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三個人的晚餐

紛紛水火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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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凱麗死了,死時形單影隻,仰面朝天,眉頭微皺。死人也會露出表情,這是一項少有人知的常識,然而並不稀奇。常和死人打交道的殯葬師都知道,人死後面部表情經常留有生前的慣性,愛笑的人死後面頰肌肉微微上提,似笑非笑,如蒙娜麗莎;老愁眉苦臉的人死後眉頭也會皺起,嘴抿著,本來死後皮膚不再分泌油脂,嘴唇會變得又幹又薄,抿起來則更薄,苦不堪言,一副要下地獄的倒霉相。如果問金凱麗,她定會回答以上所言非虛,因為她本人就是一名入殮師,工作內容是給死人化妝,對死人的面部表情頗有見解。可惜她如今已有口難言,她死了。

金凱麗生前不苟言笑,是個毫不和藹可親的女人,但嚴肅不等同於憂愁,她並不愁眉苦臉,死後卻眉頭緊蹙,可以合理推測,她對自己的死亡不大滿意,也許是橫死。但對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要亂髮表意見,死亡是一件大事,容不得一點輕佻與玩笑,我們最好尊重一個已死的人,尤其這個人死時是皺著眉而非微微笑,何況警察也並沒有對金凱麗的死亡發表異議。當然,更嚴謹一點來說,警方壓根沒來得及注意到這起死亡事件。箇中內幕說起來有點不光彩,因為金凱麗死後第二天就火化了,這樣的速度不得不說多少是利用了一點職務之便,走了後門,在一眾安安靜靜排隊的死者中插隊進了焚化爐。警方先進的刑偵技術對毛髮、血液、唾液、指紋能夠大顯神威,對於骨灰能做的就不多了,頂多測一測dna,這其實沒有必要,因為即便檢測,結果也會顯示dna就屬於金凱麗本人。那麼金凱麗的確是死了,沒有人悼念她,除了她的貓,不過金凱麗養的是一隻資質平平的土貓,懶,饞,毛色髒亂,金凱麗死後過了一陣,有熱心的鄰居想起這隻貓,卻發現它早已不知所終,可能早已恢復自由,成了流浪貓。

對金凱麗的死亡唯一持有異議的只有金凱麗自己,但還是那句話,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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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凱麗的死亡與她的出生有關,這彷彿是一句廢話,但七八歲時,金凱麗尚不這麼覺得,她站在沙灘邊、海風裡、無盡大海的面前,認真思考出生與死亡的關係,那時候她就已經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姑娘,討厭裙子,討厭洋娃娃,討厭童話故事與表揚,老師讓低年級小學生寫人生第一篇大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金凱麗的作品因表現突出而被選送到教室講臺前宣讀,讀完老師把她的寫作經驗向全班推廣:「以後誰再這麼寫,我就給他記大過!」

金凱麗寫:我是被收養的孩子,我要弄明白是誰生了我,誰送走我,然後把他們全部殺掉。

彼時金凱麗考慮的是她自己的出生與別人的死亡,就她那會兒的年紀來說她當然是考慮得太多了,她的生活經驗太少,不知道人世間無窮無盡的事件裡唯獨出生與死亡是不必考慮的,既然一個人存在,那她就已經出生,既然一個人出生,她就必定死亡。一個人過早考慮死亡是一件不吉利的事,這很有可能(儘管說不上是什麼道理)導致冥冥中的死亡提前到來,哪怕她考慮的是別人的死亡。

就旁人的猜想而言,金凱麗對生身父母的惡意多半來源於她在養父母家的不幸福,這是很有道理的,甚至稱得上洞察世情,然而金凱麗的養父母給她構築的生活雖然不能說是「童話般的」,至少也說得過去。首先,金凱麗的養母愛讀書,當這位嫻靜的女士沉浸於精神世界,她便常常忽略了現實世界,他們家的地板一般是一個月拖一次,三餐有時簡化為兩餐,養母說這是魏晉遺風,「竹林七賢」就只吃兩頓飯。只吃一頓的時候也有,金凱麗由此知道了日本「懷石料理」的由來,那裡的和尚一天吃一頓飯,晚上餓得胃痙攣,就把烤熱的石頭揣進懷裡,胃痛便大為減輕。養母講這些典故純粹是出於博聞廣記而無法不掉書袋,絕不會以此要求自己或金凱麗「見賢思齊」,她談論這些典故時,雖然家中只提供一頓或兩頓飯,零食與外賣卻供給充沛,這導致金凱麗小小年紀便吃膩了垃圾食品,對大部分同齡人兩眼放綠光的薯片、炸雞、可樂、冰激凌等避之唯恐不及,見到米麵與炒菜則風捲殘雲,彷彿吃了上頓沒下頓,因此營養不良,茁壯成長。

金凱麗的養父常年不著家,乾的卻是一門正經營生——他是一位導遊。當他工作時,他踏遍千山萬水,照顧著少則十多人、多則近百人的旅行團體的衣食住行,沿途他滔滔不絕、喜笑顏開;當他回到家時,他便沉默寡言,儘量不踏出家門一步,對地板的光潔程度與一日的餐飲次數都毫不在意。他對妻子最滿意的一點就是她熱愛看書而不喜歡活動,看待養女則更具慧眼。這位不孕不育的父親感到比起旅遊團裡那些「人來瘋」的小魔王們,女兒金凱麗堪稱天使,她從不向自己提出數不盡的古怪難題,從不猴在自己身上撒嬌撒潑,從不尖叫,基本上,她從不出現在他面前。

金凱麗的生活從小便呈現出兩極分化的緊張局面,在家裡她令人滿意,在外則名聲很差,老師隔三岔五就要求見家長。但這位女學生家庭特殊,她的父親不在家,母親在另一個世界(精神世界),因此她和男生打架、逃課追野貓、溜進實驗室做危險實驗、偷開學校保衛處的電動巡邏車,諸如此類的惡行,最後竟然全都不了了之。不過老師們也並不是全無辦法,在科學的教育手段全都無效以後,有老師給金凱麗下了斷言:此子日後必成大患,害人害己!

一個預言當它出現的時候只是普普通通的迷信行為,而當它日後應驗,人們回想起來,方才體會到語言的恐怖與命運的詭譎。金凱麗的葬禮無人參加,但她死亡的訊息不久後仍在這座海濱小城的熟人間慢慢地傳遞開,知情者回憶往昔,想到一個擁有如此可厭的生命力的人竟然英年早逝,不由得津津樂道,其中更有一個叫費文瑞的男人被觸動了心絃。夜半三更,費文瑞睜著眼睛失眠,昏漠的天花板上倒映出隱秘無人知的過往,舊時陽光漂白盡此刻夜色,費文瑞看見金凱麗跪在課桌上,教室裡寂靜無人,只有他們兩個,有「野獸」之綽號的女孩從桌上彎腰,伸出食指與中指,按住他脖頸,落點是書中所示學名為「頸動脈竇」的位置,這個地方遭受外力按壓,輕則頭暈噁心,重則休克或心跳停止。那是一個永恆被固定為半明半昧的時空印記,眩暈是有的,心臟的搏跳也減緩,但當女生問出「有瀕死感嗎?」,當事人渾身的血液便驟然甦醒。

費文瑞從床上一躍而起。夜深人靜,他勇闖老同學靈堂,發現殯儀館也生意興隆,同一間小禮堂,自金凱麗葬禮之後又款待過好幾任死者,一點可供憑弔的殘跡也沒有。費文瑞空懷一腔放餿了的舊情,醞釀了好幾天,總算打聽到金凱麗生前的住址,再一次夜訪故人。

金凱麗工作幾年後便貸款買房獨居,她死後房子空置,費文瑞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金屬防盜門冰得他倒抽一口氣,不多時,樓道感應燈暗下去,傷感的眼淚水漫上來。費文瑞回憶起學生時代兩人的交往,是金凱麗先跟他搭話,對他手裡的《世界變態殺手大全》感興趣,而他從自己向來沒人打擾的陰暗角落裡抬起頭,看見女同學貧血的蒼白麵頰,微微皴裂而滲出一線血絲的嘴唇,炯炯的眼睛,還有纖長手指尖上嵌著可疑髒汙的指甲,費文瑞呆滯木愣的軀殼底下,是一瞬間鼓脹的蒼白靈魂。

死了主人的空房間裡傳來一聲陰柔的貓叫。

沉溺在回憶裡的男人沒有聽到。貓叫前後一共三聲,兩短一長,到最後一聲陡峭長音,雞皮疙瘩才顫嗦嗦在費文瑞身上出齊。

他屁滾尿流下樓,跑,跑過小花園、假山假河假橋,跑進對面樓棟,闖進電梯轎廂,一路上行到同一樓層,跑到走廊盡頭的露臺朝金凱麗那棟樓使勁張望。金凱麗家黑魆魆的窗戶後面隱約有鬼影出沒,隱約又沒有。費文瑞抓耳撓腮,掏出手機打光照向對面,可惜忘記遵循光線傳播原理,手電一開差點照瞎他自己的近視眼,並且在視域裡留下兩大塊豔紫色的視覺殘留斑塊,帶著這對光斑再往對面看,只看見一片盪漾的虛無。

這時轟然的喝彩聲從全世界各個角落響起,地球為之震動。

費文瑞悚然回頭,走廊空蕩蕩依舊,歡呼聲在家家戶戶房門緊閉的家宅中迴旋,慶祝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工程經歷近四十年的艱苦耕耘,到今天終於迸發出第一線曙光。

費文瑞頹然走回家,一路聽聞的都是這樁重大新聞:「天梯」工程今日今時今刻成功接通了第一根纜線。費文瑞不禁神思飄飛,想到幾十年前金凱麗第一次向他提出「自殺」這一人生大計時的燦爛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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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確在一開始就以一種不同尋常的面目出現在金凱麗的眼前,那不是長輩的離去、寵物的猝死這類有教育意義的事件,而是起始於貝殼。

貝殼實在不是一件展示死亡的好道具,但對話偏偏就如此發生——

金凱麗人生第一次來到海邊,從半掩的沙堆中雙手揪出一枚貝殼,問養母:「這是什麼?」

「貝殼。」

「貝殼是什麼?」

「貝類的屍體。」

「屍體是什麼?」

「是死亡的結果。」

金凱麗仔細觀察這枚「死亡」,那實際上是一扇牡蠣殼,略有破損,但整體還算完整,它的內側是光滑的白色,外側的形狀怪異有趣,白底黑斑,圖案與金凱麗當時的繪畫水準不相上下,都是略具形狀而充滿變幻的可能,令她倍感親切。

這當然是教育的失敗。

合格的父母應當讓孩子明白死亡是危險、不祥、難聞的氣味與哭嚎,偌大的地球上只有金凱麗一個人的死亡是堅固的、巴掌大,揣在帽子裡帶回家,第二天她醒來,發現「死亡」被鑿了個洞,下面墜三根雞骨頭,變成了一隻風鈴。養父從未說明這件作品的旨趣,他做完就忘了,在金凱麗起床前就出髮帶團旅遊去了。金凱麗觀摩許久,從牡蠣與老母雞的死亡中得出誰也不知道的結論,沒過多久,她就寫出了那篇大作文,令語文老師終生難忘。

老師命金凱麗重寫一篇,金凱麗靈感有限,尤其當老師不允許謀殺養父母這樣的主題,金凱麗只得上網搜了幾篇範文,拼湊抄寫。這實在是件折磨人的事,金凱麗不由得對親生父母因愛生恨,產生了極端的想法。對於親生父母,她原本感到那是一對親切的陌生人,他們和她素無往來,但存在不容置疑的血緣關係,很值得她分享一點死亡的樂趣來共同體味。現在則不同,她覺得他們不過是些惹禍精,當眾讀作文與被批評尚且不算什麼,主要是額外浪費了她的寶貴時間,耽誤她放學後收看考古挖墳、勘驗古屍的科教節目,等她抄完作文開啟電視,有趣的節目早放完了,只剩下無聊的新聞,播報多國聯合啟動「太空天梯」專案,目前專案進行到在南太平洋養殖珊瑚礁建築人工浮島島基的階段,預計五十年後有望完成云云。

金凱麗對著電視咬筆桿,腦子裡想的是珊瑚礁也是珊瑚蟲的屍體,人類倒堂而皇之地讓它出現在新聞裡。這微不足道的感想在金凱麗的腦海裡一閃而過,雖然後來引發了十分重大的惡性結果,但公平地講,無論珊瑚蟲還是金凱麗,大家均非故意,此種相逢實在怪不得誰。

大約三四年後,金凱麗做了一件隱秘的大事,終其一生,直到她死去,她都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哪怕一句。這件事經過漫長的醞釀、周密的計劃、細緻的準備,最後付諸實踐,結束後,金凱麗仍不過是一個即將入中學的小學畢業生。她沒有讓任何人意識到事情的發生與結束,新聞沒有相關的報道,身在其中的人們也沒有絲毫感知,但金凱麗事後回到養父母的家,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已經完全變了個人——對於人生,她有了截然不同的打算,她打算自殺。這是鄭重其事的兒戲。而此時藍波正經歷他人生的第一次跑步暈厥,這件事是他十多年後找到金凱麗的根本原因。

來到中學,費文瑞與金凱麗同校同班,費文瑞暗自感到高興,金凱麗則知道這是兩人居住地段相近與九年制義務教育相關學制的綜合結果,既然兩人已經因此成為小學同班同學,成為中學同學當然不意外。一席話說得費文瑞啞口無言,蒼白靈魂在木愣外表下漸漸變灰,並乾癟了好幾天。

人工浮島建成,「太空天梯」的下一階段是在3.6萬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軌道建造零重力空間站,學校以此為國慶晚會的主題,責令各班出節目。

老師把學生分成小組討論。

費文瑞決定棄權,金凱麗決定發表演講,題目是《論集體表演與烏合之眾》,兩人雙雙作為典型到班級門口罰站,雙腳併攏,兩手背後。費文瑞的手在身後摳死皮。金凱麗目視前方,說道:「我決定十八歲生日的時候自殺。」

費文瑞在震驚中轉過頭,看見金凱麗篤定、鎮靜的面容,陽光落在她腦後,把她的黑頭髮照得發綠發亮,如昆蟲堅質油潤的甲殼,散亂飛翹的碎髮是警惕的觸鬚,她的臉在陰影裡依然蒼白,面頰上均勻淺淡地分佈著曬斑。

費文瑞愈加忍不住地摳起手指,寫字繭上層層死皮撕之不盡,癢像一縷鬼魅在身體裡出沒,他想咬一口,像獵豹撕咬羚羊的血肉,像幼兒把臉整個扎進棉花糖咬一大口,像鉗子咬住厚鐵皮把它咬彎,什麼都像,真癢。

事後回憶這一刻總像是幻覺,像是大腦自行演繹的一場白日夢。費文瑞不確定金凱麗是真和他說了那些話還是沒說,他恍惚記得金凱麗還說自殺的原因是人間無趣,而之所以選在十八歲是因為這個年齡是所謂的成人節點,她的自殺將是理性的選擇,不應當被人扭曲成又一起未成年自殺案例。

此時距離兩個人決裂不到一個月。

決裂的起因曖昧難辨,取決於角度與時間:從費文瑞的角度來看,源於金凱麗自作主張的謀殺;而金凱麗的角度是什麼,這對費文瑞來說是個謎,他曾經痛苦地思考過,卻意外發現了思考行為本身的荒誕,他越是思考,事件與想法與期望與幻覺越是交織合流,形成旋渦,除了精神上的哮喘他一無所獲。時間過去,成年的費文瑞偶然回望往事的遺蹟,在曾經是潭淵而如今已成沙漠的地方摸摸索索,才猜想當年金凱麗的作為也許不過是出於神秘的對稱想法——

那年金凱麗的養父在一次帶團旅遊中墜崖身亡,這種意外不幸但也平常,此事作為因由,從金凱麗的角度便產生一個合理的結果——她把費文瑞的父親推下了十九樓。

金凱麗始終認為她和費文瑞如手性異構體般映象對稱。比如兩人的母親都厭煩交際,有時即使面對熟人打招呼,也充耳不聞地茫然走過;比如兩人的父親都不著家;再比如他們自己在人群中的無人打擾的清閒處境;金凱麗自作主張、不請自來地溜進費文瑞家找他玩時,還發現兩家的衛生情況、飲食頻率也頗雷同。

有一次費文瑞鼻青臉腫地躲在教室角落看書,金凱麗到他面前也只當沒看見,金凱麗揪住他的兩隻耳朵像抓住兩個把手,把他的臉端詳一遍,然後把自己的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手腕處的灼傷與小臂上的幾道血痕:「我們不是一樣嗎?」

費文瑞的豬頭是父親酒後的傑作,金凱麗的胳膊是違規實驗與追野貓的結果,但說到底有什麼不同?哪一種危險比另一種更危險,還是哪一次意外來得更意外一些?可見鏡子是必要的,用來校準、糾偏,用真實的虛妄打破幻想的虛妄。

但金凱麗的養父死了,當費文瑞又一次胳膊纏著繃帶出現在金凱麗面前,金凱麗的灼傷、擦傷、抓傷就失去了平衡。幾天後的週末,金凱麗讓費文瑞幫她回學校取一份快遞,並交代他儘可能在外遊蕩,等到某個她確定而他尚且不願深想的時刻,她會發出通知。

快遞在長途運輸的過程中顛簸得很髒,時間充裕,費文瑞蹲在校門口的垃圾箱邊把外包裝拆開,露出內裡的書籍封面,「入殮」「葬儀」的字樣顯現在鏡面般光滑返照的封皮上,彷彿河底凝滯不動的石子。

金凱麗在養父死後收到許多安慰,對此她說了兩次「閉嘴」,尚未重複到第三次,人們的好心就像潮水般退去。有一天費文瑞和她坐在實驗樓頂的露臺上,費文瑞不知怎麼想到要問:「你爸最後一面是什麼樣子的?」

「很難看。」

費文瑞抱著參考書在街上徘徊,像走在海水裡,冰冷,冰冷之中卻又有腥鹹的浮力。

金凱麗的電話來了,簡短平淡的兩個字:「好了。」

費文瑞按捺住戰慄,仍以日常的拖沓步伐走回家,老遠就看見樓底的圍觀人群,他父親從十九樓摔下來,酒氣和血腥氣都濃烈而新鮮。

費文瑞緊攥住書本,他沒有抬頭。他知道金凱麗的身影早就從他家視窗離開,不會有人看見她推人下樓,但想象中的幻影卻揮之不去。

十多年後,「太空天梯」的第一根纜線接通地球同步軌道與南太平洋人造浮島的夜晚,費文瑞心神不寧地回到家,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抽出黑色的葬禮請柬。請柬邀他在幾天前參加金凱麗的追悼會而他沒有出現,現在,他從請柬中抽出一張明顯是新近被撕下來的書封,封面破得離奇,紙面與破口都泛黃,只有沿書脊撕下來的那道縫隙白上許多。這頁罕見的封面勾連過去與現在,把費文瑞拋擲到父親死後他復課回到學校的頭一天,那天下了課,金凱麗找到他,問:「我的快遞呢?」

費文瑞低著頭把書掏出來,一共四本,其中兩本的封面被劃得稀巴爛。金凱麗拿著書走了,從此兩人再沒有說過話,那時藍波即將迎來人生的第二次昏厥,並磕掉半顆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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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藍波輾轉來到海濱小城r市。

他來是帶著好意。假如金凱麗願意捐獻她右心房總體積的四分之三,他會付給她一筆可觀的補償費用,附上全家真誠的感謝,他甚至還帶來了一封母親親筆書寫、父親共同署名的道歉信,說明了當年把金凱麗送人收養的種種不得已。

暈厥在近幾年變得頻繁,還伴隨咳血,後來終於確診是嚴重心衰,藍波做了場手術,摘掉心臟,以一臺人造儀器暫時替代。任何後天的變故都不能扭轉金凱麗和藍波是雙胞胎的事實,從藍波的角度,這個事實大大提高了金凱麗和他配型成功的機率,另一方面,也在三十年前就打下兩人深厚的感情基礎,使他一見到金凱麗的臉就心緒急切,眼眶發熱,這張臉跨越異卵與異地的雙重阻隔,竟仍與他如此相似。

金凱麗饒有興致地觀摩藍波的體外人工心臟,那是一根鋼筆樣的金屬細杆,十分便攜。藍波把它掛在胸前,如同一件造型凝練的掛飾,彰顯出不凡的品位。細杆一端伸出兩根導線,從肋骨間穿入人體,代替心臟與主動脈相連。金凱麗問了幾個問題,包括人工心臟的材質、工作原理與動力系統,又問這樣一臺儀器能工作幾年。藍波說兩年。與此同時金凱麗在網上查到的資料是五到七年,之後要替換新品。如果一直找不到生物心臟源,使用人工心臟的保守生存期是三十年。

如果兩人配型成功,金凱麗捐獻出四分之三的右心房,外加一部分從骨髓中抽濾的低分化細胞,這些寶貴的捐贈物會被分別移植到小白鼠體內與背部,三個月到半年左右的時間裡,一顆完整的、適合藍波使用的生物工程心臟就會在小鼠背部長成,之後的移植與康復雖然也充滿艱辛,但藍波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金凱麗本人的心臟雖說不會復原,但她的麻煩絕不會比藍波多,一個奈米級的智慧輔泵儀就能夠代替右心房的功能,這個儀器僅有一粒大米的三分之一大,將通過上肢靜脈定向遊動到心臟附近,之後展開六條支架,蜘蛛般靈巧地攀附在心臟上。全部過程不過是一個三十分鐘內的門診手術,只在手肘內側切一個創可貼就能覆蓋的刀口,費用當然由藍波方面負擔。

金凱麗仔細聆聽藍波的一切解釋、說明,認真閱讀文字與圖片資料,她對奈米級智慧輔泵儀很滿意,它的構造至少從圖示上看來極具巧思,之後她觀看了小鼠培養人類心臟的影片,核算了一應花銷,並提出手術後的傷疤美容也應算進藍波的費用預算中,藍波查閱了大致價位後同意了,他還藉口上廁所悄悄付了飯錢。最後金凱麗建議去看天鵝。

每到冬天,數以千萬計的天鵝浩浩蕩蕩到r城越冬,棲滿r城的大小湖泊,它們優美、聒噪、煩人又怕人,是r城冬天著名的景觀,可惜r城的旅遊業始終蕭條,尤其寒冷的冬天,天鵝密集而寂寞。

看完天鵝,兩人又去看夜海,第二天相約海釣,釣到了鮟鱇魚、牡蠣、皮皮蝦與一隻回力鞋;第三天他們去看海鷗;第四天他們起了大早去趕海,遇到一些撿海帶的人,海水退潮在沙灘上留下連片的海帶,遠看像一個個倒伏的死人,如舞臺效果般極具表現力,太陽出來以後海水湛藍,遙遠的雲沉默聳峙。

藍波問金凱麗下定決心沒有,金凱麗不明所以,藍波解釋說是捐贈右心房與低分化細胞的決心,金凱麗說:「我在頭一天和你見面吃飯的時候就拒絕了。」藍波說:「可是這幾天你一點也沒有改變心意嗎?」金凱麗說:「沒有。」

藍波感受到無可比擬的背叛、愚弄、欺騙,金凱麗只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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