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知道自己絕不愛薛美峰。他愛他的妻子,愛一個牌子的干邑,愛一款已經停產的古董車型,愛是光滑體面的可言說之物。而薛美峰——和這樣一個女人的交往只能說是文明範疇之外的,狂暴、原始、錯亂,是深淵之下的一隻鐵砧,墜得他滿口血腥味,牙癢,消化酶傾巢而出,舌根僵硬,胃酸翻江倒海。
因此在薛美峰看起來想要問什麼的時候,金首先翻身而起壓在她身上。薛美峰近乎全裸,只穿一條內褲,金把內褲也扯掉,可仍不能解餓,他的手在薛美峰鬆弛熟軟的皮肉上摩挲,漸漸地,他把手抬起來,他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他體會到體內一股股的血液在橫衝直撞,它們竟變得冰涼,彷彿不再是營養物質而成了劇毒。他腦子裡有一些正在成形的活物,在迅速地暴漲,擠佔得大腦缺氧,一兩秒鐘走神的間隙,天旋地轉,薛美峰把他掀下去,騎跨上來。她一絲不掛,但那姿態不是戈黛娃夫人式的,而是斯巴達將軍衝向波斯人——赤身裸體是因為相信肉身勝過理性,理性不過是人類精神的分泌物,肉體才與神明雷同,神明赤裸光鮮如動物。
薛美峰俯瞰兇惡而虛弱的男人。
他有許多人類的問題壅塞在他人類的喉嚨裡。
薛美峰年紀大了,眼睛老花,還原為蛇的視力。她乾脆閉上眼,空氣中豐富的分子頃刻間一擁而上,籠罩著她,親暱地貼住她的臉頰,如果這一刻停頓得夠長,臉頰便能進化出頰窩,捕捉一切溫度,在腦海中建立起熱成像立體圖,酒店壁燈下皮膚金黃如阿波羅的年輕男人金,就會呈現出另一種樣子:他健壯,高大,但全身的熱度繁雜,他的五臟六腑在迅速而不均勻地升溫,表皮處的溫度卻因淋漓的汗水蒸發而快速下降;他的手、腳更冷,像二十個瀕死的小動物心臟,野兔的,珍珠雞的,乃至鼴鼠的,已經快要從紅色變為藍色;一條藍色的低溫氣流不停歇地從金的鼻腔流進肺葉,彷彿一棵冰樹在那裡蓬勃生長;他額頭很冷,但額頭下面的腦子卻很熱,在進行高度的思維運動……
薛美峰慢慢地吐息,一次比一次更慢,最後像巖蟒捕獵一樣,在咬中獵物前幾乎完全隱匿了自己的氣息。
熱成像圖中,她此時是均勻的橙黃色。因此她能消弭自身而徹底地讀取金。
他身上駁雜的溫差可以用人類的語言來命名,痛苦、不安、空虛、煩躁,他在柔軟的床鋪上,柔暗的光線下,二十六度恆溫恆溼的中央空調,勻速換氣的新風系統,冰櫃裡有水、冰塊、酒,前臺二十四小時待命,可以在凌晨三點通過客房電話要他們端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上來——
可金的溫度遠不如一條洞穴裡的眼鏡王蛇恆定。
而洞穴外是中非洲的雨季,電閃雷鳴,億萬次劈擊萬物蒼生,無法在洪流中捕獵,飢餓,泥濘,頸部的肋骨安寧地收攏在兩側,只在捕獵時虛張。
金的左前胸有一條近十釐米的傷疤,薛美峰從未過問來由;
金手腕內側有一塊文身,是兩個漢字和一段起止日期,薛美峰也沒有興趣;
金和薛美峰上床時從不脫下無名指上的婚戒;
金有時喝得很醉,喝醉後他歇斯底里地大笑,不斷地用各種姿態和語氣問一把椅子或者一隻空酒瓶:「why so serious? why so serious?」
此刻薛美峰和他相聯結,感覺到他的慾望堅硬而虛空,彷彿越虛空也就越堅硬,像暴漲到炸裂邊緣的三角帆卻不知道世界上有風——
薛美峰的手撫上金的臉龐,有一瞬間,金感覺到堵在喉嚨裡的抽象物質就要噴湧而出,物件是不是薛美峰並不重要。可是薛美峰的手捂在他的下巴上,不光捂住嘴,連鼻子也一起捂住了,她幾乎是愛憐地對他搖了搖頭。在他罕見的有無數語言可說的時刻,薛美峰問他一個新的問題:「你做過飯嗎?」
問他:「你殺過雞沒有?」
「那魚呢?有沒有殺過魚?」
「有沒有跟人打過架?」
金在打架的問題上點了頭,薛美峰問時間點,回答居然並不算遙遠,薛美峰問戰況,她期待的是打斷肋骨,至少是打斷鼻樑或眼眶,但在金模糊的記憶裡似乎連牙齒也沒有斷裂半顆,僅僅是鼻青臉腫和無傷大雅的擦傷,之後就被人拉開了。文明世界。
可是薛美峰今天——就在剛剛——讀取到金身上渺茫的殺意,他騎在她身上,手指顫抖,吐息中捎帶出絲絲縷縷的腥澀,溫覺、味覺,那是追隨前世同薛美峰的降生一併附著在她身體內部的感官,不具備實質但的確存在,遠比眼睛和耳朵要好用得多,這不是臆想,不是對幻覺的病態肯定,如同被剁掉手臂的人還感覺到手臂的存在,而是超越分子層面和意識層面,先於認知的熟稔使用,就像來到黑暗環境人便自動使用夜視能力而不需要學習視錐細胞和視杆細胞的工作原理。它從不出錯。因此那極幽微的腥澀甫一溢位金的口唇,薛美峰就電轉般捕捉到了其中的隱含意——那古老的飢餓。
不是人類的精細飲食能降服的飢餓,任何狂妄的人類但凡敢染指它領地最邊緣的籬柵,暴食症、厭食症、躁狂症、食物恐懼症,剛果雨林的任何食肉動物都知道,不要覬覦一條一個月大、體形和口感都十分惹人心動的小巖蟒,因為它身後必定盤踞著它五六米長、百八十斤、因生育而飢餓到極限的母親。
人的恐懼是對古老飢餓的恐懼,因為它狩獵的不是食物,而是生命本身。古老的飢餓曾和生命直接關聯,捕殺即為了吞食,斬斷這一鏈條的便是文明——現在我們甚至不需要廚房和刀案,打個電話,外賣送食物上門。大部分人適應得還不錯,小部分人在神經性的耳鳴中產生幻聽,一不小心捕捉到荒遠的呢喃。
薛美峰感慨於自己的後知後覺,到這時候,她才把金身上那些斷裂的細節拼接起來——
他調情般甜蜜的嘶喊;
糾正導引小姐的稱呼,「您母親」「我女友」,炫耀般的自毀,輕浮地報復虛空;
他問桌子、椅子、酒瓶和車鑰匙:「why so serious? why so serious?」
如果薛美峰真正是一個多情的情人,她將難以自禁地擁抱撫慰他,扮演神聖的婊子而獲得片刻超脫般的顱內高潮,金會在這樣的安撫中鎮靜下來,在她扮演女人之後他便可安然扮演男人,她若包容他便脆弱,她依賴他則重新吹脹起勇氣。
薛美峰拿起枕頭捂在金的下半張臉上。
金的眼球充血暴漲,身體劇烈掙扎,但他抓不住薛美峰,人怎能徒手抓住一條蟒蛇。薛美峰騎到他胸口,把全身的力量死死壓上去,彎下腰,微微喘息著在他耳邊輕聲問:「怎麼樣?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金的嗚咽聲漸弱,身體從狂暴中解脫出來,變得馴順疲軟。薛美峰在他眼白快翻到眼皮頂端前扯開枕頭,金的臉色已轉為淡淡的青紫,薛美峰雙手交扣,在他胸口使勁按壓一陣,停歇幾秒鐘,再次按壓。
金悠悠醒轉過來,他想掐斷薛美峰的脖子,但粗壯的胳膊此時成了他自己的負擔,他僅僅是把手腕抬了抬,就無力地垂落下去。
薛美峰再次問他:「好一點沒有?」
金感覺渾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了,現在躺在床上的是一攤死肉。一開始感覺還有點模糊,但漸漸地,他開始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這堆肉體的重量,重得到達了某種極限,難以承受,又無法拋棄;接著,他又感覺到自身所佔據的空間體積,難以置信,他此前的人生里居然從未對這樣一種明確的存在有過一絲覺察;他還意識到自己的位置,感覺到平躺的體位使得後腦勺、尾骶、屁股和腳後跟處在同一水平線上,而胸廓正隨著肺葉的舒張與收縮而起伏,一根根肋骨在其中緩慢而協同地運動著。
薛美峰注意到金慢慢地把手挪到胸口,掌心貼合著皮肉,出神地感受著骨骼的開合。
眼鏡王蛇遇到危險時,頸部肋骨外展,將兩側的皮褶撐開,擺出恐嚇示威的姿態。而現在是金有生以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肋骨的存在。
金的嘴唇動了動,殘留在喉嚨裡的字句仍有一絲傾吐的慾望,可薛美峰再一次打斷了他,她伸出手在他乾燥的嘴唇上摸了摸,問金:「喝點水嗎?」
金不由得點點頭。
水拿來了,薛美峰扶著金,把玻璃杯湊到他嘴邊,金嚥了一點,這才感覺到極度的乾渴從身體深處迸發出來,他舔舔嘴唇,一口氣連喝了四杯水,灼燒般的乾渴才稍微好了一些。
薛美峰讓他躺下,給他墊好枕頭,金躺踏實了,便有種昏昏的睡意漫上來,說話的慾望徹底地消散了,此時他聽見薛美峰說:「幾年前我去非洲旅遊,剛果布有個野生動物保護區,裡面有個鹽湖,當地人的叫法是姆貝里,到姆貝里主要是去看森林象。不過很巧,我去的那天,正好看到一條眼鏡王蛇在捕獵鉤盲蛇。當時那情景並沒有引起我多大的興趣,因為我……和蛇有些淵源,見到蛇不至於大驚小怪——」
金感到沉鬱地睏倦,他含含糊糊地問道:「你屬蛇?」
薛美峰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而是以一種勻速的、缺乏起伏的音調繼續說道:「後來我回國了,在機場酒店裡看到你,我一下又想起那條眼鏡王蛇,緊接著,我又想起更多的事。我想起我以前是怎麼死的……」
薛美峰的話引起了金的困惑,她說得好像她早就死了,如今是一個鬼魂在講述生前的故事,就像《聊齋》裡的女鬼在燈影裡向書生談起兩百年前金谷園的舊聞,薛美峰身上散逸出來的一陣陣氣味也加重了這種氛圍,那是年長者的體味與品味古早的香水交織成的氣息,很淺淡,但也正因為其淡,更給人一種輕忽幽暝的幻覺,彷彿此時此刻是夢寐,而彼時彼刻才是真實。
在這種語言與想象搭建起的空幻世界裡,只有金的體重、體積與身體活動是冗餘得令人不堪忍受的,這便使他越發疲憊而困頓,內部的精神慢慢煬化在燠熱的睡意裡,薛美峰的字句傳進他耳朵裡也融沒了稜角與輪廓,變成黏連的半流質,又經過語言中樞散漫任意的轉譯,映現到腦海裡時,已完全成了另一種述說——
彷彿是一個似有似無、非人非鬼的聲音在空洞地訴說世間痛苦的共性,訴說痛苦的不可知與不必知,這個聲音不關心痛苦的具體形狀,因為這是極私密的東西,無法為外人道,也就不必窺探與傾聽。在一種低溫且渾濁的蛇一般的視覺中,痛苦的迷障並不引起它的任何興趣,它彷彿掠過他人的領地般從中游行而過,不留影跡,循著它自身古老的食慾與本能,一直上溯到一切痛苦的源頭——恐懼,對幻滅的恐懼,在文明誕生以前,這幻滅即死亡。
無論痛苦的光鮮外殼是什麼,它的內裡總搏動著一顆黑色的恐懼死滅之心。
無法展開顎裂,用成排的帶倒鉤的尖牙咬中這顆心臟,像咬住任何活物並將之吞吃那樣地順理成章,無懼怕亦無欣喜,並在這痛苦之源頭掙扎反擊時蹂身而上,用全副軀體將其緊緊絞纏,直至對方窒息而死——之後不是慶賀、慶幸、滿足或愧疚,僅僅是機械地吞吃,消化。如果不展開這一整套原始的行動來抗衡痛苦最原始的源頭,那所謂痛苦就不過是母蟒在每年春天孵化的無數兒女,永無寧日。
終其一生,到他們兩個分手又偶爾見面幾次,或者短暫恢復交往一小段時間,一切僅憑一種即時性的感受或者緣由不明的興之所至——總之薛美峰始終沒有問過金任何探究性的問題。他的痛苦、糾結、喜悅或一時情緒的流露,始終在她的考慮範疇之外。
此時的金小睡過去了。他短短地打了個盹,然後醒來,發現薛美峰也睡在一邊。她眉眼舒展,神態鬆弛,但金剛一動,她就本能地醒過來。
金想到年紀大的人似乎的確是淺眠,易驚醒,這是很合邏輯的事,但感覺上卻又不同,他感覺到薛美峰身上起了某種變化,於是他下意識地問道:「你怎麼了?」
薛美峰笑笑,她坐起身,把長髮攏到背後去,然後撓了撓胳膊,把手攤開在燈下,給金看掌心的皮屑:「一到秋天就蛻皮,還挺癢,老是睡不踏實。」
金失笑:「說得你好像蛇一樣……」
薛美峰側身從床頭櫃上拿煙,點燃吸了一口,遞給金,趁金抽菸的時候,她伸出手摩挲他的下頜線,動作堪稱溫柔,這裡如今年輕而光滑,但以後會長出毒牙和顎裂。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空氣,空氣中豐沛的微粒黏附在舌尖,遞送到存在於上一世的口腔頂部的犁鼻器,瞬息之間,便辨認到這個世界不同於視聽覺的另一個維度的真相。
「要下雨了。」薛美峰說。
金譏諷道:「你又掐指一算——算出來了?」
薛美峰說:「你以後會明白的。」
「呵!多久以後?」
薛美峰把煙抽回來,塞進自己嘴裡。
濾嘴處是金的味道,和從前已經不同了,如今是面對過死亡的味道。
對於金,薛美峰現在知道,問題的確是在於很久以後,而非很久以前。眼鏡王蛇不是金的前世,而是他的後身,在成為能夠捕獵其他蛇類的蛇之前,他先要以一種人的形態從她這裡學會慾望、恐懼與死亡的邏輯關聯。她是懂得死亡之後成了人,而金是成為人以後再懂得死亡。她和他的機緣就在於總是一方的結束碰上另一方的開始,每一次。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孕育,但究其本質,彷彿同巖蟒孵化蛇蛋也相似。
不論何時何地,薛美峰始終懷有繁殖的能力,但對於大自然古老的孕育法則,她再一次感到自身認知的侷限。
金到底是年輕人,一場瞌睡以後,又恢復了體力,從薛美峰嘴裡搶過菸頭,摁滅了,撫摸著攀附到薛美峰身上,兩條腿同她的下半身絞纏。
一切都清晰得難辨真假——
雨季雪亮的閃電凌空劈斬,地上洪流肆虐。
傲慢驕縱的眼鏡王蛇在激流中遭遇了飢餓暴躁的非洲巖蟒,萬分之一秒的剎那裡,眼鏡王蛇一口咬住巖蟒,尖牙刺穿鱗皮與肌肉,大量神經毒液從中空的毒牙一次注入巖蟒體內。
巖蟒擺動長尾,幾番扭轉就把眼鏡王蛇纏得密不透風,骨骼咯咯作響,幾欲斷裂,心肺搏動的頻率直線下降,蛇信吐出,空氣中盡是死亡的腥冷。
巖蟒奮起全身的力量對抗劇毒的麻痺作用,把眼鏡王蛇越纏越緊,鱗片摩擦出恐怖而鮮明的嗤嗤聲,斑斕的蟒紋卷遍王蛇全身。
王蛇調換不同的部位,口腔內部肌肉盡全力擠壓毒腺,毒液源源不盡地隨尖牙倒刺入巖蟒體內,燒灼的劇痛像無數刀割迅速蔓延。
動盪的流水中,廝殺幾乎靜止,只有絕對的力量抵死抗衡。
游魚繞道,走獸畏避,水鳥絕跡。
最終,巖蟒沒能將王蛇纏死,被他扭轉身體從層層絞殺中脫身開去;王蛇也沒能即刻毒殺對手,巖蟒在水中扭轉不休,仍扭頭尋找死敵,最後王蛇的毒性終於發作,心肺功能停止,巖蟒窒息而死。王蛇也無福享用戰利品,他遊動了十多米,終因骨骼斷裂,漂在水中死去了。
薛美峰在巔峰的空白中感受到過去與未來的不可信。眼前的肉體與自身的存在都自帶重重的悖反把生命一次又一次地捲入洪流,捲入不期然的相遇與廝殺。
她發出長長的嘆息,歡愉,疲憊,無可無不可。打電話叫前臺送兩份套餐,洗一個熱水澡,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看一眼鏡子。
對於古老的故事,後來人總有新鮮的表情。
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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