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畫面有時會短暫地閃現,譬如母親說「表哥怎麼會做那種事,你別瞎說」,或者父親衝進她的臥室,酒意與羞惱輪番上頭,顴骨酡紅漸深而透出青紫,他手指離戳中女兒眼珠只差最後一線理智,他吼道:「這樣的事情應該爛在自己肚子裡!你還有臉說出來?!」還有舅媽打來電話,一個字沒有提表哥,而是沉痛地說:「小小年紀,怎麼這樣會害人?」害人者自然是小玉而不疑有他。
從小的教養是女孩子要文靜。靜是安靜,不吵鬧,絕不歇斯底里。小白說,文最早的意思彷彿是指裝飾的紋樣,這也向後生學子揭示了學文的本意,語言、文字的真意在於裝飾點綴,錦上添花,而非拿起雞毛當令箭,攪和得至親至愛都不得安生。
因此沒有那決定性的「一瞬間」,小玉只是慢慢地文靜下來,不絕如縷地回收那些不合時宜的情緒與話語,迴歸到熟悉的狀態裡,成為沒有破綻的人。她甚至從中學會了愛,黑色、腥甜的愛。
只是有一些尋常的夜晚,她在臥室裡不為人知地扶著牆壁彎下腰去,張開嘴而並不發出聲音,試圖理解愛,眼眶卻溢位淚水,這時急遽掙跳的心臟便不自覺地萌生出一線荒唐的希望,希望牆壁上遍佈扶手,使人不至徒勞地抓摸,最終卻只能面對矗立如懸崖的倚仗,深深緩緩地跪伏到底。
趕火車與爬山都是很耗體力的事情,濃黑的天色呈現出一種恆久的質地,蠱惑疲憊的少年旅人在風裡依偎著,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這一刻,睡夢是死亡的對立面,生存才是死亡的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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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醒來時小玉已不在身邊,毯子和她的外套一起蓋在他身上,但還是冷,小白一睜眼就打了個大噴嚏,震得腦殼都嗡嗡的。從這陣眩暈中找回視線,他才看見小玉從山頂走下來,太陽從東邊輝映,她半邊側臉白得幾乎透明,向他招手時指尖點火般透出豔麗霞紅。
「日出早就錯過啦,」她在他身邊坐下,「我醒的時候就已經升起來了,完全錯過啦!」她笑著說。
小白環顧四周,果然又是一個畸零的時刻,他們所在是緊鄰玉皇頂的日觀峰,泰山觀看日出的最佳位置,此時卻寥寥無人,飽覽日出之壯美的人們都心滿意足地離去了,新一天的拜謁者們則還遠未登頂。小玉把一條花色素麗的手帕捂在臉頰上——一天一夜的山風吹得她皮膚都皴了,她半捧著臉,彷彿若有所思,實際卻並沒有想什麼,只是平直地敘述清早的見聞:「那邊有早餐,十塊錢一個人,不限量,還蠻划算的」,她朝天街指了指,「我看了,有小饅頭、油條、豆漿、粥、鹹菜,雞蛋也有,不過價錢另算,十塊錢三個」。
物色過早飯,她又上玉皇頂轉了轉,此刻手指山頂往後:「山頂再往那邊去,有一條下山的小路,也有臺階的,基本上沒什麼人走,挺陡的,我感覺比十八盤還陡一點。」
小白起身,把衣服還給女孩,毯子疊好:「那我也去看看,然後我們去吃早飯,怎麼樣?」
「好啊!」
看過那條下山小路,兩人回到天街吃早飯,他們各自付錢,挑揀要吃的東西,選定座位坐下來,不同的兩張桌子,言行無涉。小白先吃完,背上包下山去了,小玉吃得慢,吃完小饅頭和粥,看著新出鍋的油條實在饞人,沒忍住拿了一根,果然吃撐了。她便坐著消了好一會兒食,才收拾東西起身。太陽更熾烈了,戴上口罩和遮陽帽,仍有一段脖頸曬得刺癢,這觸感引發噁心聯想,小玉便一路下山,一路不斷地用礦泉水打溼手帕,把手帕系在脖子上,路上碰到一個阿姨稱讚她「這個辦法倒好」,小玉泛起惡念,心裡小聲說,一點也不好,希望你摔下山。
小玉始終不知道小白的真實姓名,對小白來說也是一樣,「小玉」是暱稱,是代號,是女孩的全部,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計劃是漏洞百出的開放式方案,所有的小說和紀錄片都是閉環,可現實是斷裂與碎片,淘盡偵探故事與法醫刑偵紀錄片,沒有一種殺人於無形的可能性,小玉跟小白,不是西門吹雪,不是哈利·波特,不是名垂影史的漢尼拔醫生,他們是最普通的兩個人,並且是人群中沉默與蔭翳的更小一部分。
唯一的渺茫可能性是無差別殺人。命案發生,警察排查兇手總是從親密關係入手,妻子死了,首先懷疑丈夫;大老闆死了,首先懷疑仇家。最難找的兇手不是福爾摩斯的死對頭,而是沒有身份證、沒有社會關係的流浪漢,夜裡徘徊在空曠街頭,為五塊錢臨時起意捅死一個路人,警察蒐集到指紋、毛髮、鞋印,連兇器都不用費勁找,就丟在屍體旁邊,如此萬事俱備,卻無論如何抓不到兇手——對人間來說,這樣一個兇手等於不存在。
整個計劃唯一一項優點是連計劃本身也是臨時起意,幾乎酷似流浪漢為五塊錢行兇了。
半年以前,小玉在網上搜尋自殺群,這種網路社交組織因為害人害己,被打擊得很厲害,小玉輾轉好久才找到一個,從群名稱到群公告都層層偽裝,進群先對好幾遍暗號,確認申請者是真的想找人結伴赴死才接納。
小玉結了好幾次伴,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不成功,最後碰到小白,已經學會不抱任何希望,她不想白白浪費時間,甚至充當對方的心靈垃圾桶,第一句就問:「幹嘛要跟人一起死,自己一個人死不好嗎?」
那邊爽快地回答:「一個人的話要是死不透,給人報警搶救回來了,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堅定,幽默,對待死亡充滿理性的謹慎與樂觀。
對方問小玉:「你呢?」
小玉說:「我想搞得隆重一點。」——到親朋好友日後一旦回憶就會做噩夢的程度,越震撼越好,她怕萬一世上並沒有鬼神,有執念的人死後變不成厲鬼,所以要在活著的時候多加一道保險,把死亡籌劃得儘可能駭人,用科學的手段炮製他人心魔。
意外的發生是自殺行動做成完備的計劃書後,有一天小白問她:「你還有沒有未了的心願?沒有的話那我們就約時間……」
死亡即將變成明日可達的快遞,起伏的心情不亞於任何一次衝動購物,小玉脫口而出:「你覺得是殺人容易還是自殺容易?」
小白問:「你想殺誰?」
小玉反問:「你從沒想過?」
小白也問:「你後悔了?」
小玉問:「你有沒有聽說過無差別殺人?」
幾個南轅北轍的問題,一絲瞭然於心的冷徹,全部計劃推翻,重新開始。像得了劇烈偏頭痛,煎熬過一顆恆星成長的時間,才終於讓尖角從額頭的痛點上長出來。
最後說定,他們交換殺人,小白跟蹤表哥,小玉找上老莫。此外還有一些原則,譬如儘可能少見面,彼此的真實資訊一概不互通,在玉皇頂背陰的崎嶇山道間,他們交換紙質筆記本,本子上手寫著表哥和老莫的身份資訊、生活作息、偏好、學校或工作單位、人際關係、聯絡方式,閱後即焚。
這之後小白探身下瞰,懸崖如傾,光禿禿的石壁直衝下去,上有無緣見證其東昇的朝陽,下面是古神無盡咽喉般的深淵。
小白點點頭:「這裡好。」
深淵周圍,山勢浩瀚蒼茫,樹極少,盡是裸露石骸,傲視春秋如無物。
小玉在轟鳴的風聲中閉上眼,想象刀刃沿表哥腹部那條絨毛印記精準切入,兩世為人而歿於同一種死法……少女伸出舌尖,輕輕舔舐唇角。
小白卻憶起自己最愛老莫的一個時刻:他吃海鮮誘發腸痙攣,半夜兩點,老莫揹著他奔出酒店,在馬路上等車,呼叫的專車遲遲不來,他疼得眼花耳鳴,趴在老莫背上急促地倒抽氣,恍惚間聽見老莫叫他名字,帶一絲哽咽,從喉嚨深處透過胸腔肺腑,傳到他脫力緊貼他脊背的那塊劍形胸骨。
他們說好——不是他和老莫,是他和小玉——他們說好,事情成功,從此不再見面,要是失敗,就趁被捕獲以前到玉皇頂來跳崖,手挽手,把痴情恨愛都奉還,與天地同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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