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間

紛紛水火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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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出生的時候肚皮上有一溜細絨毛,自胸口始,過肚臍一路下行,像子午線劃分地球那樣,把圓鼓鼓的嬰兒肚皮區隔成均等的兩半。此外他屁股上還有一塊形狀不規則的胎記,大人們都說是閻王的腳印,小玉卻覺得像張外星人臉,詭譎地笑著。

中元節舅媽從不讓表哥在天黑後出門。如果表哥非要鬧著出去,舅媽就會讓步,打遊戲、看電視、吃一堆有害健康的垃圾零食、不洗澡、不讀書、不練毛筆字,都行,只要不出門就行。因為表哥肚皮上的那道絨毛大有來頭,它同其他普普通通的毛髮組織譬如胸毛、腋毛、眉毛可不一樣,母親私下裡告訴過小玉,這道絨毛細線是一種前世的印記,指示的是表哥上一世的死因——他定是被人開膛破肚而死,這道絨毛就是從靈魂上孳生出來的死亡證明。雖然每個人總是上一輩子死透了才能再世為人,帶有那種印記的人卻要獨特一些,他們跟前世、跟死亡的糾葛都更深,何況表哥屁股上還有一張外星人臉——小玉糾正道——我是說閻王腳印,說明前世冤孽未清,魂靈還不願投胎,耗得閻王爺不耐煩了,一腳把他踹進了輪迴。這樣的人現世的火不旺,前生的殘燭未冷,體陰,陽氣弱,有宿慧,小玉補充道,所以表哥學習成績特別好,她淡淡笑了笑,又說——但也容易招邪祟,所以中元節晚上不能出門。

也是因為這個,外公外婆去世好幾年,清明掃墓表哥一次也沒參加過,甚至當年靈堂祭奠都沒讓他靠近,只在火化那天由舅舅開車帶到殯儀館外,跟殯儀館大門隔著一條馬路,鞠了三個躬就算了。

泰山頂上風大,夜晚更甚,山頂的氣溫能比山腳低出去十多度,小玉絮絮說話,吃進好多冷風。聽說泰山上以前有租軍大衣的,這次來卻沒有找到,店家都說不租了,現在只賣衝鋒衣,大幾十一件難看的劣質貨,小玉跟小白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沒有買,兩個人把原本準備鋪在地上的毯子裹到身上,裹緊再裹緊,子夜時分,他們偎在一起等待日出,還要四五個小時。

小玉沒有表哥的照片,小白只憑她的諸多口述想象,這個人現在已經上大學了,但小玉對他高中時期的描摹最多,因此在小白的想象裡,已經二十二歲的小玉表哥還是身穿高中校服的模樣,高大、俊朗,打遊戲和學習都很好,常在籃球場上留下遠投三分的英姿,這樣的男生誰不愛呢?小白不自覺地把老莫的臉搬到小玉表哥身上,老莫三十三了,但小白看過他的高中相簿,住在他那裡時看過好多遍,把手指放在舊照片上摩挲,有兩張照片上年輕的老莫側挎籃球,大喇喇地站著,故意耍帥,顯出對一切都不在意的神情,校服袖子也不好好穿,一定要挽到胳膊肘——誰能不愛?

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結婚物件。小白想起那次他跟老莫躺在床上,老莫半開玩笑地問他:「要不要給你發請柬?」

「滾,少他媽噁心人。」小白在被子底下踹他,卻被他順勢勾住腿彎,一翻身騎上來,笑嘻嘻地俯看著他:「來,我看看這張不乾不淨的小狗嘴。」

小白被他捏住下巴,嘴唇嘟出來,親吻啃齧,做慣了的事情,食髓知味地情動,下身起了反應,心卻一層層冷下去,散發出辛辣的苦味。

小白很少和小玉聊老莫,聊得更多的是老莫的妻子,她還沒有懷孕,但遲早會懷的,因為老莫「很想要孩子,最好生兩個,一男一女」。在小玉的想象裡,那個名號為「老莫妻子」的女人總是一副準孕婦的樣子,挺挺地坐在一張藤椅上,穿著孕婦裙,肚子是癟的,她永遠在等待它鼓脹起來,此外沒有別的事情要幹。

子夜的泰山頂上一點也不寂寞,通往玉皇頂的山道名為天街,是店鋪聚集地,濃黑的天色近在頭頂,像伸手就能刮下來一層,抹到臉上,變成迷彩裝,可以趴進草叢裡狙擊敵人。但夜色下的天街實際上燈火通明,賣烤腸、牛肉麵、雞蛋灌餅、水果、礦泉水,琳琅滿目,從天黑一直營業到天亮,服務於夜攀泰山看日出的遊客。夜爬泰山一般是晚上八點從中天門出發,用六到八小時爬到山頂,晴天時看日出,雨天或者陰天則可以看到雲海。小白和小玉攻略沒做好,中午在山腳下吃了飯就出發,天黑時到玉皇頂,此時白天的遊客都下山了,看日出的人還沒有來,是山頂最蕭條的時候,他們兩個連個手電筒也沒有,在黑濛濛的山頂轉了轉,只好返回到天街來,一人吃了一碗牛肉拉麵。麵湯很鹹,麵條對南方來的小玉來說太硬,牛肉對於東北來的小白來說太少,所幸價格還沒有貴到離譜的程度。

吃完晚飯,小白玩手機,小玉借店鋪的燈光看書。老莫在微信裡噓寒問暖,小白一一回復,老莫疑心病重得很,始終不能相信小白是跟女生朋友出來玩,擔心小白揹著他另覓新歡,小白心情好時解釋兩句,心情不好比如現在,就故意氣他——對,你年老色衰,我當然要找小鮮肉。老莫回一個色厲內荏的「你敢!」,情緒裡夾雜打情罵俏和真心威脅,小白覺得可笑:他最害怕不過是他移情別戀,卻不知道他正認真謀劃如何殺掉他。

小玉又看完一本偵探小說,合上書,望著遠處發呆。從他們坐著的地方正好能看見泰安市全貌,一片燈火輝煌的夜景,她盯了半晌,發表感言:「所以最保險的還是失蹤。」

這是他們已經重複過好多遍的結論。

勒死再假裝成上吊是不行的,兩者的勒痕不一樣,屬於法醫屍檢中的小兒科。

下毒的話要分兩種情況,急性毒藥和慢性毒藥。首先排除慢性毒藥,少量多次慢慢毒死,小白這邊還能勉強辦到,小玉跟表哥根本不常見面,總不能從二十歲毒他到六十歲。而急性毒藥又面臨品種選擇的問題,像百草枯、毒鼠強、工業酒精之流比較好弄到手的,很難讓人不知不覺地喝下去;而無色無味的像重水、重金屬溶液等,又沒有不留痕跡的入手渠道。小玉的高中實驗室最厲害的是濃硫酸,這種東西不可能讓人喝得下去,小白雖然是大學生,學校實驗室的毒物按理比高中的要高階,奈何他學的文科,跟化學、醫學、生物學一點也不沾邊。

偽造成入室搶劫殺人也不行,紫外燈痕跡檢測、毛髮dna檢測、指紋、密佈的監控攝像頭,他們一樣也逃不過。小玉甚至查到,即便用強力洗滌劑把血跡擦得乾乾淨淨,現在也有一種試劑能把殘留的億萬分之一血細胞偵測到。

能神不知鬼不覺殺人的似乎只有古典時代,最好連電燈還沒有發明,昏暗的煤油燈下,叼著菸斗的偵探和瑟瑟發抖的配角們把一場謀殺昇華到行為藝術的高度,令人齒冷而終生難忘。

現在不行了,小玉博覽群書,從偵探廁所讀物到法醫、刑偵的專業書目,科學時代沒有浪漫謀殺的苟活餘地,唯一安全的辦法是讓人失蹤,警方對失蹤案和命案的重視程度不同,殺人拋屍後偽裝成失蹤,讓家屬千年萬載地找尋下去,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

但拋屍河中不行。在屍體上綁上石頭是電視劇裡糊弄人的把戲,屍體沉入水中後,體內的厭氧菌迅速繁殖,會把屍體像氣球一樣吹起來,同時導致皮膚腐爛脫落,系在屍體身上連線著重石的繩索很容易隨著皮膚、肌肉一起剝離,這之後腫脹充氣的屍體便迅速浮出水面而被人發現。

小玉想到更暴力的辦法:剁碎了餵狗。但如何剁碎、上哪裡找狗、屍塊的存放都是大問題,其中的每個環節都漏洞無窮。

最好的辦法是混到水泥裡,水泥填坑、鋪地、壘牆,乾結後異常堅固而長久,可這樣好的辦法卻無法施行,因為既不知道如何弄到水泥,也不知道上哪兒找一大塊無人看顧的地方去填埋它。

小玉在風裡把毯子裹到脖頸下,玉皇頂是泰山的最高處了,他們從天亮爬到天黑,從中山門到玉皇頂,數不清的臺階走上來,最陡峭的一段路要數十八盤,據說一公里內海拔驟升四百米。小玉在黑暗裡閉上眼,眼前便浮現出表哥被開膛破肚的景象,她沒見過真正的人體內部,但見過殺豬,經驗豐富的屠匠用斧頭樣的快刀剖開外皮、筋膜、肌肉,割斷骨骼間的韌帶,血淋淋的身腔便被掀開來,散發出熱烘烘的血腥與內臟臭味,心肝脾肺腎,一大摞盤虯的腸子,全浸泡在汩汩的紅色血泊裡,泛著一層潤澤油光。

她願意再爬一百個十八盤來換這樣的想象被拽進現實,鮮活地綻放在她面前,使她可以觸控到血的溫熱滑膩,內臟的彈韌——她也想用手親自觸控他身體的內部,就像他曾觸控她的內部。如果他們相愛,小玉想,她和表哥理應獲得同等的歡愉。她的份額早已交付出去,情願或不情願她已不想追究,現在她決定愛上表哥,那麼一切朝前看,她有資格要求一筆愛的回報,如果正如表哥所說,他愛她,並且衷心希望她也愛他的話。

小白則不同。小白希望老莫的死亡就像一切葬禮本身,體面,乾淨,花團錦簇,死者被讚頌的輓聯環繞,成為永不變質的美德化身。

「所以你希望老莫死得乾淨一點,」小玉總結,「而我希望表哥死得精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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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帝王封禪泰山,向天神通報自己的豐功偉績。並不是每個皇帝都有膽量這麼做,只有那些真正認為自己做到了前人做不到的事情的帝王才敢登上山巔,向神明表白一番,小白告訴小玉,這樣的帝王古往今來數不滿兩隻手。小玉說:「那我們就泰山見吧!」

坐高鐵到泰安站,順著指引牌到擺渡車接駁點,坐到天外村下,換另一班大巴到中天門,便是登山旅程的開始。

小玉在山下花三塊錢買了登山杖,小白還多買了一瓶礦泉水,兩人淹沒在上山的人潮中,彼此隔著一大段距離,各自攀登。

一開始臺階還平緩,人也有力氣,等過了望人松,進入十八盤山路,泰山便顯露出它真正的威嚴。小白是學文科的,對沿路的古蹟、樹木與石刻多少有點興趣,邊走邊看。他跟老莫很少旅遊,都是度假居多,住到豪華酒店的觀景套房裡,總是先洗澡,然後拆安全套,最後叫外賣,天亮到天黑快過魔鬼的一眨眼。

小玉在十八盤的起始地點駐足,好多人在此拍照,但小玉抬頭,一切自然或人文景觀都如雲煙在她眼中消散,只看見兩面山壁如削,直直插入灰白天空,一線山路向上蜿蜒。她扯一扯背包帶子,低下頭開始攀登。

上山其實也有纜車,票還不貴,坐在纜車裡慢悠悠上行,凌空欣賞泰山風貌,也是一番難得的體驗。小玉不知小白是否會坐纜車上山,但她在高鐵列車上就決定要徒步上去,少女懷揣的是一種幼稚的心態,自己跟自己許願,假如她一步都不偷懶地走上山頂,神明就實現她殺死表哥的心願。她自有一套道理:雖然古往今來,這座山上的神管的都是帝王大事,但如果連她這樣小小的祈願也不能夠應驗,又算得了什麼神明?可剛過十八盤第一段的地標龍門,就聽見兩個中年男人侃侃而談,大聲說真爬泰山就要像他們那樣,從紅門出發才是真行家,走中天門路線的都是些人云亦云的三流遊客,比起紅門少走了好幾公里,一開始便辜負了泰山的巍峨。

這些話並不是針對她,可小玉還是慢慢地紅了臉,咬著嘴唇,更加低下頭,裝作不聞不問地邁臺階。

臺階兩邊的石壁上安裝了管形金屬扶手,不知天生還是後天摩挲,呈現出古舊的暗紅色,山色空蒼,太陽傾瀉下塵,扶手摸在手心裡有幻覺般的暖意,小玉抓著,抓著,抑制住把它抱入懷裡的衝動。她知道有一種老年公寓,租賃給老人安度晚年的,公寓裡四處都裝有類似的扶手。如果有以後,小玉升起隱秘的願景——她想住在只有她自己的房子裡,那間房子所有的牆壁上都要裝這樣的扶手。連愛也不必存在,只需要住的地方有扶手。

小白告訴小玉,他其實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哪怕老莫結婚後還來找他偷情。直到一天,老莫把他介紹給妻子,他把小白帶到他家裡,說這是公司招收的暑期實習生,「小夥子很有能力,我看好他哦!」他笑著對妻子說。妻子還給小白煮考究的咖啡,不是那種速溶的,是從玻璃食品櫃裡拿出一罐咖啡豆,舀一小勺,堆進研磨機,之後用水沖泡咖啡粉,從漏斗形的濾紙裡濾出一杯給他,問奶要脫脂還是全脂。在新鮮的咖啡香氣裡小白動了殺心。

小玉的情況和小白不同,她並沒有那樣醍醐灌頂的一瞬間,她的心意如同她此刻的攀登,路途的曲折與驟變都被咬著牙忽略過去,不聞不問地往前闖,這種生存的技巧或曰習慣連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何時養成,僅在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與它共生。

是什麼時候做了決定開始搜尋像他們這樣的群體,然後加入進來,認識了小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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