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

鹿隱之野 押沙龍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

「外面很可怕。」

「這裡比外面好?」

「比外面好得多。」

鍾芸對這裡的一切幾乎都讚不絕口,紅雨對此很不理解。她抱怨這裡太枯燥了,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每天過得都跟同一天似的。鍾芸卻說這樣最好不過,什麼事情都不發生就是最好的事情。紅雨問為什麼,他說,你要是去過外面就知道了。

鍾芸平時也沒閒著。他在村裡跑來跑去,幫著修船,補漁網,加固柵欄,巡邏放哨,幹活相當賣力。他還把一些有趣的把戲帶進了村子,比如「握槊」這種遊戲,經他的介紹很快就風靡了整個村子。每到中午,很多人都揣著一大堆小石頭當棋子,在樹蔭下面「握槊」。

鍾芸謙恭有禮,對誰都很客氣。村民大多對他印象不錯,但是也有人討厭他,比如阿度。阿度從不和鍾芸交談,看見他過來,甚至會背過臉去啐唾沫。紅雨懷疑他是在吃醋,但阿度堅決否認。他不止一次跟紅雨說,這個小子是個禍害,山崩就是他帶來的。不然為什麼早不山崩,晚不山崩,他一來就山崩?就應該把他趕走。紅雨說,趕到哪裡去?阿度說,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紅雨說,那你有本事,就划船把他送回去。阿度這才語塞,說不出話來。

到了傍晚,紅雨把這番對話學給了鍾芸。她說的時候沒當回事,可是鍾芸卻大為緊張。他問紅雨:「村裡其他人怎麼說?」

紅雨想了想,說:「沒怎麼聽人說起。」

「除了阿度,還有人覺得山崩跟我有關嗎?」

「應該沒有吧。你又不是神仙,哪有這本事?」

鍾芸點了點頭,沒再追問。此時太陽剛剛落山,一片橘紅色的霞光從西方噴湧而出,流淌進淩河裡,像水面下一團團飄蕩的火。桃花瓣灑落在他們肩頭,青草在他們腳下輕輕拂動。兩人肩並肩地坐著,任夜色在四周漸漸升起。這一刻的天地,就連紅雨都覺得美極了。

「我不想走。」

「他們沒法趕你走,你也走不出去。」

「我想留在這兒,」鍾芸望著夕陽下的河水,緩緩地說,「我不想打仗,也不想四處流浪。軍隊潰散以後,我東躲西藏,風餐露宿。那個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找到一塊兒偏僻安靜的地方,種幾畝莊稼,養幾頭牲口,再有一個心愛的女人,和她一起坐在原野上看看水,看看花,看看落日,那我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那裡,日復一日,永永遠遠,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再也跟我沒關係了。」

紅雨默默地盯著鍾芸,支稜起耳朵聽他往下說。

周圍一片昏暗,也看不清鍾芸有沒有臉紅,只能聽到他聲音發顫:「現在我找到那個地方了。而且,不光找到了我要的地方,還找到了我心愛的女人。」他轉過頭,和紅雨四目相視,「那個女人就是你,紅雨。」

告白的時刻果然到了。紅雨的心漾了一下,稍微有點慌亂。但是她還是本能地覺得有點怪異。別的男孩子也跟她告白過。他們告白的時候也很矯情,說起話也會有點抑揚頓挫,用一些平時誰也不會用的詞兒。但還是不一樣。鍾芸這番表白的下面,似乎有點讓人不安的東西。而且,他太過強調這個地方,而不是紅雨這個人。再說,他選擇的時機也……

但是還沒等紅雨想清楚,鍾芸的臉就俯了過來。他的嘴慢慢湊到紅雨唇邊,紅雨猶豫了一瞬間,還是沒有躲避。兩人的嘴唇吻在了一起。其實紅雨也有過接吻的經驗,但是這次不同。鍾芸的唇溫軟,溼潤,稍帶游移,津液裡隱隱有股鐵的鹹味兒。這種吻跟村裡的男孩子迥然不同,似乎有來自外界的氣息,讓紅雨想到他描述的城市和大海。她覺得身子有點發軟,黑暗中似乎有無數蝴蝶從眼前撲過。

不知過了多久,鍾芸的唇抽了回去。他的手掌輕輕地勾著紅雨的脖頸,兩人的臉靠得極近,紅雨能感受到他嘴裡辣辣的熱氣。那兩片又長又薄的唇一閉一合地說:「你能嫁給我嗎?」

紅雨不假思索地說:「能。」

紅雨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男婚女嫁的事情,村裡向來沒人管,就算鍾芸是外來人,那又怎麼樣?最多三叔公他們會裝模作樣地問上幾句,只要紅雨厲聲吆喝兩嗓子,他們馬上就會閉嘴。至於阿度,他當然會生氣,興許還會用惡狠狠的眼神瞪他們,那也只消用更惡狠狠的眼神瞪回去就是了。

紅雨盤算了一兩天,決定不管這些,索性徑直帶鍾芸去祭社神。

這是村裡的傳統,無論是嬰兒出生,男女定情,或者老人過世,都要祭拜社神。一旦他們兩人祭過社神,帶回井邊的桃枝,這件事就算是確定了。她打算祭拜回來就向大家宣佈這件事。看到他們手中的桃枝,紅雨不相信還有誰敢胡說八道。

巳午之交,村裡閒逛的人最少。紅雨特意挑了這個時間去祭社神。祭社神的井就在下游,挨著河邊。這口井非常古老,傳說中最早的一批村民就環井而居,在那裡供奉社神。後來村子遷到上游,但據說社神並沒有跟著遷徙。所以村社雖然是日常生活的中心,但是祭社神還是要到這裡來。

奇怪的是,鍾芸對這件事顯得有點不安。紅雨告訴他的時候,他就一臉震驚地問:「井?」

「對呀,井。」

「什麼樣的井?」

「井就是井嘍。」紅雨回想了一下,說,「就是一口圓井,很深。一圈石頭圍著。紅石頭,好像是砂岩吧。」

「在哪兒?」

「離這兒不遠,就在河邊。」

鍾芸蹙起眉頭,問:「既然就在河邊兒,為什麼還要挖井呢?」

紅雨以前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經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有點怪。她想了想,說:「可能以前村裡不挨著河吧。興許淩河改道了,才流到了這裡。說不定村子搬遷就跟這有關。」

鍾芸沒有反駁,但臉色顯得頗為陰晴不定。紅雨不明白他為什麼對井如此在意,河邊有井也好,沒井也好,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何必要操這個心呢?紅雨問他,他又說沒什麼。催他動身的時候,鍾芸乖乖地跟在她後面。但是紅雨還是能察覺到,他整個人有點莫名緊張,眼神也發愣。

鍾芸的緊張不知不覺傳染給了她。有那麼一個瞬間,紅雨幾乎想放棄這件事。她身體裡似乎有個什麼聲音在警告她,但是這個聲音太過細微,也太過混亂,紅雨思索了片刻,還是壓下了這個念頭。

就這樣,紅雨走向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b四/b

他們出了村口,沿著一條小路盤旋而下。在路的左手邊,是大片大片的毛竹,青碧色自半山腰席捲而下,像是一座綠色劍叢。在右手邊,幾步之外就是淩河。

井離村子不算遠,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就到了。幾十株桃樹圍著一片空地,中間是那口古井。由於時不時有人過來祭拜,收拾得倒是滿乾淨,荊棘也被拔掉了,地面上只有淺淺的青草,夾雜著零碎的花瓣。井很破舊,木頭轆轤早就朽壞,紅褐色井闌上生著斑駁的青苔。井身正面刻著福壽字,只是石片剝落破損,需要仔細分辨才能看出來。井沿上佈滿劃痕,還有被砍出來的印子。

井很深,從井沿望下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團。裡面的水肯定早就幹了,誰也不知道井底是什麼。也沒人敢下去,說是怕衝撞了社神。有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朝裡頭丟過石頭,也聽不到落地的聲響。

井旁有株桃花樹,枝杈上開著紅豔豔的花,撐在井口上方。紅雨走到近前,把米糕、青團、鹹魚、鴨蛋四色供品擺在樹下,又從樹上掰下來兩根細枝,每根枝頭都開著一小朵桃花。她回過頭去,想遞給鍾芸一枝,但看到他的臉,不由心頭一驚。

鍾芸臉色慘白,兩眼直直地盯著那口井,表情呆滯僵硬,就像剛在冰水裡浸泡過似的。

紅雨的心怦怦直跳,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不明白。她退後了一步,說:「你來過這兒。」

鍾芸沒有答話。他越過紅雨來到井前,盯著井沿上的刻痕看了一會兒,又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上面拂過。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一臉惘然地看著紅雨。

他搖了搖頭,說:「我沒來過。」

「不對,」紅雨緊緊攥著手裡的樹枝,舉在胸前,像是下意識地要把他隔開似的,「你肯定來過。」

鍾芸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四周的桃樹,勉強笑了笑:「沒有,我以前又沒見過你們村子,怎麼會來過這裡?」他的話非常合理。但是紅雨盯著他的表情,還是斷定他在撒謊。到底是怎麼回事,紅雨腦子裡也是一團亂麻,她只是本能地覺得,鍾芸不對頭。

鍾芸向紅雨伸出了手:「給我一枝花。紅雨,咱們回去吧。」紅雨不知道該不該把手裡的桃枝遞過去,但是她注意到鍾芸的手在抖。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鍾芸背後的天空忽然晃動了一下。晃動得太過明顯,絕對不是錯覺。紅雨驚駭之下,朝四周環顧,發現在村子的方向,散出一道耀眼的光。光圈倏忽膨脹開來,但是隻維持了一瞬間,然後驟然消失。

鍾芸也看到了那道光。他長嘆了一口氣。

紅雨拋下桃枝,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鍾芸和紅雨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快到村口的地方,小徑繞過了一座小山坡,順著山坡下去,就是井甸碼頭。就在小徑拐彎之處,紅雨看到了阿度。

阿度手拿一根魚叉,站在小路的正中。

紅雨衝著阿度大聲喊:「村裡怎麼了?」

阿度沒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身後的鐘芸。

紅雨快步上前,推了他一把:「村裡到底怎麼樣了?你倒是說話啊!」

「我不知道。」

「什麼叫你不知道?你不是在村子裡嗎?」紅雨焦躁起來,想繞過阿度直接回去。

阿度一把拽住了她。「我真不知道。」阿度臉上露出既驚恐又困惑的表情,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然後又放棄了,「我說不上來。反正你現在不能回去。」他舉起魚叉,叉尖指著鍾芸。「先把他弄走。把他弄走,村子就正常了。」

「可他哪兒也去不了啊。」

「水裡有他的黑船。讓他坐上黑船,到下游蠻人那裡去。他必須馬上滾。」

紅雨跺了跺腳:「等回了村子再說!」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現在你不能回去。」阿度左手死死拉住紅雨,他的眼神里有種東西讓紅雨恐懼得喘不上氣來,「等他走了,一切都會正常,咱們再回去。」

鍾芸開口說話了:「這事兒跟我沒關係。」

「這事兒跟你有關係。」阿度惡狠狠地說,「山崩跟你有關係,今天的事兒也跟你有關係。從我見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是個禍害。你把一切都毀了。」

鍾芸右手握著刀柄,說:「我哪兒也不去。」

阿度撇下紅雨,雙手緊攥魚叉,正對著鍾芸的胸口。紅雨也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和阿度肩並肩地站著,望向鍾芸。

「別這樣,」鍾芸把手從刀柄上挪開,「有話好好說。」

紅雨長吁了一口氣,對阿度說:「這也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不管怎麼說,先回去把事情搞清楚。」

阿度不耐煩地叫了起來:「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所有的麻煩,都是這個王八蛋惹出來的!你怎麼就不明白呢?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這是個……這是個……」他一時找不到詞兒,結結巴巴地重複著。

忽然,阿度停住了。他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想明白了什麼事兒。「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你來過這兒。你……」

「住口!」鍾芸一聲暴喝。隨著這聲大喊,左手的竹林裡猛地一陣晃動。還沒等阿度反應過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就從裡面衝了出來。紅雨剛發出一聲尖叫,那團東西就把阿度拖進了竹林。它速度太快,幾乎像是一道黑色閃電。紅雨還沒看清楚它是什麼樣子,一切就結束了。自始至終,阿度都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

地上只有一根掉落的魚叉。

紅雨張大了嘴,愣愣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鍾芸也被驚呆了。過了片刻,鍾芸才緩過來,上前兩步,用手輕輕碰了碰紅雨。

「紅雨。」

紅雨回過神來,她什麼都沒說,忽然彎腰撿起魚叉,朝著鍾芸胸口猛然刺去。鍾芸身子一閃,攥住叉柄,從紅雨手裡奪過魚叉。他把魚叉往遠處一拋,雙手死死按住紅雨:「聽我說,紅雨!不是我乾的!」

紅雨拼命掙扎:「操你媽!你殺了阿度!我都看見了,還他媽的說不是你乾的!」此時此刻她恨不得一把掐死鍾芸。眼前這個人什麼都不是,給阿度提鞋都不配,是仇人,是畜生!

「紅雨!」鍾芸衝著她大喊,「你想救阿度是吧?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

紅雨停下來,死死盯著鍾芸,發現他眼裡也浸滿淚水。

鍾芸嘆了口氣:「紅雨,跟我來,你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那團黑東西……」

「不要緊的,阿度死不了。」

「你知道他在哪兒?」

「我知道。跟我來吧。」

鍾芸放開她,朝河邊走去,紅雨想了想,默默跟在後面。那條黑船就泊在碼頭。他解開纜繩,朝紅雨伸出了手:「上來。我帶你去找他。」

紅雨猶豫了片刻,也跟著跳上了船。

鍾芸撿起竹篙,向岸邊一撐,船緩緩進入河道,向下遊漂去。

「那團黑東西把阿度抓到下游去了?」

「不光是阿度,所有東西都在那裡。」

紅雨坐在船裡,不再說話。她並不信任鍾芸,但此時她也沒有什麼選擇。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她也本能地相信阿度正在前方的某個地方。鍾芸立在船頭,輕輕撥動竹篙。小船順流而下,越漂越遠,周圍的一切幾乎絕無變化。視線所及,始終是連綿不絕的桃樹,重嶂疊翠的青山。新的景色撲面而來,舊的景色擦肩而過,在他們身後漸漸消失,就像被人摶成了一團,慢慢碎裂掉。

流水潺潺,過了一程又是一程,紅雨漸漸失去了時間概念,等到她驚覺的時候,天色已然到了黃昏時分。

桃樹變得稀疏,最後乾脆消失不見。取代它們的是大片大片的蘆葦叢,綠頭鴨在裡面浮游,不時低頭啄食水中的小魚和蝌蚪,偶爾能看到一兩隻灰鶴,立在蘆葦中冷漠地看著他們。河道逐漸寬闊,水流變得緩慢,向兩岸漫延開去,形成大塊大塊的沼澤。

「阿度呢?」紅雨打破了沉默。

「還在前面。」

「這裡是蠻人的地盤吧?」

「你沒見過蠻人,對吧?這兒距離村子也不算太遠,你卻從沒來過,紅雨,你不覺得奇怪嗎?」

確實,不光紅雨沒來過這裡,她認識的年輕人都沒來過。村民和蠻人交換東西,可為什麼她熟悉的人都沒參加過呢?紅雨想不出答案來。但是她不想和鍾芸討論這個話題。兩人不再說話,繼續往前漂流。

太陽落山了,天上的群星被點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泛出一片虛白之色。往兩邊看去,是寬闊的沼澤。越過沼澤,是大片大片的密林。紅雨側耳傾聽,想要捕捉叢林裡的聲音。蠻人也會發出聲響吧?哪怕他們不出聲音,叢林裡也該有鳥啼,沼澤裡也該有蛙鳴吧。可是叢林和沼澤都一片絕對的靜寂。就像有塊抹布把它們的聲音都抹掉了,抹得乾乾淨淨。紅雨只能聽到水流的潑濺之聲。

「我們還要走多久?」

鍾芸朝周圍打量了一下:「不知道,我想應該快了。」

他猜得沒錯。等到月亮升到半空之時,水道再次變窄,河與岸的界限漸次分明,蘆葦叢消失了,沼澤地也不見了。一切重新變得熟悉起來:兩岸的桃樹,河中的沙洲,遠處的竹林,更遠處的群山……

鍾芸長長地噓了口氣,顯得相當落寞。

黑船在水裡又漂流了一陣。在船頭的方向出現了一道陡坡,落差有好幾丈。越過陡坡,遠遠地能看到一根木樁,上面懸著乾枯了的桃花球。

紅雨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這不就是村子嗎?小船明明一直順流而下,怎麼可能又迴轉到這裡呢?

水流急速向前,就像被陡坡吸了過去。鍾芸回頭說:「紅雨,抱緊我的腰。」

紅雨猶豫了一下,還是抱住了他的腰。黑船猛地栽了下去,紅雨只覺得一時天旋地轉,浪花飛濺,眼前盡是瀰漫的水霧。

鍾芸和紅雨坐在岸邊的桃樹下,黑船被纜繩繫著,靜靜泊在水中。剛才它沒有傾覆,簡直是個奇蹟。但是現在紅雨對什麼奇蹟都不在意了。

「阿度在哪裡?」

鍾芸隨手朝背後指了一下:「也許在村子裡吧。不過這不重要,你現在也不要進村。你聽完我下面的話,就會明白了。」

紅雨回頭望了望村子,那裡就像蠻人的叢林一樣安靜,連狗吠都聽不到。往常總會有幾盞油燈點亮,可現在它一片漆黑。只有仔細辨認,才能看出村子模糊的輪廓。

紅雨說:「好,那你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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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霧了,淩河深處白茫茫一片。群山在霧中環抱著他們,像是一個形影黯淡的巨人。天穹則像一個更大巨人的雙手,覆攏著群山。

「紅雨,你不覺得你的村子不對頭嗎?」

「哪兒不對頭?」

「它太小,又太封閉。這麼小的村子是沒法活的,至少不能像你們這麼活。你們種地,打魚,挖野菜,養豬,但是這遠遠不夠。你們的鹽從哪裡來?你們說從蠻人那裡換來的。那麼染布的顏料從哪兒來的?斧子從哪兒來的?魚叉上的鐵又是從哪裡來的?蠻人可不會煉鐵。而且,你們村子到底存在了多少年,你知道嗎,紅雨?」

紅雨不知道,村子裡似乎也沒人知道。過去的事情總是很含糊。大家都說最早的村民圍井而居,可那是什麼時候呢,中間經歷過多少代?沒人說得清。在大家的心中,過去跟今天一樣,今天跟未來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紅雨忽然又想起來,就連自己的童年也很模糊。關於父母的記憶漶漫不清,就像一團模糊的灰影。

鍾芸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了下去:「不光是這個,你們村子本身也很不正常。它太美好了。沒人捱餓,沒人受窮,每個人都很富足,彼此之間又那麼友善。這些天我仔細觀察過,在村子裡沒有人下命令,也沒有人服從。他們不理解打仗,也不理解人和人的爭搶。這不正常。」

「不爭搶就不正常嗎?」

「當然了。」鍾芸揮了揮手,微微有點不耐煩的樣子,「有力氣的人會欺負沒力氣的人,有腦子的人會騙沒腦子的人。總有人會下命令,總有人會服從。人都是這麼個賤樣。你不知道你們這裡有多奇怪,走遍全天下也見不到這樣的地方。

「我被這裡迷住了。我覺得,我以前的想法興許是錯的。世上也許真有這麼一塊乾淨的地方,可以讓人像你們這樣活著。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不該想的事情。」

周圍的寂靜像石頭一樣,沉甸甸的。只有鍾芸說話的聲音漂浮在淩河之上。

「什麼不該想的事情呢?」

鍾芸說:「懷疑。第一天我就在懷疑。你知道我為什麼懷疑嗎?是因為你們的天空。」鍾芸抬頭望向天空,那裡佈滿了星星,像發亮的釘子一樣,「你們這裡沒有北斗星。」

「沒有什麼?」

「沒有北斗星。星星是旋轉的,可是北斗星始終指著北方。我們晚上行軍的時候,總要在天上找北斗星,這樣才知道東南西北。可是你們這裡沒有。」

紅雨不知道他說的北斗星是什麼,但是她想起了那個場景,當時鍾芸一臉困惑地在天上尋找著什麼。

「山崩跟這有關嗎?」

「當時我以為沒有關係。可現在我覺得,確實是懷疑引發了山崩。但畢竟只是懷疑,所以也只是周圍的山崩塌了一點。」

「那些野獸呢?」

「可能也是懷疑招來的吧,或者是我無意中造出來的,我也說不清。不管怎麼說,後來我強迫自己壓住了懷疑。沒有北斗星就沒有吧,也許有的地方就是看不到北斗星呢。我又不懂天文。當然,這麼想有點沒道理,但我逼著自己這麼想。我也勸過自己,人這輩子短短幾十年,何必把事情搞那麼清楚呢?琢磨明白了又有什麼好處呢?但是,懷疑不是你想停下就能停下的。你們村裡有些東西太古怪,有些地方又太熟悉。木樁、桃花球、兒歌、儺舞……還有你們這些人。我多多少少猜到了一點,但又不願承認。鬼鬼祟祟的懷疑,也許就造出了鬼鬼祟祟的野獸。

「今天你帶我去看那口井。你一開口,我就心跳得厲害。我不願去看,因為我模糊猜到了我會看到什麼。但是沒辦法,有些事情終究躲不過。我去了,看到那口井,我就想明白了整件事情。」鍾芸用手朝四周比畫了一下,「結果就是這樣了。」

「那口井怎麼了?」

鍾芸像被這句問話噎住了似的,很長時間沒說話。起風了,風把無數桃花吹落枝頭。花瓣墜入水中,幾乎把整條河都染紅了。它們順著淩河奔流而下,但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漂回到這裡來。鍾芸最後終於開口了:「紅雨,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紅雨皺起了眉頭:「我不聽故事,我只要你把話說明白。」

鍾芸說:「耐心點,紅雨。聽完這個故事,你就明白了。

「在西邊很遠的地方,有個地方叫關中。那裡有一個軍官,品級很低的那種,手下有四五十個士兵。他十七八歲就加入了天王苻堅的軍隊,去過不少地方。他到過北方的長城,在那裡防備鮮卑人。他也見過東方的大海,在那裡監督剛征服的燕國人。可實際上他沒怎麼打過仗。他一直屬於後備部隊,比較安全,但升職升得慢。好在他本來就沒什麼雄心壯志,覺得這樣挺好。

「後來天王要去打南晉,徵發的軍隊多極了,所有人都要去。這個軍官也去了。天王是神一樣的人物,從沒打過敗仗,軍官當然覺得這次也不會例外。可是還沒等他走到地方,仗就一下子打敗了。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就是打敗了。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就像大洪水來了,所有動物都會使勁兒逃命一樣。整個國家亂成了一鍋粥,聽說天王也倒臺了,到處都在打仗。這位軍官和他的手下被困住了,不知道該去哪兒。他們就只能像沒頭蒼蠅似的亂跑。東躲西藏的,一路上能偷就偷,能搶就搶,能過一天是一天。

「後來,聽說南晉派軍隊在捕殺他們這些散兵遊勇,他們嚇壞了,就拼命往山溝裡跑,離城鎮越遠越好,越偏僻越好。於是他們就來到一個小村子裡。

「村子很窮,窮透了。村民們面有菜色,衣服也破破爛爛的。但是這些士兵可不管村民窮不窮。他們把村裡的豬都宰了,放在火上烤了吃,又把所有能找到的酒都喝了。村民們一句話都不敢說,在旁邊傻看著,一副蠢樣。

「這個軍官害怕走漏訊息,就不許村民們出村。他們打算在這裡吃,在這裡喝,吃光喝光了再走。但是村民們不肯,因為外面還有不少莊稼需要照料呢。有人偷偷跑了出去,結果被抓了回來。這個軍官喝多了……不,這麼說不對。他沒喝多,腦子很清醒。他走上去,一刀就把那人的頭砍下來了。血噴了一地。

「他以前沒有這麼幹過。打仗是一回事,人跪在地上,上去一刀把腦袋砍下來,是另一回事。但他就是砍了。為什麼要這麼幹呢?一方面是為了立威,嚇唬村民,但主要還是因為他能這麼幹。想砍一個人就砍,沒有人懲罰你,也沒人說你不對,這種感覺像神,像天人。

「士兵在村口豎了一根木樁,把那人的頭掛在上面。哪個村民要是敢越過木樁,走到外面去,這也就是他的下場。」

紅雨覺得一陣陣地眩暈,她想站起身來,但無法動彈,只能靜靜地聽下去。過了一會兒,鍾芸接著說:「當然還要有女人。女人是可以隨便挑的,軍官給自己挑了個最漂亮的。這個女人眼神里有股強悍的勁兒,跟別的村民不太一樣。這個軍官本來的性子溫和靦腆,在關中的時候大家都說他是老實孩子。他跟女人說話就容易臉紅,在軍營這麼些年也沒變。你可能不相信,但就是這麼回事。」

紅雨沒說話,但她相信,渾身戰慄地相信。

「可能正因為他性子並不剛強,這樣的女人才會更吸引他吧。手裡有刀,事情就變簡單了。她有孩子,一兩歲的小娃娃。但那有什麼關係呢?軍官對這女人說,如果她不樂意,就會把她的男人和孩子全殺了。她就什麼都不說了。一開始,軍官還知道躲著人,後來就乾脆大模大樣地到她家去,讓她男人抱著孩子滾,然後就跟她上床。她男人什麼都沒說。他們想的肯定是忍這麼幾天,等這幫人走了就都好了。老百姓嘛,不這麼想又能怎麼想呢?

「但是他們想錯了。情況比這要複雜。」鍾芸停頓了片刻,似乎很難措辭,「這些士兵擔心走了以後,村民們會找南晉的人報告。他們在爭論,要不要殺了這些村民。這樣一來,至少短時間內就沒人知道他們的行蹤了。但是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最後,大家就看軍官的意思。

「軍官也沒想好。他想殺了這些人,又覺得有點可惜,尤其是那個女人。軍官多少有點喜歡她。怎麼說呢?她聰明,有性格,而且也關心村子以外的世界,不像別的村民,個個牛馬一般。結果,等這幫人快要開拔的時候,軍官跟她幹完了事,就隨口說,你不如跟我走吧,待在這個爛地方幹嗎。當然是開玩笑,逃跑怎麼能帶女人呢,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不懂,以為真要把她帶走。她衝著軍官破口大罵,說他是畜生,說看見他就噁心,寧肯讓狗操也不願跟他上床。這個軍官就被激怒了。他本來還以為那女人多少也有點喜歡自己,你知道,男人都有虛榮心。可看那女人的眼神就知道,她罵的不是氣話,是真的。結果,結果……」

鍾芸又卡住了。

「要是她不這麼說,我不會那麼幹的。真的不會!」鍾芸激動起來,好像在為自己辯護,「她要是說得沒那麼難聽,可能後來就不會出事!」

紅雨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她嘶啞地問:「她是我嗎?」

「有點像。但是不一樣。」鍾芸的聲音低沉下來,「為什麼不一樣,我不知道。可能整個村子設計的就是這樣吧。」

「好,你接著說。」

「我抽出刀,用刀尖朝她心窩捅下去。她就死了。」

紅雨緊緊攥住胸口的衣襟,那下面有一塊小小的紅色胎記,淡淡的,扁扁的。

「一旦開了頭,事情就好辦了。我出去對手下說,開始吧。我們讓村民都到村社集中。我們拿著刀劍,披著鎧甲,全副武裝。然後,我們讓男人挖一個大坑。能挖多深挖多深。他們可能也猜到了這坑是幹什麼用的,但還是挖了。也有幾個人反抗。那個女人的丈夫就是其中之一。我用刀劈在他脖子上,血飆出去很高,聲音像吹哨子一樣。他的頭一半斷了,一半連著身子,整個人栽倒在坑邊。他們反抗,我們覺得很煩;他們不反抗,我們又會瞧不起他們。但不管反抗不反抗,結果都是一樣。等坑挖好了,我們就開始殺人。屍體被扔進了坑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有。周圍都是血,就像這裡一樣。」鍾芸指了指地面。那裡已堆滿了被吹落的桃花,殷紅一片。

「後來坑填滿了,我們就開始往井裡扔。村裡有一口水井,山村嘛,井當然打得很深。往井裡扔的主要是孩子。我們雖然殺紅了眼,但劈殺孩子,還是多少有點不舒服,就把他們活著往井裡扔。有的孩子抓住井口掙扎,我們就用刀砍。你還記得那口井上的刻痕嗎?就是刀砍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井口好多血,順著井沿往裡頭流。來這兒的第一天,我聽孩子們唱過桃花落那首歌,差不多就是當時的樣子。

「為什麼要處理這些屍體呢?其實幹脆扔在那裡也行。但是我們好像從沒那麼想過。很奇怪。也許是我們模模糊糊覺得,把屍體處理掉,整個事情也就被徹底埋葬掉了。我們離開村子的時候,都很興奮,就像過了一個瘋瘋癲癲的節日似的。」

「節日?」紅雨的精神有點恍惚。

「是的,節日。真的是這樣,有種神一樣的感覺,覺得自己特別自由,特別強大。然後,這件事就被拋到一邊了,我們忙著逃跑。十天、二十天,我好像把這件事完全給忘了。然後到了一個月的時候,我忽然開始做噩夢,夢見那個女人,還有那口井。」

紅雨問:「那個女人的孩子……」

「在井裡。」

「男孩女孩?」

「女孩。」

「她叫什麼?」

「不記得了。」

自己從不記得的孩子,連名字都被偷走了的孩子。紅雨閉上了眼睛。

鍾芸說:「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你現在要是回到村子,我敢說,那裡的東西都不在了。」

紅雨熱淚盈眶。她看了看遠方的霧,又看了看黑魆魆的山嶺,看了看河水,那上面已經堆滿了桃花。她想,這是最後一次看這些東西了。

「我是鬼嗎?」

「我不知道。」鍾芸搖了搖頭,「紅雨,我不知道。可能你是鬼,這裡是你們死後創造出來的地方。但你也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這個村子是我創造出來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抽出環首刀,用力把它插進地裡。然後,他走到河邊,背對著紅雨,也背對著那把刀。

「如果你能殺了我,那你可能就是鬼。如果你殺不了我,那你就是我想象出來的。」說完,他又自失地笑了笑,「不過也不一定,也許鬼是殺不了人的。誰知道呢。這些事情活人也不懂。但是,紅雨啊,咱們也只能這麼試試了。」

他盤腿坐下,靜靜地等待著。他聽到背後抽泣的聲音,有人走動,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桃花瘋了似的飄落,像大雨,像暴雪,淩河變成了一條流動的紅河。桃樹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枝。

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從東南方向開始,一點點向西北延伸,就像被人用席子捲走了一樣。然後,月亮也熄滅了。周圍一片漆黑。只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些若有若無的光點,也許是螢火蟲,也許是磷火。鍾芸也分辨不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這麼靜靜地坐著。有一陣子,他隱隱約約聽到了吹笛子的聲音。聲音似乎是從群山裡傳來的,紛紛揚揚,若有若無,聽不出完整的曲調。後來,笛聲漸漸消失了。鍾芸一直坐到黑暗亮出了點點孔洞,北斗星悄悄顯現在天空;他一直坐到東方泛出了微明,把晨光灑到乾焦的大地上;他一直坐到身旁破敗的廢墟漸漸變得清晰,呈現出了每一個細節。

北風捲起團團塵埃,往人的鼻孔裡鑽。放眼過去,周圍是一片單調的黃色。稀疏的野草乾枯了,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土地。遠處能看到零零星星的白楊樹,枝杈光禿禿的,根根刺向天空。一隻烏鴉似的鳥停在上面,發出嘎嘎的尖叫聲。前面沒有河流,只有幾間泥巴屋,又小又破,已經快坍塌了。裡面一個人都沒有,想來早就逃走了吧。

馬在身後發出輕輕的噴鼻聲。鍾芸知道自己該站起來了,但他不願意。他繼續坐著,想象著那條清澈湛綠的水流,在兩岸桃樹的夾持下,洶湧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