝自己揮手。

皇帝喊了起來。宦官們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聽了皇帝的新發現。他們齊聲讚頌皇帝目光銳利,燭照萬里,但沒有一個人真的相信。遠處確實有個光禿禿的沙洲,但上面一個人影都沒有。宦官們面面相覷,都覺得皇帝病情過重,出現了幻覺。

御船到岸後,皇帝派出了搜尋隊。搜尋隊也不相信沙洲上有過什麼少年,那麼多人都在監視,怎麼可能會漏掉呢?可是他們登上沙洲後,卻看見地上有石子堆出的五個篆字:

b今/bb年/bb祖/bb龍/bb死/b

渡過黃河以後,皇帝的病急劇惡化。他膿血橫流,疼得難以入睡。部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皇帝病情發作時,往往連著幾天原地駐紮。皇帝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不死藥上。可是海鮫雖被捕殺,求仙船隊卻還是遲遲沒有訊息。

皇帝越來越暴躁。周圍的人有點雞毛蒜皮的小錯,就可能人頭落地。皇帝自己快死了,別人卻好端端地活著,這對他似乎是一種冒犯。只有把他們也弄死,皇帝才會感到些許寬慰。也正因為這樣,皇帝下了嚴令,要儘快拿獲白衣少年。他催得很緊,幾乎每天都會砍掉幾顆腦袋。

奇怪的是,那個少年也變得急躁了。以前他行刺還會尋找合適機會,現在他似乎有點不管不顧了。最近這些天,他頻繁地在周圍出沒,晚上還潛入過幾次營地,好幾個士兵都見到過他。只是他行動敏捷詭異,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但是冒險次數多了,畢竟會有危險。

將領們察覺到了少年的急躁,於是設計了一個陷阱。他們改變了營地的佈局,把皇帝轉移到其他地方,在御帳周圍埋下大量機關。同時,他們又放出風去,說外面有緊急軍情,然後把大部分衛兵撤走,人為地製造出幾個缺口。

這個方案並不高明,但是少年急於求成,還是上鉤了。他進行了第四次行刺。

那天晚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人們並不清楚,只能根據現場情況進行大致的推測。

少年應該是從東南角混進營地,穿的是普通士兵的衣服。他四下摸索了一陣,然後才找到通往皇帝御帳的缺口。從時間推斷,他在那個缺口前面停留了很久。他肯定在猶豫。這太像一個陷阱了,按照少年的聰明程度不應該看不出來,但是他終究沒能忍住。

少年擊倒了一個侍衛,換上了他的盔甲。然後,他潛入御帳附近,也就踏進了死亡陷阱。

他比預料中的還要靈巧。外圍的幾個機關他全躲過去了。這個時候他發覺情形不對,本應及時撤退。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鐵了心往裡闖。結果欄杆上的棘鉗猛然彈合,夾住了他的右手。四根鐵刺穿透掌心,鐵鉗牢牢箍住手腕,少年成了捕獸夾裡的小獸。

等埋伏在外圍計程車兵衝過來時,少年已經不見了。棘鉗裡只有一隻血淋淋的右手。

這隻手被齊腕切斷了。

失了右手的刺客,就像失了爪牙的老虎,已經毫不足畏。也許是受到這件事的鼓舞,皇帝的精神略有好轉,部隊向前開拔。他們走走停停,終於抵達沙丘宮。這時,皇帝病情急轉直下,無法繼續趕路。除非世間真有不死藥,否則皇帝註定離不開這裡了。

與此同時,少年也消失了。整整十天,沒有任何人見過他。不過這也不奇怪。在大家看來,他受了這麼重的傷,多半已經死了;就算活下來,也是個廢人,只能躲起來養傷。

可是在第十一天,少年忽然出現在沙丘宮外。

他的右手果然沒了,斷腕處裹著細麻布。在眼睛的位置,也纏著一圈白布,上面浸著血水。

少年對守門計程車兵說:「我要見皇帝。他說過,只要我剜掉雙眼,他就會見我。現在我剜掉了。」

b五/b

正值七月,就算在夜間也是酷熱難耐。可是沙丘宮的內殿卻門窗緊閉,整個房間就像一個大蒸籠。博山爐裡還焚著薰香,香味混雜著蒸騰的汗水,濃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但就算再濃的薰香,也沒法完全掩蓋住殿內的臭味。臭味來自皇帝。他現在的情況糟透了。皮膚幾乎完全腐爛,全身都在向外滲透膿血,發出陣陣的腥臭。他的左腮爛出了一個大洞,深可見骨,看上去就像骷髏一般。而且他身上的每個毛孔都分泌出淡黑色油脂。誰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摸上去黏糊糊的,聞起來有刺鼻的惡臭。侍從不停扇扇子,驅趕蒼蠅。但就算這樣,每隔一個時辰,貼身宦官也都要擦拭皇帝全身,用鑷子夾出膿肉裡的蛆蟲。

儘管病成了這樣,皇帝今晚卻迴光返照一般,精神難得的好。他斜靠在墊子上,仔細打量著少年。以前皇帝不願讓人看到病態,面前總是垂著層層紗幔,現在到了這步田地,他反倒不在乎了。可惜少年看不到皇帝的樣子,他連眼睛都沒了。

少年依舊一身白衣。衣服似乎剛漿洗過,白得一塵不染。他蒙在眼上的布也是白的,只在眼窩處滲出兩塊紅來。少年的身子還是那麼挺拔,臉型還是那麼俊美,但是臉色卻極為慘白,就連嘴唇也沒了往日的鮮紅,顯出青白之色。只有頭髮黝黑依舊,還是用髮束箍著,鬆散地垂在後背。

骷髏鬼怪般的皇帝看著這位絕美的盲少年,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少年長身佇立,沒有下拜的意思。奇怪的是,這次沒人叱喝他,彷彿從皇帝到宦官,大家都預設了他不必跪拜。

侍從躬身稟報,確定少年已被嚴格搜身,沒有武器。皇帝點了點頭,對少年說:「你瞎了。」

他的聲音微弱,但是少年卻似乎聽得很清楚。他朗聲說:「皇帝說過,只要我把眼睛剜了,你就會見我。所以我就把眼睛剜了。」他頓了一頓,又說,「我沒了右手,又沒了眼睛,你見我的時候也會放心些。」

「什麼時候剜的?」

「昨天。」

「這些天你在幹什麼?」

「我看東西去了。我去鳴犢川看了瀑布,去鹿隱之野看了花。那裡有一大片花海,皇帝你不知道吧?很少有人去那裡,我以前偶然發現的。我還到山頂看了雲海,又看了日落。最後,我還看了裸身的女人。等這些都看夠了,我回到這裡,剜掉了眼睛。」

皇帝盯著少年思忖著。他那張臉被膿血填滿,很難看出什麼表情,只能模糊猜測那是一種好奇。

「你手也沒了,眼也沒了,還來見朕幹什麼?」

「我有話要跟皇帝說。」

「這些話比眼睛還重要?」

「是的。」少年毫不猶豫地說。

皇帝疲憊地躺回榻上,嘆了口氣:「我對這些沒興趣。我只想問你一句,你說你去過海島,那裡真的沒有不死藥嗎?」

少年嘴角扯了一下,似乎在發笑:「皇帝就這麼怕死?」

「我不想死。誰都不想死。」

少年搖了搖頭:「我以前就跟皇帝說過,世上沒有不死藥。每個人都要死,你憑什麼不死?」皇帝臉上那團膿血扭曲了一下,但是少年看不到,自顧說下去,「但是我可以告訴皇帝死後會如何。」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說:「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尋常人。」

少年說:「我不是尋常人,所以我才能告訴你死後的事情。」

「你說吧。」

少年又搖了搖頭:「這些話是秘密,只有皇帝能聽,其他人不能聽。」

皇帝思考了片刻,說:「可。」

所有人都退到殿外的臺階之下。宮殿裡除了皇帝和少年,只有兩名侍衛。他們用纊瑱塞著耳朵,持刀立在丹墀旁。少年的左腳被鐵鏈拴在殿柱上。

宮殿的門窗還是緊緊關著,空氣黏滯得像是有了形體,但是少年卻沒有出汗。他用力咬著嘴唇,微微顫抖。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著他。

少年說:「我太著急了,生怕還沒來得及刺殺皇帝,皇帝就病死了。不然我也不會失了右手。可是皇帝知道我為什麼要刺殺你嗎?」

「家裡有什麼人被我殺了?」皇帝嘆了口氣,「我沒心思聽這些事。我殺的人太多了,要是每個人都念叨他的委屈,那我聽也聽不完。」

「我是在復仇,但不僅是復自己的仇。」少年用左手扯下臉上的布,露出空蕩蕩的眼窩。裡面的血早已凝結,變成紫黑色的一團。他面對著皇帝,拿那雙空眼窩瞪視著對方。「我是要告訴皇帝,你能殺別人,別人也能殺你。只有這樣才公平。就像大鵬,就像海鮫,它們能殺別的生靈,別的生靈卻沒法殺它們,那我就來殺它們。」

「要做大事,怎麼能不死人?買東西還要付賬呢。要是每個人都盯著自己那點雞毛蒜皮的小委屈,還能做成什麼事?」皇帝漸漸變得憤怒起來。他雖然是在反駁少年,但是心目中的對話者已經隱隱變成了千千萬萬人。「我是為了千古宏圖,萬世大業。又不是讓他們平白死掉。才死了那麼點人,就換來一個從未有過的恢宏天下!這有什麼不對嗎?這也叫殘暴嗎?」

「他們能死,皇帝你為什麼不能?他們連死都不該覺得委屈,你被說成殘暴,為什麼就覺得委屈?」少年平靜地說,「龍和海鮫、大鵬一樣,太過自大,總覺得自己凌駕所有生靈之上。我現在看不見你,但我能聞到你的味道。恐怕皇帝你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了,可你還是這麼自大。世間有生便有死,其實這也是好事。不然的話,你們永遠不死,別的生靈還有什麼指望呢?」

「你來,就是為了給我說這些?」

少年搖頭說:「當然不是。我會告訴皇帝死後是什麼樣子。但是在此之前,我想給皇帝看一樣東西。」

皇帝冷笑起來:「又是你那套把戲?」

「不,這次不同。」少年彎下腰,在地上摸索了一陣,拿起一個小盒子,「皇帝請放心,他們開啟盒子仔細檢查過了,裡面沒有任何兇器。」

盒子裡面是一朵白花,似乎剛剪下來沒多久。花還沒開放,只是個花苞。少年放下盒子,用左手的拇指和無名指捏著花枝,伸出食指輕輕彈了彈花苞。花苞顫動了一下。就像被少年喚醒了似的,它的花瓣漸漸展開,一層又一層,白玉似的發亮。最後,花蕊露了出來,向外吐出很小的一團金色粉塵。金粉薄霧般嫋嫋升騰,消散在黑暗裡。

皇帝和侍衛的距離都比較遠,沒有看到這糰粉塵,他們只注意到了花苞的綻放。

「這花只有鹿隱之野才有。我前天去那裡,有一半原因就是為了找它。」

剛才的亢奮過後,皇帝非常疲憊。這些天,他眼前總是蒙著一層黑翳似的東西,現在這層黑翳越來越厚,讓一切都黯淡下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他想結束這場談話,讓人把少年拖下去處斬,自己安安靜靜地死去。但是他又捨不得。他怕死。他從來都怕死,現在更怕得厲害。哪怕在最後的時刻,他也隱隱盼望著出現一個奇蹟。而這個古怪的少年,最像能夠帶來奇蹟的人。皇帝集中心神望著那朵花,卻沒有看出任何異樣。

「皇帝想知道死後是什麼樣嗎?我來告訴你吧。」少年扶著柱子坐了下來,「死後沒有黃泉,沒有幽都,也沒有泰山君。死就是一團黑暗,沒有意識,沒有光,什麼都沒有。世間的花還會開放,雨還會落下,還會有新的人幻想新的宏圖偉業,但你什麼都不會知道了。」

這些話像冰水一樣,緩緩滲進皇帝的心底。這樣的場景他不止一次設想過,但又從不敢真的相信。

少年還在說:「至於皇帝你,你死以後,你的皇朝會傾覆,你的宮殿會被焚燒,你的名字會被人拿來和桀紂並列。你死之日,有人歡欣,無人哀悼。」

花朵從少年手中跌落。他盤腿坐在柱下。燭光照在那張曾是如此秀美的臉上,映出眼窩的兩個黑洞,就像在哭泣一樣。

皇帝憤怒了,他想揮手,讓侍衛帶走這個少年。但是他發現自己的手完全不聽使喚。他用盡全力,也只能讓手指微微抬起。丹墀下傳來金屬落地的聲音。兩名侍衛緩緩癱坐在地上。

少年聽到了聲音,他朝皇帝點了點頭:「他們不會死。花粉只會讓他們肌肉麻痺,過幾個時辰就沒事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可能是因為門窗全都緊閉的緣故吧。」

皇帝想叫喊,但是喉嚨只發出很輕微的聲音,不要說大殿之外,就連階下的少年也要凝神側耳,才能勉強聽清楚。

他嘶啞著說:「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少年喃喃地說,「你馬上就要死了,為什麼我還要費這麼大力氣刺殺你?因為你不能這樣死啊。你怎麼能病死呢?你必須被殺死,必須有劍刺進你的身體啊。只有這樣,世間才有公平。」

少年用左手撐著殿柱,慢慢站起身來:「我本可以毒死你。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給你毒藥,說那是不死藥,你就會吃。你捨不得不吃。當然不能是烈性的,但可以慢慢毒死你。但是我不能那麼做。你不能病死,也不能被毒死。我必須走到你面前,不撒謊,不跪拜,堂堂正正地用劍刺死你。只有這樣,人們才能知道,海鮫和小魚是一樣的,大鵬和燕子是一樣的,龍和人是一樣的。龍吃人,就會有人來屠龍。」

皇帝低聲呻吟:「你為什麼……」

「我為什麼還能動?他們強壯,吸下去得多,所以倒下去得快。你虛弱,吸進去得少,所以還能勉強說話。至於我,我還能動,是因為我疼啊。每一時每一刻,我都疼得要發狂。因為疼,我才能清醒,我的肌肉才能不被麻痺。」

他伸出左手,解開了右腕的層層細麻布,露出創口。斷臂感染得很厲害,又紅又亮,腫脹得像根蘿蔔。而且創口也沒有結痂,在斷腕的中心,有塊紫紅色的肉向外翻著。

「它本來已經差不多長好了。可昨天我又弄破它了。」少年伸出手指,撕開創面上的血痂,然後朝小臂深深地掏了進去。少年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臉色慘白如鬼。過了片刻,他的手指向外抽動,帶出一把極短的匕首。說是匕首,其實也就是一片薄鐵,上面尖銳鋒利,下面有點粗糙,可以手握。

血順著斷腕向下噴湧,如同一股小小的溪流。開始的時候,血液發紫,後來就是一片鮮紅。

少年靠在柱子上,一陣陣地喘息。

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黑翳變成遮蔽天地的濃墨。萬物都隱在濃墨之下,顯得含糊不清。他拼命轉動身體,也只能把腦袋輕微地側了一個角度。他模模糊糊看到少年俯下身子,似乎在切割著什麼。皇帝嚥了口唾沫,想說點什麼勸阻少年,卻發不出聲音來。

皇帝喜歡黑色,宮殿裡的東西幾乎都是黑色的,像是一個色彩的深淵,把所有的顏色都吞噬掉了。白衣少年就箕踞在這片黑色的背景裡,如深淵裡的微光。他左手緊緊攥著匕首,小腿下的血匯成了一片血泊,將褌衣全都浸紅了。旁邊是割斷的左腳掌,還套在白色絲履裡。

少年疼得一陣陣抽搐。過了好一陣兒,他似乎恢復了一點精力,撐著地板想站起來,但馬上又跌倒在地。少年放棄了。他扭動身體,在地板上爬行,一點點地朝御榻靠近。

「這匕首真是鋒利,干將、莫邪可能也就是這樣了。可是殺你真難啊,比殺海鮫,殺大鵬難多了。」少年喘息著說,「你不能死啊,皇帝。你要等著我。」

看著少年緩慢地爬近,皇帝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含糊地說出生命裡最後一句話:「你是誰?」

雖然聲音如此低微,少年還是聽到了。他顧不上說話,大口喘著粗氣,努力爬上了丹墀。兩名侍衛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卻動也不能動。

少年趴在地上歇了一會兒。鮮血在他身後拖出了長長一道紅印,像是黑色地板綻開的傷口。現在少年離皇帝只有幾步之遙了。

b「/bb我/bb是/bb誰/bb?/bb我/bb是/bb獵/bb鮫/bb者/bb。/bb」/b

少年又開始向前爬去。

b「/bb我/bb是/bb獵/bb鵬/bb者/bb。/bb我/bb是/bb獵/bb龍/bb者/bb。/bb」/b

少年的右腳用力蹬著地板,向前推動自己的身體。

b「/bb我/bb獵/bb一/bb切/bb行/bb獵/bb而/bb又/bb不/bb肯/bb被/bb獵/bb之/bb物/bb。/bb」/b

少年距離御榻只有幾尺之遙了。

b「/bb我/bb也/bb是/bb復/bb仇/bb者/bb。/bb」/b

皇帝想要呼救卻叫不出來,想求饒卻開不了口。他只能側著頭,看著少年一點點爬近。

b「/bb我/bb為/bb自/bb己/bb復/bb仇/bb,/bb也/bb為/bb一/bb切/bb無/bb法/bb為/bb自/bb己/bb復/bb仇/bb的/bb人/bb復/bb仇/bb。/bb」/b

血流得太多了,疼痛感漸漸消失,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乏力。他現在只想趴在地上,沉沉睡去。但他還是集中全部意志,逼著自己向前爬。

b「/bb我/bb是/bb這/bb個/bb世/bb間/bb該/bb有/bb而/bb未/bb有/bb之/bb人/bb。/bb」/b

他的左手搭上了御榻,匕首閃閃發光。

b「/bb我/bb是/bb你/bb的/bb天/bb罰/bb。/bb」/b

他提起一口氣,想把自己的身子拽到御榻上,好讓自己的匕首刺向皇帝的咽喉。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殿外的侍從開始覺得情形不對,但是沒有人敢進去。他們又猶豫了小半個時辰,最後皇帝的貼身宦官大著膽子推開殿門。裡面悄無聲息,宦官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他看到拴在殿柱上的鐵鏈空了,只剩下一大汪血,已經開始凝結,旁邊有一隻被割斷的腳掌。一條血路從這裡鋪向丹墀,兩名侍衛斜躺在地上。走上丹墀,還是滿眼血。血一直延伸到御榻上。

御榻上有兩個人,皇帝和少年。少年上半身撲在御榻上。他渾身都是血,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匕首,匕首尖鋒抵在皇帝的脖頸處。

皇帝和少年都死了。少年死於出血,至於皇帝是怎麼死的,沒有人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了,也沒有人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