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不吉者

紛紛水火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在所有攜帶前世記憶的人裡,薛美峰是被研究得最全面的,因為她的父母均是治學嚴謹的心理學教授。這對父母絕非情景喜劇裡的丑角,亦非門外漢們庸俗想象的載體,他們以親生女兒為研究物件的工作進行得科學、安全而卓有成效,其中首先也是最為重要的,是薛美峰始終健康成長,面對此世與彼世都泰然處之,做父母的則不過是順便在兒童心理學與人類早期神經發展等不同的心理學細分領域發表論文多篇,忝竊些許不值一提的榮譽,一位在一流名校謀得終身教職,另一位更是在同一所學校升任令人敬仰的院長。

雖然關於薛美峰前世記憶的謎題,他們從未能揭露一絲真相的微光。

但往好的方面想,圍繞這一命題的所有研究都潛移默化地推動了當代兒童心理學的進步,因此普遍的看法是薛美峰降臨在這樣一個家庭實乃雙向的幸運,父母也為擁有這樣一個女兒而心懷感恩,至於薛美峰自己的感覺,雖然複雜,總體來說都不是負面的,只是一個上輩子子孫滿堂、殺生無數的人實在無法純粹地耽溺於這一世過分簡潔的天倫之樂中。開明的父母從小容許薛美峰把病因不明的認知錯亂篤信為前世的記憶,於是這個文明的家庭便始終縈繞著這樣一種輕鬆的氛圍:

做父母的認為孩子神經錯亂但不應為此受到指責或糾正,在現有心理學手段無法治療的情況下,姑且讓這個不幸的小病人帶病生存。

薛美峰則完全不在乎父母的想法。

十六歲薛美峰拿到身份證,父母以此作為她成人的標誌。這一年的生日,父母贈送薛美峰一份禮物,是小時候對她做記憶研究的錄音合集。鑑於薛美峰的奇症已隨著她的長大而神奇地自愈,如今再聽當年的錄音,不過是讓人感到安穩的懷舊。母親聽著女兒曾經童稚的聲音,眼中淚花隱現,父親看著彷彿一夕間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不禁拊掌長嘆。

夜晚,薛美峰在臥室再一次重聽當年的錄音。

「告訴媽媽,你以前是什麼?」

「非洲巖蟒。」

「這是你從那本《爬行動物的世界》上看來的嗎?」

「是的。」

「你為什麼要當一條蛇呀?」

「我本來就是一條蛇。」

「你為什麼覺得你本來是一條蛇?」

「我本來就是。」

「好吧。蛇沒有手和腳,你為什麼有手和腳?」

「你是傻瓜嗎?我現在是人,人當然有手和腳。如果我現在是蜥蜴,我還是有手和腳,如果我是蜘蛛,我還有更多的腳呢!」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以前是一條蛇的?」

「是非洲巖蟒,我那時候一直都是,直到我死了,變成人為止。」

「你明白‘死’的意思嗎?」

「死有什麼不明白的?如果我捕獵一隻麂羚,我必須緊緊地纏住它,直到它的心跳停止為止,它就死了,死了,就不會逃跑,我就可以吃它;春天,我一次產三五十枚卵,這些卵孵出的小蛇,有時能有一兩條活下來,有時好幾年一條也活不下來,沒活下來的,就是死了。」

「書上講這些了?」

「不,沒講這些。」

「那你是從哪裡看來的?《聰明寶寶》裡的影片嗎?」

「我本來就知道。」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是人了,變成了媽媽的寶寶呢?」

「我也死了,我不是說過了嗎?」

「那你覺得死了的羚羊,或者你孵出的小蛇(笑聲),它們也像你一樣,變成人了嗎?」

「也許它們變成了你。但你不相信我,我不想和你再說下去了。」

和所有狂信的異人一樣,除了在尚未能自如地控制語言與思想的早期生命階段,薛美峰很快不再提起任何會引起旁人興趣的細節,她本能地感覺到她的存在觸及了人類文明早期的某種決定性的因素。她沉默不是為了顧及自身,而是考慮到人類文明的重要性——她當然不在乎這種文明,但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都十分在乎,而她先天便具有一種尊重的態度。作為巖蟒時,薛美峰途經其他蛇類的棲息地總是小心謹慎,不留下自己的氣息,也不製造聲音或震動來引起別人的不安;再世為人,她更懂得大部分聲音不必要發出。父母認為她是痊癒了,為她感到慶幸。

也是十六歲,薛美峰在學校運動會上勾引高兩個年級的男同學,一位新誕生的全校跳高冠軍,她用眼神把他帶下領獎臺,跳高冠軍尾隨她潛行,如同這年輕女性身後曳著長長的尾巴,肥碩,鱗光閃閃。跳高冠軍一次次地伸出手去而抓握不住。他們在實驗樓僻靜的走廊裡接吻,跳高冠軍被薛美峰摁在牆壁上,後背感到牆壁的冰涼,面前女生的嘴唇也是冷的,手指也冷。跳高冠軍繞開她的四肢與吻部去接觸她的軀體,摸到扭轉蜿蜒的肉身包裹在冰冷柔滑的人造纖維校服裡,輕微的恐懼使他駭笑出聲。薛美峰體味著這一陣從他人胸腔傳遞出來的細密震顫,嗅著空氣中荷爾蒙轉瞬間隱秘而明確的變質,手指從對方的臉頰一路摸到胯骨,所及之處全都墳起緻密的雞皮疙瘩,她停下手,忽然感到興味索然,接著便聽見自己腹中傳出一陣飢鳴,她餓了。

走向食堂的一路上她滿心都是跳高冠軍,想的不是少年人的身姿和吸引力,而是他的口感。臨近中午,食堂的視窗陸續開張,薛美峰逐項瀏覽過去,米飯、炒菜、包子、餛飩、餃子、炒麵、蓋澆飯、豬排……精緻的人類食物,此刻烹飪仍然是可以忍受的,使人厭倦的是預先切割,條狀的、塊狀的、團狀的,最後她停在麵包屋的視窗,選了那款名為「毛毛蟲」的長寬尺寸同她小臂相仿的麵包。

巖蟒在春天產卵,之後兩三個月孵卵,小蛇出殼後,再照看一個月左右,這才拋棄它們離開。整個過程母蛇都無暇進食,體重從五十公斤掉至三四十。

黑斑羚在秋天下崽,幼崽一個多月便長成,體形只比成年母羚小一圈。

在幾十分之毫秒間用成排倒鉤的尖牙咬住一隻幼羚,纏卷而上,幼羚每喘出一口氣就纏緊一圈,沒多久就被勒死了。從睜著眼睛的羊頭開始吞,過了脖子吞不下,下顎左右拆分成兩半,蛇吻擴張成三瓣的食器,內里肌肉壓縮吞嚥獵物,將整隻羊有序沒入口腔。此後,左右下顎仍開裂著耷拉在地上,像人下顎脫臼,也像人用手往上一拍便能正骨,巖蟒的頭顱左右搖晃兩下,此時那失孤的母羚仍在遠處哀嚎,這一位主動棄子的母親卻已是吃飽了,拖著如山的鼓腹懶洋洋地滑遠。

永遠記得,那是最舒服的時候。

為了迅速消化腹中的整隻黑羚,代謝速度飆升,心臟體積擴增百分之四十,如注的血流泵向全身,世界緩慢而她無限膨脹與加速。此後她可以兩三個月不用進食而始終浸潤在飽足與充盈的體感之中。

在試圖把毛毛蟲麵包整個地塞進口腔時,薛美峰思索著跳高冠軍與飢餓的關聯。一開始她以為是那種跳躍的特性,跳高與善於跳躍的羚屬獵物。麵包倒是塞進口腔了,但這和口腔的擴容能力無關,而是麵包蓬鬆質地的委曲求全,麵糰整個堵塞在咽喉,難以下行,人類孱弱的喉肌唯有徒勞地痙攣。

和跳高無關。

薛美峰把麵糰摳出來扔進垃圾桶,它們看起來不像食物而更像是排洩物。

和跳高無關,薛美峰閉上眼回憶跳高冠軍夾在她和牆壁之間,幼羚裹挾在巖蟒花紋斑斕的纏卷中,是什麼把情慾變成食慾,一定不是跳高,是某種比跳高迅疾得多的躍動,急促得令人目眩,令空氣中爆發出一蓬蓬食物的馨香,如香辛料撒入餐盤,點石成金——是恐懼。

是瞬息間心臟狂跳幾百下的恐懼,全身的感官都尖叫著警報死亡的迫近,極度的恐懼,美味的,香辛料。

你不會想和獵物做愛。情慾的潮水退去,牙癢,唾液腺瘋狂分泌,消化酶傾巢而出。

薛美峰沮喪極了。

很多年裡她的獵豔都變成一場場鬧劇,一次又一次,兩個人的調情倉促地折轉成她一個人直奔餐館,直到四十多歲,遇到姓金的男人。

那一次金從酒店大堂甩出大轉彎的樓梯走下來,鞋跟在大理石上踏出鈍角的噠噠聲,從薛美峰的角度先看到他的腳尖,皮鞋鞋弓收窄到宛如女式高跟鞋的程度,然後是手,他穿絲綢襯衫,兩隻袖子挽得不均勻,一高一低,低的那隻上面水晶釦子剛遭遇一番撕扯似的掉下來一半,只剩一根細線驚險地吊住袖口,在走動中頻頻跳蕩。

薛美峰便意識到幾十年的解謎是白費了。

她知道自己必然是前世死亡才能再世為人,這是理性判斷與邏輯推理,但用同樣的理性和邏輯去探查死因,真相卻自此空置四十年,直到金出現——非洲中部的剛果雨林一年裡遭遇閃電轟擊億萬次,雨季洪水肆虐,衝擊出的大峽谷兩岸懸挑千百道瀑布,雷鳴與水聲蓋過一切的世界裡,發瘋的森林象群撞斷二十米高的桉樹,在其中亦微弱如蚊鳴。巖蟒在這樣的季候裡遭遇眼鏡王蛇,她懷孕了,這也許將是她一生中最後一次繁殖,生命已過中年的峰值,即將跨入晚年,卻再一次大腹便便;眼鏡王蛇則以捕食同類為生,有劇毒,精壯,盛年。

他們在亂流裡意外碰面,廝殺,眼鏡王蛇先一口咬中巖蟒,毒液瞬息注入,同一時間,巖蟒將眼鏡王蛇纏得動彈不得。

這片水域立刻變成動盪的死地,魚、蛙、水鳥盡數悚避。

樓梯走完了,金落到實地上。從始至終,薛美峰在吸菸區蹺著二郎腿,等金看見她,徑直走進她的透明巢穴。金本想開口借煙,想想算了,只說:「您看起來挺面熟,我們哪裡見過嗎?」

薛美峰彈落菸灰,手上那枚閃電嶺黑歐泊尾戒隨之在黑色質地上閃現斑斕的華彩:「我剛從非洲旅遊回來,你呢?」

金也許曾是眼鏡王蛇,可現在他決然是那種沒有前世的人,因為太安然地活在現世的假設裡而放棄了此外的一切可能。他相信經濟人的自利原則,相信政治塑造人類歷史,相信數學可以等同絕對真理,相信圖紙、概念、體系,他的世界如此確定無疑,以致他以一種薛美峰很快感到厭惡的方式沉溺到兩人的情慾關係裡去,一股過了頭的激情,世間虛無縹緲之物對理性與確信的殘酷反撲。

差不多三個月,薛美峰就想趕走這個男人,但三年之後他們仍時不常見面、訂房間。薛美峰五十歲了,金才剛三十冒頭,有幾次薛美峰在夜裡端詳金,酒店壁燈總把他埋頭俯睡的脊背照成流麗的金黃,薛美峰感到自己永無可能從他身上看出上一世的遺影。此外,儘管兩人在床笫間絞纏時,金從未讓薛美峰嗅到那些男人身上散逸出的恐懼氣息,但那也許只是人類文明對原始恐懼的鎮壓,而非前世的異稟。再苟合下去——薛美峰把玩著手指上的歐泊尾戒,這只是枚裝飾品,金手指上那隻鉑金戒圈卻是婚姻的誓證,再苟合下去,也許真就要淪落到出軌與偷情的無味境地。

在第四年到來之前,薛美峰在金的一個邀約電話裡提出一個古怪的要求:「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那件襯衫還在嗎,帶來吧。」

金帶著襯衫來了,坐進薛美峰的車。薛美峰說訂了一家金從未去過的酒店。

兩人見面慣例是在餐廳,這次卻搬進薛美峰的車裡,金猜想和舊襯衫有關。舊的東西讓人感懷,金原以為襯衫不可能找到,老婆卻從儲物間一摞兒子如今已穿不著的嬰兒服底下翻出來,她在翻檢過程中表情也越來越溫柔,這種姿態更讓金確信,薛美峰想起這件襯衫是動了某種情愫——不知道是哪種情愫,但這種未知便如同面對一份送到眼前的禮物,那綢緞的蝴蝶結上掐出柔順輕佻的褶皺。

薛美峰踩下離合,發動汽車。

車開上高架,從內環高速換到外環,外環變成城際公路,一路油門踩到底,金先前還開玩笑,說「這麼遠啊,什麼好地方」,漸漸便不安起來,問「還不到嗎?」「到底在哪裡?」薛美峰始終沉默,直到金開始擺弄手機,猶豫著該給誰打個電話,薛美峰從後視鏡裡冷眼旁觀,直到金的臉色隱隱有些發青,才開啟自己的手機丟給他,頁面上是訂好的湖心島酒店,他們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公里。

薛美峰知道自己開了個低階無趣的玩笑,但目的是出於求知而非惡意。她和副駕駛座上的這個年輕男人認識已經三年,假如還要延續到第四年,那她真會把車徑直開出護欄,衝進湖裡或者懸崖。一切可供消遣的部分早在最開始的三個月裡就已經吞吃乾淨,到了第三年且有向第四年順延的跡象,事情便已經完全和金無關,使薛美峰困惑難捱的早已成了她自己。不是愛,她當然知道,也不是恐懼,今天她再一次確信,那把她麻痺在這段關係裡的,到底是什麼?

金鎮靜下來後只把車裡的驚恐看作偷情旅程的額外刺激。島上酒店的一切都使他滿意,唯獨舊襯衫交給薛美峰後被她漫不經心地塞進行李箱,懷舊的情愫即便是有,至少在她臉上一絲也沒有流露,這甚至讓金有點酸澀地回想起老婆在儲物間裡的背影,生育後的溫柔豐腴像一碗陰影裡的牛乳,年老的薛美峰卻瘦得精健,香水與陳年的皮膚交織的氣味為她擴充出一番虛擬的空間,一個有毒的空間,被蠱惑進來的人不是不感覺到從手心向上蔓延的麻刺。

酒店顯然是新建成的,導引小姐殷勤緊張,為他們按電梯時,對金脫口而出:「您母親——」

「我女友。」金糾正。就是在此時他感覺到殺戮的淺層幻覺,臉上的笑容把導引小姐瞬間慘白下去的臉色又勾起不均勻的蒼紅。

夜裡,金睡熟,薛美峰把舊襯衫翻出來,悄悄去湖岸邊。問酒店借了篝火裝置,薛美峰在湖邊點火,把襯衫丟進火堆裡去。

剛果雨林裡至今生存著林居人部落,不耕種,捕獵採集為生。捕獵時,他們使用長長的編織網,像水下網魚那樣橫攔起一道大半個人高的屏障,便開始漫山遍野地吼叫、敲擊樹幹,合圍起來把受驚的野獸往網的方向趕,一次狩獵夠整個小部落吃很久。在繁育並按生物鐘拋棄幼蟒後,薛美峰處在最飢疲的階段。此時若是連野兔、珍珠雞都抓不到,她就會冒險潛入人類的住地,偷吃他們的獵物。有時她的到來和狩獵的時段相參差,土著們還在準備的階段——此事如今記不太分明,因為蛇的理解和記憶與人類不同,成為人以後,有些畫面回想起來便亦真亦幻,或者難以理解。

但有關於火的部分卻十分鮮明。

因為火不僅有光和色,還有熾烈的熱度。巖蟒是視力與嗅覺低下,而味覺與溫覺極端敏銳的生物,土著們狩獵前點起火堆,祈求祖先保佑,薛美峰蜷在暗處,吐出蛇信,分叉的舌尖舔舐到空氣中濃稠的汗水和灰燼的味道,頭頂兩側的頰窩接受熱輻射,感知到火堆在劇烈燃燒。土著們唱歌,跳舞,把從身上拽下蔽體的布條扔進火堆,唸誦咒語——這古老的儀式召喚的是人的前世,土著相信自己的前世也就是祖先,人一世世地輪迴,反覆降生,領受土地的恩澤。火堆的煙氣裡迸發出火星,巖蟒頻繁吐信,人類崇拜著很難追溯源頭的信仰,唱著,跳著,巖蟒卻從空氣中嚐到陌生的味道,頰窩接收到不同尋常的溫度,火堆、祭祀與唱誦中似乎的確有異物降臨,剛果土著的信仰同幾千年前古中國居民的祭燒燔煙是如此雷同,考古學說這裡面火的發明是始作俑者,而不是死亡的攛掇。

薛美峰把舊襯衫扔進火裡,唸誦起她唯一記得的剛果雨林古老群落的語言,那些似唱似吟的咒語。

煙升騰起來。

火堆中不斷產生細小複雜的聲響,木柴爆裂、貝母釦子炸碎、絲綢與木柴灰的小幅度傾瀉與堆積。

薛美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火焰勢弱,身後響起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陰惻惻站在光圈外的金,動盪的火光從下往上簇擁著他,使任何人的面孔看起來都像一尊飲飽了鮮血的邪神。他輕聲問:「你幹什麼呢?」薛美峰卻起身,長時間地端詳他,她不說話,心裡面問的卻是「你到底是誰」——隨貼身舊衣而來的前世並不是一條眼鏡王蛇,金的前世並不是眼鏡王蛇,那眼鏡王蛇是誰,金又是誰?

如果投靠推理,那推理的結果是一切不存在的都從不存在,你不必相信以前和遙遠。

但如果願意聽憑感覺偶爾把你擺弄成一個和地面不垂直的角度——斜著、反著、倒過來看自己和這個世界,那薛美峰確信自己一直以來始終能從金身上感覺到那條殺死過她的眼鏡王蛇,即便金自己感覺不到。

但這感覺如今和林居人的火焰法術相違。

金眼看著自己的衣服燒燬在火裡,開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種固有認知在被銷燬。四年前他和薛美峰第一次見面,那時說不上誰比誰更離奇,因為一個是衣衫狼藉、臉孔掛彩的男人,他的搭訕和猛然間的湊近比起調情都更像是犯罪的前奏,兇惡的毀壞的願望使他笑容猙獰,牙齒森森發亮,可薛美峰始終只給出一種錯位的回應,彷彿在一應刺眼的明亮中她只看見幾個暗斑,她看不見危險的身姿與腳步,只看見皮鞋精彩的弧弓。應當呼叫酒店安保或警察的經典場景,她僅僅伸出手指尖逗了逗他袖口懸垂的水晶扣。因此是她——固執地把金亂流般的入侵讀取成調情,令局面、氣氛、所有可能性難耐地掙扎著扭轉攣縮,被迫地轉化為她個人的想象——真的變成調情,他們去開了房間。

那天薛美峰從始至終沒過問金身上發生了什麼,此後也沒有問過。如今她冷不丁要那件舊襯衫,金暗自生出一絲欣喜,想這一次就是遲來的補問。可是依舊沒有,薛美峰燒了他的襯衫,他們回到酒店套房,躺回床上,薛美峰依舊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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