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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紛水火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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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甲原以為自己不會離開天水的鄉土與禾麥。

新朝天鳳六年,西元19年,丁甲十五歲,未曾殺人,所知的是土地一年可以兩種:八月收麥,賣出,得到的錢用來買進宿麥,即冬小麥,因為此時麥種的價格最低;此後翻耕田地,清除雜草,天氣如果幹燥,還要鋪麥稈保持土地的水分;此後種禾或者豆。

他還知道與節氣相應和,一畝田土可劃分為二十四個區塊,一個區塊稱為一科。里長把徵兵的王命傳遞到他家時,他正和父親、叔伯、祖父站在壟上,父親告訴他,一科土裡下糞一石,把土和糞肥拌勻,這樣的地便可種瓜,瓜間再種豆。祖父補充說,夏有瓜,冬有豆,一年可過。

里長的訊息來自亭長,亭長的訊息來自鄉老,王命逐級詔傳,西南邊地的戰火則在同步蔓燒。

丁甲是家中長子,下有乙、丙、丁三個弟弟,春、夏兩個妹妹。

祖父請來巷巫與閭祝依次為丁甲占卜,得到一小塊有祖先與神靈祝福的牛肩骨,骨面上已有卜筮時穿鑿的孔眼,母親將三股棉線搓成棉繩,從孔中穿過,拴掛在丁甲脖頸下。臨行前夜,丁甲輾轉難眠,耳畔伴著小妹夏隱忍細弱的呻吟聲,小妹久病不愈,家中原本攢下一筆錢物,要延請巫覡為夏禱祝,如今卻轉而只問丁甲的吉凶。是夜,月浪衡天,星辰疏黯,丁甲起身,最後一次撫摸夏涼汗絲絲的額頭,悄悄把牛骨放在她枕下。

幾個月後,丁甲隨平蠻大軍入川,他十六歲了,對土地的知識未曾增加,但知道軍隊裡的羯族兵不好惹,需得離他們遠點,這些人刀不離手,說起父輩吃人肉喝人血的英雄過往,目光兇亮;他還學會把暗地裡流傳的謠言放進心裡,只在休憩的夜晚默默思想,謠言說隨軍的糧草還夠吃三個月。丁甲盤算,三個月後,秋天結束,冬天到來。

入川后繼續行軍,經過巴、蜀等地,軍隊沿途徵收民糧,收穫有限。此次徵兵已是第二回,前一回是三年前,徵兵與徵糧的地點正是丁甲如今路過的諸多鄉國。收糧時,丁甲同其他官兵同樣兇狠,也和任何一波官兵同樣兇狠,藏在老婦懷裡、乳兒襁褓中的食物都被他們翻找出來,遍地的哭聲並不存在,存在的是沉思默想過的軍糧傳言。

率領十萬平蠻大軍的將軍是廉丹,丁甲從未見過此人顏面,但知道他治軍嚴狠,因為三年前率領第一波平蠻大軍的將軍馮茂督戰不利,奉詔回都後即被斬殺。

蠻夷叛亂的地界在牂牁江一帶,夜郎、滇、句町三個化外夷國雄踞在此,領漢朝皇帝頒賜的王國金印。前幾年王莽稱帝,把東南面的高句麗侯誘殺,改高句麗為下句麗,高句麗族怨而反叛;後又誘殺西南的句町王,把句町王國降製為郡,金印收回,於是句町的蠻夷也盡皆憤起。

丁甲對國家的風雲變化一無所知,大半年的軍旅生涯使他感慨最深的是疲憊與飢餓,西南叢林的蛇蟲瘴氣也讓天水人丁甲苦不堪言,這裡還有一種虻子專叮拉輜重糧草的牛,北方高闊的黃牛被比黍種還小的虻子叮上一個包,兩三天便皮膚潰爛,四五天便不吃不喝、口吐血沫而死。軍隊找當地的水牛來替換,一個鄉里湊不出三頭來,只得換成人拉。丁甲有幸躲過拉車的苦役,原因是他喝了沿途的河水,得了痢疾,上吐下瀉,白天走路打飄,夜裡肚腹絞痛,只能望著營地帳篷外的篝火想娘,再疼了,就想,八月收麥,瓜間種豆,一畝二十四科,一科一石糞。

到了牂牁江,丁甲還未具備殺人的技巧與心腸,從周圍打聽來的言語也近乎夢話。打仗前夜,有人說殺人和騸豬牛一樣;有人說打仗前要吃飽,死了也做餓死鬼;又有人說不能吃飽,吃飽了挨刀救不活。聽說作亂的都是句町國的濮人,可濮人又是什麼樣的人?是否和軍隊裡的羯人差不多?亦不知。

草草幾場操練過後,便打仗。打仗時丁甲痢疾復犯,渾身燙如爐炭,舌苔青黃,可到了打仗的早上,同隊的大哥仍把一把刀塞進丁甲稀軟的手心裡,見他握不住,乾脆用布條纏在他手腕上。將軍廉丹下了軍令,叫百夫長們站在各自的隊伍後面,不出陣的,斬,臨戰脫逃的,斬,跑在最後一名的,斬。

塞刀的大哥是丁甲的同鄉同姓同族,也不會打仗,好在打仗一開始不用對付濮人,前面有羯人英勇衝殺,大哥拽著丁甲埋頭狂奔,只求別被壓陣的百夫長按軍令處斬。沒幾天便聽說割下三千濮人頭顱,皇帝定會嘉獎,但未及慶賀,平蠻大軍便斷了糧。

皇帝的嘉獎與糧草都遲遲不到,此時新朝國內已爆發綠林、赤眉起義,而平蠻大軍的對手也由句町的濮人壯大到夜郎、滇國等蠻夷統統加入的大聯合。這些軍國大事丁甲依然無由得知,除了飢餓、疲倦與羯族人脫逃得越來越多,丁甲再知道的就只有冬天要到了。丁甲和同族大哥、幾個鄉朋約定,下一場仗打起來時,他們也要趁亂逃跑。到了戰場上,幾人互相使眼色,打掩護,伺機而動。丁甲年紀最小,跟在逃兵小隊的最末尾,沒等跑出戰場範圍,後腦勺驀地轟一聲,尚未覺得痛,人便已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戰場寧靜而血腥,連搜刮死人財的流民都走光了,山林叢野間好大一片起伏的戰場,此時活物只有食腐的鶇鳥。

幾天後,丁甲茫茫然闖入濮人宋講氏的村寨。那時他虛弱、飢餓,後腦勺隆起充血的腫包,他心裡只剩一個回鄉的念頭,成了執念的幽靈。他彷彿看見一片花海從天上撲來,而那只是幾個濮人姑娘向倒在路邊的他俯下身。

在丁甲昏迷的幾天裡,宋講氏村寨為他在寨中心的堂瓦前開村民大會,會議的內容是決定這個異族人的生死,表決方式是擺石頭,要丁甲生的,把手裡的石塊放在族老的左手邊,要他死,就放右手邊。最後左邊石塊多於右邊。

族內的濮人巫醫便著手為丁甲熬製湯藥,湯藥裡有一味藤蔓,須由巫醫禱告祖先後,親手從一棵和祖先同樣古老的藤樹上割下。割時,藤蔓斷口流出血一樣殷紅的汁液。巫醫把藤蔓加進湯藥,喂丁甲喝下。零星藥汁順著丁甲唇邊溢流,濮人姑娘用棉布為他擦拭,也擦去他眼角的兩滴淚水。十餘天后,丁甲從昏迷中醒轉,對昏迷時的一切都無所知,更不會有人告訴他。他睜開眼睛,走出濮人的獨腳樓,發現這奇異的住房搭建在空中,附近放眼望去,全是相似的建築,都由一根或幾根粗壯的木頭把整棟屋舍支在半空,人要下到地面,須通過一架木梯。

丁甲不知道什麼人住在這樣的房子裡,也不知道身處何地,照得人睜不開眼的天光又是哪一年的白晝。他把手搭在額頭上遮光,又把手拿下來,虛著眼睛盯看:天地間萬物都陌生,包括他自己。

喝過濮人的血色藤汁,丁甲從此前塵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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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攤,春美從景區出來,原本要去公交車站,有一輛擺渡車正好能把她捎到停車場。但也許是天氣的關係,陰了一上午,下午下了場綿綿的小雨,黃昏時停了,雨把暑熱祛散了些,地上又不太溼,好多人吃了晚飯便出來散步,把春美的小飾品買去了許多,那是些手工製作的小首飾,耳環、項鍊、手鍊、髮夾,春美收了攤,背包裡輕輕的,她便臨時改了主意,讓過擺渡車,不緊不慢地走回去。

路很熟,走著回停車場卻是第一次,景點在山頂平壩上,一路走,一路下山,折過兩個彎,春美不經意地看見了老張的店。

那時春美還不知道老張姓甚名誰,在她眼中,只看到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的中年男人,手裡捏著一把小木槌,對著一隻瓷碗叮叮地敲,敲兩下,拿起來對著光看一眼,放下,手指從旁一捻,捻起一星兒閃光——走近了春美看清,是一枚銀釘,樣式像訂書機的書釘那樣,只不過中間的橫條寬扁得多。中年人樸鈍的兩枚指頭捏起這樣細小的釘,把它嵌進碗壁上事先鑿好的孔眼裡,一頭先嵌進去,另一頭需對準相應的孔眼,用小木錘叮叮、叮,敲個兩三下,這枚銀釘便跨過碗壁上那道蜿蜒的大裂縫,把碎成兩片的瓷碗重又咬合到一起。

第二天春美就要動身走了,這座她剛剛記熟名字的貴州小城不過像她一路上歇宿的好些大大小小的城市、村鎮那樣,留她幾天,好叫她賣點自己做的小玩意,攢夠一小筆錢貼補行程花銷,便開上二手房車再次上路。

當夜,春美在房車裡給自己做飯,芋兒炒臘肉,涼拌木耳,蒸米飯。吃完飯,她洗澡,之後洗衣服,給房車的水箱灌滿新鮮的自來水,睡覺前坐在燈邊算賬,把微信、支付寶和口袋裡的零錢都歸到巴掌大的筆記本子上,把賬目算清楚。然後把賣剩的幾樣首飾打包、收好,把做首飾用的尖嘴鉗、斜口鉗、開圈戒等一一擦淨、上護理油,放到工具包裡。關好門窗,熄燈睡覺。

第二天,她發動汽車將要開出露天停車場時,心裡有一絲遺憾。她在這座小城的景區裡擺攤五天,卻還沒去景點真正逛過。一開始是著急賺錢,現在錢有了。春美把小臂搭在方向盤上,想了想,又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一路被曬得黧黑的臉龐,她便想到那個人——她還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長相、年齡,其實所有關於那個人的資訊全都一無所知,唯一確信的只有那個人是個女人。現在春美還沒找到她,但已經在想象裡構划起兩人見面的場景。她想自己找到她、見到她,一路風塵僕僕,心無旁騖,哪裡也沒有多駐留,這樣的行程似乎目的性太過明確,令人直覺地感到不圓滿。

鏡子兩頭的春美互相笑了一笑,拿上手機錢包,起身出了房車。

景區跟小城本身一樣不出名,是個有百來年曆史的侗寨,寨子裡現在也還有人住,進出不用買門票,做的是遊客飲食歇宿的生意。

走過寨子門口的石牌樓,那牌樓的樣式和北京、上海的牌樓也差不多,春美眼尖,覷見一支戴小黃帽的旅行團,便跟在人群后面,蹭免費的導遊講解聽。導遊一路講侗族的風土人情,也不知講得對不對,總是演繹的成分大於人能信服的程度。春美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跟著人一路走到寨子中央的鼓樓,這鼓樓就算這裡最大的看點了,但實際也還是像寺廟裡常見的佛塔,一樣的六角倒水面,葫蘆寶頂攢尖,所不同的只有在鼓樓的底層與頂層:底層是用幾根粗木柱中空支撐,還留有侗族獨角樓的特色;頂層不掛佛塔裡的銅鐘,架一座牛皮大鼓。

等旅行團把鼓樓都看過了,春美也登上螺旋攀升的木梯到頂樓去見一面那鼓,就像旅遊景點常見的印刻行為一樣,摸摸青銅獅子的額頭,湊到黑魆魆的井口不知所謂地張望一眼,諸如此類。登到樓梯頂,春美看見鼓的樣子稀鬆平常,鼓面中央留有捶打的痕跡,它同頂樓的橫樑、壁畫一樣的老舊淡漠,一點沒有和人跨越時空阻隔喜相逢的面貌。春美驀然想到,她和那個人見面時,是否也會是這樣?她會納罕自己的不告而來,甚至於看她像看一個瘋子嗎?

走出侗族村寨,春美這次沒了走路回去的興致,照舊搭上擺渡車。

車沿著既定的線路開去,盤山而下,又掠過老張的店面。老張正在一塊巴掌大的玻璃板上調變指甲蓋大的一坨稀糊,春美不知這又是在幹什麼,但看見他手邊這一次是擺了三瓣碎裂的茶壺蓋。

回到房車,春美在雜物箱裡翻找出一個包裹,開啟纏裹在外面的層層報紙,裡面是一堆瓷片的殘骸,這原本是一隻用過許多年的飯碗。

雲貴高原上日落晚,夕陽西下,已過了晚上七點,老張早已結束一天的工作,在店鋪前乘涼。春美來到他面前,公路旅行把她曬得黑黃,半長不短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把,幾縷碎髮在額前飄蕩。她把一捧碎瓷遞到老張面前:「師傅,修這個多少錢?」

老張把碗接過來看看,碗壁厚重,花色俗豔,是件過時的便宜貨。他又把幾片較大的瓷片比畫著拼了一下,發現有一些缺損,但程度都較輕。

他說:「你是要釘還是要漆補?」

「漆補是什麼?」春美問。

「釘就是拿釘子給它們釘起來,也叫鋦瓷。漆補嘛,不上釘,用漆灰,粘膠水那樣把碗粘起來。」

「哪個牢?」

「都牢。」

「哪個簡單?」

老張又把碎片看了看:「釘時間短些。」

「好學嗎?」春美問。

老張把頭抬起來,頭一次打量春美。此時她自然不像在城裡當小白領時白皙美麗,人清瘦了,打扮也很隨意,夕陽把她的影子斜曳出去很長,她禮貌性的笑容淡淡的,裡面並沒有很多快樂。

但她的聲音有種清晰自明的意味:「你教我釘這隻碗,錢我一樣給。」想了想,又說,「給學費也行」。

老張拿起蒲扇,搖了搖:「你想學徒,那我介紹別人給你。」

「我就修這隻碗,」春美說,「不用學別的。你不能教嗎?」

「別人技術好。」老張說,這是真心話。

春美在夕陽裡站了站,說:「我就找你學嘛!」

老張問她:「你不是這裡人吧?旅遊的?」

春美說:「我從江蘇過來的,去雲南找人。」

老張問:「那你學徒不是耽擱時間?」

春美的手指在一片碎瓷邊緣輕輕撫觸一下,像是對自己也無奈:「我想修好這隻碗嘛!」

實在是很普通的一隻碗,老張又拿起來看看,現在瓷器修繕的行當又有人氣些,但經濟條件好了,人們拿來修補的更多是名師作品,或者是古董,太金貴的老張總是轉託給同行,他的技術水平幾十年沒有進步,不像小年輕有的志氣高,在國內找老師父學完,還特地去日本再學一遍。這樣普通的碗,還真在他的業務範圍之內,有點應當應分的意思。

老張把碗收下,跟春美約定明天學徒的時間。和春美料想的一樣,這中年手藝人從此便只和她談碗的修繕事宜,沒再動問她要去雲南找什麼人。

那個人春美自己也無從說起。

那是太久遠的事了,她們倆的交集只發生在千萬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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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道和朋友們去宋講寨做客時,寨子裡所有的年輕小夥子都聚集到堂瓦里來迎接他們。有一個最敏捷的小夥子沿著樓梯一溜煙登到堂瓦頂層,宋講寨的堂瓦比美道她們寨的堂瓦樓高,美道寨子中心的堂瓦只有五層,宋講寨的堂瓦卻有七層。那小夥子特意要顯示他的敏捷與吹奏蘆笙的高超技藝,他眨眼翻越到頂,從腰上摘下那撫摸使用得潤亮的竹管樂器,昂首便吹奏出一連串激越的樂音,那聲音真像一百隻鷹隼從空中振翅而過。

聽到笙音,全寨人都來到堂瓦前的廣場上集合。

款首把美道他們帶來的訊息向全寨人眾宣講,之後族老、款首、款腳等寨裡管事的老人們聚在一起商議對策。年輕人可不管這些,年輕人頃刻便擺下桌凳,點上篝火,搬來酸鴨、米酒、青苔糊湯,把堂瓦變成了熱熱鬧鬧的「羅漢堂」。

什麼叫羅漢堂?便是把外寨的姑娘們都請進堂瓦來,由本寨所有的小夥子熱情招待。至於護送姑娘們來的外寨小夥子呢?便全都被擋在堂瓦外,一個也不許進來,不過也不虧待他們,堂瓦樓外鋪著整齊石板的廣場上,本寨的姑娘們花枝招展地請這些外寨的小夥子們飲酒對歌。

美道是個美麗的少女,她偏梳到一旁的髮髻與從髮髻邊長長垂綹下來的鮮花簪有多麼令人心動,端看方才那小夥飛身到頂樓的動作有多迅捷,就可見一斑。那小夥得到了吹奏蘆笙報信這項殊榮,現下得意揚揚,端起一碗米酒來向美道獻殷勤,卻冷不丁被另一個小夥搡開,那也是一個精壯幹練的棒小夥,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酒窩。他問美道:「你愛唱歌麼?」這話不用回答,濮人唱歌比說話多,酒窩小夥問這話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阿妹,你要是愛唱歌,我呢,」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蘆笙、巴烏、笛子,只要是樂器,阿哥我全都會呵!」

美道卻指著座席邊緣那沉默寡言的少年,問酒窩阿哥:「他叫什麼?」

酒窩阿哥順著纖細微翹的指尖看過去:「他呀?他是臘涅,」一皺眉,「他什麼都不會!唱歌、吹奏都不會!墾田、築房也不會!」

美道問:「他怎麼會叫臘涅?」

「因為他就是那樣來的!他雖在寨裡,只能算得半個宋講寨里人,他原先——」酒窩阿哥記起濮人的規矩,喝過紅藤汁的外人從此不能算外人,前塵往事都化了灰,誰也不準再提。

美道回寨時帶的禮物最多,都是小夥子們表情達意的饋贈:磨圓的魚骨珠、美麗的野雉、孔雀羽毛,還有竹笛和裝滿香草的荷包。但半個宋講寨人——臘涅——他低垂的眼睫卻總像在她心裡微微地眨,他的模樣和濮人那樣不同,濮人大多有深凹的眼窩,顯得多情款款,臘涅的眉眼卻淺而細長,似有骨血裡帶的淡淡憂愁。美道想,臘涅,臘涅,這名字的意思是日夕時分昏倒的人,美道想象臘涅昏倒在宋講寨外,她把那場景想得很美,沒有血汙和迫近的死亡,順著這樣的想象,她又假設臘涅會唱一些遙遠地方的歌,在羅漢堂裡他不開口,只是因為害羞。

美道和朋友們把宋講寨的回應帶回給族老,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家的篝火邊,這叢篝火是附近幾個少年男女晚飯後聚會的固定場所。這一晚,大家聊的都是宋講寨的同齡人,誰歌唱得好,誰愛表現而沒有真才實學。美道卻因為那個出身遙遠的臘涅而想到一些更遙遠的事,她想的是幾年後自己織布的技藝會有多大的進步呢?那時候她是否可以織出最複雜的圖案?阿姐現在能織六十根綵線的圖案,阿媽能織七十根,據說阿塔(奶奶)在眼睛不花的時候,能織九十九根,那是全寨都羨慕的高妙手藝。阿塔總說美道眼靈手巧,馬上就能趕超姐姐和阿媽,不出幾年說不定能變成年輕時的阿塔。那麼,等她能數清九十九根彩色的棉線,宋講寨的臘涅也許就學會了濮語、蘆笙、墾田與種地了,也知道去捕最大的魚,把魚骨磨成圓亮的珠子,串成項鍊送給心愛的姑娘……

此夜篝火很晚才熄,美道睡時心情安寧而懷有模糊的期許,第二天她醒來,最先聽到的卻不是朋友們呼朋引伴的歡聲,而是山響般的轟鳴,這聲音來自寨中心的堂瓦,和宋講寨的習俗稍有不同,美道所在的兜仰寨堂瓦頂層懸橫著一根粗大的樹幹,中間挖空。每當寨裡有事,便有一個年輕人用一根石棒奮力敲擊樹幹,發出的聲音恰如雷獸從烏雲背後傳來的震天怒吼。

全寨人到齊後,族老便向大家宣佈經過一夜商議後的結果:據可靠的訊息,新朝的皇帝正在籌劃第三次平蠻戰爭,這次他派遣出和仲、曹放、郭興三位將軍,帶領的兵馬、吏民與轉輸者將超過前兩次的總和,誓將西南蠻夷殺滅殆盡。

而句町國的濮人青壯在幾次戰爭中損耗了許多,組成句町王國的諸多部族頭領有人決定率族抵抗,有人決定大遷徙,以避兵災。宋講、兜仰這幾個鄰近的村寨在互通訊息之後,決定棄寨遷徙,即日便動身。

遷徙的隊伍沿途打獵、辨認陌生地形與未見過的花草、蛇蟲,在休息時把旅途的見聞編入古老的歌謠。濮人的歌謠從元祖阿良、阿妹兩兄妹說起,經過這趟變故,歌子會變得更長、更曲折,好教後來的子孫知道先人的來路。少年男女們把這次遷徙看作一趟幾乎不會完結的遊山玩水,不同寨子的青少年人彼此交遊、對歌,互相攀比也互生情誼。一開始,年長的人們還管束幾句,後來發現恐怖的第三次平蠻大軍始終也沒見到個影子,便也鬆懈下來,甚至開始物色合適的落腳點,重新建立村寨。

這樣的行程中,美道總忍不住默默去注意臘涅,她預感到自己定然要跟這個年輕人說上話,但那話語必要像花朵開在自己的季候裡那樣,不能白白地飄香而等不來蜂蝶的圍伴。美道盡管仍年輕,生命自發的感觸卻給她先驗的智慧,使她從山林溪泉與自己的姿影間既看到某種本質的永恆,又感受到一絲相異的稍縱即逝。她感到自己的美麗是鮮花而不是春天,一朵花只開一次,結一個果,雖然無數個春天在濮人的歌謠裡輪迴地上演。

美道在心裡想過好幾種不同的話題,譬如她注意到臘涅的腰帶很粗陋,可見既沒有母親姐妹為他織補,也沒有多情的阿妹向他一展技藝;又譬如濮人青年除了蘆笙,還愛吹竹笛,行走山野時也不願離身,常掛在腰間,臘涅彷彿是學習這樣的習俗,也在腰間掛上一枚樂器似的東西,那卻是個鴨蛋樣的小陶器,上面也像竹笛的樣子掏出小小的洞眼;再譬如在很多默然無言的時刻,他望向天、望向樹,注視遠的飛鳥與近的落花,神思邈遠,目光凝然,美道不相信,這樣的一個人,心裡會沒有一支歌想向人去哼唱。

開場白就像對歌的第一支,美道相信它舉足輕重的力量。一天晚上,她望著過夜的篝火出神,迷濛的火星裡,少女暗下決心,明天定要和臘涅說上話,那話說過以後,餘音還要盤桓在他的心裡,叫他時時想起。夜色深了,趕路的人們都睡去,美道越過樹梢看到月亮,銀子樣的月光裡,她反覆想,反覆計較,終於擬定一場最絕妙靈動的談話,她甚至構想好了自己開口時的笑容和眼神,她還知道附近有一種粉紫色的花串,有鵝黃色噴香的芯子,明天她要趕早摘了,插戴在頭上……終於美道也睡去。

第二天,第三波平蠻大軍依舊不見蹤影,實際上,這次雄心勃勃的平蠻計劃壓根就沒能成行,新朝已走到它短暫天命的最後幾年,帝國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土崩瓦解。

遷徙中的濮人在最不設防的時候,遇上了幾年前從第二次平蠻大軍中脫逃的羯族兵,他們早已被遙遠無望的回鄉之路磨損了心智,饑饉與閉塞又把祖先的英雄血中有關於人的部分滌盪盡,徒留獸的兇狂。宋講、兜仰幾寨遭遇的這支羯族逃兵儘管只有百來號人,殺傷力卻幾十倍於遷徙的濮人,他們好幾天前就盯上了這肥美的五六千人,當濮人愈加放鬆警惕時,羯族兵則愈忍住湧入舌底的鮮甜津液,如虎如蛇地潛行尾隨,直到在一個最合適的晦暗黎明,伴隨無知覺的濮人走進一個兩面夾山的低坳。

美道的記憶很不分明。

她記得一些嘶喊,來自牛馬鳥雀與婦孺人眾,還有塗抹了她記憶的顏色,先是鋪天蓋地的綠,那是在山坳裡驟然惶恐的一刻——淒厲的打圍呼哨,羯族兵發出的,可放眼四望卻空不見個人!只有滿眼、滿眼的山坡草木!綠!綠!誰在學夜梟發出渴血的長笑?!

之後全是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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