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紋

紛紛水火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人——

馬上的人,馬上挺舉刀槍殺人的人。

地下的人,匆忙拿起刀棒、鍋鏟、竹笛與石頭抵抗的人。

紅色是聲音的顏色,是蘸血的槍頭與刀尖反覆捅進人的身腔的嗤嗤聲,是殺人濺血的狂笑聲,是馬蹄踏斷人骨的脆聲,還有陌生與熟悉的語言——濮人與羯人的語言混雜的囂亂聲,互相聽不懂,但都知道說的是什麼。代代相傳的古老歌裡唱過,在祖先良哥與阿妹的時代,濮人與鳥獸萬物都可交流,因為那時大家的語言是通的。後來人成了人,鳥獸仍當鳥獸,語言就分開了,只有歌還相同,所以平日裡說話,更重要的時候唱歌,人說話時鳥獸風雨不理,唱歌時鳥雀來降,風雨和聲。現在濮人和羯人的語言一霎相通,因為人在這時做回了鳥獸。

天地倒懸,是美道給人倒拖著頭髮拽上馬背。

美道劇痛。

她掙扎、踢打、唾罵、抓撕,一記刀柄夯在她臉上,令她額角溢血,頭腦昏沉。

顛躓的馬背上,美道想到的是所有慘死與苟活的濮人都一同想到的事情,她想到村寨的木柵、籬牆與堂瓦,有敵來犯,人到堂瓦樓上瞭望、傳聲報警,寨牆可以拒敵。

馬背腥熱硌硬,搶劫了她的人馭馬在林莽中穿行,轉眼這人像個泥胎似的咕咚落到地上,美道又給另一個人拖拽下來,現在她已沒力氣掙扎,隨人把她拖到陰暗灌木叢裡。她只在心裡用自己也聽不清的聲音慢慢地叫:「阿媽,阿媽……」

水喂到她口裡。

衣衫給人攏好了。

流到眼睛裡的血給人擦拭掉,有人扶她起來。

臘涅的臉終於映進她眼睛裡,他蹲在她面前,等她從鳥獸變回人。

彷彿幾輩子前有一場很好的開場白蘊藏在心裡的,但什麼也不必說了,已是上輩子的事情。臘涅只等美道蘇生過來,便背起她上路。

他把她背到濮人們聚集藏身的山洞裡。

五六千號人,如今剩下七八十個,加上臘涅等幾個受傷不重的年輕人零零散散搭救回來的,最後也沒湊滿百數。

羯匪還在山坳裡搜尋,也不知怎麼被他們探聽到,濮人的遷徙隊伍裡藏著珍異的寶物,羯人料定是金子。山洞裡,僥倖逃命的濮人巫醫把護了一路的包袱開啟,露出寶物的真容:一半是紅藤樹的老根,一半是它的新枝。這是祖先留下的神樹,有它便有如祖先在世。

過了一天,煙塵飄進山洞,羯匪放火燻燒山坳。

巫醫把樹根與樹枝切碎,紅色的汁液在地上肆意流淌。

無水可煮,碎根枝便按等份傳送到各人手裡,不論男女老幼,大家一起送進嘴裡,咀嚼吞嚥。女子們圍坐在裡圈,低聲哼吟,男子們圍坐在外圈,在調子最低迴處輕輕應和。

枝根發放到臘涅手中,巫醫遲疑了,這個黃昏時分昏倒在宋講寨口的外族人,已喝過一次藤汁——巫醫只知道,外族人喝一次藤汁,便受祖先認可,歸化濮人;天生的濮人喝一次藤汁,會回到祖先所在的國度。

歸化的濮人再喝一次藤汁會如何?這樣的知識也許曾經有,但已在漫長的部族遷徙歷史中流亡散逸。

巫醫把枝根收回,繞過臘涅。

臘涅攥住他的手腕,用不熟練的濮語問:「我原來是誰,從哪裡來?」

巫醫嘆息一聲:「你昏迷在寨外,喝藤汁前,問過你一次,你說你叫丁甲。其他的,這裡沒有人知道了。」

巫醫把枝根發放完,丁甲——臘涅又到他面前,伸出手討要枝根,要來後塞進嘴裡,咀嚼吞嚥。濮人吃過皆死,他最差也就是死。

美道吃過枝根,嘴唇紅紅的愈發嬌豔。

她撥開越來越濃暗的煙塵,在人群中尋望到臘涅。她要告訴他:「我是兜仰氏的,叫兜仰美道,你是宋講的臘涅阿哥。最難的花樣要九十九根綵線編,阿塔說我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學會。」

她沒起身,沒動也沒說話,祖先的國度已然降臨。

丁甲——宋講臘涅陷入無明時,仍未知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b4/bb /bb老/bb張/b

幾年前春美看過一個紀錄片,講一個日本女明星到中國西藏和俄羅斯西伯利亞尋親,尋的是幾萬年前和自己同血緣的姐妹。那時春美對這樣的事情沒有興趣,她都懶得把拖沓的片子看完,在影片網站上刷到,動動手指,把進度條拖到末尾,看看那兩位女姐妹是否有女明星好看,結果那只是兩個極普通的女子,站在女明星身旁像烏雲襯著月亮,春美便徹底失去了興趣。

決定跟老張學釘碗以後,春美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自己最終到達雲南,在一片非常類似城市植物園的地方——那就是春美想象出來的西雙版納——茂密的植叢間還站立許多神氣活現的彩色鸚鵡,這是一個城市人對大自然的合理捏造。在堆砌拼接的夢境森林裡,春美最終找到她自己的血緣姐妹,她把釘補好的碗贈給她,說這是一件寶貴的紀念品。血緣姐妹轉過頭來,長著中年男人老張的臉,春美驟然嚇醒,駭笑幾聲。

上午春美擺攤賣自己做的首飾,下午兩三點收攤,去老張的店裡學徒。第一天老張教她把蛋清和生石灰混合,塗抹在瓷片斷面上,老舊的瓷器內部有疏鬆的孔洞,混合的漿液能將它們填補充實,保證後續膠黏的牢固程度。

春美問蛋液與生石灰的比例,老張想了想說,一比一,過會兒又說,你自己看著辦,差不多就行。最後說,嗐,多點少點不礙事。

老張不是現行概念推崇的那種「匠人」。

春美想,倘若有一個立志儲存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紀錄片導演找老張當主角,拍攝行將失傳的老手藝,結果一定讓人失望。老張在便宜的地方與時俱進,譬如為了防止修補過程中的打磨工序損壞瓷器的釉面,老辦法是修補前在瓷面上抹蛋清,新辦法是抹洗潔精,老張便抹洗潔精,因為洗潔精便宜、易得、好儲存。至於洗潔精裡的化學成分是否會對釉面造成肉眼不可見的損害,老張不考慮,不在乎。

填充空隙的混合液,更講究的辦法是調變一種配方略微複雜的漆泥,其中包含輪島土、赤霧粉、細瓦灰、生漆、樟腦油等等,各成分的量與新增順序不盡相同。老張知道這種辦法,但從未採用,連試一試的興致都沒有。

鋦瓷的最後一步是上釘,老張有一盒白銅釘,大部分是普通的米粒形,大的有柳葉形,還有少許精緻的梅花形、海棠形,春美拿幾個在手心,覺得精緻可愛,頗有意趣。一問老張,得到回答說這鋦釘幾十年前的確得匠人親自倒模、捶打製作,現在好了,淘寶二十塊錢一大把,米粒形與柳葉形是買的,那幾個花形是店鋪做贈品送的,沒有地方用,春美喜歡,儘可以把梅花海棠都摘走,省去佔地方。

只有一件事老張計較到近乎煩瑣的程度:修補結束之後的檢查。

一般的做法是在修補好的瓷器或陶器(也有漆器,漆器也能補)下墊一張衛生紙,在瓷器裡注水,等十分鐘,把紙拎起來對著光看,若是一絲水漬也沒有,東西就算修好了。

老張不然,他要等上半小時。

半小時後,怕器物不結實,還要再拿起修好的碗盤來回抖落。抖完後再添水,墊紙,等半小時——杯盤碗盞不美不要緊,要合用。

後來有一天老張隨口和春美講,斷口抹蛋清石灰而不抹其他,是為了碗再次摔碎時修補方便,論填補孔隙的牢固度,配方複雜的漆灰自然比蛋清石灰強,但這是二十年與兩百年之差,真正吃飯喝茶的器物,誰用兩百年呢?老張講,再說回用具本身,既是陶瓷,就沒有不摔破的道理,希求一次修補後千牢萬固,反而是人之妄想,再反觀二次、三次修補的方便程度,蛋清石灰液可比其他配方好清洗得多,把斷緣的舊液清洗乾淨,塗抹新液,再鋦上新釘,又是好碗盤一件。

春美便想起第一次看見老張,他在夕照下對著光線拼合瓷片,目光並無特別專注,彷彿這人天生一種脾性,看人、看物、看完好無損與殘缺不全都是同一種不加比較的態度。而老張說完他的鋦瓷經,把春美那隻碗拿出來——這幾天他誆春美當學徒,連續幾天練習塗抹蛋清石灰,自己則悄悄把春美那隻碗補好了:「你補的肯定沒有我牢,不是不相信你,喏,拿去吧。」一切意義在此刻變成了蛋清石灰與漆灰之爭,春美捧著碗往停車場走,夕陽把人影在地上拖曳得好長而並無深意。

碗是外婆的遺物,外婆是春美最親近的親人,已然故去。

第二天春美開動房車,再次踏上旅程,她當然沒有和老張告別,在車子即將開上國道前,她看了眼後視鏡,隱約希冀看見侗寨那座鼓樓——導遊說鼓樓是侗寨最高的建築,而侗寨又建在這座小城最高的平壩上。後視鏡裡房舍、山路與樹木相錯,漸遠漸模糊。

春美沒有開去雲南,她調轉車頭回家。

春美去雲南是因為她的母系基因的主要分佈點在那一帶。

所謂的母系基因存在於人體細胞內一種名為線粒體的細胞器中,是一種環形dna結構,它由母親向女兒傳遞,代代不絕。就像順著y染色體能找到人類生命譜系的男性先祖,順著線粒體dna則能找到女性先祖。春美未婚,和男友暫時沒有結婚生孩子的打算,即便有打算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會生下女兒,而人的一生與死亡貼面的機率並不取決於你的年齡、性別、人生軌跡的安排,它突然而至如同生之無常。春美亦無女性血緣姐妹,同父母關係也冷淡疏離,他們自從小九歲的弟弟出生後,便更愛憐這第二個孩子,春美自己的性格也有不容轉圜的地方。因此她想或許到雲南找到先母同宗的女子,她便能重新面對家裡壓箱底的一疊檢查單,從常規的血液、b超、核磁到普通人一般不會碰到的微創穿刺,結果都很不好。

檢查單的最後一份是基因檢測,這種專案是現在惡性腫瘤檢測的常規內容之一,目的是檢測一個人罹患癌症的可能性,有的人患癌是意外,有的人則是基因天生劣勢,這方面的區別十分重要,治療方案上大有不同。

也就是這份基因檢測喚起春美幾乎忘卻的記憶,她想起那位日本女明星千山萬水地尋找自己的母系血緣姐妹,現在春美早已忘記那兩位姐妹的長相,卻回想起女明星和她們擁抱時交疊緊貼的臂膀。

現世的母親已久疏問候,也許遠古的母親在人間仍留有痕跡。

回程路途中,春美用補好的花瓷碗吃飯,有時思考食物的營養有幾成能供應給健康細胞,幾成會被癌細胞吸收。她頗幽默地想到,癌細胞也並不壞,細胞並沒有好惡,它對人類的意義與標準一無所知,它們也只是存活。

到家後,春美帶著檢查單去醫院找主治大夫,手術成功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這已經是國內該項腫瘤最好的專科醫院的資料,醫生的態度很開放,動手術拼一拼也行,不動手術保守治療也行,人少受罪。

春美變更了出行前的決定,她決定動手術。她並不是抱著搏出一線生機的勇毅,她只是對死亡的虛無多瞭解了一點。是出於知曉而非恐懼或希望。

b5/bb /bb鼓/bb樓/b

丁甲從樹中醒來。此時是南北朝初年,魏晉衣冠剛剛南渡,王庾桓謝中只有王氏王導與皇權平分秋色。

丁甲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蘇生,又是從什麼樣的境地下蘇生,睜開眼是森然林木,天色晦暗不明,難辨早晚,丁甲只記得自己吞嚥下紅藤樹的枝根,而對閉眼後的一切都木然沒有知覺。

在林中跋涉三四天,他見到人煙,便向人打聽濮人村寨,可他的濮語並不為人聽懂,人們起先看他如土匪、野人、怪物或逃犯,後來當他是傻子,有人給他幾餐飯,他便拿野兔與野雞酬謝,後來當地人發現傻子會做一種竹杖,他懂得辨別竹子的品種,削制與打磨技藝也純熟,這本是濮人的專長。丁甲以竹杖換取衣食與住所,仍想找到濮人村寨安身,總算有一名見多識廣的老獵戶辨認出他的語音,問他:「你是伶人?」老獵戶盡力向丁甲打手勢,比畫男子的頭巾、姑娘的偏髻與濮人的梯田,問:「你是仡伶人?」

丁甲看不懂老獵戶的動作,紅樹藤也早已讓他忘卻中原語言,他連連對「仡伶」搖頭否認,也向老獵戶比畫蘆笙、篝火與濮人的歌調,老獵戶同樣搖頭不解。最後丁甲想起每寨必有的堂瓦樓,於是用謀生的竹料在地上堆起獨角樓樣式,老獵戶端詳半天,靈光一閃,叫道:「你說的可是百樓?伶人——仡伶人村子中心的百樓?」

過幾天老獵戶出村販賣野貨,帶上丁甲隨行,把他帶到仡伶人的村寨口。丁甲忐忑地走近,便看見高聳的堂瓦從密密簷簷的懸空木屋中凌雲而上,樣式和丁甲記憶中已有些不同了,比起原來,這時的堂瓦真正在屋頂鋪上了層層灰瓦,不再是純木製與茅草的簡易組合。好在頂層仍高懸一根中空的樹幹,當丁甲把自己的身世真假參半地剖白出來,此寨的款老便命人敲擊樹幹,在百樓坪前隆重地向全寨介紹丁甲。

丁甲從此在寨內安住,娶妻生子,他把濮人諸多失傳的技藝重新帶了回來,其中墾田、種地的技術已經落後,而築房、捕獵的辦法還有許多值得借鑑之處,他會得不多的一兩支濮人小調也在寨內重新流行,他儼然成為歷史與祖先的活象徵,直到八十歲戰爭再次降臨。

八十歲的丁甲垂垂老矣,不能拒敵,也不方便遷徙,他與寨中同樣不願遷徙的老人、殘障者與重病人候望著躲避兵災的寨民們遠去,當說不清族裔與來頭的兵匪闖入村口,留守的人們便一起喝下紅藤湯兌的米酒。

此後丁甲週期性地醒來與昏睡,每次醒來他都回到第一次醒來的年紀,時間放逐了他而在他身外流淌:仡伶人也消失了,變成扳人、僮人、黑苗或峒蠻,這些都是外族人對濮人的稱呼,其實「濮人」這個丁甲最初知道的詞語也並非族人的自名,在濮語裡,族人叫自己「幹」「更」或「金」,不同姓氏與族寨的發音略有不同,濮人沒有文字,聲音是語言唯一的形式,因此濮人的傳說裡未見伏羲造字而百鬼夜哭的往事。

堂瓦有時也叫「百樓」「堂卡」「古可」「住閣」,灰瓦、彩色琉璃瓦、螭龍獸頭與飛簷翹角慢慢新增其上,獨木柱也增多為主柱與硝柱的聯合支撐。

樓頂懸樹幹的漸漸少了,有一段時期使用樂器的最多,後來有實力的大寨甚至開始放鐵炮來召集寨眾,這大約是明朝中後期的事情。

丁甲漸漸察覺到,當他昏睡,朦朦朧朧中,他彷彿置身在一棵樹的內部,這樹是濮人神聖的紅藤樹還是其他樹木,不得而知。丁甲只知道當他醒來,他便已具備一具肉身,一個人站在某一片寂靜幽深的密林深處。

他是在神秘的過程中出入,本身卻從未觸及過神異的本質,當丁甲領悟到這一點,他便不再執著地尋找濮人村寨,從此他可以在任何人群的聚集地虛度時日,也不必再娶妻生子。

有一兩次他也遇到意外。

某年秋天,他在一間破廟裡借住,隔壁廂房有一個潦倒的書生。有天夜裡,風雨大作,將枝頭枯葉狂掃下落,這時禪房外的院落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夾雜在拍門的狂風中潛入室內,鄰間的書生嚇得光著腳跑來向丁甲求救,丁甲把窗欞推開一條縫,看見院中平時充作椅凳、供人休息的大石塊中紛紛走出人來,他們似乎還彼此熟識,互相寒暄交談,躬身行禮,共計有十來人。

風雨停歇後,天色未明,這些人還在院中閒談,書生嚇得不敢動,丁甲便推門出去,一問,石中人有的生於秦漢,有的長於魏晉。當時民間書商私印筆記小說很能賺錢,丁甲聽廟中住持說,書生將這一夜奇聞也寫作一篇故事,題名《石言》,做起賣書發財的美夢。書生名為呂蓍,建寧人,後來金榜高中沒有,丁甲亦不知。

還有一件事不是見聞,是丁甲親身經歷。

有一年丁甲忽然從昏睡中驚醒,這次醒轉卻不同昔日,一種猥褻的觸感流竄過全身,他睜開眼,與一個同樣驚恐的男人臉對臉,男人半抬著屁股,似蹲似起,面色蒼白,說不出話來。丁甲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間佈置得頗為考究的廳堂,他便趁男人愣神之際逃出門去。廳堂外是爿亭臺樓閣俱備的花園,院中有遊廊、假山、水池,丁甲在園林般的建築群中好一通盲轉,才得以跑脫。

沒過幾日,當地便傳出李大司寇侄子家新打的一條春凳忽然變成個大活人,接著又憑空消失不見的奇談,並引得一位小廝模樣的年輕人前來打聽,那小廝自稱受蒲老爺差遣,特來長山縣記錄這樁奇聞異事。

後來丁甲又睡去,再一次醒來,倒有些感慨——觸眼便是一座氣派漂亮的十一層堂瓦,他不就山時,山倒來就他了。但不等丁甲站定欣賞,便被同樣看景不看路的遊客撞了個趔趄,接著便聽見奇異的放大了數倍的聲音,原是一位導遊舉著小喇叭:「那麼現在我們看到的,就是侗寨的標誌性建築,鼓樓。鼓樓是侗族人從古至今都有的建築標誌,所謂‘有侗寨處有鼓樓’,那麼為什麼叫鼓樓呢?相傳遠古時期,侗族人的祖先為了方便召集全寨人集合,便建成這種塔形的建築,並且每座塔上都架一面大鼓,一旦有事,就敲鼓集合……」

丁甲被人流裹挾著上了鼓樓的樓梯,密集的腳步震得有百年曆史的木榫結構樓宇內塵屑飛揚,丁甲邊登梯級,邊想,現在堂瓦又叫鼓樓了。到了樓頂看見那面蒙牛皮的紅漆大鼓,物與人相顧茫然,彼此都是千年萬載後初初相見,人聲鼎沸,充溢天地間的滿是新的流言,而知曉時間的古老迴環的物靈與生命,彼此無話可說。

丁甲便在景區腳下安下家來,後來人口普查,調查員敲開丁甲的店門,問起姓甚名誰,丁甲記得自己早先有個簡單的姓名,卻拼湊不出來,枯想半天,只得說:「我姓宋講……」

調查員一翻手冊,找到針對此地民族工作的姓名對照表:「找到了,宋講對應的是張,你姓張。名字是什麼?」

「臘涅……」

調查員記錄得很爽快:「那?辣?……良?良是吧?那你就叫張良。」

至於職業,是鋦瓷與漆補。這是新近學習的技藝,學習的地點是文化掃盲班隔壁的技能學習班,那時老張的外表尚且顯得年輕,他接受居委會的安排,上午在掃盲班學習基礎的書寫與算數,下午學習一項勞動技能。他曾經會種地、捕獵、製作竹杖篾筐等等,但記憶漸漸疏漏,或許用心回憶依然能回想起來,但丁甲沒有那樣的興致。他在技能班前聽人把所有的專案宣講一番,在烹飪、縫紉、修腳踏車、砌磚蓋瓦、修水電等技能之中選擇了鋦瓷漆補,這個選擇未經深想,是一瞬間便決定的。

這可以說是新近發生的事,也可以說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時春美的父母都還是拖著鼻涕的小孩子。後來再有人口普查,戶籍調查員有時會驚異於老張的年齡,連說「你的臉可一點看不出年紀」,老張也同所有人一樣謙虛,說:「很老了,很老了。」

對於生的奧秘,老張始終參不透其中玄妙,幸而他亦無心此道。他接受生而不強求,並沒有深刻的原因。譬如水波之盪漾而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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